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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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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又回去了!」克勒韋爾回答,「我忍著,因為瓦萊麗要做科長太太,但她向我起誓,要把事情安排得叫男爵吃足苦頭,不敢再上門。我的小公爵夫人(真的,她是天生的公爵夫人!)居然說到做到。她把你的埃克托交還了你,夫人,交還了你一個從此安分老實的埃克托,你聽她說得多麼風趣!……噢!這個教訓對他是好的,而且也不算輕了。從此他不會再養什麼舞女或是良家婦女;這一下可把他徹底治好啦,因為他已經攪得精光啦。要是你當初依了克勒韋爾,不羞辱他,不把他攆出大門,那你現在可以有四十萬法郎啦,因為我出那口氣的確花了這個數目。可是我希望我的錢仍舊能撈回來,只要瑪奈弗一死……我在未婚妻身上投了資。有了這個算盤我才揮霍的。不花大錢而當闊佬,居然給我做到了。」

「你替女兒找了這樣一個後母嗎?」於洛太太叫道。

「哎,夫人,你不瞭解瓦萊麗,」克勒韋爾擺出他第一期的姿勢,「她既是世家出身,又規矩老實,又極受敬重。譬如說,昨天本區教堂的助理神甫就在她家吃飯,我們捐了一口體面的聖體匣,因為她是非常誠心的。噢!她又能幹,又有風趣,又有學問,又是妙不可言,真是全材。至於我,親愛的阿黛莉娜,我樣樣得力於這個迷人的女子,她使我頭腦清醒,把我的談吐訓練得,你看,爐火純青,她糾正了我的詼諧,充實了我的辭藻跟思想。最後她又提高了我的志氣。我將來要當議員,決不鬧笑話,因為事無大小,我都要請教我的女軍師。那些大政治家,例如現在有名的大臣尼馬等等,都有他們的女先知做參謀的。瓦萊麗招待有一二十個議員,勢力已經不小啦;不久她住進一所美麗的宅子,有了自備車馬之後,準是巴黎城中一個不出面的大老闆。這樣一個女人的確是了不起的頭兒腦兒!啊!我常常在感謝你當初的嚴厲……」

「這麼說來,真要懷疑上帝的報應了,」阿黛莉娜氣憤之下眼淚都幹了。「噢,不會的,神明的裁判早晚要臨到這個人頭上的!……」

「美麗的夫人,你就不認識社會,」大政客克勒韋爾心裡很生氣,「社會是捧紅人的!你說,會不會有人把你偉大的貞操蒐羅得去,照你開的二十萬法郎的價錢?」

這句話教於洛夫人打了一個寒噤,她的神經抽搐又發了。她知道這個老花粉商正在惡毒的報復她,正如報復於洛一樣;她厭惡到差點兒作嘔,心給揪緊了,喉嚨塞住了,沒有能開口。

「錢!……永遠是錢!……」她終於說。

一聽這一句,克勒韋爾回想到這位太太的屈辱:「我看到你在我腳下痛哭,真是非常感動!……唉,也許說出來你不信,我的皮包要在這兒,那就是你的。真的,你非要這個數目嗎?……」

這句話彷彿二十萬法郎已經有了著落;阿黛莉娜立刻忘了這個不花大錢的闊佬剛才怎樣的侮辱她,更想不到克勒韋爾刁鑽促狹的故意拿好話逗她,以便探明阿黛莉娜的底細,去跟瓦萊麗兩個打哈哈。

「啊!我不惜任何犧牲!」苦命的女人叫道,「先生,我肯出賣……必要的話我肯做一個瓦萊麗。」

「那是不容易的,瓦萊麗是其中的頂兒尖兒。我的老媽媽,二十五年的貞節,正象沒有好好治過的病,永遠叫人望而生畏。而你的貞節在這兒擱得發黴了,親愛的孩子。可是你瞧著吧,我愛你愛到什麼地步。我來想法給你弄到二十萬法郎。」

阿黛莉娜抓了克勒韋爾的手放在胸口,一句話都說不上來,快活的眼淚沾溼了她的眼皮。

「噢!別忙,還有疙瘩呢。我是好脾氣,好說話,沒有成見的,讓我老老實實把事情解釋給你聽。你要想學瓦萊麗,好吧。可是赤手空拳是不行的,總得找一個戶頭,一個老闆,一個於洛。我認得一個退休的大雜貨商兼鞋帽商,是個老粗,是個俗物,毫無頭腦,我正在教育他,不知什麼時候才教出山呢。他是議員,呆頭呆腦,虛榮得很;一向在內地給一個潑辣的老婆管得緊緊的,對巴黎的繁華跟享受,他簡直一竅不通;可是博維薩熱(他叫博維薩熱)是百萬富翁,他會象我三年前一樣,親愛的孩子,拿出三十萬法郎來求一個上等女人的愛……是的,」他這時誤會了阿黛莉娜的手勢,「他看著我眼紅得很,你知道!看著我跟瑪奈弗太太的豔福心中直癢癢的,這傢伙肯賣掉一所產業來買一個……」

