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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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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真要走嗎?」歐葉妮望了一眼夏爾,問;那目光既含憂傷,又透出欽佩。

「必須走啊,」他低頭回答。

幾天來,夏爾的態度、舉止、談吐變得像深切哀痛的人,感到責任重大,從自己的不幸中汲取了新的勇氣。他不再長吁短嘆,他變成了大人。歐葉妮看到他穿著同他的蒼白臉色和陰鬱的態度十分相稱的粗呢喪服下樓,才比過去更看清堂弟的性格。那天母女倆也穿著喪服,同夏爾一起參加教區教堂為已故的紀堯姆-格朗臺舉行的追思彌撒。

開中午飯的時候,夏爾收到幾封巴黎來信,他都拆閱了。

「哎,堂弟,事情辦得滿意嗎?」歐葉妮壓低聲音問道。

「千萬別提這樣的問題,孩子,」格朗臺說,「我就從來不把自己的事情告訴你,你為什麼要過問你堂弟的事呢?別去打擾這小夥子。」

「哦!我沒有什麼秘密,」夏爾說。

「得,得,得,我的侄兒,你早晚會知道,做生意必須守口如瓶。」

等情侶倆單獨走進花園之後,夏爾把歐葉妮拉到核桃樹下坐定,對她說:

「我沒有把阿爾豐斯看錯,他做得太好了,他把我的事情處理得既謹慎又仗義。我在巴黎的債全還清了,我的傢俱都賣了好價錢,他還說,他請教過一位遠洋貨船的船長之後,把剩下的三千法郎替我買了一批歐洲產的小擺設,到印度可以賺一大筆錢。他已把我的行李傳送到南特去了,那裡正好有一艘貨船開往爪哇。五天之後,歐葉妮,咱們要分手了,也許是永別,至少也是長期不見面。我的那批貨和兩個朋友送給我的一萬法郎算是小小的開頭。我不能指望這幾年之中能回來。親愛的堂姐,不要把我的一生同您的放在一個天平上,我有可能死在異鄉,您也許會遇到有錢人來提親……」

「您愛我嗎?」她問。

「哦,是的,很愛,」他回答的聲調相當懇切,顯得感情也有同樣的深度。

「那我就等您,夏爾。上帝啊!父親在視窗,」她推開想過來擁抱她的堂弟。

她逃進門洞,夏爾也追過來;見他追來,她忙開啟過道的門,退到樓梯下面;後來她茫無目的地走到了娜農的小房間附近,過道最暗的地方。夏爾一直跟到那裡,抓住她的手,把她拉進懷裡,摟緊了她的腰,讓她靠在他的身上。歐葉妮不再反抗;她接受了、也給予了最純潔、最甜蜜、最傾心相與的一吻。

「親愛的歐葉妮,堂弟勝過親兄弟,他可以娶你,」夏爾說。

「但願如此!」娜農從她的黑屋子裡開啟房門,叫道。

情侶倆嚇了一跳,逃進客廳。歐葉妮趕緊拿起活計,夏爾捧著格朗臺太太的祈禱書,念起《聖母經》來。

「嘖!」娜農說,「都在祈禱哪!」

自從夏爾宣佈過行期之後,格朗臺就忙著張羅,以表示對侄兒的關心;凡是不用花錢的事他都顯得很大方,他張羅著去給侄兒找裝箱的木工,回來說那人要價太高,還不如自己出力做木箱;於是他找來些舊木板,天一亮就起床,親自刨木頭、拼接、對齊、打釘子,居然做成幾隻很漂亮的箱子,把夏爾的東西都裝了進去。他還負責讓人把箱子裝上船,保了險,使行李準時運到南特。

自從過道一吻之後,歐葉妮覺得時間過得太快,快得嚇人。有時候她真想陪堂弟一起遠走天涯。凡領略過最難捨難分的愛情的人,因年歲、時日、不治之症或某些致命的打擊,使愛情壽命日益短促的人,都能理解歐葉妮的苦惱。她常常在花園裡一面散步一面流淚,如今她覺得這花園、這院子、這房屋、這小城都太狹小:她已經投身到大海之上,飄洋過海了。終於到了動身的前夜。早晨,趁格朗臺和娜農都不在,夏爾和歐葉妮把裝有兩幀肖像的寶盒莊嚴地放進箱櫃的唯一帶鎖的抽屜裡,跟現在已經倒空的錢袋放在一起。這件寶物安放時兩人免不了吻了又吻,灑下不少眼淚。當歐葉妮把鑰匙藏進胸口的時候,她已沒有勇氣不讓夏爾吻那個地方。

