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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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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太;可是沒有關係,先生是識字的……」

「你父母帶你上過教堂嗎?有沒有經過初領聖體?知道不知道你的《教理問答》?」

「太太,你說的這些,爸爸要我做,可是媽媽不願意……」

「你母親!……」男爵夫人嚷道,「難道她很兇嗎,你母親?」

「她老揍我!不知道為什麼,爸跟媽老是為了我吵架……」

「人家從來沒有跟你提到上帝嗎?」

女孩子睜大了眼睛。

「啊!媽媽常跟爸爸說:上帝的聖名!上帝打死你!……」她憨態可掬的說。

「你從來沒有看見過教堂嗎?沒有想過要進去嗎?」

「教堂?……啊,聖母院,先賢祠,爸爸帶我進城的時候,我遠遠看見過;不過這是難得的。城關就沒有這些教堂。」

「你以前住哪一個城關?」

「就是城關啊……」

「哪一個呢?」

「就是夏羅訥街,太太……」

聖安東城關的人,一向把那個有名的區域只叫做城關的。他們認為這才是老牌的、真正的城關,廠商嘴裡說的城關,也就是指的聖安東城關。

「沒有人告訴過你什麼叫做好,什麼叫做壞嗎?」

「媽媽有時揍我,要是我不照她的意思做……」

「離開父母,跟一個老人住在一塊兒,是件不好的事,你知道嗎?」

阿塔拉-於第西很高傲的望著男爵夫人,不回答她。

「竟是一個沒有開化的野孩子!」阿黛莉娜心裡想。

「噢!太太,城關裡象她這樣的多得很呢!」火爐匠女人說。

「她什麼都不知道,連善惡都不知,我的天!——幹嗎你不回答我呢?」男爵夫人伸手想把阿塔拉拉過來。

阿塔拉彆扭著退了一步。

「你是一個老瘋子!」她說,「我爹媽餓了一個星期!媽要我幹些事,大概是很壞的,因為爸爸為此揍了她一頓,叫她女賊!那時,維代爾先生把爹媽的債統統還清了,又給了他們錢……噢!滿滿的一口袋呢!……後來他把我帶走了,可憐的爸爸哭了……可是我們一定得分手!……嗯,這就算做了壞事嗎?」

「你很喜歡這個維代爾先生嗎?」

「喜歡?……當然羅,太太!他天天晚上給我講好聽的故事!……給我好看的衣衫、襯衣、披肩。我穿扮得象公主一樣,也不穿木鞋了!再說,兩個月功夫我沒有餓過肚子。我不再吃番薯了!他給我糖果、杏仁糖!噢!杏仁心子的巧克力多好吃!……為了一袋巧克力,他要我幹什麼我都願意!再說,我的維代爾老頭真和氣,把我招呼得真好,真親熱,我這才知道我媽是應該怎樣對我的……他想僱一個老媽子照呼我,不要我下廚房弄髒了手。一個月到現在,他掙了不少錢呢。每天晚上他給我三法郎,我放在撲滿裡。只是一樣,他不願意我出去,除非上這兒來……他真是一個可愛的男人!所以他要我怎麼我就怎麼……他把我叫做他的小貓咪……我媽只叫我小畜牲……小……小賊!毒蟲!這一類的名字。」

「那麼孩子,幹嗎你不把維代爾老頭做了丈夫呢?」

「他是我的丈夫呀,夫人!」小姑娘很驕傲的望著男爵夫人,臉也不紅,眼睛、額角,都是一派天真的表情,「他告訴我說,我是他的小媳婦兒;可是做男人的老婆真彆扭!……

哼,要沒有杏仁巧克力的話!……」

「我的天!」男爵夫人輕輕的自言自語,「哪個野蠻的男人,膽敢糟蹋一個這麼無邪,這麼聖潔的孩子?領她到正路上去,就等於補贖我們自己的罪過。」她又記起了她和克勒韋爾的一幕,暗暗的想:「我是明知故犯,她可是一無所知!」「你認得薩瑪農先生嗎?……」阿塔拉做著撒嬌的樣子問。

