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五月底,維克托蘭陸續付給紐沁根男爵的錢已經把舊債料清,於洛男爵的養老金可以動用了。可是每季的養老金,照例要憑了生存證明書支付的;既然無人知道男爵的住址,抵押在沃維奈名下的到期俸金,只能全部凍結在國庫裡。沃維奈債款收清的宣告書已經簽出,從此就得找到領俸的本人,去領出那兒筆過期的款子。男爵夫人,由於畢安訓醫生的悉心診治,業已恢復健康。約瑟法來了一封信,通篇沒有一個別字,顯見是由埃魯維爾公爵改過的;這封信更加促成了阿黛莉娜的康復。下面便是歌女在四十天積極尋訪以後,給男爵夫人的報告:
男爵夫人:兩個月前,於洛男爵在貝納丹街和埃洛迪-沙爾丹同居,埃洛迪就是把他從比茹手裡搶過去的女人。但他又不別而行,丟下全部的東西,不知往哪兒去了。我並沒灰心,有人說曾經在布林東大街看見他,現在我就在託這個人尋訪。可憐的猶太女子對基督徒許的願,一定會履行的。但望天使為魔鬼祈禱!在天上,有時就會有這樣的事。
抱著最大的敬意,我永遠是你卑微的僕人
約瑟法-彌拉。
於洛-德-埃爾維律師,不再聽到可怕的努裡松太太的訊息,眼看岳父結了婚,新娶的丈母孃沒有什麼為難他的舉動,妹婿給他拉回來了,母親的身體一天天的好起來,他就一味忙著政治跟司法方面的事;一小時要當一天用的巴黎生活的忙亂,象急流似的把他帶走了。他在眾議院負責的某項報告,使他在會期終了要做一通宵的工作。九點左右給回到書房,一邊等當差把保險燈送來,一邊想起了父親。他埋怨自己不該把尋訪的責任丟給歌唱家,決定下一天就去拜訪夏皮佐先生;不料在黃昏的微光中,他看見窗外有一個莊嚴的老人,黃黃的腦袋,四周全是白髮。
「親愛的先生,可不可以讓我進來,我是一個可憐的修士,從沙漠中來的,想替一所修道院募點兒捐。」
一看見這副相貌,又一聽見聲音,律師忽然想起醜惡的努裡松的預言,打了一個寒噤。
「你把這個老人帶進來,」他吩咐當差。
「先生,他要把書房都攪臭了的,那件暗黃袍子,從敘利亞到這裡就沒有換過,裡面也沒有襯衫……」
「你帶他進來就是了,」律師又說了一遍。
老人進來了。維克托蘭將信將疑的打量這個自稱為苦修士的人,看他竟是標準的那不勒斯僧侶,衣衫襤褸,跟那不勒斯乞丐的差不多,鞋子只是幾塊破爛的皮,有如這個修士本身就是一個破爛的肉體。這明明是一個貨真價實的苦行僧,律師雖然還在猶疑,心中已經在埋怨自己,不該把努裡松太太妖言惑眾的話當真的。
「你要我給多少呢?」
「你認為應當給多少就多少。」
維克托蘭在一堆現洋中檢出一枚五法郎的遞給他。
「拿五萬法郎來算,這未免太少了吧,」沙漠中的乞丐說。
這句話使維克托蘭不能再懷疑了。
「上天許的願是不是履行了呢?」律師皺了皺眉頭。
「懷疑就是侮辱,我的孩子!倘使你要等辦過喪事再付當然也可以;我過八天再來。」
「喪事?」律師嚷著站了起來。
「是的,事情早已發動,」老人一邊退出一邊說,「巴黎死個把人快得很。」
於洛低著頭正想回答,矯健的老人已經不見了。
「我簡直不懂他的意思,」小於洛對自己說,「八天以後,要是還沒尋到父親,我倒要問問他。這種角色,努裡松太太(是的,她是叫這個名字)打哪兒找來的呢?」
第二天,畢安訓醫生允許男爵夫人下樓到花園裡來。李斯貝特為了一些輕微的支氣管病已經有一個月不出房門,那天也讓畢安訓給瞧了一下。博學的醫生在沒有發現確切的症狀以前,不願把他關於李斯貝特的意見一齊說出來。他陪男爵夫人到園子裡,要研究一下室內待了兩個月之後,室外的空氣對他所關切的神經抽搐有什麼影響。他很有野心要治好這個病。看到那位有名的大醫師特地為他們抽出一些時間,男爵夫人和孩子們為了禮貌關係,自然得陪他談一會兒天。