「它不會離開那裡的,朋友。」

「那好!我的心也一樣,永遠留在那裡。」

「啊!夏爾,這樣不好,」她的口氣並沒有責備之意。

「咱們不是已經結婚了嗎?」他回答說,「我已經有了你的許諾,現在接受我的誓言吧。」

「永遠屬於你!」這句話雙方都連說兩遍。

天下沒有別的誓言比這更純潔:歐葉妮的天真頓時使夏爾的愛情也變得神聖了。第二天的早餐吃得悽悽切切。娜農雖然收下了夏爾送給她的金鏽綢睡袍和掛在胸前的十字架,還是管不住自己的感情,讓眼淚湧進了眼窩。

「這可憐嬌嫩的少爺要飄洋過海了。願上帝一路保佑他平安。」

十點半鐘,全家出門把夏爾送上去南特的驛車。娜農放狗護院,關好大門,幫夏爾提隨身的手提包。老街上的商人們都站在店鍵門口,看他們走過;到了廣場,公證人克呂旭也加入了他們的行列。

「耽會兒不要哭,歐葉妮,」她母親說。

「侄兒,」格朗臺在客棧門前,抱住夏爾,親了親他兩面的腮幫,說,「你走的時候窮,發了財再回來,你父親的名譽不會受到損害的,我格朗臺向你擔保,因為,到那時,就指望你來……」

「啊!伯伯,您減輕了我的離別之苦。難道這不就是您能給我的最美的禮物嗎?」

夏爾打斷了他根本沒有聽懂的老箍桶匠的話,一個勁兒地在伯父黝黑的臉上灑下感激的眼淚,這時歐葉妮使出混身的力氣握緊了堂弟的手和父親的手。只有公證人一人笑眯眯地在一旁佩服格朗臺的機靈,因為只有他聽出了老頭兒的弦外之音。四個索繆人擠在好幾個人的中間等驛車出發;當驛車駛過橋面之後,就只有遠遠傳來車輪滾動的聲音了。「一路順風!」葡萄園主說。幸虧只有克呂旭公證人聽到這句祝願。歐葉妮和她母親已經走到站臺角上還能看到驛車的地方,揮動著她們的白手絹,夏爾也揚出他的手絹,作為回答。

「母親,我恨不能現在有上帝的法力,」歐葉妮在看不清夏爾的手絹時說道。

為了以後把格朗臺家發生的事情一口氣講完,現在有必要先交待老頭兒委託德-格拉珊在巴黎辦的金融生意。銀行家動身後一個月,格朗臺就到手一張十萬法郎的公債登記證,是八十法郎一股買來的。他死後為他做財產清單的人只提供有這一筆公債的情況,至於生性多疑的格朗臺當初是用什麼辦法把十萬法郎撥到巴黎,把登記證換成公債的,誰都不知情。克呂旭公證人認為是娜農不自覺地做了運送鉅款的忠實工具。因為在那段日子裡,老媽子有五天不在家,說是在弗洛瓦豐收拾什麼東西,彷彿老頭兒能有什麼東西丟在那裡似的。至於紀堯姆-格朗臺商社的事,老箍桶匠的種種預計全都實現了。

