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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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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是沒有」等於一個肯定。

「我是個大傻瓜,」可怕的王后又變成了女人,他親吻著她的手,說道。

「安東奈特,」他將頭貼在她的腳上,接下去說道,「你這樣溫柔而貞潔,不會將我們的幸福告訴任何人的。」

「啊!你真瘋了,」她說著站起身來,那動作雖然猛烈,卻優美之至。她再沒有說一句話,徑直跑到大客廳去了。

「她這是怎麼啦?」將軍內心自問。他灼熱的頭,將感情的震盪如電流般從腳到頭一直傳遍她全身。這震盪之強烈,他並沒有料到。

待他極其激動地走進客廳,他聽到的是仙樂般悠揚的音符。公爵夫人正在彈鋼琴。科學家或詩人,能夠同時理解和享受,而思考並不妨礙他們的樂趣。他們體會到,正如打擊樂或銅管樂是表達演奏者內心情感的工具一樣,字母和音樂語彙是表達音樂家內心情感的工具。字母和音樂語彙這雙重的表達形式,是心靈的感官語言。在他們看來,在這種語言的深處,存在著一種特殊的音樂。同樣的一句andiamo,mioben(意為「來吧,我的心上人。」這是莫札特作曲的歌劇《唐璜》中一段著名的二重唱的最後一句,由女主人公澤琳娜和唐璜二人合唱。這段著重表現澤琳娜的內心矛盾;所以她的演唱給人印象更深),不同的女演員唱出來,可以使人流出快樂的淚水,也可以使人發出憐憫的笑聲。

常有這種情形,在世界上此處彼處,一位少女在莫名痛苦的重壓下嘆息,一個男子的心靈在激情的煎熬下振顫,他們取同一個音樂題材,與上天共鳴,或者用某種美妙悅耳的旋律相互傾訴,這優美的旋律就是一種已經失傳的詩歌。此刻將軍就在傾聽著這種不為人理解的詩篇,正如原始森林中一隻失去伴侶的孤雁,它垂死時寂寞的哀鳴也不為人所理解一般。

「天哪,你這彈的是什麼曲子?」他說道,那話音表明他深深地被感動了。

「一首情歌的序曲,好象是叫《塔日江》。」

「真不知道一支鋼琴曲竟然能夠如此,」他介面說道。

「嘿,我的朋友,」她說道,第一次用鍾情女子的目光瞟了他一眼,「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你也不知道我愛你,不知道你使我非常痛苦。我必須用這種人家不大明白的方式自悲自嘆,否則,我就要失身於你了……可是你什麼也不明白。」

「那你是不願意給我幸福!」

「阿爾芒,如果那樣做,第二天我會痛苦死的。」

將軍猛然離去。等他走到街上,才將眼中極力忍住的兩滴淚拭去。

宗教階段持續了三個月之久。期限一過,公爵夫人對自己翻來覆去的那幾句話也已厭倦,便將天主捆住手腳交給了她的情人。說不定她怕反覆講永生,反而會使將軍的愛情在塵世和在死後都持續下去。為了這位女子的聲譽起見,必須相信她是貞潔的,甚至心地也是純潔的。否則,她就太可惡了。到了某一個年紀,男女之間都覺得未來就在眼前,再不能浪費時間,也不能對享樂無端挑剔了。公爵夫人距離這個年紀還很遠,從她的經歷看,估計並不是初戀,卻是初次享受到快樂。她還無法比較善和惡,也不曾經受過什麼痛苦。痛苦會使她懂得,扔在她腳下的珍寶到底具有什麼樣的價值。她現在卻以此為樂。她不曾領略過光明的無限樂趣,對停留在黑暗中還非常自鳴得意。

阿爾芒對這種古怪的情形,已開始隱隱約約有所覺察,但他對天性還抱著希望。每天晚上走出德-朗熱夫人家的時候,他都思忖,一個女子在七個月時間裡,對一位男子的殷勤追求和最溫存、最細膩的愛情表示拒不接受,那麼,對於一時欺騙她的、狂熱的表面要求,她也一定不肯屈從的。於是他耐心地等待著陽光燦爛季節的到來,毫不懷疑他會採摘到最早成熟的果實。一位已婚女子的謹慎和宗教信仰方面的謹慎,他已經完全能夠設身處地設想了。他甚至為這些內心鬥爭而感到快樂。公爵夫人極盡賣弄風情之能事的地方,他倒覺得她有羞恥之心。如果她不這樣,他還不喜歡呢!見她製造出各種障礙,他很高興。難道他不是可以一步一步地戰勝這些障礙嗎?而每一吹勝利,不是都能稍許增加一點長時期予以禁止的過分親熱嗎?她不是很愛他似地,而對他作了讓步嗎?

