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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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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這些都撤走,」格朗臺在十一點鐘左右剛吃完飯就對娜農說道,「桌子不要動。我們要痛痛快快地看看你的小金庫,」他望著歐葉妮說道。「說小,其實也不算小,光從面值算你就有五千九百五十九法郎了,再加上今天早晨的這四十法郎,差一法郎就是六千。好,我給你一法郎補足六千。因為,你知道,乖孩子……哎,你怎麼在聽我們說話。抬腿走吧,娜農,幹你的事去,」老頭一發話,娜農趕緊溜走。「你聽我說,歐葉妮,你得把你的金子給我。爸爸要你給,你不能不給,知道嗎,我的小乖乖?」母女倆都不說話。「我沒有金子了,從前有過,現在沒有了。我還你六千法郎現款,利弗爾足算。你照我的吩咐辦,把錢放出去。現在再別想什麼壓箱錢了。等我嫁你出去的時候,這也快了,我要給你找個未婚夫,給你一筆本地從來沒有聽說過有那麼多的壓箱錢。聽話,乖乖。現在機會難得,你可以拿你的六千法郎買公債,每半年你能得二百法郎的利息,還不用付稅,不用找補什麼費用,不怕冰雹、霜凍,不怕發大水,旱澇保收。也許你捨不得跟金子分手吧,是不是,小乖乖?還是去給我拿來吧。以後我再給你攢,荷蘭的、葡萄牙的、莫臥兒的、熱那亞的,再加上你每年過節我給的,不出三年,你又能重建這小金庫的一半了。怎麼樣,好孩子?抬起頭來。快去拿,心肝兒。你真該過來親親我的眼睛,因為我告訴了你錢怎麼生怎麼死的奧秘:錢有去有來,會出汗,會生產。」

歐葉妮站起來,朝門口走了幾步,又突然轉過身來,定睛望著父親,說道:「我的金子,沒有了。」

「你的金子沒有了!」格朗臺叫起來,而且像聽到十步之外炮聲的馬匹一樣,兩腿一挺,站住了。

「是的,沒有了。」

「你糊塗了吧,歐葉妮。」

「沒有了。」

「爺爺的刀!」

每當箍桶匠吼這句咒語,樓板總要發顫。

「啊喲,老天爺!太太臉都嚇白了,」娜農叫道。

「格朗臺,你發火,早晚把我嚇死,」可憐的女人說。

「得,得,得,得,你們家的人哪,是死不了的!……歐葉妮,你把金洋弄到哪裡去了?」他撲上去吼道。

「父親,」女兒伏在格朗臺太太膝前,說道,「我媽很不舒服。您看,別把她逼死了。」

格朗臺看到妻子平時蠟黃的臉完全發了白,也害怕了。「娜農,扶我上床去,」母親有氣無力地說道,「我要死了。」

娜農趕緊過去攙扶,歐葉妮也上去架住,她倆費盡力氣,才把格朗臺太太扶上樓,因為她幾乎每上一級樓梯都要倒下。格朗臺獨自留在客廳。可是,不多一會,他登上七八級梯階,仰脖嚷道:「歐葉妮,母親躺下之後,你就下來。」

「好的,父親。」

她勸了一會母親,便下樓了。

「孩子,」格朗臺說,「告訴我,你的金子哪裡去了?」

「父親,如果您送給我的東西,不能由我完全作主,那您拿回去吧,」歐葉妮冷冷地說,並找到那枚拿破崙,送到格朗臺的跟前。

格朗臺一把抓過拿破崙,塞進自己的荷包。

「我想,我以後再也不會給你東西了。連這個也不給!」說著,他用大拇指的指甲蓋,在門牙上彈了一下。「你不把你父親放在眼裡,你甚至信不過你父親,你不知道父親是什麼嗎?你要是不把父親看得高於一切,父親也就不成其為父親了。金子在哪裡?」

「父親,儘管您脾氣大,我還是愛您,尊敬您的。但是我要大膽地提醒您一句,求您千萬包涵:我都二十二歲了。您常說,我成年了,為的是讓我知道我已經不再是孩子。我用我自己的錢,做了我喜歡做的事,您就放心吧,錢放在好地方……」

