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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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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她繼續說道,「尊重他吧!他不愛我,他對我不好,但是我需要履行對他的義務。為了避免發生你威脅他的禍事,我做什麼都是心甘情願的呀!」

「你聽著,」她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道,「分手的事,我再不跟你提了。你象以前一樣到這裡來,我一直讓你親吻我的前額、如果偶爾我拒絕這樣做,那純粹是撒嬌,真的。不過,咱們講好了,」看到他走過來,她說道,「你要允許我增加追求者的數量,允許我白天接待的人比以往還要多;我想表現出加倍的輕浮,我想在表面上對你很不好,裝作破裂的樣子;你要比以前來得少一些;然後,以後……」

說到這裡,她任人摟抱著她的腰肢。蒙特裡沃將她緊緊摟在懷裡,她彷彿極為快樂的樣子。大部分女子在這種緊緊的摟抱中,都是感到無限快樂的,似乎愛情的一切歡樂都已經許諾給你了。她大概很想讓人將內心秘密吐露出來,因為她踮起腳尖,把前額送到阿爾芒灼熱的雙唇下。

「以後,」蒙特裡沃介面說道,「再也不要向我提起你的丈夫,你再也不要往那兒想了。」

德-朗熱夫人默默不語。

「至少,」她富於表情地停頓一下,說道,「我想怎麼辦,你就怎麼辦,不要大發雷霆,不要心懷惡意,你說好嗎,我的朋友?剛才你不是就想嚇唬嚇唬我麼?是不是,承認吧……你心眼太好了,根本不會生出罪惡的念頭的。可是,你真的有什麼我完全不瞭解的秘密麼?你怎麼能掌握命運呢?」

「現在你承認我這種本領了。這是你用你的心為我造就的本領。我太幸福了,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你。安東奈特,我相信你,我保證既不懷疑,也不毫無根據地嫉妒。不過,如果偶然使你得到了自由,我們就結合在一起……」

「偶然,阿丁芒,」她說道,作了一個似乎意味極為深長的美妙的頭部動作。這種動作,她這一類女人作起來真是易如反掌,正如同女歌星賣弄她的歌喉一樣。「純粹的偶然。」她接著說道,「記住:假如由於你的過錯,德-朗熱先生遭到什麼不幸,我永遠也不會屬於你。」

他們分手了,彼此都很滿意。公爵夫人與他已經有約在先,她可以通過言語和行動向人們證明,德-蒙特裡沃先生根本不是她的情夫。至於對他,狡猾的女人已下定決心要使他厭倦。除了在她可以任意調整程式的小小爭鬥中,他可以意外地得到一些愛情表示以外,絕不再給予他任何恩賜。第二天收回前一天所同意的讓步,對這種事她是那樣擅長,會做得很漂亮;她那樣嚴肅認真地決心保持肉體的清白,來點預備性的行動,她看出對自己沒有任何危險。只有對墮入情網不能自拔的女人、那才是可怕的。總之,一位與丈夫分居的公爵夫人,已經向他貢獻了早已名存實亡的婚姻,現在能給予愛情的東西,也少得可憐了。

從蒙特裡沃那面來說,他得到了最籠統的諾言,一勞永逸地擺脫了一個已婚女子拒絕愛情時從夫妻誓言中汲取的反駁理由,已經心滿意足,不勝歡喜,慶幸自己又贏得了一點地盤。所以,在一段時間裡,他對自己如此歷盡艱辛獲得的一點權益,便大用特用。這位男子比任何時候都更孩子氣,任憑自己做出各種稚氣的事情,將初戀變成了生活中的精萃之花。他又變得低三下四,將他的全部心靈,將熱情激發出來的全部無處使用的力氣,都盡情揮灑在這個女人的手上、他所不斷親吻的一卷卷金色秀髮上、那在他看來純潔之至的光采照人的前額上。

公爵夫人沐浴在愛情中,如此熱烈情感的磁流將她掠獲,她遲疑不決,不願發動那場要使他們永遠分手的爭吵。這個精神空虛的女人,比自己想象的更女人氣,她極力將宗教的嚴格要求與強烈的虛榮心衝動、與巴黎女人為之大驚小怪的似是而非的快感調和起來。每個星期日,她都去望彌撒,不錯過一次聽佈道的機會。到了晚上,不斷壓抑的衝動產生了令人心蕩神怡的快感,她又沉醉其中了。印度的丐僧,用貞潔使他們產生的慾念來補償他們的貞潔。阿爾芒和德-朗熱夫人與這些丐僧頗為相似。大概公爵夫人也終於將愛情融化在這兄弟般的愛撫之中了。在任何人眼中,恐怕這種愛撫都是潔白無邪的。然而她的大膽設想卻已經把這視為極端道德敗壞。否則她總是動搖不定,其不可解之謎又該如何解釋呢?

