李斯貝特,表面上跟瑪奈弗太太鬧翻了,搬到於洛元帥家。在上面那些事情以後十天,老姑娘跟老將軍的婚約由教堂公佈了。為了說服老人,阿黛莉娜把埃克托不堪收拾的經濟情形告訴了他,還求他絕對不要跟男爵提,因為,她說,男爵近來愁眉苦臉,心緒惡劣,喪氣到了極點……
「唉,他也到了年紀了!」她又補上一句。
因此李斯貝特是勝利了!她馬上要達到她野心的目的,完成她的計劃,出盡她的怨氣。一想到多少年來瞧她不起的家庭,要由她來高高在上的加以控制,她快樂極了。她決定要做她的保護人的保護人,養活這些傾家蕩產的親族,成為他們的救命星君。她照著鏡子對自己行禮,叫自己「伯爵夫人」或「元帥夫人」!阿黛莉娜和奧棠絲要在艱難困苦中度她們的餘年,至於她貝姨,將要出入宮廷,在社會上領袖群倫。
不料出了一件驚人的大事,把蹲在社會的峰尖上揚揚自得的老處女,一個筋斗摔了下來。
就在頒佈第一道婚約公告的當天,男爵得到了非洲的資訊。又是一個阿爾薩斯人上門,問明確是於洛男爵本人之後,交出一封信,留下住址走了。男爵只念了開頭幾行,就好似給雷劈了一樣:
侄婿青及:照我的計算,你收到此信應當在八月七日前後。假定我們所要求的援助要你花三天功夫,再加路上的半個月,我們就要到九月初一了。
如果事情能在這個限期內辦妥,你忠心的若安-斐歇爾的名譽、生命,還可以得救。
這個要求,是你派來做我幫手的職員提出的。大勢所趨,我不是上重罪法庭,就是受軍法審判。你知道若安-斐歇爾是永遠不上任何法庭的,他會向上帝的法庭自首。
我覺得你那個職員是個壞蛋,可能拖累你;但他象騙子一樣聰明。他說你應當說服人家,派一個視察,一個特別委員,到這兒來調查弊端,追究罪犯,加以懲處。但我們和法院之間,有誰先來緩衝一下呢?
如果你的委員能夠帶著你的全權命令於九月初一趕到,如果你能夠匯二十萬法郎來補足我們的存底,我們現在說是存在遠地方的,那麼在會計方面我們可以被認為毫無弊病。
你可以把阿爾及利亞任何一家銀號的匯票寫我的抬頭,託來人帶回。他是可靠的,是我的一個親戚,決不會想知道他帶的是什麼東西。我已經安排好他的回程。倘使你毫無辦法,那麼為了一個替我們的阿黛莉娜造福的人,我是死而無怨的。
愛情的悲苦與歡樂,結束他風流生活的橫禍,使於洛男爵忘記了可憐的若安-斐歇爾,雖然眼前這個緊急的危險,早已在第一封信中報告得明明白白。男爵心亂如麻的離開餐室,讓自己在客廳裡一張長沙發上倒了下來。倒下去的勢頭太猛烈了,他昏昏沉沉的愣在了那裡。他直著眼瞪著地毯上的玫瑰花紋,根本忘了手裡還有若安-斐爾歇那封致命的信。阿黛莉娜在臥室內聽見丈夫象一塊石頭一般倒在沙發上,聲音那麼怪,以為他中風了。她害怕得不能動彈不能呼吸,只能從門裡望到外間的鏡子中,看見埃克托軟癱在那裡。她輕手躡腳的走過來,埃克托也沒有聽見,她走近去,瞥見了信,拿來唸了,立刻四肢發抖。她的神經在這樣的劇烈震動之下,從此沒有能完全恢復。幾天之後,她老是渾身哆嗦,因為第一陣的刺激過後,她需要從本原中迸出力量來有所行動,以致引起了神經的反應。
「埃克托!到我屋子裡去,」她說話的聲音只象呼一口氣,「別給女兒看到你這副樣子!來吧,朋友,來吧。」