「你生活很忙,又是忙得那麼不愉快,」男爵夫人說。「整天看到精神的或是肉體的痛苦,那種滋味我是知道的。」
「太太,你為了慈善事業所見到的那些景象,我當然知道;可是到後來你會跟我們一樣習慣的。這是社會的定律。倘使職業精神不把一個人的心冷下去,就沒有法兒當懺悔師、法官、訴訟代理人。不經過這一番變化,我們還能活嗎?軍人打仗的時候看到的,不是比我們看到的更慘嗎?可是所有上過火線的軍人都是好心腸。我們治療成功還覺得快慰;就象你,太太,從飢餓、墮落、貧窮中救出一個家庭,使他們能夠工作,恢復社會生活,你也覺得快慰。可是法官、警察、訴訟代理人,一輩子都在利害關係最齷齪的計謀中掏摸,試問他們能有什麼安慰可說?利害關係是一個社會的妖魔,只知道有失敗的懊惱而不知道懺悔的。社會上一半的人,他們的生活就是觀察另外一半人。我有一個當訴訟代理人的老朋友,現在已經退休了,他告訴我,十五年來,公證人、訴訟代理人,對於當事人,跟當事人的對方防得一樣厲害。你家世兄是律師,難道他沒有被當事人拖累的經驗嗎?」
「噢!那是常有的,」維克托蘭嘆道。
「病根在哪裡呢?」男爵夫人問。
「在於缺乏宗教,」醫生回答,「也在於金融勢力的擴張,說穿了便是自私自利的結晶化。從前,金錢並不包括一切;大家還承認有高於金錢的東西。例如貴族、才具、貢獻於國家的勞跡;但是今天,法律把金錢定為衡量一切的尺度,把它作為政治能力的基礎!有些法官就沒有被選的資格,盧梭生在今日也不會有被選資格!遺產一分再分之下,逼得每個人滿了二十歲就得為自己打算。而在必須掙錢與卑鄙無恥的手段之間,再沒有什麼障礙了。因為法國已經沒有宗教情緒,雖然還有人在熱心復興舊教。凡是象我一樣看到社會內幕的人,都有這樣的意見。」
「你沒有什麼娛樂嗎?」奧棠絲問。
「真正的醫生,熱情的物件是科學。這一點情感,和有益社會的信念,便是他精神上的依傍。譬如說,眼前我就有一樁科學上的樂事,淺薄的人卻認為我是沒有心肝。明天我要向醫學會報告一個新發現,是我看到的一個不治之症,而且是致命的,在這個溫帶區域我們毫無辦法,因為在印度還能醫治;……這是中古時代流行的病。一個醫生碰到這樣一個症例,真是一場壯烈的戰鬥。十天功夫,我時時刻刻想著我兩個病人,他們是夫婦!啊,跟你們不是親戚嗎?因為,太太,」他對賽萊斯蒂納說,「你不是克勒韋爾先生的女兒嗎?」
「什麼!你的病人就是我的父親?……他是不是住在獵犬街的?」
「是的,」畢安訓回答。
「那個病是致命的嗎?」維克托蘭驚駭之下又追問了一遍。
「我要看父親去!」賽萊斯蒂納站了起來。
「我絕對禁止你去,太太,」畢安訓很冷靜的回答,「這個病是要傳染的。」
「先生,你不是一樣的去嗎,」年輕的太太反問他,「難道女兒的責任不比醫生的更重嗎?」
「太太,做醫生的知道怎樣預防;現在你為了孝心,就這樣的不假思索,足見你決不能象我一樣的謹慎。」
賽萊斯蒂納回到屋子裡去穿衣,預備出門了。
「先生,」維克托蘭問畢安訓,「你還有希望把克勒韋爾先生夫婦救過來嗎?」
「我希望能夠,可是沒有把握。這件事我簡直想不通……這個病是黑人同美洲民族的病,他們的皮膚組織跟白種人不同。可是在黑種、棕種、混血種、跟克勒韋爾夫婦之間,我找不出一點兒關係。對我們醫生,這個病固然是極好的標本,為旁人卻是極可怕的。可憐的女人據說長得很好看,她為了美貌所犯的罪,現在可受了報應;她變成一堆醜惡不堪的東西,沒有人樣了!……頭髮牙齒都掉了,象麻風病人一樣,連她自己都害怕;手簡直不能看,又腫又長了許多慘綠的小膿皰;她搔來搔去,把指甲都掉在創口上;總之,四肢的盡頭都在爛,都是膿血。」