然而,使膽怯的情人心滿意足的那些小小的幾乎是通過訴訟贏得的成果,他已經盡情地品嚐過了,到現在,對他來說,這已是司空見慣的事。在障礙方面,要克服的,只剩下他自己的暴躁。對他的幸福來說,除了那個聽憑他稱呼「安東奈特’的女子的任性以外,他看不到還有什麼別的障礙。於是他決心索取更多的東西,索取一切。一個還稚嫩的情人,往往不敢相信他崇拜的偶像會做出有失身分的事情。他象這種人一樣感到為難,長期遲疑不決。極其強烈的內心反應,考慮成熟的心願,一句話就可以將其毀掉的滋味,下定了的決心一走到門口使煙消雲散的滋味,他都感受極深。他蔑視自己連說一句話的勇氣都沒有,那句話卻一直沒有說。

不過,有一天晚上,他從憂鬱感傷著手,進而強烈地要求那雖不合法但卻合情又合理的權利。公爵夫人本來無需等他的奴僕提出這項要求,這個慾望早在她意料之中。難道男子的慾望還能不為人知麼?對某些面部表情的激烈變化,女人們難道不是個個天生就懂這門學問麼?

「喂,怎麼!你不想作我的朋友了麼?」他剛剛開口,她便打斷他的話。注視著他的目光由於滿面緋紅而更加美麗動人,那神奇美妙的顏色彷彿新鮮的血液一般在她白皙的皮膚上流動。「為了報答我的慷慨大方,你想沾汙我的聲譽。請你考慮一下吧!我已經反覆考慮過了。我總是想著我們。女性的正直,我們不應該缺少,你也不應該不尊重。我不會騙人。如果我屬於你了,我無論如何再也不能作德-朗熱先生的妻子。你所要求的是,為了靠不住的連七個月都等不了的愛情,而犧牲我的社會地位、我的家庭地位、我的生命。怎麼!你已經想奪走我自由支配自己的權利了麼!不,不,再不要對我說這樣的話了!對,什麼都不要對我說!我不願意、我不能聽你說。」

說到這裡,德-朗熱夫人兩手捧住頭髮,把垂到前額使她發熱的叢叢髮捲向後攏了一下,顯出異常激動的樣子。「你來到一個弱女子的家裡,早已盤算好了,你心裡想:有一段時間她要和我大談其丈夫,然後就是談天主,然後便會談及愛情不可避免的後果。可是我要運用、大用特用我將贏得的影響;我要叫她少不了我。我有自己的日常往來,有公眾達成的諒解。最後,等到上流社會終於將我們的關係當作既成事實來接受了,我就會成為這個女人的主子。請你直截了當說吧,這就是你的想法……

「啊!你在算計人,可你卻說是愛,呸!你墮入了情網,哈!這我倒相信!你想把我搞到手,想讓我作你的情婦,無非如此而已。可是,對不起,德-朗熱公爵夫人不會墮落到那種地步!讓那些天真無知的布林喬亞女子上你虛情假意的當吧!我呀,我永遠也不會上這個當!你的愛情裡,沒有任何一點東西可以使我堅信不疑。

「你談到我的美貌,可是我可能象我的鄰居,那位親愛的公主那樣,六個月之內變得醜陋不堪。你對我的才智、我的風度十分迷戀。我的主啊,對這個你也會漸漸習以為常,就象對尋歡作樂習以為常一樣。這幾個月來,我心腸很軟,給了你不少恩愛,你不是已經習以為常了麼?等我失足以後,有一天,你變了心,說起理由來,卻只會給我一句關鍵性的話:我已經不喜歡你了。地位、財產、聲望,整個的德-朗熱公爵夫人,到那時,都將被徒然的希望所埋葬。我將來的孩子,也是我恥辱的見證,而且……不過,」她情不自禁地作了一個不耐煩的手勢,接著說道,

「我心地太善良了,還向你解釋一番。其實,這些你都比我更清楚。好啦!就這樣吧!你以為我們的關係已經很密切了。我還能割斷這種聯絡,我真是再高興也沒有了。每天晚上來到德-朗熱公館,在一個女人身邊度過一段時光,她絮絮聒聒討你喜歡,你就象玩玩具一樣玩弄著她。還有什麼比這更具有英雄氣概呢?可是每天下午三點到五點,與你每天晚上來到一樣有規律,也有幾位年輕的公子哥兒來到我家。這些人倒很大度。我嘲笑他們,他們相當平靜地忍受我的俏皮話和放肆無禮,並且逗我哈哈大笑。可是你呢,我把心靈中最寶貴的財富給了你,你卻要毀了我,引起我無窮的煩惱。不要講了,夠了,夠了,」見他準備開口,她便這樣說道,