「哪兒來二十萬法郎呢?我可以要求派克洛德-維尼翁去當查辦委員。他是很機靈很聰明的人……那不過是一兩天功夫就好辦了的手續……可是二十萬法郎,我兒子又拿不出,他的屋子已經做了三十萬押款。大哥至多隻能有三萬法郎積蓄。紐沁根只會對我說風涼話!……沃維奈嗎?……上次為那無恥的瑪奈弗的孩子湊數目,他借給我一萬法郎已經不大樂意。完了完了,我只能跑去跪在元帥前面和盤托出,讓他說我下流,挨一頓臭罵,這樣也許下臺的時候還不至於當眾出醜。」
「可是埃克托,這不光是破產,並且是身敗名裂!我可憐的叔叔會自殺的。你要殺,也只能殺我們,可不能做兇手害死別人呀!拿出勇氣來,還是有辦法的。」
「一點沒有!」男爵說。「政府裡沒有一個人能籌出二十萬法郎,哪怕為了挽救一個內閣!……噢,拿破崙!還會有第二個拿破崙嗎?」
「叔叔呀!可憐的人哪!埃克托,咱們不能讓他身敗名裂的自殺啊!」
「路是還有一條,」他說,「可是渺茫得很……是的,克勒韋爾跟他女兒翻了臉……唉!他的確有錢,只有他能……」
男爵夫人忽然靈機一動,說道:「喂,埃克托,還是送掉你的妻子吧,卻不能送掉咱們的叔叔、你的哥哥、跟全家的名譽!對啦,我可以把你們統統救出……噢,我的天!該死的念頭!我怎麼會想到的?」
她合著手,跪在地下做了一個禱告。她站起來一看見丈夫臉上喜出望外的表情,說明丈夫又動了那個邪念。於是阿黛莉娜垂頭喪氣,象呆子一樣。
「好,朋友,你去吧,趕到部裡去,」她從迷惘中驚醒過來叫著;「想法子派一個委員,非派不可。把元帥哄騙一下!等你五點鐘回來,我也許會……是的!我一定替你把二十萬法郎端整好。你的家庭、你做人的名譽、做參議官、做行政官的名譽、你的清白、你的兒子,一切都可以得救了;可是你的阿黛莉娜是完了,你永遠見不到她的了。埃克托,朋友,」她跪了下來,抓著他的手親吻,「祝福我呀,跟我說聲再會呀!」
這番話說得那麼沉痛,於洛把她扶起來擁抱著,問道:
「我不明白你什麼意思!」
「你明白了,我就要羞死了,再不然這最後的犧牲,我要沒有勇氣去做了。」
「太太,開飯了,」瑪麗埃特來通知。
奧棠絲過來向父母問好。老夫妻倆還得裝做若無其事的去吃飯。
「你們先去,我就來!」男爵夫人說。
她坐下寫了一個字條:
親愛的克勒韋爾先生,我有事懇求你,希望你馬上勞駕一次。你素來熱心,想必不致令人久待。
阿黛莉娜-於洛
女兒家的老媽子路易絲正在伺候開飯,男爵夫人吩咐她:「路易絲,把這封信交給看門的,要他照信上的住址立刻送去,討一個回條來。」
男爵正在看報,把一張共和黨的報紙遞給太太,指著一段訊息說:
「不知道還趕得及嗎?」
那是一段措辭激烈的簡訊,為報紙專門用來調劑一下它們的政治濫調的。
本報阿爾及爾訪員訊息:奧蘭省的軍糧供應,弊端百出,已由司法當局著手偵查。瀆職情事業已查明屬實,犯罪人員亦已偵悉。倘不嚴厲懲治,則中飽舞弊,剋扣軍糧所致士兵之損害,將尤甚於阿拉伯人之槍彈與氣候之酷烈。該案發展,待有詳細訊息,再當披露。
阿爾及利亞之行政機構,如一八三○年憲章所規定,即欠周密,輿論界曾一再指摘。今茲事端,足證各報過去言論並非過慮云云。
「我要穿衣服上部裡去了,」男爵離開飯桌時說;「時間太寶貴了。每分鐘都有一個人的性命出入。」
「噢,媽媽,我沒有希望了!」奧棠絲喊。
沒有辦法再止住眼淚,她把一份《美術雜誌》遞給母親。於洛太太看見一幅銅版的圖,印著斯坦卜克伯爵雕的大利拉,下面注著瑪奈弗太太藏。文章的作者只署一個維字,但最初幾行就顯出了克洛德-維尼翁的文才與有心討好的意味。
男爵夫人說了聲:「可憐的女兒!……」