每天早晨,她打算向德-蒙特裡沃侯爵關上她的大門;每天晚上,到了約定的時分,她又任他迷惑了。她軟弱無力地抵抗一陣,後來就不那麼兇狠了。她的話語變得溫柔甜蜜、娓娓動聽。只有一對情人才能如此。公爵夫人施展出她最閃閃發光的智慧,最動人的嬌媚。待到她將情人的心靈和感官挑動起來,如果他緊緊抱住她,她也很願意任他撕扯和揉搓。

然而她的狂熱有其「necplusultra」(拉丁文:頂點;絕頂)。當他到達這個程度時,假如他為狂熱所左右試圖超過界限,她總是動起氣來。沒有哪個女子敢於無端地拒絕情愛,順從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於是德-朗熱夫人很快又給自己築起了第二道防禦工事。這道防禦工事比第一道更難攻破。她談到宗教的恐怖。她為天主的事業辯護得這樣好,最雄辯的神甫也望塵莫及;天主的報復從公爵夫人嘴裡出來,那就從來沒有這麼合乎情理。她既不引用講道的詞句,也不用浮誇的華麗辭藻。不,她有她自己獨特的「感人手法」。對阿爾芒最熱切的請求,她以淚水模糊的目光和一言難盡的手勢作答。她請他饒恕,要他不要再講下去。再多說一個字,她就再也不要聽他講話了,她會死掉。彷彿她寧願死掉,也不願意要罪惡的幸福。

「違背主的意志,難道是小事麼!」她對他說,又抬起由於內心鬥爭激烈而變得微弱的聲調。這位貌美的女戲子顯出哪怕暫時左右自己的矛盾心情也極為困難的樣子。「男人們,整個大地,我都心甘情願奉獻給你;可是,為了一時的快樂,就毀了我整個的前程,你真是夠自私的了。算了!你看,你不是很幸福嗎?」她又補上一句,向他伸出手來,而且在他面前身著室內便裝,這自然又給她的情人以不少慰藉,他也只好知足了。

這個男子火熱的激情使她感到非同尋常的激動。為了留住他,或者出於軟弱,她有時也任他奪去飛快的一吻。可是她立刻裝作非常恐懼的樣子。她滿面緋紅,就在長沙發變得對她十分危險的一剎那,將阿爾芒逐出長沙發。

「阿爾芒,你的快樂都是我要補贖的罪過。為此我要贖罪、悔恨的!」她失聲大叫起來。

蒙特裡沃見自己不得不與這貴族女子的石榴裙相距兩張椅子那麼遠,便驀地冒出褻瀆天主的話語來,低聲抱怨天主。公爵夫人於是動起氣來。

「我的朋友,」她冷冷地說道,「我不懂你為什麼要拒絕信仰天主,人是絕對不可信的呀!住嘴,不要這樣說吧!你的心靈太崇高了;不會幹出愚蠢的放蕩行為的,放蕩就是妄圖扼殺天主呀!」

討論神學和政治問題,對她來說,是使蒙特裡沃平靜下來的溫水浴。她極為精采地為專制政體辯護,用專制主義的理論將他引到距這小客廳十萬八千里以外的地方。他被激怒了,再也不知道回到愛情上來。敢於贊成民主制的婦女很少。如果她們擁護民主制,未免與她們在情感上的專制主義矛盾太大。可是將軍也常常抖動鬃鬣,將政治拋在一邊,如雄獅一般發出吼聲,氣喘吁吁,向他的獵物猛撲過去。愛情使他變得兇猛可怕,再次向他的情婦進攻。熾熱的心、熾熱的慾念久久燃燒,他再也受不住了。

每當這位女子感到情慾相當撩人,足以使她失足的時候,她知道就在這一時刻走出小客廳:她在這裡撒播了衝動,現在她要離開這充滿衝動的場地。她來到大客廳,坐在鋼琴旁,彈出流行音樂最美妙動聽的曲調,藉此緩解感官的衝動。有時這種情緒仍然饒不過她,然而她有足夠的力量能夠戰勝。每當這種時刻,她在阿爾芒眼中真是無比高尚:「她不是裝腔作勢,她是真實的,」於是可憐的情人自以為人家在愛他。這種自私的抗拒,倒叫他把她當成是聖潔的女性。於是,這位炮兵將軍,竟也乖乖順從,竟也大談什麼柏拉圖式的愛情了!