大家都知道,法蘭西銀行對巴黎及各省的大富戶,都有極準確的調查。索繆的德-格拉珊和費利克斯-格朗臺是榜上有名的,而且跟那些有大片沒有抵押的地產作靠山的金融大戶們一樣,他們倆也享有可靠的信譽。索繆來的銀行家,要為信譽清算巴黎的格朗臺家的債務,這件事本身就足以使已故商界鉅子免受被債主拒絕清算的羞辱。財產當著債權人的面啟封,本家的公證人按規定清點遺物。德-格拉珊不久便把債主們召集到一起,他們一致推舉索繆的銀行家和弗朗索瓦-凱勒為清算員,把挽救格朗臺家的名譽和同時挽救債權所必需的一切許可權,都委託給他們二位。凱勒是一家殷實商社的主人,又是主要債權人之一。索繆的格朗臺的信譽,以及通過德-格拉珊之口在債權人的心中散佈的希望,使妥協順利達成;債權人當中居然無人從中作梗。沒有人想到把債權放到盈虧的總賬上去衡量,誰都對自己說:「索繆的格朗臺會償還的!」半年之後,巴黎人把轉付出去的債券回收之後,把全部債券儲存在自己的皮包裡。這是箍桶匠想達到的第一個目的。第一次碰頭會之後的第九個月,兩位清算員給每一個債權人分發百分之四十的債款。這筆餞是出售已故的紀堯姆-格朗臺的證券,動產和不動產,以及其他雜物所得,出售的手續做得一絲不苟,賬算得很精細。整個清理工作公正而絕無私弊;債權人都樂於確認格朗臺家的信譽令人欽佩和毋庸置疑。當這些讚美之詞被眾人適當地傳說一遍之後,債權人要求償付債款的餘數。他們聯名寫了一封信給格朗臺。

「不就是這些嗎?」老箍桶匠把信扔進壁爐;「耐心等著吧,朋友們。」

作為對信中提議的答覆,索繆的格朗臺要求把所有現存借據都集中到一位公證人處,並附上一張已付款項的收據,以便核對賬目,正確做出遺產現狀的總賬。交存借據的要求引來重重的刁難。一般而言,放債的人都是些喜怒無常的怪人。今天準備達成協議,明天就想不顧一切地全都推翻;再過幾天,他們又會特別好商量。今天他們的太太脾氣好,小兒子長了牙,家裡萬事順遂,他們就錙銖必爭,一點小虧都不肯吃;明天遇到下雨,他們出不了門,心裡憋悶,只要能了卻一樁事情,任何條件他們都肯答應;到後天,他們提出要擔保,月底,他們就非逼你上吊不可了,這些劊子手!債主就像那種大人用來哄孩子的呆鳥:大人讓孩子想法把鹽粒放到鳥的尾巴上去;債主即使不是那隻呆鳥,也把自己的債權看成這隻呆鳥,結果他什麼都抓不到。格朗臺早把債主的氣候變化摸透,他兄弟的債主們都在他的算計之中。有人對他的存放債據的要求憤憤不平,有人乾脆拒絕。「好!好得很,」格朗臺讀著德-格拉珊有關此事的來信,搓著手叫好。另有幾位同意交存債據,但必須確證他們的全部權利,而且任何權利都不放棄,甚至保留宣告債戶破產的權利。經過幾次通訊磋商,索繆的格朗臺同意債主們要求保留一切權利。由於這一讓步,溫和的債主們設法讓強硬的債主們通融讓步。儘管有人不滿,債據畢竟都交出來了。有人對德-格拉珊說:「這老東西不把咱們放在眼裡呢。」紀堯姆-格朗臺死後兩年差一個月,許多債主忙於做生意,被巴黎的行市起落弄得團團轉,早已把格朗臺到期應付的款項置諸腦後,或者即使沒有忘記,也只是想:「看來最多能拿回百分之四十七而已。」老箍桶匠早對時間的能量作過計算,用他的話說,時間是好心的魔鬼。到第三年的年底,德-格拉珊寫信給格朗臺,聲稱他已設法讓債權人同意,在格朗臺家尚未清償的二百四十萬法郎中再收回十分一,便把所持的債券悉數交還給他。格朗臺覆信說,因破產而拖累他兄弟自殺的那個公證人和那個經紀人倒還活在世上,也許早已成為太平度日的好人,應該對他們提出起訴,逼他們多少拿出點錢來,以減少拖欠的數目。第四年年底,拖欠款結算下來定為十二萬法郎。接著清算員和債權人之間,格朗臺與清算員之間又往返磋商了半年。長話短說,索繆的格朗臺被逼到非付不可的當口,是那年的九月吧,他回信通知兩位清算員,說他的侄子在印度發了財,已表示更親自來償還亡父的全部債款;因此他不能擅自越權替他還債,他要等侄子的具體答覆。到第五年年中,債權人們仍被「全部償還」的說法搪塞著,神氣的老箍桶匠不時把這句話掛在嘴上,其實他暗自好笑,哪一回說罷「這些巴黎人」,都不免露出狡猾的一笑和咒罵一句。這批債權人的遭遇可以算作商業史上聞所未聞的奇事。當我們這個故事讓他們再度出場時,他們仍處於格朗臺給他們安置的那個地位。等到公債漲到一百一十五法郎一股,格朗臺老爹丟擲他的份額,從巴黎弄回二百四十萬法郎的黃金和公債名下的六十萬法郎的利息;他把這些本利收入統統倒進儲金桶。德-格拉珊一直住在巴黎。為什麼?因為第一,他當上了議員;第二他身為有妻室的家長,卻厭倦索繆枯燥的生活,已同公主劇院一個漂亮的坤角兒弗洛麗娜雙宿雙飛了,當兵時的老毛病又在銀行家的身上覆活。不用說,他的行為在索繆人的眼中極其不道德。他的妻子很走運,跟他分了家,居然有管理索繆銀號的頭腦,後來銀號一直在她的名下繼續營業,彌補了被德-格拉珊先生的荒唐行徑造成的財產損失。克呂旭叔侄落井下石,弄得這位活寡婦打腫臉充胖子的處境更狼狽不堪,以至於女兒的婆家找得很不稱心,而且不得不放棄娶歐葉妮當兒媳婦的念頭。阿道爾夫到巴黎去找父親,據說他後來變成一個很下流的人。克呂旭叔侄得勝了。