母親這種近乎冷淡的口吻,使奧棠絲大吃一驚,她望了一眼,發覺母親臉上的表情比她自己的還要痛苦百倍,便過去抱了母親問:
「媽媽,你怎麼啦?什麼事呀?難道咱們還會比現在更苦嗎?」
「孩子,我覺得跟我今天的痛苦相比,過去一切可怕的苦難都不算一回事。什麼時候我可以不再受苦了呢?」
「到了天國的時候,媽媽!」奧棠絲回答。
「來,好孩子,你來幫我穿衣……噢,不,……我不願意這一回的梳妝要你來幫忙。你叫路易絲來吧。」
阿黛莉娜回到房裡,照著鏡子。她又辛酸又好奇的把自己打量一番,暗暗問自己:「我還好看嗎?……還有人為我動心嗎?……有沒有皺紋呀?……」
她放開美麗的淡黃頭髮,露出太陽穴……皮膚還象少女一般嬌嫩。阿黛莉娜再進一步露出肩膀來瞧了瞧,滿意之下,她做了一個驕傲的姿勢。凡是美麗的肩膀,它的美是女人身上最後消失的美,尤其在一個生活純潔的女子。阿黛莉娜仔細挑出她最好的衣著行頭;可是一個虔誠貞節的女人,儘管加上許多賣弄風情的花樣,穿扮起來還是那股幽嫻貞靜的氣息。灰色的新絲襪與後跟鏤空的緞鞋有什麼相干,既然她不知道應用的藝術,不懂得在緊要關頭把一隻美麗的腳望衣裾外面探出幾分,而衣裾又在空中高舉著一點引人遐想!她穿上她最漂亮的印花紗衣衫,短袖敞領;但她看到自己過於袒露又害怕起來,把美麗的手臂裹上一重淺色的輕紗,胸部肩部又加上一條繡花的披肩。她覺得英國式的長髮紛披太露骨,便戴一頂漂亮的便帽沖淡一下;可是戴帽子也罷,不戴帽子也吧,她會不會把金黃的頭髮卷兒輕弄慢捻,藉此展覽她的纖纖玉手教人欣賞呢?……犯罪的意識,明知故犯跳入火坑的準備工作,使這位聖潔的女子渾身發燒,暫時恢復了一下青春的光彩。這就等於她的胭脂花粉。她眼睛發亮,皮膚髮光。她非但沒有做到迷人的風度,反而有股妖氣使她自己看了作嘔。她曾經叫李斯貝特敘述文賽斯拉背棄妻子的經過;當她知道瑪奈弗太太一個黃昏,一剎那之間就把藝術家釣上的時候,不禁大為訝異的問:
「這些女人有什麼訣竅呢?」
對這個問題,貞節的女子真是好奇到了極點,她們又要保守自己的清白,又想具備淫蕩的魔力。
「她們就是會迷人,那是她們的職業,」貝姨回答,「你不知道,那天晚上的瓦萊麗,簡直可以叫一個天使為了她入地獄。」
「告訴我她們用的什麼方法。」
「那個玩意兒沒有理論,只有實際的經驗,」李斯貝特俏皮的說。
男爵夫人想起這段對話,很想請教一下貝姨,可是來不及了。可憐的阿黛莉娜,既不會點一顆別出心裁的美人痣,或是當胸系一朵薔薇,也想不出什麼裝扮的技巧,能夠教男人死灰復燃;結果只是穿扮得很講究而已。淫娃蕩婦,也不是你想做就做得到的!莫里哀在《情怨》中,借那個有見識的僕人格羅-勒內的嘴,俏皮的說過一句話:「女人是男人的雜燴湯。」這個譬喻表示愛情中也有烹調一樣的技術。貞節的婦女象荷馬史詩中的一席盛宴,等於把肉放在熾旺的炭火上生烤。蕩婦卻是名廚卡雷默的出品,蔥姜醬醋,五味俱全。1男爵夫人不能也不會學瑪奈弗太太的樣,把雪白的胸脯襯著花邊,象佳餚美饌一般捧出去。她不懂某些姿態的訣竅,不懂某些眼神的效果。總之,她沒有她的殺手鐧。賢德的太太儘管裝扮來,裝扮去,始終拿不出什麼去吸引登徒子那雙精明的眼睛——
1卡雷默(1784-1833),法國名廚師,曾為塔萊朗、沙皇、奧皇掌膳,著有食譜多種傳世。