「什麼地方?」

「這是秘密,不能逼供,」她說,「您不是也有自己的秘密嗎?」

「我是一家之長,我不該有我的事要辦嗎?」

「我也有我的事要辦。」

「準不是什麼好事,所以才不能對父親說,格朗臺小姐!」

「是地地道道的好事,就是不能告訴父親。」

「起碼得告訴我你什麼時候把金子拿出去的吧?」歐葉妮搖頭。「你生日那天東西還在,是不是?」歐葉妮由於愛情變得狡猾,跟她父親因為吝嗇而變得狡猾一樣;她仍然搖頭。

「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死心眼,這樣的偷盜,」格朗臺的聲音越喊越高,震得房子裡一層層地發出迴響。「什麼!在我的房子裡,在我的家裡,有人居然拿走你的金子!家裡僅剩的金子!我能不知道是誰拿的嗎?金子是值錢的東西。最老實的姑娘也可能做錯事,把什麼都送人,在貴族大戶人家,乃至於普通百姓家,都會發生這樣的事。但是,把金子送人……你把金子送人了是不是?」歐葉妮不動聲色。「沒見過這樣的丫頭!我還是不是你爸爸?你要是把金子放給別人,總得有張收條吧……」

「我還有沒有自由做我想做的事情?那錢是不是我的?」

「可是你還小。」

「成年了。」

格朗臺給女兒堵得啞口無言,臉色發白。他跺腳,咒罵,好不容易找到話說,大聲嚷起來:「你這該死的、歹毒的丫頭!啊!你這壞種,你知道我疼你,你就胡來。這丫頭要勒死親爹了!敢情好呀!你居然把咱們的家產扔到那個穿羊皮靴子的小光棍的跟前。爺爺的刀!我不能取消你的繼承權,要命的桶!但是我要咒你,咒你的堂弟,咒你的兒女!你們都不得好結果,聽見沒有?要是你給了夏爾,那就讓……哦不,這不可能。什麼!是那個油頭粉面的壞小子偷走我的錢財?」他望著始終冷冷地不出一聲的女兒。

「她一動不動,眉頭也不皺一皺!她比我格朗臺還格朗臺。你起碼不會把金子白扔吧。你倒是說呀!」歐葉妮瞧著她父親,那帶刺的目光惹惱了他。「歐葉妮,你是在我家,在你父親家裡。你如想繼續住下去,就得服從我的命令。神甫告誡你要服從我。」歐葉妮垂下了頭。「你在我最心疼的骨節眼上來傷我的心,除非你屈服,否則我再不想見你。回你房裡去吧。不讓你出來你就不能出來。娜農會給你送去麵包和水的。聽見沒有?走!」

歐葉妮哭做一團,急忙跑到母親床前。格朗臺在花園裡踏著雪轉了好幾圈,都沒有感到逼人的寒氣。他想現在女兒一定在她母親的房裡;他要當場抓住她違抗命令來出出氣,於是他像貓一樣輕捷地爬上樓梯,闖進妻子的臥室,正好趕上看到母親撫摸著伏在懷裡的女兒的頭髮。

「別哭了,可憐的孩子,你父親的氣會消下去的。」

「她沒有父親了,」箍桶匠說,「不就是你跟我生了個這麼不聽話的女兒嗎?教育得好呀,還教她信教呢。怎麼,你不在自己的房裡?快步,蹲禁閉,小姐。」

「您要把女兒從我懷裡奪走嗎,老爺?」格朗臺太太抬起由於發燒而通紅的臉,說。

「您要留她在身邊,那就把她領走,你們倆都從這屋裡出去。天打雷劈的,金子在哪裡?落在誰的手裡?」

歐葉妮抬頭,高傲地望了父親一眼,回到她自己的房裡去了。

老頭兒連忙把門鎖上。

「娜農,」他吼道,「把客廳的火滅掉。」說罷,他坐到妻子屋裡的壁爐前的椅子上,說:「她一定把金子給了夏爾那個勾引良家婦女的下流坯!他就眼紅咱們的錢。」

格朗臺太太想到威脅著女兒的危險,也出於對女兒的感情,鼓起勇氣,繃著冷冷的臉裝聾作啞。

「這些我都完全不知道,」她向裡床扭過臉去,免得看到丈夫炯炯的目光,回答說。「您這麼暴跳如雷,我難受極了,我相信我的預感,看來我只有橫著抬出去才能離開這間屋子了。您現在真該饒饒我,老爺,我可從來沒有讓您傷過心,至少我是這樣想的。您的女兒是疼您的。我相信她像剛出世的孩子一樣清白。所以,您別難為她,收回成命吧。天這麼冷,您不要弄得她生大病。」

「我不要見她,也不想理她了。就讓她在屋裡耽著,喝水吃麵包,直到讓她父親滿意為止。活見鬼!做家長的本有權利知道家裡的金子到哪裡去了。她有的那種盧比,恐怕全法國只有那麼幾枚,還有熱內亞和荷蘭的金幣。」