「你沒有良心,沒有靈魂,也沒有教養。你想對我說什麼,我全知道。對,全知道!與其在世人眼中被看成是一個平平常常的女子,與其滿足你的所謂慾望然後又定然使你厭倦,我又因此被判處無期徒刑,我寧願在你眼中被看成是一個冷若冰霜、無動於衷、沒有犧牲精神、甚至鐵石心腸的女人。你那自私的愛情不配這許多犧牲……」

公爵夫人有如八音琴一般,長篇大論,滔滔不絕。這裡引述的幾句,遠遠無法代表她的原話。自然,她可以長時間地講下去,對這奔騰湍急的笛音,可憐的阿爾芒,他的全部回答,便是充滿了波濤洶湧情感的沉默。他首次隱約發現了這個女人的虛情假意,並且本能地揣度到,純真的愛情、相互的愛情,是不會如此計較的,一個真心實意的女人是不會如此考慮的。繼而他想起,指責他的那些卑劣的想法,他確曾無意中盤算過,他感到有些羞愧。他天使般真誠地捫心自問,在自己的言談中,在自己的想法中,在心中設想而尚未道出的回答中,所尋覓到的只是自私的念頭。

他感到內疚,絕望之中,他真想從窗上縱身跳下去。「我」字使他難以忍受。確實,對一個不相信愛情的女人,有什麼可說的呢?「讓我來證明,我是多麼愛你吧!」不又是「我」麼!皮浪(古希臘哲學家,懷疑論創始人)的信徒否認運動,無情的邏輯學家(指第歐根尼)在他們面前走路來證明什麼是運動。在這類場合,小客廳中的英雄們都會仿效邏輯學家,而蒙特裡沃卻不會。諳熟女性代數公式的情人慣常具有的大膽,這位大膽的男子恰恰缺少。如此眾多的女人,甚至最貞潔的女人,之所以成為情場老手的掌中之物,說不定正如凡夫俗子贈予他們的醜名那樣,因為他們是些偉大的「證明專家」,儘管愛情有其情感方面的美妙詩意,所需要的數學,也較一般設想的為多。

公爵夫人和蒙特裡沃,在兩人均非戀愛能手這一點上,倒十分相似。她對愛情理論瞭解甚少,對愛情實踐完全無知,毫無感受,卻對一切都反覆思考。蒙特裡沃對愛情實踐體會甚少,對愛清理論完全無知,對一切都能強烈地感受卻不能思考。這種莫名其妙的境地,兩人都深受其苦。

在這緊要關頭,他的萬千思緒可以歸結為一句話:「你就依了吧!」對一個女人來說,如果這幾個字不會喚起任何回憶,也喚不起任何形象,無疑這是一句自私透頂的話語。可是,必須回答。儘管這些簡短的語句如利箭一般尖銳、冰冷、鋒利,一個接一個地射出來,使他熱血沸騰,蒙特裡沃同時也必須掩飾他的狂怒,以免話不得體,前功盡棄。

「公爵夫人,對於女子,為了證明她以心相許,除了要加上以身相許以外,天主竟然沒有沒想出其他的方式,對此我非常痛心。你自視身價甚高,這向我表明,我也不應該對此看得過輕。如果確如你所說,你將你的心和全部感情都給了我,那麼,其餘的又有何妨呢?如果我的幸福對你來說,意味著如此艱鉅的犧牲,那我們就再也不要談這個了吧!只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當他看到自己被人當作俯首帖耳的獵犬時,他感到受了侮辱,這一點還請你原諒。」

這最後一句話的語氣,如果別的女人聽了,可能會感到恐懼的。可是,當一個穿裙子的人自視高於一切,任人頂禮膜拜時,其傲慢的程度是世間任何力量都無法企及的。

「侯爵先生,對於男子,為了證明他以心相許,除了表示極其庸俗的慾望之外,天主竟然沒有設想出更高尚的方式,對此我非常痛心。我們以身相許成為奴隸,男子在接受我們的時候,卻絲毫沒有接受任何束縛。誰能向我保證,人家會一直愛我呢?為使你們進一步依戀我,我要每時每刻施展愛情,說不定這又會成為我被拋棄的一個根由。我不願意成為德-鮑賽昂夫人的再版。到底怎樣才能把你們繫留在我們身邊,那真是天曉得!有些男人對我們一直懷著熱情,其秘密正是在於我們一直冷若冰霜;對另外一些人,則需要堅貞不渝,每時每刻崇敬愛慕;對這些人,要溫情脈脈;對那些人,則要粗暴兇狠。迄今為止,還沒有一個女人能夠真正猜透你們的心。」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改變了語氣:「總而言之,我的朋友,一個女人一想到‘人家會一直愛我嗎?’這個問題,就要渾身發抖,簡直就禁止不住。我的話語雖然不中聽,卻是惟恐失去你而發自肺腑的心聲。我的主啊,講話的不是我,親愛的,而是理智。象我這件瘋狂的女子身上,又怎麼會有理智呢?說真的,我自己也搞不清。」