「別說了,先生,」於洛太太滿臉羞慚的說,她再也掩飾不了心中的厭惡,「我受的懲罰已經超過了我的罪孽。為了大難當前,我拚命壓著良心,可是聽到你這種侮辱,我的良心警告我,這一類的犧牲是決計不可能的。我已經沒有什麼傲氣,不會再象從前那樣氣憤,受到你這樣的傷害,也不會再對你說一聲‘出去!’我已經沒有權利這麼說。我自己送到你面前,象娼妓一樣……」她看見克勒韋爾做了一個否認的姿勢,接著又說:「是的,我為了居心不良,把一生的清白都玷汙了;而且……我是不可原諒的,我明明知道!……我應該受你那些侮辱。好,聽憑上帝的意志吧!如果他要召回兩個應當進天堂的人,就讓他們去死吧,我為他們哭,為他們祈禱就是了!如果上帝要我們全家屈辱,我們就在他威嚴的寶劍之下屈服吧,既然我們是基督徒!今天這一時的恥辱,我要悔恨到老死,可是我知道怎樣補贖。先生,現在跟你說話的已經不是於洛太太,而是一個可憐的、卑微的罪女,一個基督徒,她的心中只有懺悔,從此只知道祈禱,只知道慈悲。由於我這次罪孽的深重,我只能做女人之中的最後一名,懺悔院中的第一名。你使我恢復了理性,重新聽到了上帝的聲音,我真要謝謝你!……」

她渾身哆嗦;從此這種顫抖變了經常的現象。她的柔和溫厚的聲音,跟那個為了挽救家庭而自甘汙辱的女子的狂囈,真有天壤之別。她紅暈退盡,兩腮發白,眼睛也是乾的。

「並且我做戲也做得太壞了,是不是?」她望著克勒韋爾又說,柔和的目光,彷彿早期的殉道者望著羅馬總督的神氣。1「女人真正的愛情、忠心的、神聖的愛情給人的歡樂,跟人肉市場上買來的歡樂截然不同!……唉,我說這些話幹什麼?」她一方面反躬自省,一方面向完人的路上更進一步,「人家聽了象諷刺,其實我並沒諷刺的意思!請你原諒吧。並且,先生,也許我只是想挖苦自己……」——

1指羅馬時代的地方總督。四世紀前羅馬帝國迫害基督徒甚烈,殉道信徒極眾。

德性的莊嚴,那種天國的光明,把這個女子一時的邪氣給廓清了,照耀出她本身的美,在克勒韋爾心目中愈加顯得偉大了。這時阿黛莉娜的色相莊嚴,有如早期威尼斯派畫家筆下的十字架上的宗教人物;如受傷的白鴿一般託庇於宗教之下,她完全表現了她苦難的偉大,和舊教的偉大。克勒韋爾目瞪口呆,愣在那裡。

「太太,我毫無條件,你說怎辦就怎辦吧!」他忽然一股熱誠地衝動起來,「咱們來想一想看……怎麼呢?……好,辦不到我也要辦。我把存款去向銀行抵押……不出兩小時,包你拿到錢……」

「我的天,竟有這樣的奇蹟嗎?」可憐的阿黛莉娜跪在了地下。

她做了一個禱告,懇切的聲調深深的感動了克勒韋爾,甚至眼淚都冒了上來。她祈禱完畢,站起來說:

「先生,做我的朋友吧!……你的靈魂比你的行為說話都高超。你的靈魂得之於上帝,你的念頭是從社會從情慾來的!噢!我真喜歡你!」她這種純正的熱烈的表情,跟剛才惡俗笨拙的調情相映之下,真是一個古怪的對比。

「你別這樣發抖啊,」克勒韋爾說。

「我發抖嗎?」男爵夫人根本不覺得自己又發了病。

「是啊,你瞧,」克勒韋爾抓起阿黛莉娜的手臂,教她看那個神經性的抽搐。他恭恭敬敬的說:「得啦,夫人,你靜下來,我上銀行去……」

「快點兒回來呀!你知道,」她吐露了秘密,「那是要救我可憐的斐歇爾叔叔,使他不至於自殺;他給我丈夫拖累了。你瞧,現在我完全相信你,什麼話都告訴你了!啊!要是趕不及的話,我知道元帥的性情不能有一點兒差池,他幾天之內也會死的。」