「不,我的孩子;為什麼問我這個呢?」

「真的不認識嗎?」天真的孩子說。

「你不用怕太太,阿塔拉……」火爐匠女人插嘴說,「她是一個天使!」

「因為我的老頭兒怕這個薩瑪農找到他,他躲著……我很希望他能自由……」

「為什麼呢?」

「哎,那樣他可以帶我上鮑比諾,或者昂必居喜劇院去看戲了!」

「多有意思的孩子!」男爵夫人擁抱著小姑娘。

「你有錢嗎?」阿塔拉拈弄著男爵夫人袖口的花邊問。

「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男爵夫人回答,「物件你這樣的好姑娘,我是有錢的,只要你肯跟神甫把基督徒的責任弄清楚,只要你走正路。」

「什麼路呀?我可以走著去的。」

「道德的路!」

阿塔拉帶著悄皮的訕笑的神氣望著男爵夫人。男爵夫人指著火爐匠女人說:

「你瞧這位太太,自從她信了教之後多快活。你那種結婚就跟野獸交配差不多!」

「我?只要你能給我維代爾老頭給我的東西,我就願意不結婚。結婚真討厭!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象你這樣的跟了一個男人,為了貞節就該對他忠實。」

「直到他老死為止嗎?……」阿塔拉很聰明的問,「那我用不著等多久。你不知道維代爾老頭怎樣的咳嗽,喘氣!……

啵!啵!」她學著老人的樣。

「為了貞節跟道德,你的婚姻應該經過教會跟區政府的核準。教會代表上帝,區政府代表法律。你看這位太太,她是正正當當結婚的……」

「那是不是更好玩呢?」孩子問。

「你可以更快樂。因為那樣,誰都不能責備你的結婚不對了。你可以討上帝喜歡!你問問這位太太,她是不是沒有宗教的儀式結婚的。」

阿塔拉望著火爐匠的女人,問:

「她比我多些什麼?我比她長得更好看呀。」

「不錯,可是我是一個規矩的女人,」義大利女子分辯道,「你,人家可以給你一個難聽的名字……」

「要是你把天上的跟世界上的法律踩在腳底下,怎麼能希望上帝保佑呢?」男爵夫人說,「你知道嗎,上帝替那些遵照教會戒律的人,留著一個天堂呢!」

「天堂裡有些什麼?有沒有戲看?」

「噢!你想得到的快樂,天堂裡都有。那邊都是天使,長著雪白的翅膀。我們可以看到榮耀的上帝,分享他的威力,我們可以時時刻刻的快樂,永久的快樂!……」

阿塔拉聽著男爵夫人好象聽著音樂;阿黛莉娜覺得她莫名其妙,便想換一個方法著手,去找老人說話。

「你回去吧,孩子;我去跟維代爾先生談談。他是法國人嗎?」

「他是阿爾薩斯人,太太。他將來會有錢的呢,嗨!你要是願意代他還清薩瑪農的債,他一定會還你的!因為他說,再過幾個月,他有六千法郎進款了,那時我們可以到鄉下去,很遠的地方,在孚日山裡……」

「孚日山裡」這句話,使男爵夫人頓時出神了。她又看到了她的村子!直到火爐匠來招呼,才把她痛苦的默想驚醒。他拿出證據來表明他事業的發達。

「再過一年,太太,我可以還清你的錢了,那是好天爺的錢,是窮人苦人的錢!將來我發了財,你儘管向我捐得了,你給我們的幫助,我可以借你的手去給予別人。」

「現在我不問你要錢,只要求你合作做一件好事。我剛才看到於第西小姑娘,她跟一個老人同居,我要使他們的婚姻在宗教上法律上都變成正當的。」

「啊!維代爾老頭嗎,他是一個好人,又規矩又會出主意。可憐的老頭兒,來了兩個月在街坊上已經交了不少朋友。是他替我把賬目弄清的。我相信他是上校出身,替拿破崙出過力……噢!他真崇拜拿破崙!他受過勳,可是身上從來不戴。他巴望能掙一份家業,因為這可憐的好人欠了債!……我甚至相信他是躲著,衙門裡的人在追究他。」

「你告訴他,只要他正式娶了這個女孩子,我可以替他還債……」

「噢,那容易得很!太太,咱們一塊兒去吧,只有兩步路,就在太陽弄。」

男爵夫人跟著火爐匠出門,上太陽弄去了。

「太太,這兒走,」火爐匠指著苗圃街說。

太陽弄一邊通到苗圃街頭上,一邊通岩石街。這條弄是新闢的,鋪面租金相當便宜;走到半弄,男爵夫人看見玻璃窗上掛著綠紗,高度正好使行人望不到屋內,窗上有代寫書信幾個字,門上又有兩行:

事務所

代辦訴願檔案,整理賬目等項。機密可靠,交件迅速。

屋內頗象公共街車的交換站,讓換車的客人等待的地方。後面一座樓梯,大概是通到底層閣樓上的住家的,附屬於鋪面的閣樓,靠前面的遊廊取光。黝黑的白木書桌,上面放著些護書,旁邊擺了一張舊貨攤上買來的破椅子。一頂便帽、一個銅絲很油膩的綠綢眼罩,表明不是為了掩藏形跡,便是為了老年人目力衰退的緣故。

「他在樓上,我去叫他下來,」火爐匠說。

男爵夫人放下面網,坐下了。沉重的腳步震動著樓梯,阿黛莉娜一看是她丈夫於洛男爵,不由得尖叫了一聲。他穿著灰毛線上裝、灰呢長褲、腳上套著軟底鞋。

「太太,什麼事呀?」於洛殷勤的問。

阿黛莉娜站起來,抓著他,感動得連聲音都發抖了:

「啊,到底給我找著了!……」

「阿黛莉娜!……」男爵叫著,愣住了。他關上了門,高聲叫火爐匠:「約瑟夫!你打後邊走吧。」

「朋友,」她說,她快樂得把什麼都忘了,「你可以回家了,我們有錢啦!你兒子一年有十六萬法郎進款,養老金已經贖回,只消拿出你的生存證明書就能領到過期的一萬五千法郎!瓦萊麗死了,送給你三十萬。得了吧,沒有人再提到你了。你儘可在外邊露面,光是你兒子手中就有你一筆財產。來罷,咱們這樣才是全福啦。我找了你三年,一心一意想著隨時能碰到你,家裡的房間都早已給你預備好了。呃!走吧,離開這兒,快快丟掉你這個不三不四的身分!」

「我很願意呀,」男爵懵懵懂懂的說,「可是我能把小姑娘帶著嗎?」

「埃克托,把她放手了罷!你的阿黛莉娜從來沒有要你作過一點兒犧牲,依了我這一遭吧!我答應你給她一筆陪嫁,好好嫁個人,把她教育起來。她既然使你快樂,我一定也使她快樂,不讓她再走邪路,也不讓她掉入泥坑!」

「要我結婚的原來是你?……」男爵笑著說,「你等一下,我上去穿衣服,我還有一箱體面的衣衫呢……」

只剩下阿黛莉娜一個人的時候,她把這間簡陋不堪的鋪面又看了一會,流著淚想:

「他住在這種地方!我們可是過得舒舒服服的!……可憐哪!受罰也受夠了,以他那種風雅的人!」

火爐匠來向他的恩人告辭,她順手叫他去僱一輛車。他回來的時候,男爵夫人要他把阿塔拉招呼到他家裡去住,並且馬上帶走。她說:

「你告訴她,要是她肯聽瑪德萊娜的本堂神甫指導,初領聖體的那天,我給她三萬法郎陪嫁,替她找一個又規矩又年輕的丈夫!」

「噯,太太,我的大兒子啊!他二十六歲,對這個孩子喜歡得不得了!」

這時男爵下來了,眼睛有點兒溼。他咬著太太的耳朵說:

「你教我離開的一個,倒是差不多跟你一樣愛我的!這孩子哭得什麼似的,我總不能把她這樣的丟下罷……」

「放心,埃克托!她現在去住在一份規規矩矩的人家,我會負責管教她的。」

「啊!那我可以跟你走了,」男爵說著,帶了太太向出租馬車走去。

埃克托恢復了德-埃爾維男爵的身分,穿著藍呢大氅、藍呢長褲、白背心、黑領帶、手套。男爵夫人在車廂中剛剛坐定,阿塔拉便象小青蛇似的一鑽鑽了進來。

「喂!太太,讓我跟你們一塊兒去。我一定很乖、很聽話,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可是別把我跟維代爾老頭分開,他是我的恩人,給了我多麼好的東西。你們走了,我要捱打的!……」

「嗨,嗨,阿塔拉,」男爵說,「這位太太是我的妻子,我跟你一定得分手了……」

「她!老得這個樣啦!」天真的孩子回答,「象樹葉一樣索索抖的!噢!這副神氣!」

她刻薄的學著男爵夫人的發抖。火爐匠追著於第西,到了車門口。

「帶她走!」男爵夫人說。

火爐匠抱了阿塔拉,把她硬拖到家裡去。

「謝謝你這次的犧牲,朋友!」男爵夫人抓了男爵的手緊緊握著,快活得象發瘋一樣。「你變得多厲害!你受了多少罪!