「您的丈夫真不知好歹,」格朗臺得到抵押品作保借錢給德-格拉珊夫人時說道,「我很同情您,您真是個賢惠的好太太。」

「啊!先生,」可憐的太太回答說,「誰能料得到他從您府上動身去巴黎的那一天,就走上自我毀滅的路呢。」

「老天有眼,德-格拉珊太太,我可是直到最後都不讓他去的。那時庭長先生還拚命想替他;他當初那樣爭著要去,咱們到現在才知道他到底有什麼目的了。」

這樣,格朗臺對德-格拉珊就不欠任何情分了。

在任何情況下,女人的痛苦總比男人多,程度也更深。男人有力氣,而且他的能量有機會發揮:活動、奔走、思考、瞻望未來,並從未來中得到安慰。夏爾就是這樣。但是女人呆在家裡,跟憂傷形影相伴,沒有什麼事情可以排遣憂傷,她一步步滑到憂傷開啟的深淵的底部.測量這深淵,而且往往用祝願和眼淚把這深淵填滿。歐葉妮就是這樣。她開始認識自己的命運。感受,愛,痛苦,獻身,這永遠是女人生活的內容。歐葉妮整個成了女人,只缺少女人能得到的安慰。她的幸福,用博敘埃1崇高的說法,像外牆上稀疏的釘子,永遠撿不滿一把,填不滿手心。憂傷倒是不勞久等,接踵而來。夏爾動身後的第二天,格朗臺家在眾人看來已恢復常態,只有歐葉妮一人覺得突然空蕩蕩的。瞞著父親,她要讓夏爾的臥室保持他離開時的模樣。格朗臺太太和娜農樂意充當她的同謀——