待她為了自身的利益將宗教玩弄夠了,德-朗熱夫人又為了阿爾芒的利益玩弄宗教:她想將他引到基督徒的情感上來,把為軍人用的《基督教真諦》再給他講授一遍。蒙特裡沃急躁起來,感到他的桎梏十分沉重。哦!她用天主搞得他頭昏腦脹,本是出於一種矛盾的心理,以便看看天主能否使她擺脫這個人。他堅韌不拔地朝目的地奔去,這種韌性已經開始使她恐懼起來。再說,她喜歡一切爭吵都拖下去,似乎這可以使道德觀方面的爭鬥無限制地延長下去。繼道德觀方面的爭鬥之後,就是具體的爭鬥了,雖也危險,卻完全不同。

如果說,以婚姻法名義進行的抵制,代表了這場情感戰爭的「民法階段」,當前這階段就是「宗教階段」了。與前一階段一樣,這第二階段也經歷了一次危機,此後便勢頭大減了。一天晚上,阿爾芒意外地來得早。他看見德-朗熱夫人的懺悔師貢德朗神甫先生穩坐在壁爐角上一張靠背軟椅上,彷彿正在消化晚餐所食,也在消化他的懺悔人的有趣罪過。此人面色紅潤,神情安詳,長著鎮靜的前額,禁慾主義的嘴,狡黠訊問的眼睛,舉止中有一種真正神職人員的高貴氣概,他的道袍上已經可以見到主教的紫氣了。

一見此人,蒙特裡沃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他不同任何人打招呼,呆在那裡一言不發。一越出愛情問題,將軍還是相當敏銳的。他與這位未來的主教相互看了幾眼,於是揣測到,就是這個人制造重重困難,給公爵夫人對他的愛情配備了武器。象蒙特裡沃這般久經考驗的人,他的幸福居然讓一個野心勃勃的神甫把在手中?一想到這裡,他頓覺滿面漲得通紅,手指抽搐。他站起身來,來回走動,跺起腳來。待他回到原處正想發作時,公爵夫人給他使了一個眼色,便將他鎮住了。

隨便哪個女人,遇到這種場面,都會覺得難堪的。情人難以忍受的沉默,卻絲毫難不住德-朗熱夫人。她繼續極為風趣地與貢德朗先生談論著使宗教恢復其往日威風的必要性問題。在為什麼教會應當既是政權又是神權的問題上,她表述得比神甫還好。英國貴族院已經有了「主教席」,法國貴族院卻至今尚未設「主教席」,她對此深表遺憾。神甫知道四旬齋時他可以進行報復,於是將位置讓給將軍,自己走了。神甫向公爵夫人謙恭地施禮,她幾乎沒有站起來向她的神師還禮,蒙特裡沃的態度使她大為困惑。

「你怎麼啦,我的朋友?」

「你那個神甫,真叫我噁心!」

「那你幹嗎不拿一本書看看呢?」她對他說道。神甫正在關門,這話是否會被神甫聽到,她也顧不得了。

蒙特裡沃半天說不出話來,因為伴隨著這句話,公爵夫人還作了一個手勢,那放肆無禮的程度,更增加了幾分。

「我親愛的安樂奈特,你將愛情置於教會之上,我真感謝你。不過,對不起,找要向你提一個問題,請你原諒。」

「啊?你要審問我。我同意,」她接著說道,「難道你不是我的朋友麼?我的內心深處,當然可以向你袒露,你只會看到表裡如一的影象。」

「你向這個人提到我們的戀情麼?」

「他是我的懺悔師。」

「他知道我愛你麼?」

「德-蒙特裡沃先生,我想,你總不至於要窺視我的懺悔秘密吧?」

「這麼說,我們的每一爭執和我對你的愛情;這個人都知道了……」

「他不是一個人,先生!請你說,這是天主!」

「天主!天主!我在你心裡應該是獨一無二的。看在他的分上和我的分上,請你讓天主在他應該呆的地方老老實實待著吧!夫人,要麼你不再去懺悔,要麼……」

「要麼怎麼樣?」她微微一笑,說道。

「要麼我再也不到這裡來了。」

「請吧,阿爾芒!再見,永別了!」

她站起身來,朝小客廳走去,看都不著蒙特裡沃一眼。蒙特裡沃手扶一把椅子,痴痴呆呆地站在那裡。站了多久,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心靈有一種無法解釋的本領,能夠使空間距離擴大或者縮小。他開啟小客廳的門,裡面一團漆黑。一個微弱的聲音大聲地、嚴厲地說道;「我沒有拉鈴。為什麼沒有吩咐就進來?蘇澤特,不要管我!」

