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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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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擺著,」庭長粗聲大氣說道,「巴黎的格朗臺打發兒子來索繆,絕對抱有結親的打算……」

「真要這樣,那堂弟也不該來得這麼突然啊!」公證人答腔。

「這不說明什麼,」德-格拉珊先生說,「那傢伙向來愛跑跑顛顛。」

「德-格拉珊,親愛的,我請他來吃飯了,請那個小夥子。你再去邀請拉索尼埃夫婦,德-奧杜瓦夫婦,當然,還有漂亮的奧杜瓦小姐;但願她那天打份得象樣些!她的母親好吃醋,總把她弄成醜八怪!」說著,她停下腳步,對克呂旭叔侄說,「也請諸位屆時光臨。」

「你們到家了,太太,」公證人說。

三位克呂旭同三位格拉珊道別之後,轉身回家,一路上他們施展內地人擅長的分析才能,對今晚發生的事從各方面細細研究。那件事改變了克呂旭派和格拉珊派各自的立場。支配這些勾心鬥角專家的了不起的理智,使他們認識到有必要暫時結盟,共同對敵。他們不是應該彼此配合,阻止歐葉妮愛上堂弟,不讓夏爾想到堂姐嗎?他們要不斷地用含沙射影的壞話、花言巧語的誣衊、表面恭維的詆譭和假裝天真的誹謗來包圍那個巴黎人,讓他上當。他招架得住這樣密集的招數嗎?

等客廳裡只剩下四個骨肉親人時,格朗臺先生對他侄兒說:

「該睡覺了。至於讓你風塵僕僕到這兒來的那些事情,現在太晚了,先不說吧。明天找個合適的時間再談。我們這兒八點鐘吃早飯。中午,吃點水果和麵包,喝杯白葡萄酒;五點鐘開晚飯,跟巴黎人一樣。這就是一日三餐的程式。你要是想去城裡走走,或到周圍轉轉,儘管自便。我的事情多,別怪我沒有空陪你。你也許到處能聽到人們說我有錢:格朗臺先生這樣,格朗臺先生那樣。我讓他們說去,閒話損傷不了我的信譽。但是,我實際沒有錢,我這把年紀還像小夥計一樣苦幹,全部家當不過是一副蹩腳的刨子和一雙幹活兒的手。你不久也許會親身體會到,掙一個銅板得流多少汗。娜農,拿蠟燭來。」

「侄兒,我想您需要的東西房間裡都備齊了,」格朗臺太太說;「不過,缺少什麼,儘管吩咐娜農。」

「不必了,親愛的伯母,我想,東西我都帶齊的。希望您和我的堂姐一夜平安。」

夏爾從娜農手中接過一支點著的白蠟燭,那是安茹的產品,在店裡放久了,顏色發黃,跟蠟油做的差不多,所以,根本沒有想到家裡會有白蠟燭的格朗臺,發現不了這是一件奢侈品。

「我來給你帶路,」他說。

格朗臺沒有走與大門相通的那扇門,而是鄭重其事地走客廳與廚房之間的過道。樓梯那邊的過道有一扇鑲著橢圓形玻璃的門,擋住了順著過道往裡鑽的冷氣。但是,在冬天,雖然客廳的門上都釘了保暖的布墊,寒風颳來依然凜冽砭骨,客廳裡很難保持適宜的溫度。娜農去閂上大門,關好客廳,從牲畜棚裡放出狼狗,那狗的吠聲像得了咽喉炎一樣沙啞,兇猛至極,只認得娜農一人。它和娜農都來自田野,彼此倒很相投。當夏爾看到樓梯間發黃的四壁佈滿煙薰的痕跡,扶手上蛀洞斑斑,樓梯被他的伯父踩得晃晃悠悠,他的美夢終於破滅。他簡直以為自己走進了雞籠,不禁帶著凝問,回頭望望伯母和堂姐。她們走慣了這座樓梯,猜不到他驚訝的原因,還以為他表示友好,於是親切地朝他笑笑,越發把他氣懵了。

「父親為什麼打發我上這樣的鬼地方來?」他想道。到了樓上,他看到三扇漆成赭紅色的房門,沒有門框,直接嵌在佈滿塵埃的牆中,門上有用螺絲釘固定的鐵條,露在外面,鐵條兩端呈火舌形,跟長長的鎖眼兩頭的花紋一樣。正對著樓梯的那扇房門,顯然是堵死的,門內是廚房上面的那個房間,只能從格朗臺的臥室進去,這是他的工作室,室內只有一個臨院子的窗戶採光,窗外有粗大的鐵櫥把守。誰也不準進去,格朗臺太太也不行。老頭兒願意像煉丹師守護丹爐似地獨自在室內操勞,那裡一定很巧妙地開鑿了幾處暗櫃,藏著田契、房契,掛著稱金幣的天平;清償債務,開發收據和計算盈虧,都是更深夜靜時在這裡做的。所以,生意場上的人們見格朗臺總是有備無患,便想象他準有鬼神供他差遣。當娜農的鼾聲震動樓板,當護院的狼狗哈欠連連,當格朗臺太太母女已經熟睡,老箍桶匠便到這裡來撫摸、把玩他的黃金;他把金子捂在懷裡,裝進桶裡,箍嚴扣實。房內四壁厚實,護窗板也密不通風。他一人掌管這間密室的鑰匙。據說他來這裡查閱的圖表上,都標明果木的數目,他計算產量準確到不超出一株樹苗、一小捆樹杈的誤差。歐葉妮的房門同這扇堵死的門對著。樓梯道的盡頭是老兩口的套間,佔了整個前樓。格朗臺太太有一個房間與歐葉妮的房間相通,中間隔一扇玻璃門。格朗臺與太太的各自的房間,由板壁隔斷,而他的神秘的工作室和臥室之間則隔著一道厚牆。格朗臺老爹把侄兒安排在三樓一間房頂很高的閣樓裡,恰好在他的臥室上面,這樣,侄兒在房內走動,他可以聽得清清楚楚。歐葉妮和母親走到樓道當中,接吻互道晚安;她們又跟夏爾說了幾句,就各自回房睡覺去了。歐葉妮嘴上說得平平淡淡,心裡一定很熱乎。