這一下你的兒子女兒,都要大吃一驚咧!」

阿黛莉娜象久別重逢的情人一樣,恨不得把千言萬語一口氣說完。十分鐘後,男爵夫婦到了路易大帝街,阿黛莉娜又收到下面一封信:

男爵夫人,德-埃爾維男爵在夏羅訥街住過一個月,假姓託雷克,那是埃克托幾個字母的顛倒。現在他住在太陽弄,改姓維代爾,自稱阿爾薩斯人,以代寫書信為業,跟一個叫做阿塔拉-於第西的小姑娘住在一起。太太,請你小心行事,因為有人竭力在搜尋男爵,不知為什麼。

女戲子對你的諾言總算實現了,她永遠是,男爵夫人,你的卑恭的女僕。

約瑟法-彌拉

男爵的歸來使大家歡天喜地,他看了這種情形也就甘心情願的恢復了家庭生活。他把阿塔拉忘了,因為,熱情過度的結果,他的感情已經象兒童的一樣變化不定。大家認為美中不足的是男爵的改變。離開兒女出走的時候還很精神,回來卻彷彿一個上了百歲的老人,傴背、龍鍾、臉龐都改了樣。賽萊斯蒂納臨時弄了一席好菜,使老人回想起歌女府上的晚餐;眼看家裡這等富裕的光景,他簡直給攪糊塗了。

「你們在款待一個浪子回頭的父親哪!」他咬著阿黛莉娜的耳朵說。

「噓!……過去的事都忘了,」她回答。

男爵沒有看到老姑娘,便問:

「李斯貝特呢?」

「可憐!她躺在床上呢,」奧棠絲回答說,「她是起不來的了,不久她就要離開我們,教我們傷心吶。她預備飯後跟你見面。」

第二天早上剛出太陽,門房來通知小於洛,說市政府的警衛隊包圍了他全部的產業。法院的人要找於洛男爵。跟著門房進來的商務警察,把判決書交給律師,問他願不願意替他父親付債。一個放印子錢的薩瑪農,有男爵一萬法郎的借票,大約當初不過是兩三千法郎的債。小於洛要求商務警察撤退人馬,他把債照數付清了。

「是不是隻有這一筆喔?」他擔著心事想。

照耀家庭的幸福,李斯貝特看了已經大為懊惱,這一次大團圓,她自然更受不了;因此病勢急轉直下,一星期後畢安訓醫生就說她沒有希望。打了多少勝仗的長期戰爭,終於一敗塗地。肺病到了可怕的彌留時期,她還是咬緊牙關,一點兒不洩露她的恨意。並且她最痛快的是看到阿黛莉娜、奧棠絲、於洛、維克托蘭、斯坦卜克、賽萊斯蒂納,和他們的幾個孩子,都在床前流著眼淚,痛惜這個庇護家庭的好天使。三年來所沒有的好吃好喝,把於洛男爵養得精力也恢復了,人也差不多回復到原來的樣子。丈夫一復原,阿黛莉娜歡喜得連神經性的發抖都減輕了許多。男爵從兒子女兒嘴裡知道了太太的痛苦,便對她格外敬重。李斯貝特看到這種情形,在臨死前一夜不由得想道:

「看她結果還是幸福的!」

這個感觸加速了貝姨的死;出殯的時候,全家都流著淚送她的喪。

男爵夫婦自認為到了完全退休的年齡,便搬上三樓,把二樓那些漂亮房間讓給斯坦卜克伯爵夫婦。靠了兒子的力量,男爵在一八四五年初在鐵路局找到一個差事,年俸六千法郎,加上六千法郎養老金,以及克勒韋爾太太贈與的財產,他一年的總收入有了兩萬四。奧棠絲在三年分居的期間,跟丈夫把財產分開了,所以維克托蘭很放心的把二十萬法郎的代管遺產,撥在妹子名下,又給了她一年一萬二千法郎的津貼。文賽斯拉,做了一個有錢太太的丈夫,不再欺騙她了;可是他遊手好閒,連極小的作品也沒有心思去做。變了一個空頭藝術家之後,他在交際場中倒非常走紅,好多鑑賞家都向他來請教,臨了他成為一個批評家;凡是開場把人家虛哄了一陣的低能兒,都是這種歸宿。因此,這幾對同住的夫婦,各有各的財產。男爵夫人吃了多少苦終於醒悟了,把銀錢出入交給兒子代管,使男爵只有薪水能動用,她希望這些微薄的資源使他不至於再蹈覆轍。可是男爵似乎把女色丟開了,那是母子倆都意想不到的好兆。他的安分老實,被認為是年齡關係,結果使全家完全放了心;所以看到他的和氣,看到他不減當年的風度,人家只覺得心裡痛快。對太太,對兒女,他都體貼周到,陪他們去看戲,一同到他現在重新來往的人家;在兒子的客廳裡,他又是談笑風生,周旋得極好。總之,這個浪子回頭的父親,使家屬滿意到了極點。他變了一個可愛的老人,衰朽無用,可是非常風雅,過去的荒唐只給他留下一些社交場中的美德。自然而然,大家覺得他絕對保險了。男爵夫人與女兒們,把好爸爸捧到了雲端裡,把兩個伯叔的死給忘得乾乾淨淨!沒有遺忘,人生是過不下去的!

維克托蘭太太跟李斯貝特學得非常能幹,為了管理這個大家庭,不得不僱用一個廚子,連帶也得僱一個做下手的姑娘。下手姑娘現在都野心很大,專門想偷些廚子的訣竅,等學會了調變漿汁,就出去當廚娘。所以那些用人總是常常更調的。一八四五年十二月初,賽萊斯蒂納僱的下手是一個諾曼底的大胖姑娘,矮身量,手臂又粗又紅,挺平常的臉,象應時的戲文一樣其蠢無比,連下諾曼底省姑娘常戴的那個布帽,也始終不肯脫下來。這丫頭象奶媽一樣胖,胸部的衣衫彷彿要崩開來;緋紅的臉,輪廓的線條那麼硬,象是石頭上刻出來的。她名叫阿伽特,初進門的時候當然誰也沒有加以注意;外省送到巴黎來的這等結實的女孩子,天天都有。廚子也不大看得上阿伽特,她說話實在太粗俗了,因為她侍候過馬車搬運-,新近又在城關的小旅館裡做過工;她非但不曾征服廚子而討教到一點烹調的藝術,倒反招了他的厭。廚子追求的是路易絲,斯坦卜克伯爵夫人的貼身女僕。所以諾曼底姑娘常在怨命;大司務快要做好一盤菜,或是完成漿汁的時候,老是把她藉端支開,打發到廚房外面去。

「真的,我運氣不好,要換東家了,」她說。

她辭了兩次,可是始終沒有走。

有一夜,阿黛莉娜被一種奇怪的聲響驚醒過來,發覺旁邊床上的埃克托不在了。為老年人方便起見,他們睡的是雙床。她等了一個鐘點不見男爵回來,不禁害怕了,以為出了事,或是中風等等,她便走上僕役們睡的頂樓,看見阿伽特的半開的房門裡不但露出強烈的光,還有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便走了過去。一聽是男爵的口音,她嚇得立刻站住。原來男爵迷上了阿伽特,禁不住那個醜婆娘故意的撐拒,竟說出幾句該死的話:

「太太活不了多少時候了,只要你願意,你可以做男爵夫人。」

阿黛莉娜大叫一聲,扔下燭臺逃走了。

三天以後,男爵夫人終於到了彌留狀態,臨終聖體隔天已經受過了。全家的人都流著淚圍著她。斷氣之前,她緊緊握著丈夫的手,附在他耳邊說:

「朋友,我現在只有一條命可以給你了:一霎眼之間,你就可以自由,可以再找一個男爵夫人了。」

於是大家看到死人眼中淌出一些眼淚,那是極少有的事。淫惡的殘酷,把天使的耐心打敗了;在進入永恆的前一剎那,她說出了平生僅有的一句責備。

下葬三天之後,於洛男爵離開了巴黎。過了十一個月,維克托蘭間接知道,他的父親於一八四六年二月一日,在伊西尼地方,和阿伽特-皮克塔爾小姐結了婚。

報告這個訊息的是前任商務大臣的第二個兒子,包比諾律師。於洛律師回答他說:

「祖宗可以反對兒女的婚姻,兒女只能眼看著返老還童的祖宗荒唐。」

一八四八年九月-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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