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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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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您有點兒金子,想跟我換錢?」

「不,不,跟錢沒關係,是關於您女兒的事。大家都在議論她和議論您。」

「他們管得著嗎?煤黑子在家,大小是個長。」

「對,大小是個長,自尋死路也由他,或者,更糟糕的是,往大街上扔錢也由他。」

「這話怎麼說?」

「哎。您太太現在病得很厲害,朋友。您該去請貝日蘭大夫瞧瞧,她有生命危險哪。要是她沒有得到應有的治療,死了您也虧心,我是這麼想的。」

「得,得,得,得!您知道我太太是怎麼回事。那些個醫生哪,只要一上門,一天就起碼來五六趟。」

「說到頭,格朗臺,您認為怎麼合適就怎麼辦吧。咱們是老朋友了;在索繆城裡,沒有人比我更關心跟您有關的事兒;所以我得把話說清。現在,種什麼瓜結什麼果,由您拿主意,您又不是孩子,知道該怎麼做。況且我並不是為這事兒來的。有件事對您恐怕更重要得多。說來說去,您總小想要您太太死吧?她對您太有用了。等她一死,您想想您在女兒面前是什麼處境。您得給歐葉妮報賬,因為您跟您太太的財產是合在一起的。您的女兒到那時就有權要求分您的財產,就有權賣掉弗洛瓦豐。總而言之,她繼承她母親的財產,而您是不能繼承的。」

這些話猶如晴大霹靂,格朗臺對法律不像對商業那麼熟悉。他從來沒有想到過共有財產要拍賣的問題。

「所以我勸您對女兒客氣些,」克呂旭總結說。

「可足您知道她幹了什麼事嗎,克呂旭?」

「什麼?公證人很想聽格朗臺老爹的心腹話,很想知道他們為什麼吵架。

「她把金子送人了。」

「那,金子是她的嗎?」公證人問。

「你們怎麼全都這麼說!」老頭像演悲劇似地垂下了手臂。

「您為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克呂旭接著說,「就不打算讓女兒在她母親死後對您作出讓步嗎?」

「啊!您把六千法郎的金子叫做微不足道的小事?」

「哎,老朋友,您知道如果歐葉妮要求清點和平分母親的遺產,您得破費多少嗎?」

「多少?」

「二十萬、三十萬、甚至四十萬法郎!為了知道共有財產的實際價值,不是就得拍賣嗎?可是,如果你們爺兒倆好說好商量……」

「爺爺的刀!」葡萄園主叫起來,臉色發白地頹然坐下,「等著瞧吧,克呂旭。」

一陣沉默——或者說,一陣痛苦掙扎——之後,老頭兒看著公證人,說:

「生活真叫無情呀!人生充滿了痛苦。克呂旭,」他鄭重其事地說,「您不騙我吧,給我以名譽起誓,保證您剛才說的都有法律根據。給我看民法,我要看民法!」

「可憐的朋友,」公證人回答說,「我的本行我還不清楚嗎?」

「那倒是真的。我要給親生女兒掠奪一空,給她賣掉、殺掉、吃掉。」

「她繼承她母親的財產。」

「生兒育女有什麼用!啊!我的太太,我是愛她的。幸虧她身子骨結實,到底是拉倍特里埃家的後代。」

「她拖不了一個月了。」

箍桶匠拍拍腦袋,走過去,走過來,狠巴巴地望了克呂旭一眼,問:「怎麼辦?」

「歐葉妮可以無條件地放棄繼承她母親的財產。您不想剝奪她的繼承權吧,是不是?為了得到這樣的結果,您就別虧待她。我這麼說其實對我不利。我是幹什麼的?……乾的就是清理呀,造資產清點表呀,拍賣呀,分家呀……」

「等著瞧吧,等著瞧吧。現在不說了,克呂旭。您弄得我翻腸攪肚的。您弄到金子了嗎?」

「沒有,就有十來枚舊金幣,您要,我給您。好朋友,跟歐葉妮講和吧。您看,全索繆都對您扔石子兒呢。」

「混蛋!」

「好,公債已到九十九法郎一股了。人生一世就心滿意足這一次吧。」

「九十九法郎嗎,克呂旭?」

「沒錯。」

「哎!哎!九十九!」老頭兒把克呂旭送到街門口。剛才這訊息高興得他耽不住了,他上樓去看太太,說:「母親,你可以跟女兒團聚一整天了。我要去弗洛瓦豐。你們倆都和氣些。今天是咱們的結婚紀念日。我的好太太。你看,這六十法郎給你在聖體節做路祭用的,遂你的心願了吧!好好玩兒吧,高興高興,多多保重。開開心吧!」他扔了十枚六法郎的銀幣在妻子的床上,又在她頭上吻了一下。「好太太,你會好起來的,是不是?」