「老爺,歐葉妮是咱們的獨苗,就算她把金子扔進水裡……」

「扔進水裡?」老頭叫起來,「扔進水裡!您瘋了,格朗臺太太,我說話算數,您知道我的脾氣。您要是想求得家裡太平,您就該讓她悔罪,把她的心裡話掏出來。女人之間總比我們男人說得通些。她不管做了什麼事,我總不能把她吃了。她怕我嗎?就算她把堂弟從頭到腳都鍍滿金子,他也已經飄洋過海,咱們也追不上了……」

「那麼說,老爺……」格朗臺太太神經過敏,可能因為女兒遭的難使她更心軟也更聰明,她的眼力居然發覺丈夫的肉瘤可怕地抽動了一下,所以話到嘴邊,改變了主意,但是口氣沒有變。

「那麼說,老爺,我對女兒比您有辦法了?她什麼都沒有跟我說,她像您。」

「天哪!今天你倒是能說會道啊!得,得,得,得!你挖苦我,我有數。也許你早跟她串通好了。」

他盯住妻子看。

「說真的,格朗臺老爺,您要是想逼死我,您就這麼說下去好了。我實話告訴您,老爺,哪怕我送掉老命,也要再說一遍:您不該這樣對待女兒,她比您講理。這錢是她的,她不會胡花,只有上帝才知道咱們做了什麼好事。老爺,我求求您,饒了歐葉妮吧……這樣,您發脾氣給我造成的驚嚇也可減輕些,說不定,您就能救我的命。女兒呀,老爺,還我女兒吧。」

「我走了,」他說,「這家沒法耽了。母女倆想的,說的都好像……嗬……呸!你們送了我一筆多麼殘酷的年禮呀,歐葉妮!」他喊道。「你哭吧,哭吧!你這樣對我早晚會後悔的,你就聽著吧。一個月吃兩次聖餐管什麼用呀?你居然把父親的錢偷偷地送給遊手好閒的懶骨頭。等你什麼都沒有,只有把心給他的時候,他會把你的心也一口吞掉的。等著瞧吧!看你那個穿著羊皮靴、目空一切的夏爾究竟有多大的價值。他沒有心肝,沒有靈魂,因為他居然有膽量拿走一個可憐姑娘的私房錢,而且不經她父母的同意!」

街門一關,歐葉妮就走出房間,來到母親身邊。

「您為了女兒,多麼勇敢,」她對母親說。

「看到沒有,孩子,違法的事會把咱們拖到哪一步田地!

……你都讓我撒謊了。」

「哦!我求上帝就懲罰我一個人吧。」

「真的嗎?」娜農慌慌張張地上來問道,「小姐以後只吃麵包、喝清水嗎?」

「這有什麼了不起,娜農?」歐葉妮平靜地問。

「啊!小姐都只吃乾麵包,我還能常吃果醬嗎?不行,不行。」

「別提了,娜農,」歐葉妮說。

「我就當啞巴,可是你們等著瞧。」

二十四年來,格朗臺第一次獨自用餐。

「您變成單身漢了,老爺,」娜農說,「家裡有妻子、女兒,卻成了單身漢,真不是滋味。」

「我沒有跟你說話。管住你的臭嘴,不然我轟你出去。你鍋裡燒的什麼,我聽到沸騰的聲音了。」

「我在煉脂油……」

「今天晚上有客,客廳生火。」

克呂旭叔侄,德-格拉珊母子八點鐘上門,都為沒有見到格朗臺太太母女倆而驚訝。

「內人有點不舒服。歐葉妮在侍候母親,」老葡萄園主回答說,臉上沒有露出一點破綻。

東一搭、西一句地聊了一個小時之後,德-格拉珊太太上樓去看格朗臺太太,下樓時人人都問:「格朗臺太太怎麼樣?」

「不好,不好,」她說,「她的健康狀況真讓人擔心。她這年紀,該多加小心哪,格朗臺老爹。」

「等著瞧吧,」老葡萄園主心不在焉地答道。

客人告辭了。克呂旭叔侄一齣門,德-格拉珊夫人忙告訴他們:「格朗臺家準出事了。母親很不好,只是她自己還沒有想到。女兒眼睛通紅,像是哭了好久似的。難道他們逼女兒嫁給什麼人不成?」