「你還在難過?」蒙特裡沃失聲叫道。

「起來,先生,」她介面說道,一面拉鈴。「請您出去,至少出去一會。」

「公爵夫人要點燈,」隨身男僕進來,蒙特裡沃對他說道。男僕點燃了蠟燭。

待客廳裡只剩下一對情人時,德-朗熱夫人臥在長沙發上,一言不發,一動不動,彷彿蒙特裡沃不在一般。

「親愛的,」他說道,語氣中飽含痛苦憂傷和高尚善良,「我錯了。我當然不願意你沒有宗教信仰……」

「您承認了信仰的必要性,」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口氣生硬地頂撞道,「天主會高興的。我以天主的名義向您表示感謝。」

這個女人善於隨機應變,她可以與你路人一般,也可以變成你的親姐妹。她這麼不饒人,將軍極為沮喪。聽到這句話,他向門邊邁出絕望的一步,準備一言不發地將她永遠放棄。他很痛苦,公爵夫人卻暗暗得意。這種精神折磨引起的痛苦,比起從前的法律折磨來,顯然要殘酷得多。可是這位男子漢身不由己。各種危機時刻,女人似乎總是準備好了一定數量的話語在等著你。她尚未將話全部講完的時候,她會產生看到一件事物尚不完善時的那種感覺。德-朗熱夫人言猶未盡,繼續說道:

「將軍,我們信仰不同,我很難過。宗教可以使人長眠之後繼續相愛。一個女人如果不信仰宗教,那是很可怕的。我且不談基督徒的感情,你是不理解這個的。我只談談習俗的問題。一位宮廷女子,復活節期間,她可以接近聖餐檯的時候,你想禁止她去麼?該為自己的黨派做些什麼,自己心中應該有數。自由黨雖則有意扼殺宗教感情,但是他們辦不到。宗教永遠是政治的必需品。不斷思考的民眾,你難道能擔負起統治他們的重任麼!連拿破崙也不敢,他對空想理論家還進行迫害呢!

「為了防止民眾獨立思考,必須將某些情感強加於他們。宗教既有這麼大的效力,我們就接受宗教吧!如果我們希望整個法蘭西都去望彌撒,難道我們不應該自己首先帶頭去麼?阿爾芒,你看,宗教是保守黨原則的紐帶,能讓富人安安穩穩地生活。宗教與財產所有權是緊密相連的。用道德觀念指引民眾,當然要比恐怖時期那樣用絞刑架好,絞刑架是你那可惡的革命為迫使人們屈服而發明的唯一辦法。教士和國王,這就是你,就是我,就是我鄰居的那位公主,總而言之。這就是一切上流人利益的人格化。好啦,我的朋友,還是歸附你的黨派吧!如果你稍有雄心壯志的話,你可以成為這一派的希拉呢(羅馬將軍和政治家)!我嘛,我對政治一竅不通,我是用感情來思考這些問題。不過我倒也懂得一點,能夠揣度到,如果總是讓人對社會的基礎產生懷疑,這社會就會被推翻……」

「如果你那宮廷、政府這般考慮,那你們真是怪可憐的,」蒙特裡沃說道,「夫人,王政復辟大概也象卡特琳娜-德-梅迪契一樣,她認為德勒戰役已經戰敗時,自言自語道:‘那好,我們聽佈道去!’一八一五年就是你們的德勒戰役。你們的寶座也和那個時代一樣,你們在事實上贏得了它,而從法律上失去了它。政治上的新教在人們心中獲得了勝利。如果你們不想頒佈一個南特敕令(一五九八年法國國王亨利四世在南特城頒佈的宗教寬容法令)的話,或者你們頒佈了又撤消;如果有一天你們犯下了並被證實犯下了拋棄憲章的罪行——其實憲章不過是保持革命利益的一個信物,革命狂飆就要再次捲起,一下子就要將你們擊毀。滾出法國的絕不是革命;革命與法蘭西的土地血肉相連。人可以被打死,而革命利益則不會……嘿!我的天哪!法蘭西,王位,法權,世界,關我什麼事啊?與我的幸福相比,這都是無稽之談。你統治也好,你被推翻也好,對我都無關緊要。我這是在什麼地方?」

「我的朋友,你是在德-朗熱公爵夫人的小客廳裡。」

「不,不,再也沒有什麼公爵夫人,再也沒有什麼德-朗熱,我是在我親愛的安東奈特身旁!」

「請你呆在原來的地方,好嗎?」她笑著說道,一面推他,卻並不用力。

「你從來沒有愛過我,」他說道,眼中的閃電迸射出狂怒。

「是沒有,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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