1博敘埃(一六二七-一七○四):法國作家,名僧,法蘭西學士院院士。善作演講,尤擅誄詞。

「誰知道他會不會回來得比預料要早些呢?」她說。

「啊!我正希望在這兒見到他,」娜農回答說,「我侍候他慣了!他多和氣,是個十全十美的少爺,說他俏也行,一頭鬈髮跟姑娘似的。」歐葉妮望望娜農。

「聖母哎!小姐,您眼神像靈魂入了地獄似的!可別這樣瞅人家。」

從那天起,歐葉妮的美具有一種新的品格。對於愛情的深思慢慢滲入她的心靈,再加上得到愛情的婦女所具備的那種尊嚴,她眉宇間透出一種畫家們用光環來表現的光彩。堂弟到來之前,歐葉妮可以比作受胎前的聖處女;堂弟走了之後,她就像當了聖母的瑪麗亞:她已感受到了愛情。在一些西班牙畫家的筆下,前後兩個瑪麗亞被表現得如此不同又如此出神入化,成為基督教藝術中最豐富、最光輝的形象之一。夏爾走後的第二天,她從教堂望完彌撒回家(在望彌撒時,她許願要天天來教堂),路過書店,她買了一幅世界地圖;她把地圖掛在鏡子的旁邊,為的是跟隨堂弟一路去印度,為的是一早一晚可以置身於堂弟乘坐的船上,見到他,向他提出上千個問題,問他:「你好嗎?難受嗎?當你看到那顆你曾教我認識到它的美麗和用途的星星的時候,你一定想到我了吧?」早晨,她在核桃樹下出神,坐在那條蛀孔累累、覆蓋青苔的板凳上,在那裡他倆曾說過多個甜言蜜語,說過多少傻話,他們還曾一起做過終成眷屬的美夢。她遙想未來,仰頭望著牆上的一角青天,然後又向那面破舊的外牆望去,望到夏爾臥室上面的屋頂。總之,這是孤獨的愛情,真正的愛情,它持續不斷,潛入了種種思念,變成了生命的本質,或者用老一輩人的話來說,變成了生命的材料。當格朗臺老爹的那些自稱朋友的人晚上來打牌的時候,她裝得高高興興,隱瞞著真實的心情;但是整個上午,她跟母親和娜農只提夏爾。娜農明白,她可以同情小姐的苦惱,同時不翫忽對老東家的職守。她對歐葉妮說:「我要是有個真心對我的男人,我甘心………跟他進地獄。我甘心……那個那個……我甘心為他而毀了自己。可是……我沒有這樣的男人。我到死都不知道人生一世是怎麼回事兒。小姐,您想得到嗎?那個老頭兒高諾瓦葉,人倒是挺好的,他老圍著我轉,看上了我的錢,正等於那些來巴結您的人,其實是嗅到了老爺金元寶的氣味。我心中有數,因為我這人,心可細呢,別瞧我胖得像塔樓;嘆,我的小姐,雖然那算不上愛情,我也挺高興。」

兩個月過去了。過去那麼單調的日常生活由於對秘密的巨大關切而活躍起來,秘密也使三位婦女的關係更親密。在她們的心目中,夏爾還在這間客廳的灰色天花板下走來走去,仍然住在這裡。一早一晚,歐葉妮開啟梳妝盒,端詳嬸嬸的肖像。有一個星期天的早晨,她正從兩幅肖像中尋找夏爾的相貌特徵時,被母親撞見。格朗臺太太到那時才得知出遠門的人用這件禮物換取了歐葉妮私房錢的可怕的秘密。

「你都給他了,」嚇壞了的母親問道,「你父親過年的時候要看你的金子的,到那時候你怎麼跟他交待?」

歐葉妮的眼睛定住了,母女倆足足有半天惶恐得要命,糊里糊塗地錯過了正場彌撒,只好去做讀唱彌撒。三天之後,一八一九年就要結束。三天之後一件驚心動魄的大事就要發生,一齣沒有毒藥、匕首,沒有血流成河的布林喬亞悲劇就要上演;但是,對於劇中人來說,這出悲劇比希臘神話中赫赫有名的阿特柔斯王族後裔的慘絕人寰的遭遇更為殘酷。

「到時候咱們怎麼過這一關啊?」格朗臺太太把活計放到膝蓋上,對女兒說。

兩個月來,可憐的母親受到那樣多的干擾,弄得她過冬要用的羊毛袖套一直沒有織完。這件小事,表面上無關緊要,對她卻造成悲慘的後果。由於沒有袖套,她在丈夫一次大發雷霆時,嚇出一身汗之後,偏偏又著了寒。

「我想過了,可憐的孩子,要是你早告訴我這件秘密,咱們還來得及寫信給巴黎的德-格拉珊先生。他或許有辦法給咱們寄回一批跟你的金幣相仿的金幣;雖然你父親熟悉你的金幣,也許……」