要在人前莊重而在丈夫面前妖冶,只有天才才辦得到,而這等女子是不多的。這是夫婦之間長期恩愛的秘訣;在一些缺乏那種雙重奇才的女子,只覺得長期恩愛是一個不可解的謎。假定瑪奈弗太太是端莊賢德的話,她便是德-佩斯凱爾侯爵夫人!1……這批偉大的名媛淑女,德貌雙全的狄安娜-德-普瓦蒂埃一流,的確是寥寥可數的——
1德-佩斯凱爾侯爵夫人,十六世紀有名的義大利貴婦,又名維多莉亞-科倫娜,為米開朗琪羅知交。
這部驚心動魄的巴黎風化史開場的一幕,現在又得重演一遍,所不同的是,當年民團上尉預言的苦難,把角色顛倒了。於洛夫人等待克勒韋爾時的心情,便是三年前他坐在車中向路人微笑時的心情。更可怪的是,男爵夫人就在預備委身失節的時候,也沒有改變她忠於自己忠於愛情的主意;而她的委身失節又是最鄙俗的一種,遠不如熱情衝動的失節,在某些批評者心目中還可以得到原諒。
她聽見外邊鈴響,心裡想:「怎麼樣才能做一個瑪奈弗太太呢?」
她忍住了眼淚,虛火上升,臉色通紅;這個可憐的高尚的女人,發願要徹頭徹尾做一個蕩婦!
克勒韋爾走上寬大的樓梯,想道:「這位好太太有什麼鬼事求我呢?呃!大概要提到我跟賽萊斯蒂納和維克托蘭的爭執吧,可是我決不讓步!……」
他跟在路易絲後面走進客廳,看到西壁蕭然的景象,不禁對自己說:
「可憐的女人!……好象一幅名畫給一個不懂畫的人扔在了閣樓上。」
克勒韋爾看見商務大臣包比諾伯爵常常買畫買雕像,也想自命風雅,做一個有名的收藏家;其實那般結交藝術家的巴黎豪客,對藝術的愛好只限於拿二十個銅子去換二十法郎的作品。阿黛莉娜對克勒韋爾嫵媚的笑了笑,指著面前的一張椅子請他坐下。
「美麗的夫人,我來聽你吩咐啦,」克勒韋爾說。
成了政客的區長改穿黑衣服了。在這套衣服上面,他的臉好似一輪滿月高高的掛在深色的雲幕之上。他的襯衫,明星似的扣著三顆珠子,值到五百法郎一顆,教人瞻仰他胸部的魁偉,他常常說:「我將來一定是個講壇上的健將!」那雙又大又粗的手從早起就戴著黃手套。纖塵不染的漆皮靴,說明他是坐單匹馬的棕色小車來的。三年以來,野心改變了克勒韋爾的姿勢。象大畫家一樣,他的作風到了第二期。逢到大場面,去拜訪維桑布林親王,上省公署,或是看包比諾伯爵等等,他便依照瓦萊麗的傳授,一隻手隨隨便便的拿著帽子,一隻手很俊俏的插在背心的掛肩裡面,一方面跟人家顛頭聳腦,擠眉弄眼,做出許多表情。這一套新姿勢是俏皮的瓦萊麗教他的,她藉口要使區長返老還童,給他多添了一副可笑的功架。
「我請你來,親愛的克勒韋爾先生,」男爵夫人聲音慌慌張張的說,「是為了一件極其重大的事……」
「我猜到了,夫人,」克勒韋爾做出一副老奸巨滑的神氣,「可是你的要求是辦不到的……噢!我不是一個野蠻的父親,不是一個象拿破崙說的,從頭到腳都死心眼兒的吝嗇鬼。美麗的夫人,聽我說。要是孩子們為了自己破產,我會幫他們忙;可是替你的丈夫做擔保,夫人!……那不是去填一個無底洞嗎?把屋子做了三十萬押款,為了一個不可救藥的父親!糊塗的孩子,他們攪光了!又不曾大吃大喝的玩過!他們現在的生活,只靠維克托蘭在法院裡掙的那一點了。令郎就會說廢話!……哼!他想當大臣呢,這位小博士,咱們全家的希望!好一條救生船把自己都拖下了水。要是他為了應酬議員而欠債,為了爭取票數、擴張勢力而鬧虧空,那我會對他說:‘朋友,錢在這裡,你儘管拿!’可是替他老子付荒唐帳!——那些荒唐我不是早對你預言過了嗎?……啊!他老子使他再也爬不上去……將來倒是我要當大臣呢……」