「您心裡連親生女兒都容不下,怎麼還能指望在家裡接待上帝光臨呢,」她動情地說。

「得,得,得,得,」做父親的用溫柔的口吻說道,「這好說!」

「老天開眼呀!歐葉妮,」母親高興得滿臉通紅,喊道,「過來親親你的父親,他原諒你了!」

但是,老頭兒早已沒有蹤影了。他一溜煙往鄉下的莊園趕去,在路上他想理一理給攪亂的思想。格朗臺那年已七十六歲。主要是最近兩年,他的吝嗇變本加利,就像一般人,慾念既久,還膨脹不已。根據有人對守財奴、野心家和死抱住一個念頭偏執終身的人所作的觀察,發現這些人的感情總是特別傾向珍愛象徵他們痴心追求的某件東西。看到金子和佔有金子是格朗臺的癖好。他的專制思想隨著他愛財越深而日益膨脹,要他在妻子死後放棄哪怕一小部分財產支配權,他都覺得是一件悖逆天理的事。要向自己的女兒報清財產總賬,把動產、不動產一起登記造冊,作為不可分割的財產拍賣嗎?……「這簡直是抹自己的脖子,」他在葡萄園的中央,一面檢視葡萄藤,一面高聲說道。最後,他打定主意,晚飯時回到索繆,決定向歐葉妮屈服,疼愛她,討好她,為了可以到死都有權操縱手裡的幾百萬家當,堂堂正正地嚥下最後一口氣。老頭兒無意中身上帶著萬能鑰匙,他自己開了大門,躡手躡足地上樓。起先,歐葉妮把那隻漂亮的梳妝盒拿到母親的床上,母女倆趁格朗臺不在,端詳夏爾母親的肖像,很樂意從中找出夏爾的相貌特徵。

「這前額和嘴跟他一模一樣!」歐葉妮正說著,葡萄園主開門進來。看到丈夫兩眼盯住盒上的黃金,格朗臺太太嚇得嚷道:「上帝啊!可憐可憐我們吧!」

老頭兒像餓虎撲向熟睡的兒童那樣朝梳妝盒撲來。「這是什麼?」他一把搶走了寶盒,把它放到窗臺上。「真金!是金子!」他叫出聲來。「好重的金子!足有兩磅。啊!啊!原來夏爾是用這個換走了你的寶貴的金幣。嗯!你為什麼不早說呀?這交易上算啊,乖孩子!你真是我的女兒,我承認。」歐葉妮手腳都在哆嗦。「是不是,這是夏爾的盒子?」老頭兒又問。

「是的,父親,這不是我的,這是一件神聖的寄存品。」

「得!得!得!他拿走了你的錢,得補償你的小金庫呀。」

「爸爸……?」

老頭兒想去拿把刀子撬下一塊金片,他不得不把盒子放在椅子上。歐葉妮連忙撲去搶,箍桶匠一直注視著女兒和盒子,伸手猛推一把,使女兒跌到母親的床上。

「老爺,老爺,」母親坐起來喊道。

格朗臺拔刀出鞘,要撬黃金。

「父親,」歐葉妮大叫,撲通一聲跪到地上,而且用跪步撲到老頭兒的跟前,舉起雙手,說,「父親,看在聖徒們和聖母的面上,看在犧牲在十字架上的基督的面上,看在您得到永遠拯救的面上,看在我這條小命的面上,求您別碰這隻盒子!它既不屬於您也不屬於我;它屬於一個託我儲存的窮親戚,我有責任原封不動地還給他。」

「既然是託你儲存,你為什麼橫看豎看?看比碰更進一步。」

「父親,您別弄壞它,否則我就沒臉見人了。父親,你聽見了嗎?」

「老爺,行行好吧!」母親說。

「父親!」歐葉妮大喝一聲,聲音那麼響,嚇得娜農趕緊上樓。歐葉妮抓起手邊的一把刀,用它當武器。

「怎麼樣,」格朗臺冷笑一聲,冷冷地問道。

「老爺,老爺,您要我的命啊!」母親說。

「父親,要是您的刀子碰掉哪怕一丁點兒金子,我就用這把刀子桶穿我自己的胸膛。您已經讓母親一病不起,您還要逼死您親生的女兒。好吧,您如傷了盒子,我就傷害自己。」

格朗臺拿著刀子對準盒子,看看女兒,一時下不了手。

「你真會自殺,歐葉妮?」他說道。

「她會的,老爺,」母親說。

「她說到就會做到,」娜農喊道,「老爺,您一輩子就做一回明白人吧。」箍桶匠看看金子,又看看女兒。格朗臺太太暈過去了。「哎喲!您看見沒有,我的好老爺,太太死過去了,」