「咱們哪有那麼多錢去弄金幣呀?」

「我可以拿我的財產作抵押。再說,格拉珊先生可能會為咱們……」

「現在來不及了,」歐葉妮聲音都變了,悶聲悶氣地打斷母親的話,說。「明天一早,咱們不就該上他的房間去祝他新年好嗎?」

「可是,孩子,為什麼我不能去找克呂旭想想辦法呢?」

「不行,不行,這等於把我送進他們的羅網,以後咱們得聽他們擺佈了。況且,我主意已定。我做得對,我不後悔。上帝會保佑我的。聽天由命吧。啊!要是您讀了他的信,您也會只為他著想的,母親!」

第二天一早,一八二○年正月初一,母女倆無法脫身的恐怖反倒使她們靈機一動,想出一個不鄭重其事去格朗臺房間拜年的最自然的藉口。一八一九年到一八二○年之間的冬天是那一時期最冷的冬天。屋頂上積滿了雪。

格朗臺太太一聽到丈夫的房裡有響動,便說道:「格朗臺,叫娜農給我的房裡生點火吧;我在被窩裡凍僵了。我這年紀,要多加保重了。還有,」她停頓了片刻,說,「讓歐葉妮一會兒也到我房裡來穿衣裳吧。這種天氣,可憐的孩子在她自己的房裡梳洗會得病的。耽會兒我們到客廳壁爐邊再給你拜年吧。」

「得,得,得,得,說得多好聽!你這叫開門大吉吧,太太?你從來沒有這麼能說會道呀。沒準你已經吃過一片泡酒的麵包了吧?」

沉默了一陣。「哎!」妻子的話大概讓他有所感化,老頭兒又說,「就按您的意思辦吧,格朗臺太太。你真是個賢惠的妻子,我可不願意讓你在這個年紀有什麼三長兩短,儘管拉倍特里埃家的人一般都硬朗得像老牌水泥。嗯?你說是不是?」停頓片刻,他喊道。「總而言之,咱們得了人家的遺產,對他們家的後代我總是寬容的。」說罷,他咳了幾聲。

「老爺,您今天早晨挺開心吧,」可憐的女人口氣嚴肅她說。

「我總是挺開心的,

開心,開心,開心,箍桶匠,

快修補您的臉盆多歡暢!」

他一邊唱著,一邊衣冠楚楚地走進妻子的臥室。「不錯,好傢伙,倒真是乾冷乾冷的。咱們今天吃頓好飯,太太。德-格拉珊給我寄來了塊菰鵝肝醬,耽會兒我到驛站去拿。他準還捎帶一枚面值加倍的拿破崙送給歐葉妮,」箍桶匠湊在妻子耳邊說道,「我已經沒有金子了,太太。我本來倒還有一批古錢的,這話也就只能對你說說;但是為了做生意,只能都花了。」說罷,他吻了一下妻子的額頭,表示祝賀新年。

「歐葉妮,」慈母叫道,「不知道你父親朝哪一面側身睡的好覺;總之,他今天一早脾氣真好。唉!咱們能過關的。」

「老爺怎麼啦?」娜農走進女主人臥室準備生火。「他先是對我說:天天如意,年年快樂,大蠢貨!到我老婆子屋裡生火去,她冷。他伸手給我一枚六法郎嶄新的硬幣,我都傻了!太太,您瞧,看到沒有?哦!他真好。怎麼說,他也是個要面子的人。有的人越老越吝嗇,可是他,就像您做的果子酒一樣,挺和順,而且越陳越好。他真是個十全十美的好人兒。」

格朗臺快樂的秘密,在於他的投機生意完全成功。德-格拉珊先生扣除了老箍桶匠為十五萬荷蘭證券貼現欠他的一筆錢和他為老箍桶匠買進十萬法郎公債墊付的零頭之後,託驛車把一個季度利息餘下的三萬法郎帶給了格朗臺,同時還報告說公債繼續上漲。當時的市價是八十九法郎一股,到一月底,最赫赫有名的資本家們都肯出價九十二法郎收進。格朗臺在兩個月中贏利百分之十二,他已經把賬軋清,從今以後他每半年坐收五萬法郎,不必付稅,也沒有什麼補償性的花費。內地人一般對公債有一種難以克服的反感,可是格朗臺終於弄清了這筆投資的好處,他發覺自己五年之內可以不必太費心機,連本帶利,成為一筆六百萬法郎資本的主人,再加上他幾處地產的價值,勢必構成一筆了不起的財富。一年給娜農六法郎,也許是對老媽子不自覺幫了東家大忙的酬金。