「這種腐爛的原因在哪兒呢?」律師問。
「噢!原因是她的血壞了,而且壞得非常的快。我想從清血下手,已經託人在化驗了。等會我回去可以看到我的朋友、有名的化學家杜瓦爾教授的化驗結果,根據這個,再試一試沒有辦法中的辦法,我們有時就是這樣跟死亡搏鬥的。」
「這是上帝的意志!」男爵夫人聲音極其感動的說,「雖然這女的給了我那麼些痛苦,使我希望她受到天報應,我還是祝禱,噢!我的上帝!祝禱你做醫生的能夠成功。」
小於洛一陣頭暈,對母親、妹子、醫生,一個個望過來,惟恐人家猜到他的心思,他覺得自己做了兇手。奧棠絲卻認為上帝非常公正。賽萊斯蒂納走出來要丈夫陪她一塊兒去。
「你們要去的話,必須離床一尺,所謂預防就是這一點。你們倆都不能擁抱病人!所以,於洛先生,你應當陪太太去,防她不聽我的話。」
家裡只剩下阿黛莉娜和奧棠絲了,她們都去給李斯貝特做伴。奧棠絲對瓦萊麗的深仇宿恨再也按捺不住,她叫道:
「貝姨!我跟媽媽都報了仇了!……那萬惡的女人要大大的受苦咧,她已經在爛啦!」
「奧棠絲,」男爵夫人說,「你這不是基督徒的行為。應當祈禱上帝,使這個可憐的女人懺悔。」
「你們說什麼?」李斯貝特從椅子上直立起來,「是說瓦萊麗嗎?」
「是的,」阿黛莉娜回答,「她沒有希望了,那個致命的病可怕得不得了,光是聽人家形容就會讓你發抖。」
貝特把牙齒咬得格格的響,出了一身冷汗,拚命發抖,足見她對瓦萊麗的友誼是何等深厚。
「我要去!」她說。
「醫生不准你出門呀!」
「管它,我要去的!……可憐的克勒韋爾不得了啦,他多愛他的女人……」
「他也要死了,」奧棠絲說,「啊!我們所有的敵人都落在了魔鬼手裡……」
「落在上帝手裡!我的女兒……」
李斯貝特穿起衣服,戴上那條歷史悠久的黃開司米披肩、黑絲絨帽,穿上小皮靴;她偏不聽阿黛莉娜和奧棠絲的勸阻,出門的時候好似有一陣暴力推著她一樣。在獵犬街比於洛夫婦晚到幾分鐘,李斯貝特看見七個醫生在客廳裡,都是畢安訓請來觀察這個獨一無二的奇蹟的,畢安訓自己也在場跟他們一塊兒討論;不時有一個醫生,或是到瓦萊麗房裡,或是到克勒韋爾房裡看一眼,再回去把觀察的結果作為他的論據。
這些科學巨頭的意見分做兩派。只有一個醫生認為是中毒,是報復性質的謀害,他根本否認是中世紀病的再現。其餘三位,認為是淋巴與體液的敗壞。第二派,便是畢安訓一派,認為是由於血的敗壞,而敗血又是由於原因不明的病源。畢安訓把杜瓦爾教授的化驗結果帶來了。治療的方法,雖是無辦法中的辦法,而且是試驗性質,還得看這個醫學問題如何解答而定。
李斯貝特走到垂死的瓦萊麗床前三步的地方,就嚇呆了。床頭坐著一個聖多馬-達幹教堂的教士,另有一個慈善會的女修士在看護病人。腐爛的身體,五官之中只剩了視覺的器官;可是宗教要在這堆爛東西上救出一顆靈魂。唯一肯當看護的女修士,站在相當距離之外。由此可見,那神聖的團體天主教會,憑著它始終不渝的犧牲精神,在靈肉雙方幫助這個罪大惡極而又臭穢不堪的病人,對她表示無限的仁愛與憐憫。
那些用人害了怕,都不肯再進先生跟太太的臥房;他們只想著自己,覺得主人的受罪是活該。臭氣的強烈,即使窗戶大開,用了極濃的香料,還是沒有一個人能夠在瓦萊麗屋裡久待。只有宗教在守護她。以瓦萊麗那樣聰明的人,怎麼會不明白兩個教會的代表在此能有什麼好處?所以她聽從了教士的勸告。惡疾一步步的毀壞了她的容貌,邪惡的靈魂也跟著一步步的懺悔。對於疾病,嬌弱的瓦萊麗遠不如克勒韋爾反抗得厲害。而且她是第一個得病的,所以也應該是第一個死。