「唉!親愛的克勒韋爾,問題不是為了咱們一片孝心的孩子……惟其你對維克托蘭和賽萊斯蒂納橫了心,我更要疼他們,把你盛怒之下給他們的悲傷解淡一些。你的懲罰孩子是因為他們做了一件好事!」
「是的,做了一樁不應該做的好事,就等於做了樁半惡事!」克勒韋爾很得意他的辭令。
「親愛的克勒韋爾,所謂做好事,並不是在錢多得滿起來的荷包裡掏點出來送人!而是為了慷慨而省吃儉用,為了做善事而吃苦、而預備人家忘恩負義!不花代價的施捨,上帝是不承認的……」
「夫人,聖徒儘可以進救濟院,他們知道那是天堂的大門。我,我是一個凡夫俗子,我怕上帝,我更怕貧窮的地獄。沒有錢,在眼前這個社會組織里是最要不得的苦難。我是這個時代的人,我崇拜金錢!……」
「從世俗的眼光看,你是對的。」阿黛莉娜回答。
她真是離題十萬八千里,而她一想到叔父,就覺得自己象聖洛朗躺在火刑臺上,因為叔父拔槍自殺的情景已經在她眼前了。她低下眼睛,然後又抬起來把克勒韋爾望了一眼,象天使一般溫柔,卻不是瓦萊麗那種富於誘惑性的淫蕩。早三年的話,這一個動人的眼風是會教克勒韋爾魂靈出竅的。她說:
「我覺得你從前還要豪爽得多……你提到三十萬法郎的時候,口氣象王爺一樣……」
克勒韋爾瞅著於洛太太,覺得她有如一朵花事闌珊的百合,不免隱隱約約起了一點疑心;但他對這位聖潔的女人的敬意,使他馬上把那點疑心壓了下去,不敢想到什麼風流的念頭。
「夫人,我並沒有改變;可是一個做過花粉生意的,當起王爺來也是有條有理,非常經濟的,不但事實如此,而且應當如此;他對付一切都保持這種井井有條的觀念。我們可以為了尋歡作樂立一個戶頭,放一筆賬,把某些盈利撥過去;但是動血本!……那簡直是發瘋了。孩子們應得的財產,他們母親的一份和我的一份,絕對少不了;可是他們總不至於要我悶死,要我做修士,做木乃伊吧!……我是喜歡及時行樂的!要享福到老的!凡是法律、感情、家庭要我盡的義務,我都盡過了;正如到期的票據我無不交割清楚。孩子們處理家務能象我一樣,我也就滿足了;至於眼前,只消我的胡鬧,那我並不否認,只消我的胡鬧對誰都不損害,除了那般戶頭之外……(對不對!你是不懂這個交易所的俗語的),孩子們就沒有一句話好責備我,而且在我死後照樣有筆可觀的遺產到手。他們關於自己的老子,能這樣說嗎?他一下子傷了兩個,把他的兒子和我的女兒一齊害上了……」
男爵夫人越說,離題越遠了:
「你對我的丈夫非常過不去,可是你會跟他做好朋友的,倘使他的太太意志薄弱的話……」
她對克勒韋爾飛了一個火辣辣的眼風。她象杜布瓦再三再四用腳踢著攝政王一般,1做得太露骨了,使風流的花粉商又動了好色的念頭,心裡想:
「她是不是想對於洛報復呢?……是不是覺得我當了區長比民團上尉高明呢?……女人真古怪!」——
1杜布瓦(1656-1723),路易十五未成年時奧爾良公爵攝政時期的紅衣主教,攝政王的老師兼心腹。相傳某次攝政王微服出外,與杜布瓦偕行,偽裝杜之僕人。在外時杜即以僕役對待,屢加足踢,致攝政王后悔不該偽裝僕役。攝政王以好色著名,本書中所謂攝政王派即指此。
於是他擺出他第二種姿勢,色迷迷的瞅著男爵夫人。她接著說:
「似乎你氣不過他,因為你追求一個貞節的女人碰了釘子,而那女人是你喜歡到……甚至……甚至想收買的,」她低聲補上一句。