「哦!哦!格朗臺老爹一清早就像去救火似的,要上哪兒去?」忙看開店門的商人們心裡嘀咕道。後來,他們又見他從驛站回來,身後跟著一個送郵件的腳伕,推著裝滿大包小包的獨輪車。「水總是往河裡流,老頭兒剛才是奔著錢去的,」有人說。「錢從巴黎、從弗洛瓦豐、從荷蘭,往他家滾呢,」另一個人說,「他早晚會買下索繆的,」第三個人高聲嚷道。「他都不怕冷,總忙著做生意,」有個女的對自己的男人說。「哎,哎,格朗臺先生,要是您拿著礙事,我替您減輕這負擔。」

「倒也真重!都是些銅板,」葡萄園主說,

「響噹噹的錢,」腳伕低聲說道。

「你想要我照顧照顧嗎?那就管好你那張臭嘴,」老頭兒開門時對腳伕說。

「啊!老狐狸,我還以為他耳朵聾,」腳伕想道,「看來趕上冷天他耳朵倒靈了。」

「給你二十個銅板的酒錢,你就閉上嘴滾吧!」格朗臺對他說,「娜農會把獨輪車還給你的。……娜農,孃兒倆望彌撒去了嗎?」

「是的,老爺。」

「來,抬抬你的爪子,來幹活,」他喊著,把大包小包往她那邊送。不一會兒,錢都運進了他那間密室,他把自己關在裡面。「開飯的時候,你就敲敲牆叫我。現在你把獨輪車送回驛站去。」

一家人到十點鐘才吃飯。

「你父親不會要你拿出錢到這裡來看的,」格朗臺太太做完彌撒在回來的路上對女兒說。「還有,你要裝得怕冷。等到你生日的那天,咱們就有時間把你的錢袋湊滿了……」

格朗臺下樓時想著怎麼才能把剛收到的錢迅速地變成硬梆梆的金子;想到自己在公債上面投機倒把得如此得法,他決定把全部收入都投入,直到行市漲到一百法郎一股為止。這盤算對歐葉妮太不利。他一進客廳,母女倆便祝他新年快樂;女兒撲到他的懷裡,裝痴撒嬌,格朗臺太太一板正經,莊重得體。

「啊!啊!孩子,」他親了女兒的兩腮,「我操勞都是為了你呀,你看到了嗎?……我要你幸福。要幸福就得有錢。沒有錢,全都落空。給你,又是一枚全新的拿破崙,是讓人從巴黎捎來的。好傢伙,家裡一點兒金子都不到了。只有你還藏著金子。拿出來給我瞧瞧,寶貝兒。」

「嗨!天太冷,咱們吃飯吧,」歐葉妮回答說。

「哎,那好,吃完飯再看,是不是?能助消化。德-格拉珊那個胖子居然弄來這樣的美味兒,」他又說,「那咱們就先吃,孩子們,咱們沒有花錢。他不錯,對德-格拉珊,我很滿意。這老滑頭幫了夏爾的忙,而且是盡義務。他把可憐的死鬼兄弟的事情辦得很好。

嗚……」他塞滿一嘴,歇了片刻,說:「好吃!吃呀,太太。這起碼夠得上兩天的營養呢。」

「我不餓。我虛弱得很,你是知道的。」

「啊!知道!你儘管把肚子塞足,放心,撐不破的。你是拉倍特里埃家的後代,身子骨硬朗。你倒確實又黃又瘦,可是我就受黃顏色。」

等著當眾處死的含羞忍辱的死囚,也不比等待飯後大禍臨頭的母女倆更驚恐欲絕。老葡萄園主越是談笑得起勁,母女倆就越加心裡發緊。做女兒的倒還有一個依靠,她可以從愛情中汲取力量。

「為了他,為了他,」她心裡默唸道,「我千刀萬剮也甘心。」

想到這裡,她望了幾眼母親,眼光裡閃爍著勇敢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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