娜農喊道。

「行了,孩子,咱們不必為一個盒子弄得傷和氣,拿去吧,」箍桶匠把梳妝盒往床上一扔,氣急敗壞地嚷道。「你,娜農,快去請貝日蘭大夫。……好了,母親,」他吻著妻子的手說道,「沒什麼,都過去了;我們講和了。不是嗎,乖女兒?不用再吃乾麵包了,你愛吃什麼吃什麼吧。啊!她睜眼了,哎,好了,好了,母親,媽媽,親孃,嗨,打起精神看呀,我在親歐葉妮。她愛堂弟,只要她願意,就讓她嫁給他好了,讓她儲存小盒子好了。不過,你得長命百歲,我可憐的太太。哎,動動身子呀!聽我說,你會有張索繆城空前漂亮的祭壇,在聖體節讓他們開開眼。」

「上帝啊,您怎麼能這樣對待您的妻子和女兒呢!」格朗臺太太有氣無力地說。

「以後不會了,不會了,」箍桶匠叫道,「你看吧,可憐的太太。」他到密室去,捧回來一把金路易,灑到床上。「看,歐葉妮,看,好太太,這些都給你們,」他一面說著一面擺弄著金路易。「行了,高興起來吧,好太太;身體好起來吧,你要什麼有什麼,歐葉妮也一樣。這一百金路易就是給她的。你不會再送人吧,歐葉妮,把這些再送掉,嗯?」

格朗臺太太與女兒面面相覷,驚訝萬分。

「拿回去吧,父親;我們只需要您的心。」

「哎,這就對啦,」說著,他把金路易放進口袋,「咱們就像好朋友一樣相處吧。咱們全都到客廳去吃晚飯,每天晚上玩兩個銅板一次的摸彩遊戲。痛快地玩吧!怎麼樣,好太太?」

「唉!我巴不得呢,既然您都覺得不錯;」奄奄一息的妻子說道,「只是我起不了床啊。」

「可憐的媽媽,」箍桶匠說,「你不知道我多愛你。還有你,我的女兒!」他摟住女兒,親了一親。「哦!吵過一架之後,親親女兒有多好啊!我的乖寶貝!你看,媽媽,咱們現在一條心了。來,抓住這個,」他指指梳妝盒,對歐葉妮說,「拿吧,別怕。我再也不提了,永遠不說了。」

索繆城裡的頭號名醫貝日蘭大夫不久就到了。聽診完畢,他如實地告訴格朗臺,說他妻子病很重,但是,讓她心情平靜,再加上慢慢調理,細心照料,她可以拖到秋末。

「要花很多錢吧?」老頭兒問,「一定要吃藥嗎?」

「藥倒不用多服,但照顧必須周到,」醫生不禁一笑,答道。

「嗯,貝日蘭大夫,」格朗臺說,「您是有面子的人,是不是?我完全相信您,您認為該來多少次合適,您就儘管來。千萬保住我太太的性命,我很愛她,您知道嗎,雖然外表上看不出來,因為,我們家,什麼事都不外露,弄得我心亂如麻。我傷心哪。打從我兄弟死,傷心就進了我們家,為了兄弟,我在巴黎花了多少錢……真是傾家蕩產了!這還沒完呢。再見!大夫,只要能救我太太的命,您就救救她吧,哪怕要花一、二百法郎呢。」

雖然格朗臺狂熱地祝願妻子早早康復,因為她一死,遺產就得公開,這對他簡直等於死;雖然他時時處處對母女倆的任何願望都表示贊同,讓她們著實受寵若驚;雖然歐葉妮對母親照料得體貼入微,不遺餘力,格朗臺太太還是快快地走向死亡。她一天比一天衰弱,一天比一天憔悴,就像大多數這種年紀的女人得了重病一樣。她脆弱得像秋天樹上的黃葉。上天的光輝照得她精神煥發,好比陽光射進樹林給黃葉染上金光。這是一種與她的一生相般配的死亡,一種基督徒的死亡;這不叫崇高嗎?一八二二年十月,她的賢德,她的天使般的耐性,以及她對女兒的憐愛,特別光彩奪目;她沒有半句怨言,像油盡的燈熄滅了。像潔白無瑕的羔羊,她向天堂走去,在塵世只舍不下一個人,即陪伴她度過淒涼生活的溫柔的女兒,她最後看女兒幾眼,彷彿預示了她日後的苦命。她把與她一樣潔白的小羊單獨留在這自私自利的塵世,想到人家只貪圖女兒的金子,只想榨取女兒的錢,她發抖了。