「你就睡在這一間,侄兒,」格朗臺一邊開啟房門一邊對夏爾說道。「你若要出門,先得叫娜農,否則,對不起!狗會不聲不響地吃掉你的。睡個好覺。晚安。啊!啊!娘兒們已經給你生上火了。」正說著,大高個娜農端著一隻暖床爐走了進來。「瞧,說到娘兒們,這就來了一個!」格朗臺先生說。

「你把我的侄兒當產婦嗎?把這暖床爐拿走,娜農!」

「可是,先生,被單潮著呢,況且這位少爺真比姑娘還嬌嫩。」

「得了,既然你疼他,就給他爐子吧,」格朗臺說著,推了推娜農的肩膀,「不過,小心著火。」說罷,守財奴嘟嘟囔囔下樓去了。夏爾在行李堆中發呆。他望望牆上的桌布,黃底子上面一簇簇小花,是農村小吃店裡用的那種;望望石灰石的、有凹槽的壁爐架,僅外表就令人心寒;望望漆過清漆的草坐墊木椅,看上去彷彿不止四隻角;望望沒有門的床頭櫃,裡面簡直容得下一個輕騎兵;望望粗布條編織的腳毯,放在一張有帳頂的床前,帳幔搖搖欲墜,上面蛀洞累累。他掃視了這一切之後,繃著臉對娜農說:「唉!乖乖,我當真是在格朗臺先生的府上嗎?他當真做過索繆市長,是巴黎的格朗臺先生的哥哥?」

「沒錯,先生,您是在一個多麼文雅、多麼和氣、多麼善良的老爺家裡。要我幫您解開行李嗎?」

「那真是求之不得,我的兵大爺!你沒有在帝國軍隊裡當過水兵吧?」

「噢!……」娜農問,「帝國水兵是啥東西?鹹的還是淡的?水上游的?」

「給你鑰匙,替我從這隻箱子裡把我的睡衣找出來。」

娜農看到一件綠底金花、圖案古樸的綢睡衣,驚訝得合不攏嘴。

「您穿這個睡覺?」她問。

「是的。」

「聖母呀!這給教堂鋪在祭壇上才合適呢。親愛的小少爺,您把這件睡衣捐給教堂吧,您的靈魂會得救的,不然,您的靈魂就沒教了。噢!您穿上多體面,我去叫小姐來看看。」

「行了,娜農,別大聲嚷嚷!我要睡覺了,明天再整理東西。要是你喜歡這件睡衣,要是你的靈魂一定能得救,我這人篤信基督,助人為樂,走的時候一定把這件睡衣留給你,派什麼用場由你自便。」

娜農呆呆站著,望望夏爾,無法把他的許諾當真。

「把這件漂亮的寶貝送給我?」她邊走邊嘀咕。「這位少爺在說夢話了。明天見。」

「明天見,娜農。」

「我來這裡幹什麼?父親不是傻子,打發我來必有目的。」夏爾睡下後,思忖道,「噓!正經事,明天想,這是哪個希臘笨蛋說的話?」

「聖母瑪麗亞!我的堂弟多文雅啊,」歐葉妮祈禱時忽然想道;那天晚上她沒有做完祈禱。

格朗臺太太睡下時,無牽無掛。她聽到壁板中間的門那邊,愛錢如命的老頭在自己的房內來回踱步。同所有膽小的女人一樣,她早已摸熟老爺的脾氣。就像海鷗能預知雷電,她從蛛絲馬跡中也預感到格朗臺內心正翻騰著狂風暴雨,用她的話來說,她只有裝死。格朗臺望著裡面釘上鐵皮的工作室的門,想道:「我的老弟怎麼會有這種怪念頭?把孩子留給我管!真是一筆好遺產!我可沒有一百法郎供他花銷。對於這輕薄的浪子來說,一百法郎頂什麼用?他端著夾鼻鏡片看我的晴雨表時的那種架勢,像要放火把它燒掉似的。」

想到那份痛苦的遺囑將會造成什麼後果,格朗臺此刻心亂如麻,或許比他的弟弟寫遺囑時更激動。

「我真會得到那件金睡衣嗎?」娜農入睡時彷彿已披上了祭壇的錦圍,她生平頭一回夢見了花朵,夢見了綾羅綢緞,正如歐葉妮有生以來第一次夢見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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