葡萄園主躺下之後,娜農穿了軟底鞋悄悄地走進歐葉妮的房間,給她看一塊用平底鍋做的肉餅。

「瞧,小姐,」好心的傭人說,「高諾瓦葉給了我一隻野兔。您飯量小,這張肉餅夠您吃七八天呢;凍上之後,它不會壞的。至少,您光吃乾麵包哪裡頂得住啊,身體吃不消的。」

「可憐的娜農,」歐葉妮握緊了她的手,說。

「我做得可香了,味道很鮮。他一點都不知道。我買了大油、肉桂,全都花我自己的那六法郎;我總可以自己作主吧。」

說罷,老媽子彷彿聽到格朗臺的響動,便匆匆走了。

幾個月中,葡萄園主總是在白天不同的鐘點來看望妻子,絕口不提女兒,也不看她,甚至連間接涉及她的話也不問一句。格朗臺太太沒有下過床,她的病情一天比一天壞。什麼都不能軟化箍桶匠,他一直像花崗岩的柱子,紋絲不動,冷冰冰地繃著臉。他還跟往常一樣,出門回家,只是說話不再結巴,話也少多了,在生意上顯得比過去更刻薄,居然常常在數目上出些差錯。「格朗臺家準出事了,」克呂旭派和格拉珊派都這麼說。「格朗臺家能出什麼事呢?」這成了索繆城內無論誰家晚上的應酬場合都聽得到的一句問話。歐葉妮由娜農領著去教堂望彌撒。走出教堂,要是德-格拉珊太太前去搭話,她總是躲躲閃閃,不能讓好奇者心滿意足。然而兩個月之後,歐葉妮受拘禁的秘密終於瞞不過克呂旭叔侄三人和德-格拉珊太太。到了一定的時候,畢竟沒有任何藉口來為歐葉妮總不出面作推託了。後來,也不知道是誰把這秘密洩露了出去,反正全城的人都知道格朗臺小姐從大年初一起就被父親關在自己的臥室裡,沒有火取暖,只以清水和麵包充飢;還知道娜農為她做了些好吃的東西,半夜給她送去;大家甚至還知道女兒只能趁父親出門之際過去照看臥病的母親。格朗臺的行為於是受到嚴厲的譴責。全城的人幾乎把他說成無法無天,他們重提他背信棄義的老賬,想到他一樁樁刻薄的行事,大有把他逐出社會之勢。他一經過,人們就對他指指戳戳,交頭接耳地議論。當他的女兒由娜農陪著走下曲折的街道到教堂去望彌撒或做晚禱的時候,家家戶戶都擠到視窗,好奇地打量這富家獨生女的舉止和麵色,居然發現她臉上有一種天使般的憂傷和一種清純的美。幽禁和失寵沒有損傷她絲毫。她不是天天看地圖、小凳、花園,還有那一面牆嗎?她不是不斷回味愛情的吻留有她嘴唇上的甜蜜嗎?有好一陣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城裡人談話的內容,她的父親也一樣。她篤信上帝,清白無愧,她的良心和愛情幫助她耐心忍受父親的憤怒和報復。但是一種深刻的痛苦使其它痛苦都暫時沉默。她的母親一天不如一天了。多麼親切溫柔的人啊,臨近墳墓的靈魂在她臉上發出的光輝使她顯得美麗。歐葉妮常常責備自己無意中使母親受到這場慢慢地、殘酷地吞噬掉她的疾病的折磨。這種悔疚之心,雖經母親慰解,仍把她同自己的愛緊緊聯絡起來。每天早晨,父親一齣門,她就到母親的床前,娜農把早飯端到那裡。但是可憐的歐葉妮,為母親的病狀發愁、難過,她默默示意娜農看看母親的臉色,過後便掩面而泣,不敢提及堂弟。格朗臺太太總是先開口,問:

「他在哪兒?為什麼他不來信?」

母女倆都不知道路程的遠近。

「想著他就行了,母親,」歐葉妮回答說,「不要提到他。

您病著呢,您比一切都重要。」

這一切就是他。

「孩子們,」格朗臺太太說,「我這一輩子沒有什麼舍不下的。上帝保佑我,讓我高高興興地面臨苦難的盡頭。」

這位婦女的話常常是神聖的,顯示基督徒的本色。她在床前用早餐的時候,她的丈夫在她房間裡踱來踱去,那年的頭幾個月,她總反來複去對丈夫說同樣的話,語氣雖很親切溫柔,但很堅決,一個女人臨近死亡,反倒有了平生所沒有的勇氣。

「老爺,我感謝您對我的病那麼關心,」丈夫無關痛癢地問她近況如何,她總這麼回答;「但是您如真願意讓我不久於人世的最後這些日子少一點煩惱,減輕我的痛苦,您就饒了咱們的女兒吧,表示您是個像樣的基督徒、丈夫和父親。」