「孩子,」她在嚥氣前說道,「幸福只在天上,你將來會知道的。」

母親死後的第二天,歐葉妮有了一些新的理由,依戀這所房屋,她在這裡出生,在這裡經歷了多少痛苦,她的母親又剛在這裡去世。看到客廳裡的窗戶以及窗下那張墊高的坐椅,她總不能不落淚。發覺老父對自己那麼溫柔體貼,她以為過去錯看了老父的心。他來扶她下樓吃飯;他一連幾個小時望著她,目光幾乎是慈祥的;總之,他像望著一堆金子那樣地望著她。老箍桶匠跟以前大不一樣,在女兒的面前哆嗦得很厲害,看到他這種老態,娜農和克呂旭等人都認為這是年齡所致,甚至擔心他的機能也有些衰退。但是,全家服喪的那一天,吃過晚飯之後,唯一知道老頭兒秘密的克呂旭公證人也在座,格朗臺的行為也就得到了解釋。

「親愛的孩子,」當飯桌收拾好、門窗關嚴之後,他對歐葉妮說,「你現在繼承你母親的財產了,咱們有點小事得商量著處理處理。是不是,克呂旭?」

「是的。」

「非今天辦不可嗎,父親?」

「是呀,乖寶貝。我目前沒著沒落的事,是經不起拖延的呀。我相信你不想讓我難過吧。」

「哦,父親。」

「哎,那好,就今晚都解決了吧。」

「您要我幹什麼?」

「這,乖孩子,這可與我無關。您跟她說吧,克呂旭。」

「小姐,令尊既不願意分家,也不願意變賣產業,更不願意因為有了現款而付大筆所得稅。為此,就需要免除為今天您跟令尊所共有的末分的全部財產清點造冊的手續……」

「克呂旭,您非這樣對孩子說不可嗎?」

「讓我說下去,格朗臺。」

「好,好,朋友。您也好,我女兒也好,都不想刮我的皮的,是不是,乖女兒?」

「可是,克呂旭先生,我該做什麼?」歐葉妮不耐煩了,問道。

「哎,這樣,」公證人說,「得在這張文書上簽名,宣告放棄您對令堂的繼承權,把您跟令尊共有的全部財產的使用得益權,交給令尊,而他將保證您享有虛有權……」

「我完全聽不懂您說的話,」歐葉妮回答說,「把文書拿來,告訴我在哪裡簽名。」

格朗臺老爹看看文書,又看看女兒,看看女兒,又看看文書,感到強烈的激動,擦了擦腦門上冒出來的汗。

「乖寶貝,」他說,「這張文書送去備案要花好多錢。要是你願意無條件地放棄對你可憐的母親的承繼權,把你的前途完全託付給我,那你就不必簽字,這樣我覺得更好。我每月就給你一大筆錢,一百法郎。這樣,你愛給誰做多少次彌撒都付得起了……嗯!一百法郎一個月,利弗爾足算,怎麼樣?」

「我隨您的意思,父親。」

「小姐,」公證人說,「我有責任提醒您,這樣您就一無所有了……」

「嗨!上帝啊,」她說,「那有什麼關係!」

「別說了,克呂旭。一言為定,一言為定,」格朗臺握住女兒的手,一面拍著一面喊道。「歐葉妮,你決不會反悔的,是不是,你是個說一是一的姑娘,嗯?」

「哦!父親……」

他熱烈地吻她,把她摟得緊緊的,讓她透不過氣來。

「好了,孩子,你給了你爹一條命;不過,你這是把我給你的還給我罷了:咱們兩清。這才叫公平交易。人生就是一筆交易。我祝福你!你是一個賢德的好姑娘,孝順爸爸的好女兒。你現在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吧。從明天起,克呂旭,」他望著嚇呆了的公證人說:「您多費心讓法院書記員準備一份放棄承繼權的文書。」

第二天中午,歐葉妮簽署了自動棄權的宣告。然而,儘管老箍桶匠信誓旦旦,可是直到年終,不要說每月一百法郎,就連一個銅板都沒有給過。所以,當歐葉妮說笑時提到這件事,他能不臉紅嗎?他連忙上樓,到密室裡捧回大約三分之一從侄兒手裡拿來的首飾。

「給你,小東西,」他語帶諷刺地說,「要不要把這些算是給你的一千二百法郎?」

「哦,父親!你當真把這些都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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