「而且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克勒韋爾意義深長的對男爵夫人笑了一笑,她低下眼睛,睫毛都溼了。「因為,這三年中間你受罪不是受夠了嗎,嗯,我的美人兒?」
「我的痛苦別提了,親愛的克勒韋爾;那不是血肉做的人所能受的。噢!要是你還愛我,你可以把我從今天的泥窪中救出來!是的,我是在地獄裡!謀殺帝王的兇手給人車裂那種毒刑,跟我受的刑罰相比,還是微乎其微;因為他們只有肉體被分裂,而我,我的心都給撕破了!……」
克勒韋爾的手從背心的掛肩裡拿出來,把帽子放在工作臺上,不再擺姿勢了;他在那裡微笑!他笑得那麼傻頭傻腦的,男爵夫人誤認為是他發了善心的表示。
「你眼前這個女人並不是絕望,而是她清白的名譽作著最後的掙扎,而是不惜任何犧牲要避免慘案,我的朋友……」
為了怕奧棠絲闖進來,她去把門梢插上了;同時就憑了那股衝動,她跪在克勒韋爾腳下抓著他的手親吻,說道:
「救救我吧!」
在她的想象中,這商人還有幾分義氣,所以她忽然存了一個希望,想求到二十萬法郎而仍保全自己的清白。
「你從前想收買貞節的,現在請你收買一顆靈魂吧!……」她瘋子似的望了他一眼。「你可以相信我做人的誠實,我的堅貞不拔的操守你是知道的。做我的朋友吧!救救我們一家,免得它破產、羞辱、絕望,別讓它陷在泥坑裡,陷在血濺的泥裡!……噢!別問我理由!……」她做了一個手勢不讓克勒韋爾開口。「尤其不要對我說:我老早對你預言過了!那是幸災樂禍的朋友說的。好吧!……請你答應我,你不是愛過她嗎?她卑躬屈膝的倒在你腳下,可以說是作了最大的犧牲;希望你什麼條件都不要提,她一定會感恩圖報的!……我不是要你給,只是問你借,你不是叫過我阿黛莉娜的嗎?……」
說到這裡,眼淚象潮水一般,阿黛莉娜把克勒韋爾的手套都哭溼了。「我需要二十萬法郎!……」這幾個字,在哭聲中簡直聽不大清,好比在阿爾卑斯山融雪奔瀉的瀑布中,不論衝下怎麼大的石頭都不會有多大聲響。
有節操的便是這樣的不通世故!妖姬蕩婦決不開口要求,但看瑪奈弗太太便可知道,她什麼東西都是人家甘心情願的獻上來的。那種女人,直要等人家少不了她們的時候才會要長要短,或者等油水快榨乾的時候才拚命榨取,象開掘石坑到石膏粉將盡的階段方始不顧一切的挖掘。一聽到二十萬法郎這幾個字,克勒韋爾完全明白了。他輕薄的把男爵夫人扶起,極不禮貌的說了句:「喂,老媽媽,靜靜吧,」可是阿黛莉娜昏昏沉沉的沒有聽見。形勢一變,克勒韋爾,用他自己的說法,控制了大局。他原來因為美麗的太太哭倒在自己腳下而大為感動,但一聽到那個驚人的數字,他的感動就馬上消滅了。並且,不論一個女子如何聖潔,如何象天使,大把大把的眼淚一淌,她的美麗也就化為烏有了。瑪奈弗太太一類的女人,有時候會假哭,讓一顆眼淚沿著腮幫淌下來;可是哭做一團,把眼睛鼻子都攪得通紅……那種錯誤她們是永遠不會犯的。
「哎喲,我的孩子,靜靜吧,靜靜吧,真要命!」克勒韋爾握著美麗的於洛太太的手,輕輕拍著。「幹嗎你要借二十萬法郎呢?想做什麼呢?為了誰呢?」
「別盤問我,只請你給我!……你可以救出三條性命跟你孩子們的名譽。」