李斯貝特和她朋友的生氣全無的眼睛,彼此望了一下,說:「要是我自己不害病,我就來服侍你了。我不出房門已經有半個月二十天了,從醫生嘴裡一知道你的情形,我立刻趕了來。」
「可憐的李斯貝特,你還愛我,那是一望而知的。告訴你,我只有一兩天了,這一兩天不能說活,不過是讓我想想罷了。你瞧,我已經沒有身體,只是一堆垃圾……他們不許我照鏡子。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啊!為了求上帝寬恕,我希望能補贖所有的罪孽。」
「噢!」李斯貝特說,「你這種話表示你已經死了!」
「噯,你別阻止她懺悔,讓她保持基督徒的念頭,」教士說。
李斯貝特害怕之極,對自己說:「完了!完了!她的眼睛、她的嘴,我都認不出了!臉上沒有一點兒原來的樣子!神志也不清了!噢!真可怕!……」
「你不知道,」瓦萊麗接著說,「什麼叫做死,什麼叫做不得不想到死後的日子,想到棺材裡的遭遇:身上是蛆蟲,可是靈魂呢?……啊!李斯貝特,我覺得的確還有另外一個生命!……對於死後的害怕,使我眼前皮肉的痛苦反而感覺不到了!……從前為了嘲笑一個聖潔的女人,我跟克勒韋爾打哈哈,說:上帝的懲罰可能變成各式各種的苦難……唉,我竟是說中了!……不要把神聖的東西開玩笑,李斯貝特!要是你愛我,你應當學我的樣,應當懺悔!」
「哼,我!」洛林女子說,「我看見世界上到處都是報復,蟲蟻受到攻擊,也拚了命來報復!這些先生,」她指了指教士,「告訴我們說上帝也要報復,而且他的報復是永無窮盡的!……」
教士對李斯貝特慈祥地望了一眼,說:
「太太,你是無神論者。」
「唉,你看看我落到什麼田地啊!」瓦萊麗說。
「你這身惡瘡從哪兒來的?」老姑娘始終象鄉下人一樣不肯相信。
「噢!我收到亨利一張字條,就知道這條命完了……他殺了我。正當我想規規矩矩做人的時候死,而且死得這麼醜惡!……李斯貝特,把你報復的念頭統統丟開吧!好好的對待他們,我已經在遺囑上把法律允許我支配的錢,全部送給了他們!你去吧,孩子,雖然到了今天,只有你一個人沒有把我當惡煞似的躲開,我求你快快走吧,讓我一個人在這兒……
我再不把自己交給上帝就趕不及了!……」
「她已經語無倫次了,」李斯貝特站在房門口想。
女人之間的友誼象她們這樣,可以說是最強烈的感情了,但是還沒有教會那種百折不回的恆心。李斯貝特受不住瘟疫般的惡臭,離開了房間。她看見一般醫生還在討論,但畢安訓的意見已得到多數贊成,所商討的僅是試驗性質的治療方法。一個意見相反的醫生說:
「將來倒是極好的解剖資料,並且有兩個物件可以做比較。」
李斯貝特陪著畢安訓進來,他走到病人床前,好象並沒發覺有什麼穢濁的氣味。
「太太,我們要試用一種強烈的藥品,可以把你救過來……」
「要是救了過來,我還能跟從前一樣好看嗎?」
「也許!」醫生回答。
「你的也許我是知道的!」瓦萊麗說,「我要象那些火燒過的人一樣!還是讓我皈依宗教吧!我現在只能討好上帝。我要跟他講和,算是我最後一回的賣弄風情!是的,我要把好天爺勾上手!」
「啊!這是我可憐的瓦萊麗最後一句話,這才是她的本相!」李斯貝特哭著說。
洛林女子覺得應該到克勒韋爾房裡走一下,看見維克托蘭夫婦坐在離開病床三尺的地位。
「李斯貝特,」病人說,「人家不肯告訴我女人的病情;你剛才看了她,怎麼樣啦?」