「我就走,」克勒韋爾吻著男爵夫人的手說。「倒霉的於洛又做了些什麼呀?」

「盜用了公款!」

「哎喲,我的天!……我去了,太太,我懂得你了,我佩服你。」

克勒韋爾屈著一條腿,吻了吻於洛太太的衣角,說了聲「馬上就來」便一晃眼不見了。

不幸,從翎毛街回去拿證件的路上,克勒韋爾要經過飛羽街,而一過飛羽街他就忍不住要去看看他的小公爵夫人。那時他還神色倉皇,走進瓦萊麗的臥室,看見人家在替她梳頭。她在鏡子裡把克勒韋爾打量了一下,象她那種女人,用不著知道是怎麼回事,只消男人不是為了她們著急,就覺得心中有氣。

「你怎麼啦,我的乖乖?」她問,「這副神氣可以來見你的公爵夫人嗎?先生,你把我當什麼公爵夫人!還不過是你的小玩意兒?哼,你這個老妖精!」

克勒韋爾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蘭娜。

「蘭娜,小丫頭,今天就這樣,我自己來收拾吧。給我那件中國料子的衣衫,因為今天,我的先生真是古怪得象中國人……」

蘭娜,滿臉的大麻子象腳爐蓋,彷彿特意生來陪襯瓦萊麗的,她跟女主人倆笑了笑,拿了一件便服過來。瓦萊麗脫下梳妝衣,露出襯衫,穿上便服,好象鑽在草堆裡的一條青蛇。

「太太算是不見客嗎?」

「少廢話!」瓦萊麗回答。「啊,你說,胖子,凡爾賽股票跌了是不是?」

「不是的。」

「咱們的屋子有人抬價是不是?」

「不是的。」

「你不相信你是小克勒韋爾的爸爸了嗎?」

「胡說八道!」這個自命為得寵的男人回答。

「那我簡直弄不明白了!」瑪奈弗太太說,「要象開香檳酒一樣教你開口,我才不幹哩……去你的吧,你討厭……」

「噢,沒有什麼,」克勒韋爾說。「就是兩小時內要張羅二十萬法郎……」

「那你總有辦法的!噯,從於洛那兒攪來的五萬,我還沒有動呢,另外我可以向亨利要五萬!」

「亨利!老是亨利!……」克勒韋爾嚷著。

「你這個胖子,小壞蛋,你想我肯把亨利打發嗎?我問你,法蘭西肯不肯解除它海軍的武裝?……嚇!亨利是掛在釘上的一把不出鞘的刀。有了他,我可以知道你是不是愛我……

而你今天早上就不愛我。」

「我不愛你?瓦萊麗!我愛你象愛一百萬法郎一樣!」

「不夠!……」她說著,跳上克勒韋爾的膝蓋,兩條臂膀繞著他的脖子象吊在鉤子上一樣。「我要你愛我象愛一千萬,比愛世界上所有的黃金還要愛。亨利要不了五分鐘,就把心裡的話告訴我的!噯,親愛的胖子,你什麼事呀?來,把你的心事倒出來看看……痛痛快快,一五一十的告訴你的小心肝!」

她用頭髮挨著克勒韋爾的臉,擰著他的鼻子玩兒。

「哪有生了這樣的鼻子而把秘密瞞著他的瓦瓦——萊萊——麗麗的!」

瓦瓦,鼻子給擰到右邊;萊萊,鼻子給擰到左邊;麗麗,鼻子又回覆了原狀。

「告訴你,我剛才見了……」

克勒韋爾說了一半,瞪著瑪奈弗太太。

「瓦萊麗,我的寶貝,你得賭咒,憑你的名譽,憑我們的名譽賭咒,絕對不把我的話洩漏一句……」

「行,區長!我在這兒舉手啦,你瞧!……再加一條腿!」

她的模樣,她的精靈古怪,細麻布中依稀可辨的肉體,把克勒韋爾迷得正象拉伯雷所說的,從頭到腳魂靈兒都出了竅。

「我看到了大賢大德的絕望!……」

「什麼!絕望也有大賢大德的?」她側了側腦袋,學著拿破崙抱著手臂的姿勢。

「我說的是可憐的於洛夫人:她要用二十萬法郎!要不然,元帥和斐歇爾老頭都要自殺了;因為這些事情你多少擔點兒干係,我的公爵夫人,我想補救一下。噢!她真是一個聖母,我知道她的為人,一個錢都不會少我的。」