這一回答以最傷人的嘲諷開始,以一位女子描述其純樸愛情的最美妙悅耳的口氣結束。聽到這樣的回答,難道不是剎那間從受苦受難升上了天國麼?蒙特裡沃面色蒼白,有生以來第一次,跪倒在女人面前。他親吻著公爵夫人的衣裙下襬,吻著她的雙腳、雙膝。為了聖日耳曼區的聲譽起見,不要透露其小客廳的秘密實為必要。在那些小客廳裡,除了能夠證明男女關係的那件事以外,男女之間的一切都能幹出來。

「親愛的安東奈特,」公爵夫人自以為慷慨大方,任他愛戀,這種毫不抗拒的態度頓時使蒙特裡沃如醉如狂,他高聲叫道,「是的,你說得對,我不希望你留有疑慮。此刻,我也渾身發抖,害怕我生命的安琪兒會離開我,我要為我們設想出一種不解之緣。」

「啊!」她低聲說道,「你看,還是我說得對。」

「請你讓我說完,」阿爾芒接著講下去,「我要用一句話打消你一切疑慮。你聽著,如果我拋棄你,我就罪該萬死。你整個屬於我吧!假使我背叛了你,你有權殺死我,我給你這個權利。我要親自寫一封信,信中將申明迫使我自殺的幾種原因,也要寫明我最後的安排。這份遺囑放在你手裡,它會使我的死亡合法化,這樣你就可以報仇雪恨,絲毫無需懼怕天主和活人。」

「我要這封信幹什麼?如果我失去了你的愛情,生命於我還有什麼意義?如果我想殺死你,難道我不會跟你一道去麼?不,你這想法,我很感謝,但是我不要這封信。如果那樣,我豈不會認為,你是由於恐懼才對我忠實的麼?或者說,對於如此交出性命的人,不忠實的危險豈不更具有某種吸引力麼?阿爾芒,只有我所要求的,才是難以做到的。」

「那你想要什麼呢?」

「你乖乖聽從,我完全自由。」

「天哪,」他大叫起來,「那我豈不跟孩子一個樣了麼!」

「心甘情願並且倍受寵愛的孩子。」她任憑他的頭留在她的膝上,撫摸著他濃密的頭髮,說道,「噢!對了,你這個孩子,受到鍾愛的程度,勝過自己的想象,可是很不聽話。為什麼不可以就這樣呢?為什麼不能將令我不快的慾望犧牲掉呢?假如我光明正大地就能給予你這些,為什麼不可以就接受這些呢?這樣你難道不感到幸福麼?」

「噢!是的,」他說道,「沒有任何疑慮時,我感到幸福。安東奈特,在愛情上,懷疑難道不就是死亡麼?」

忽然間他完全恢復了原來的樣子,表現出每個慾火中燒的男子模樣,能言善辯,討好逢迎。公爵夫人品嚐了大概得到秘密耶穌會法令所允許的快感,感受到精神上的震動。常常感受這種激動,已經使阿爾芒的愛情變得與上流社會、舞會和歌劇院一樣,對她必不可少。看到一個其優越地位和性格都令人畏懼的男子,對自己愛慕不已;使他變成一個孩子;象波-那樣,與尼祿嬉戲(古羅馬暴君和他的王后)。很多女子都象亨利八世(英國國王、先後立王后六人,有二人因姦情被處死)的王后那樣,為這危險的幸福,付出了脈管中的鮮血。

算了,這奇異的預感!在她統治的這間小客廳裡,公爵夫人將她幾乎發白的金色秀髮偎依在德-蒙特裡沃的懷裡,他喜歡用手指撫磨其間;她感到這位真正偉大的男子小小的手按壓著她,她自己也撥弄著他絡絡濃密的黑髮。她心中暗想:「這個男子,如果發現我在玩弄他,是能夠殺死我的。」