「呃,老媽媽,你以為巴黎能有一個人,單憑一個差不多神經錯亂的女人一句話,就會當場立刻,在一個抽斗裡或隨便哪裡抓起二十萬法郎來嗎?而二十萬法郎又早已乖乖的恭候在那兒,但等你伸手去拿是不是?啊,我的美人兒,你對人生對銀錢交易的認識原來是這樣的!……你那些人已經無藥可救,還是給他們受臨終聖體吧;因為在巴黎,除了法蘭西銀行殿下,除了大名鼎鼎的紐沁根,或者風魔金錢象我們風魔女人一樣的守財奴,此外就沒有一個人能造出這樣的奇蹟!哪怕是王上的私人金庫,也要請你明日再跑一趟。大家都在把自己的錢週轉運用,儘量的多撈幾文。親愛的天使,你真是一相情願了;你以為路易-菲力浦能控制這些事情嗎?不,他在這方面也不是一相情願的呢。他跟我們一樣的知道:在大憲章之上還有那聖潔的、人人敬重的、結實的、可愛的、嫵媚的、美麗的、高貴的、年輕的、全新的、五法郎一枚的洋錢!錢是要利息的,它整天都在忙著收利息。偉大的拉辛說過:‘你這個猶太人的上帝,是你戰勝了猶太人!’1還有那金犢的譬喻!……摩西時代大家在沙漠中也在做投機的!我們現在又回到了《聖經》的時代!金犢是歷史上第一次發的公債。我的阿黛莉娜,你老躲在翎毛街,一點兒不知道世面!埃及人欠了希伯來人那麼大數目的錢;你以為他們是追求上帝的子民嗎?不,他們是追求資金。」——
1引自拉辛:《阿塔莉》第五幕第六場。
他望著男爵夫人的神氣彷彿說:「你瞧我多有才氣!」停了一會他又說:
「你不知道上上下下的人都怎樣愛他們的錢喔!你聽我說,記住這個道理。你要二十萬法郎是不是?……除了把已經存放的款子重新排程以外,誰也拿不出這個數目。你算一算吧!……要張羅二十萬法郎活剝鮮跳的現款,必須變賣三釐起息、年利七千法郎那樣的存款。而且還得等兩天才拿到錢。這是最快當的辦法了。要一個人肯放手一筆財產,因為許多人全部家產不過是二十萬法郎,你還得告訴他這筆款子付到哪兒去,作什麼用……」
「為了,親愛的克勒韋爾,為了兩個老人的性命呀,一個要自殺,一個要為之氣死!還有是為了我,我要發瘋啦!現在我不是已經有點瘋了嗎?」
「不見得瘋到那裡!」他說著抓住於洛太太的膝蓋;「克勒韋爾老頭是有他的價錢的,既然承你賞臉想到他,我的天使。」
「看樣子先得讓人家抓著膝蓋!」聖潔高尚的太太把手遮著臉想——「可是從前你預備送我一筆財產的啊!」她紅著臉說。
「啊,我的老媽媽,那是三年以前啦!……噢!你今天真是美極了!……」他抓起男爵夫人的手把它按在胸口。「好孩子,你記性不壞,該死!……唉,你瞧你當時那樣的假正經不是錯了嗎!你大義凜然的拒絕了三十萬法郎,此刻這三十萬在別人腰包裡啦。我曾經愛你,現在還是愛你;可是三年前我對你說你逃不了我的時候,我存的什麼心?我是要報於洛這壞蛋的仇。可是你丈夫又養了一個如花似玉的情婦,一顆明珠,一個千伶百俐的小嬌娘,只有二十三歲,因為她今年二十六。我覺得把他那個迷人的婆娘勾上手更有意思,更徹底,更路易十五派,更風流;何況這小嬌娘乾脆沒有愛過於洛,三年以來,她倒是對鄙人風魔了……」
說到這裡,男爵夫人已經掙脫了手,克勒韋爾又擺起他的姿勢。他把大拇指插在背心的掛肩內,張開兩手象兩個翅膀一樣拍著胸脯,自以為風流瀟灑,可愛得很。他彷彿說:
「你瞧瞧這個你當年趕出去的人!」
「所以,親愛的孩子,我已經報了仇,你的丈夫也知道了!我老實不客氣給他證明他落了圈套,就是我們所說的一報還一報……瑪奈弗太太做了我的情婦,而且瑪奈弗先生死了以後,她還要嫁給我做太太……」
於洛太太直著眼睛,迷迷糊糊的瞪著克勒韋爾,說:
「埃克托知道這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