一聽到於洛兩字和二十萬法郎的話,瓦萊麗長長的眼皮中間立刻射出一道光,好似煙霧之中炮口的火光。

「她怎麼會叫你發善心的,那個老太婆?她拿出什麼來給你看了?……她的……宗教?……」

「我的心肝,別缺德,她真是一個聖潔的,高尚的,虔誠的女人,值得敬重的!……」

「我就不值得敬重了嗎?我?」瓦萊麗惡狠狠的瞪著克勒韋爾。

「我沒有這麼說。」

克勒韋爾這才明白,稱讚賢德是怎樣的傷害了瑪奈弗太太。

「我嗎,我也是虔誠的,」瓦萊麗說著去坐在一張椅子裡;「可是我不把我的宗教當飯吃,我上教堂也是背了人去的。」

她一聲不出,再也不理睬克勒韋爾。克勒韋爾急壞了,去站在瓦萊麗的椅子前面,發覺他糊里糊塗說的話,惹得她千思百想的出了神。

「瓦萊麗,我的小天使!……」

寂靜無聲。她偷偷的擦掉了一顆若有若無的眼淚。

「你說話呀,我的心肝……」

「先生!」

「你想什麼呢,我的愛人?」

「啊!克勒韋爾先生,我想到我的初領聖體!那時我多美!多單純!多聖潔!……白璧無瑕!……啊!要是有人對我母親說:‘你的女兒將來是一個婊子,要欺騙她丈夫,有朝一日警察局長會在一所小公館裡捉她的奸,她要賣給克勒韋爾去欺騙於洛,兩個該死的老頭兒……’呸!……嘿!多愛我的媽媽,等不到聽完就要氣死……」

「你靜靜吧!」

「你不知道,要怎樣的愛情才能使一個犯了姦情的女人,把她良心的責備壓下去。可惜蘭娜走開了;她可以告訴你,今兒早上我還在流著淚祈禱上帝。你瞧,克勒韋爾先生,我從來不拿宗教開玩笑。你有沒有聽見我對宗教說過一句壞話?……」

克勒韋爾搖搖頭。

「我根本不許人家提到它……我拿什麼都打哈哈:哪怕是王上、政治、金融……凡是大家認為神聖的,我都百無禁忌,什麼法官、婚姻、愛情、小姑娘、老頭兒!……可是教會,上帝,歐,那我可絕口不提啦!我明明知道自己做錯了事,把我的前程為你犧牲了……而你還不知道我愛你的程度!」

克勒韋爾把兩手合在一起。

「啊!不深深的參透我的心思,不測量一下我信念的深廣,你決不能知道我為你犧牲了什麼!……我覺得生來就有瑪德萊娜的本質。所以你瞧,我對教士多麼敬重!你算算我捐給教會的有多少!我從小受著母親的基督教教育,我是懂得上帝的!對我們這批墮落的人,他的話才最是驚心動魄。」

瓦萊麗抹了抹腮幫上的兩顆眼淚;她慷慨激昂的站起來,把克勒韋爾嚇壞了。

「你靜靜吧,我的心肝!……你使我害怕!」

瑪奈弗太太跪在了地下。

「我的上帝!我並不壞!」她合著手說,「求你收回這隻迷途的羔羊,把它鞭撻也好,痛打也好,把她從使她墮落、使她犯奸的人手中奪回來,她一定很高興的靠在你的肩頭上!她將要滿心歡喜的回進她的羊圈!」

她站起身子瞪著克勒韋爾,克勒韋爾看到她慘白的眼睛就怕死了。

「並且,克勒韋爾,你知道不知道?我有時真怕……上帝在這個世界上,跟在他世界上一樣會執行他的裁判的。我怎麼能希望他對我慈悲呢?他對罪人的懲罰有各式各種,可能變成各式各種的苦難。凡是糊塗蟲弄不明白的災殃,實際都是補贖罪孽。母親臨死跟我講起她的晚境,就是這麼說的。要是你一朝丟掉了我……」她突然使出蠻勁緊緊抱住了克勒韋爾,「啊!那我只有死了!」

瑪奈弗太太把克勒韋爾鬆了手,又在她安樂椅前面跪下,合著兩手(多美的姿勢!),用熱誠無比的聲調做了一個禱告:

「聖女瓦萊麗,我的本名女神,你為什麼不多多降臨到我床頭來呢?我不是拜在你門下嗎?噢!求你今晚再來,象今天早上一樣感應我一些善念,使我離開邪路;我要象瑪德萊娜一樣,擺脫騙人的歡樂,擺脫世界上虛幻的榮華,甚至擺脫我那麼心愛的男人!」

「我的心肝!」克勒韋爾說。

「什麼心肝寶貝,從此完了,先生!」

她象一個貞女節婦似的傲然回過頭來,淚汪汪的,擺出一副莊嚴、冷淡、無情的面孔。

「少碰我,」她推開了克勒韋爾,「我的責任是什麼?……對我的丈夫忠實。他快死了,而我在幹什麼?我就在他墳墓旁邊欺騙他!他還把你的兒子當做他的呢……我要去對他和盤托出,先求了他的寬恕,再求上帝的寬恕。咱們分手吧!……再見,克勒韋爾先生!……」她站在那兒向克勒韋爾伸出一隻冰冷的手,「再見,朋友,咱們只能到一個更好的世界上去相會……你曾經從我身上得到一點兒快樂,罪孽深重的快樂;

現在我要……是的,我要你尊重我了……」

克勒韋爾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哭做一團。

「你這隻胖豬!」她叫道,接著一陣鬼嚎似的狂笑,「那些老虔婆就是用這種方法拐騙你二十萬法郎的。你還滿嘴的黎塞留元帥,洛弗拉斯,居然落了這種印版式的圈套!象斯坦卜克所說的。我,我要是願意,就會詐掉你二十萬,你這個胖子,這個傻瓜!……你的錢留著罷!要是你嫌太多,這太多的一份是我的!這正經女人因為年紀到了五十七,才做得那麼誠心;要是你給她兩個小錢,就從此甭來見我,你去收留她做情婦吧;哼,包你下一天給她瘦骨嶙峋的手抱得你渾身發疼,她的眼淚,她的破破爛爛的睡帽,夠你受用的了;她還要哭哭啼啼,把她的春情變做一陣大雨呢!……」

「的確,」克勒韋爾說,「二十萬法郎是一個數目……」

「她們好大的胃口,這些老虔婆……嚇!你這個近視眼!

她們傳道的價錢,比我們出賣世界上最珍貴最實惠的東西——快樂——還要貴!……她們還會編一套故事!歐,這些人我領教過,在母親那兒見識過的!她們以為什麼手段都使得,只要是為了教會,為了……我問你,你覺得丟人不丟人,我的小乖乖?你一向那麼捨不得給錢的……我統共也沒有拿到你二十萬!」

「啊!怎麼沒有!」克勒韋爾回答;「光是那所屋子就值這個數目……」

「那麼你現在手頭有四十萬嘍?」她若有所思的說。

「沒有。」

「那麼先生,你想把我二十萬法郎的屋價去借給那個醜婆娘嗎?你膽敢得罪你家的心肝肉兒!」

「你聽我說呀。」

「要是你把這筆錢交給一個笨蛋,去攪些新鮮玩意兒的慈善事業,那還表示你有出息,」她越說越有勁了,「我第一個會贊成;因為你頭腦太簡單,寫不出大本的政治理論來成名;你也沒有那種文筆能夠寫些老生常談的小冊子。象你這等人,只能提倡提倡社會的、道德的、國家的、或是一般性的事業,來揚揚名。人家已經佔了先,輪不到你做善舉了,而那些善舉又是做錯了地方……救濟少年罪犯等等,早已聽膩了,救濟的結果,他們的命運不是比可憐的老實人好多了嗎?我覺得你,憑那二十萬法郎,應當想出一樁難一點的,真正有益的事情去幹。那麼大家提到你還會當你大善士,當你蒙蒂翁,我臉上也覺得光彩!可是把二十萬法郎丟在聖水缸裡,借給一個老虔婆,一個為了某種理由被丈夫遺棄的女人,——要知道,遺棄總是有理由的,你瞧,人家會遺棄我嗎?——那種傻事,在我們這個時代,只有一個老花粉商的腦袋才想得出!老脫不了掌櫃氣!做了這種事,包你兩天以後不敢照鏡子!好,去吧,替我把這筆錢去存入公債基金庫,不拿收據就甭來見我。去吧,趕快,趁早!」

她抓著克勒韋爾的肩頭把他推出臥房,眼見他臉上又恢復了吝嗇鬼的神色。大門關上之後,她對自己說:

「啊!這一下李斯貝特的怨氣可出盡啦!……可惜她住在老元帥家裡,要不咱們真要笑死了!嚇!老太婆想搶我嘴裡的麵包!……讓我來收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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