「好些了,她自己說是得救了!」李斯貝特用了這個雙關語來安慰克勒韋爾。1——
1得救亦是永生的意思,此處暗指死亡。
「啊!好,我怕這個病是我帶給她的……做過花粉跑街的總免不了出亂子。我已經把自己埋怨了一頓。要是她死了,我怎麼辦呢?老實說,孩子們,我真是疼她。」
克勒韋爾在床上坐起,想擺好他的姿勢。
「噢!爸爸,」賽萊斯蒂納說,「你病好了,我一定接待後母,我答應你!」
「好孩子,來讓我擁抱一下!」
維克托蘭拉住了太太不給她上前。
「你不知道,先生,」律師很溫和的說,「你的病會傳染的……」
「啊,不錯。醫生們高興得不得了,說在我身上又找到了中世紀的什麼瘟疫,大家以為久已絕跡的病,他們在大學裡說得天花亂墜……喝!真怪!」
「爸爸,」賽萊斯蒂納說,「拿出點勇氣來,這個病你一定頂得住的。」
「孩子們,放心,死亡要打擊一個巴黎的區長,一定得三思而後行!」他那種鎮靜簡直有點兒可笑,「再說,要是我區裡的人民倒霉,非喪失他們兩次票選出來的人物不可……(嗨,看我說話多流利!)那我也知道怎麼捲鋪蓋。當過跑街的,出門是常事。啊!孩子們,我才不貪生怕死呢。」
「爸爸,你答應我,讓教會的人待在你床邊。」
「那不行!我是大革命培養出來的,雖沒有霍爾巴赫1的頭腦,那種精神我是有的。現在,哼!我更是攝政王派,灰火槍手派2,杜布瓦神甫派,黎塞留元帥派!我女人昏了頭,剛才派一個教士到這兒來,想說服我這個崇拜貝朗瑞3的人,跟小嬌娘攀朋友的人,伏爾泰跟盧梭的徒弟!……醫生想探探我有沒有給病魔壓倒,問我:‘你見過神甫了嗎?’我可是照偉大的孟德斯鳩辦法。我瞪著醫生,瞧,就象這個樣子,」他斜著四分之三的身子,威嚴的伸著手,跟他畫像上的姿勢一模一樣,「我回答他說:
……那小子曾經來到,
拿出了他的命令,可是什麼也沒得到。
「孟德斯鳩這裡說的命令,是一個很妙的雙關語,表示他臨死還是才華蓋世,因為人家派去見他的是一個耶穌會教士!4……我喜歡這一段,固然不是他活的一段,而是他死的一段。啊!一段這兩個字又是雙關語!孟德斯鳩的一段!妙!」5——
1霍爾巴赫(1723-1789):唯物論哲學家和無神論者。
2火槍手是法國古代用火槍裝備的步兵或近衛騎兵。其事蹟可看大仲馬的小說《三個火槍手》。
3十九世紀著名歌謠作者,其作品膾炙人口。
4命令與教會的宗派在法語是同一字。
5文字的「一段」與生死的「一段」為雙關語。
小於洛悽然望著他的岳父,暗暗想:無聊與虛榮難道跟心靈的偉大有同樣的力量嗎?精神的動力似乎完全不問結果的。一個元兇巨惡所表現的精神,和尚瑟內茲1視死如歸的精神,是不是同一種力量呢?——
1尚瑟內茲(1760-1794),保王黨文人,以寫作諷刺歌曲著名,一七九四年被送上斷頭臺。
到星期末了,克勒韋爾太太受盡了慘酷的痛苦,給埋掉了;克勒韋爾只隔了兩天也跟著他妻子去了。於是婚約成了廢紙,後死的克勒韋爾承繼了瓦萊麗。
就在葬禮舉行過後的第二天,律師又看到了老修士,接見的時候他一句話都不說。修士不聲不響伸出手來,維克托蘭-於洛不聲不響給了他八十張一千法郎的鈔票,是從克勒韋爾書桌裡拿到的錢總數的一部分。小於洛太太繼承了普雷勒的田地利三萬法郎利息的存款。克勒韋爾太太遺贈三十萬法郎給於洛男爵。那個生滿瘰癧的斯塔尼斯拉斯,成年的時候可以拿到二萬四千存息和克勒韋爾公館。