德-蒙特裡沃先生在情婦身邊一直呆到凌晨兩點。從這時開始,在他眼中,她再也不是公爵夫人,也不是納瓦蘭家族成員;安東奈特已經脫去了偽裝,直到現出了女性的原形。這令人銷魂的夜晚,是巴黎女子所作所為中能被人稱之為「失足」的最甜美的序幕。儘管公爵夫人佯裝羞恥,故作嬌態,將軍還是得以見到了她身上少女的全部美麗之處。他不無道理地想到,這許許多多任性的爭吵構成了層層紗幕,一個純潔的靈魂用它將自己包裹起來;他必須一一揭開這層層紗幕,正如揭去她包裹著自己美麗身軀的輕紗一般。在他看來,公爵夫人是最天真無邪、最純真樸實的情婦,他將她視為自己最中意的女子。他終於使她就範,給了他如此多的恩愛,他彷彿覺得,從此以後他不能不是她秘密的配偶,而這個選擇是得到了天主同意的。他興高采烈地離去。

阿爾芒沉浸在這些想法中,懷著品嚐愛情歡樂的同時便意識到愛情的全部義務的人那種天真純樸的感情,緩緩地走回家去。他沿著塞納河畔前行,以便儘可能見到最廣闊的天空。他感到心胸舒展,他希望蒼穹和大自然也都更加遼闊。他似乎覺得自己肺部吸進去的空氣,比前一天所容納的更多。他一面走著,一面自忖,發誓要極為虔誠地愛戀這個女子,使她在堅貞不渝的幸福中,感到自己社交方面的過失每天都在得到寬恕。啊!充實的生活中又加進了甜蜜的激動!具有相當強大的力量能夠用專一的情感點染自己心靈的男子,偶爾凝望著總是火熱的一生時,會感到無限的快慰,就家某些宗教信徒在出神入化的時刻能夠注視神聖的光芒一樣。如果沒有愛情永恆的信念,愛情就毫無價值。忠貞不渝使愛情更加偉大崇高。

蒙特裡沃沉醉在愛情中走著走著,就這樣,他明白了什麼是激情。「我們將永遠結合在一起!」對這位男子來說,這個想法簡直是一個法寶,將他終生的願望都變成了現實。他根本不考慮公爵夫人是否會變心,這種關係是否能夠持久。不,他有堅定的信念。信念是一種美德,沒有這種美德,基督教就沒有前途。可能這種美德對社會來說尤為必要。這個直到此刻為止,只是通過最超出人力的行動、通過士兵幾乎是肉體的獻身這種形式來生活的人,現在第一次從感情來設想生活了。

第二天,德-蒙特裡沃先生早早來到聖日耳曼區。他在德-朗熱公館隔壁的一家人家有一個約會。待他事情辦完,就象人們回家一樣,到德-朗熱公館去。與將軍同行的一個人,將軍在沙龍中與他相遇時,似乎對他有些反感。這個人就是龍克羅爾侯爵,在巴黎的小客廳中很有名氣。此人有頭腦,有才氣,尤其有勇氣,是巴黎全體青年的表率。他也是一個風流人物,情場得意,經驗豐富,為人們所羨慕。他既不缺少財產,也不乏高貴的出身。在巴黎,這兩樣東西,對摩登人物來說,那真是錦上添花啊!

「你到哪裡去呀?」德-龍克羅爾先生對蒙特裡沃說道。

「到德-朗熱夫人家去。」

「啊,對啦,你上了她的圈套,我倒忘了。你在她身上是白白浪費感情,如果用在別處會好得多。我在銀行界可以給你找十個女人,比起那個有貴族頭銜的交際花來,要好上一千倍。她用頭腦幹的事,別的女人更加爽快,可以用……」

「你這是說到哪兒去了,我親愛的老兄,」阿爾芒打斷龍克羅爾的話,說道,「公爵夫人是個純真的天使。」

龍克羅爾頓時捧腹大笑。

「既然你已到了這步田地,我親愛的老兄,」他說道,「我就必須指點指點你了。一句話就夠了!你知我知,這話也不會產生什麼不良後果:公爵夫人屬於你了麼?如果是,那我沒得說的。好啦,把你的心腹話告訴我吧!你千萬不要浪費時間,把你美麗的心靈往忘恩負義的本性上去移花接木了!那個人肯定會使你苦心栽培的希望全盤落空的。」

阿爾芒天真地將真實情形作了彙報,其中詳細談到他歷盡艱辛贏得的各項權利。尤克羅爾無情地放聲大笑,如果他遇到的是另外一個人,說不定他就要為此送掉性命。可是單看這兩個人互相注視著,儘量避開人群,有如置身沙漠之中,在牆角單獨談話的情景,倒叫人很容易推想到,無限的友情將他們連結在一起,任何人間的利害關係都不會使他們鬧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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