一聽到這話,格朗臺像看到陣雨將臨的行人乖乖地在門下避雨似的,坐到床邊,一聲不吭地聽著,不作回答。趕上妻子用最動人、最溫柔、最虔誠的話懇求他時,他就說:「你今天氣色不大好,可憐的太太。」徹底忘掉女兒彷彿已成為一句銘文,刻在他砂岩般的額頭,刻在他緊閉的嘴唇上。甚至他那措辭很少變動的支吾的回答,使他的妻子蒼白的臉上淚如雨下,他也不動心。

「讓上帝原諒您吧,老爺,」她說,「就像我原諒您一樣。

您總有一天需要寬恕的。」

自從他妻子病倒之後,他就不敢再連叫那可怕的「得,得,得,得」了!但是,妻子天使般的溫柔並沒有感化他咄咄逼人的霸道。精神的美在老太太的臉上生輝,逐漸驅除了她往日的醜陋。她成了整個心靈的外現。祈禱的法力彷彿使她五官中最粗俗的線條得到淨化,變得細膩,而且煥發光彩。誰沒有見到過聖徒容貌的這種脫胎換骨的變化?靈魂的習慣最終會戰勝最粗糙的外貌,把由崇高思想產生的純正端莊生動地印在他們的臉上!在這被痛苦煎熬得猶如燈油將盡的女人的身上,看到發生了這樣改頭換面的變化,依然鐵石心腸的老箍桶匠也不免有所觸動,雖然效果甚微。他說話不再盛氣凌人了,整天寡言少語,以維持家長之尊。忠於他的娜農一上街買東西,就有人對她含沙射影地插白幾句,說說她主人的壞話;雖然輿論一致譴責格朗臺老爹,女傭出於維護東家的面子,總要為東家辯白。

「哎,」她對糟踐老頭兒的人說,「咱們老了不也都會變得心腸硬嗎?為什麼你們就不許他心腸硬一點呢?你們趁早別亂嚼舌頭。小姐日子過得像王后一樣呢。是的,她獨自耽著,她喜歡清靜。再說,東家自有東家的道理。」

終於有一天晚上,那已是暮春將盡的時節,被病魔、更被傷心折磨得日益憔悴的格朗臺太太,儘管苦苦祈鑄也沒有法子讓父女倆言歸於好,她便把隱痛告訴了克呂旭叔侄。

「罰一個二十三歲的姑娘喝清水、吃麵包?」德-蓬豐庭長叫了起來,「而且毫無道理!這已構成故意傷害罪;她可以上告,理由一……」

「行了,侄兒,」公證人說,「丟開你那套法院裡的老調調吧。太太,您放心,我讓這禁閉明天就取消。」

聽到談論自己,歐葉妮走了過來。

「諸位,」她很高傲地一面走一面說,「請你們不要管這件事。我父親是一家之長。我只要還在這家耽著,就得服從他。他的行為用不著旁人贊成或反對,他只對上帝負責。我要求你們以友誼為重,絕口不提這件事。責備我父親就等於攻擊我們自己的尊嚴。謝謝你們關心我,但是如果你們能制止滿城風雨侮辱我們的閒話,我將更感激不盡,那些流言我是偶爾才聽說的。」

「她說得對,」格朗臺太太說。

「小姐,制止流言的最好的辦法就是還您自由,」老公證人肅然起敬地答道。幽居、悲傷和相思,給歐葉妮更增添了美,老公證人看呆了。

「那好,孩子,就麻煩克呂旭先生去處理這件事吧,既然他保證一定成功。他熟悉你父親的脾氣,知道怎麼跟他說。要是你願意我在所剩不多的有生之日見到你過得快活,你和你父親無論如何得講和。」

第二天,格朗臺跟自從禁閉歐葉妮以來每天必行的那樣,到小花園去轉上幾圈。他總是趁歐葉妮梳洗的時候散步。當他走到核桃樹下,便躲在樹後,久久打量女兒長長的頭髮,那時他一定在兩種精神狀態間搖擺:一種是他生性固執的意氣,另一種是想親親自己的嬌兒。他往往坐在那張夏爾和歐葉妮曾立下山盟海誓的小木凳上,而那時女兒也偷偷地或者從鏡子里望著父親。如果他站起來,繼續散步,女兒就有意坐到窗前,開始看那面掛著美麗野花的牆,裂隙處竄出幾株仙女夢、碗碗藤,還有一種或黃或白的粗壯的野草,一種在索繆和都爾地區的葡萄園裡到處都有的景天蔓。克呂旭公證人來得很早,見老葡萄園主坐在六月豔陽下的小凳上,背靠隔牆,望著女兒。

「有什麼能為您效勞的,克呂旭先生?」見到公證人,格朗臺問道。

「我來跟您談事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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