舊教的慈善家,苦心孤詣在巴黎設了許多救濟機構,其中一個是德-拉尚特里太太主辦的,目的是要把一些兩相情願結合的男女正式結婚,替他們代辦宗教手續與法律手續。國會不肯放鬆婚姻登記的收入,當權的中產階級也不肯放鬆公證人的收入,他們只裝做不知道平民中間有四分之三的人拿不出十五法郎的婚約費用。在這一點上,公證人公會遠不如訴訟代理人公會。巴黎的訴訟代理人,雖然受到很多毀謗,還肯替清寒的當事人免費辦案子;公證人卻至今不願為窮人免費訂立婚約。至於國庫,那直要跟上上下下的政府機關去抗爭,才有希望使它通融辦理。婚姻登記是絕對不理會實際情形的。同時教會也要徵收一筆婚姻稅。極端商業化的法國教會,在上帝的廟堂裡還拿凳子椅子賣錢,做一筆無恥的生意,使外國人看了氣憤,雖然它決不至於忘掉耶穌把做買賣的趕出廟堂時的震怒。教會不肯放棄這項收入,是因為這筆款子(名義上說是收回成本)現在的確成為它一部分資源;所以那些教堂的錯處實際還是政府的錯處。上面那些情形湊合起來,再趕上這個只關切黑人、關切兒童罪犯、而無暇顧及遭難的老實人的時代,使許多安分守己的配偶只能姘居了事,因為拿不出三十法郎,那是區政府、教堂、公證人、登記處,替一對巴黎人辦結婚手續的最低費用。德-拉尚特里太太的機構,就是要尋訪這一類窮苦的配偶,幫助他們取得宗教的、合法的地位;第一個步驟是先救濟窮人,那就更容易訪查他們有沒有不合法的生活情形了。
於洛男爵夫人完全復原之後,繼續執行她的職務。德-拉尚特里太太來請她在原職之外再兼一個差事,就是要把窮人的私婚變成合法的婚姻。
男爵夫人一開場就想到幾個線索,有一家是住在從前稱為小波蘭的那個貧民窟裡的。那區域包括岩石街、苗圃街、米羅梅尼爾街,彷彿是聖馬爾索區伸展出去的。該區的情形只消一句話就可說明:有些屋子的房東簡直不敢向住戶討房租,也沒有一個執達吏敢去攆走欠租的房客;因為住的都是些工人、惹是生非的打手、無所不為的窮光蛋之類。那時房地產的投機,著眼到巴黎這一角來了,想在阿姆斯特丹街和魯勒城關街中間的荒地上蓋造新屋,從而改變本區的面目和居民的成分。營造工匠的斧頭鑿子,在巴黎宣導文明的作用,你真是想象不到。一朝蓋起有門房的漂亮屋子,四周鋪上人行道,底層造了鋪面,房租一經提高,那些無業遊民、沒有傢俱的家庭、壞房客,自然都不會來了。各區裡無賴的居民,以及除非法院派遣、警察從不插足的藏垢納汙之所,就是這樣給廓清的。
一八四四年六月,拉博爾德廣場一帶,外觀還是一個教人不大放心的地方。戎裝耀目的步兵,偶爾從苗圃街往上踱到那些陰森可怖的街上,會意想不到的看見貴族階級給一個下等女人推來撞去。住這些區域的都是些赤貧的,無知無識的小民,所以巴黎最後一批代筆的人還有不少在那兒混飯吃。只要你看到濺滿汙泥的底層或是底層的閣樓,玻璃窗上貼著張白紙,標著代寫書信幾個大大的斜體字,你就可大膽斷定那是一個文盲的區域,也就是苦難與罪惡的淵藪。愚昧是罪惡之母。一個人犯罪第一是因為沒有推理的能力。
那個把男爵夫人當做神明一般的區域,在她臥病的時期,新來一個代筆的人住在暗無天日的太陽弄,這種名實相反的現象,巴黎人是司空見慣的。那代筆的名叫維代爾,人家疑心他是德國籍,和一個小姑娘同居在一塊兒。他妒性極重,除了聖拉扎爾街老實的火爐匠家裡,絕對不准她在外邊走動。象所有的同行一樣,聖拉扎爾街的火爐匠也是義大利人,在巴黎已經住了多年了。正當他們要宣告破產而不堪設想的時候,男爵夫人代表德-拉尚特里太太把他們救了出來。一般的義大利火爐匠都是能苦幹的,所以幾個月功夫,他們居然從貧窮爬到了小康;從前咒罵上帝的,現在卻信了教。男爵夫人首先訪問的物件,就有這一家在內。他們住在聖拉扎爾街靠近岩石街的一段;她看到他們屋裡的景象覺得非常高興。工場與棧房現在都堆滿了貨,工人與學徒在那裡忙做一團,都是多莫多索拉谷地出身的義大利人。工場與棧房上面是他們小小的住家,克勤克儉的結果,屋裡也顯出富足的氣象。他們把男爵夫人招待得如同聖母顯靈一般。問長問短的消磨了一刻鐘,鋪子的情形可是要等男人回來報告的;在等待期間,阿黛莉娜便開始她天使般的查訪工作,打聽火爐匠家裡可認得什麼遭難的人需要幫助。
「啊!好太太,」義大利女人說,「你是連罰入地獄的靈魂都能救出來的,附近就有一個小姑娘需要你去超度。」
「你跟她很熟嗎?」
「她祖父是我丈夫的老東家,一七八九年大革命的時候就到法國來的,叫做於第西。在拿破崙朝代,於第西老頭是巴黎一個最大的鍋爐匠,一八一九年死後留了一筆很大的傢俬給兒子。可是於第西的兒子,跟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把產業統統吃光了,結果又娶了一個最壞的,生下這個女孩子,今年剛剛過十五歲。」
「她現在怎麼樣呢?」男爵夫人聽到於第西的性格很象她丈夫,不由得心中一動。
「是這樣的,太太。小姑娘叫做阿塔拉,離開爹孃到這兒來跟一個德國老頭住在一起;他起碼有八十歲,叫做維代爾,專門替不識字的人代筆。據說這老色鬼是花了一千五百法郎把女孩子從她娘手裡買來的,也聽說他另外還能拿到幾千法郎一年的進項。當然老頭兒是活不了幾年的了,要是肯正式娶這孩子,她天性是很好的,將來就不至於走邪路,也不至於窮到去為非作歹。」
「謝謝你告訴了我一件應該做的好事,」阿黛莉娜說,「可是得小心應付,那老頭兒是怎麼樣的人呢?」
「噢!太太,他是一個好人,小姑娘跟了他很快活。他把事情看得很清楚,因為我相信,他搬出於第西的區域,是為了不讓孩子給娘抓在手裡。她把女兒看做一件活寶,因為她長得漂亮,說不定打算要她做一個交際花呢!阿塔拉想起了我們,勸她的先生搬到我們這邊來住;老頭兒看出我們是好人,答應她到這兒來玩。可是太太,勸他們結婚吧,這樣你老人家真是做了一件好事……結了婚,女孩子可以自由,不再受她孃的束縛;她老在等機會想靠女兒吃飯,送她去做戲子,或是幹什麼下賤的行為,在這方面出頭。」
「幹嗎那個老人家不娶她呢?」
「他用不著呀;雖然維代爾那傢伙不是真的壞良心,我相信他很精明,只想把女孩子佔著,可是結婚,天哪!這可憐的老頭,就怕象所有的老頭一樣,碰到那種倒霉事兒……」
「你能不能把女孩子找來?我先在這兒見見她,看有什麼辦法……」
火爐匠女人對她的大女兒做了一個手勢,她馬上走了。十分鐘後她回來挽著一個十五歲半的姑娘,純粹是義大利型的美女。
於第西小姐全部是父系的血統:皮色在白天是黃黃的,燈光下白得象百合花;大眼睛的模樣、光彩,夠得上稱為東方式;彎彎的濃睫毛,好象極細的黑羽毛;紫檀木色的頭髮;還有倫巴第女子天生的莊嚴,使外國人星期日在米蘭城中散步的時候,覺得連看門的女孩子都儼然象王后似的。阿塔拉早就聽人提過這位貴族太太,一聽到火爐匠女兒的通知,便急急忙忙穿上一件漂亮的綢衣衫,套上皮靴,披了一件大方的短外氅。綴著櫻桃紅緞帶的帽子,把她臉蛋兒陪襯得越發動人。小姑娘擺著天真的好奇的姿態,從眼角里打量男爵夫人,看她一刻不停的打戰覺得好奇怪。一看到這個絕色的美女墮落在風塵之中,男爵夫人深深嘆了口氣,決定要救她出來,使她棄邪歸正。
「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阿塔拉,太太。」
「你認得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