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朗熱公爵夫人》小說信息

第六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女子露出真面目

差不多有一個星期,德-朗熱夫人每天希望能與德-蒙特裡沃侯爵相見。阿爾芒只是每天早晨遣人將自己名片送至德-朗熱公館,如此而已。每逢這張名片交到公爵夫人手裡時,她都情不自禁地全身發抖,不祥的思緒猛烈襲來。這思緒卻又象大禍臨頭的預感一般,模模糊糊。看到這個名字時,忽而她彷彿感覺到這毫不留情的男子正用強有力的手撫摩著她的秀髮,忽而這個名字向她預示著復仇,她的思想瞬息萬變,更使這復仇顯得陰森可怕。

她充分研究過他的性格,對他十分熟悉,不能不對他心懷恐懼。會暗殺她麼?這個脖頸粗壯有如公牛的男人,會將她拋至頭頂,將她剖腹殺害麼?會將她踩在腳下,百般踐踏麼?他將何時,何地,又怎樣將她捉住呢?會讓她遭很多罪麼?準備讓她受的又是什麼樣的罪呢?她後悔不迭了。某些時候,如果他真的前來,她會撲到他的懷中,完全聽憑他的旨意的。

每天晚上她入睡時,都彷彿看見蒙特裡沃的面容,每天又都是不同的模樣。時而他在苦笑,時而如朱庇特一般蹙起雙眉,目光如猛獅一般,或者是高傲地聳聳肩膀,叫她覺得猙獰可怕。第二天,她彷彿覺得那名片上血跡斑斑。現在這個名字使她坐臥不安,比起他作為充滿激情、堅韌不拔、索求甚多的情人使她坐臥不安的情形來,有過之無不及。

對方毫無資訊,她的恐懼更加增長,不得不在沒有任何外援的境況中,準備進行一場可怕的搏鬥,因為這件事不容她向別人談及。這高傲而冷酷的靈魂,往日對愛的撫摩似乎感受不深,如今對仇恨的觸動則相當敏感。嘿!在將軍飽嘗過歡樂的小客廳盡頭,她雙眉緊蹙,額頭皺紋密集,沉浸在痛苦思緒中的時刻,如果將軍得以看見,說不定又會滿懷希望了。人類的某些情感只會產生高尚的行為,自負不就是其一麼?雖然德-朗熱夫人絕不透露半點自己的心思,人們卻可以猜測到,她對德-蒙特裡沃已不再無動於衷。對一個男子來說,能佔據一個女子的心,豈不是了不起的勝利麼?毫無疑問,在她心中,從好的方面也好,從壞的方面也好,他已進了一步。

請你將一個女性置於驚馬的腳下,或兇猛的野獸面前,她肯定跪在地上,束手待斃。這獸類如果寬宏大量,不完全送掉她的性命,她就會愛上奔馬、雄獅、公牛,而且會侃侃而談。公爵夫人此刻感到自己就處於雄獅的利爪之下。她全身顫抖,並沒有仇恨。相互關係如此奇特的這兩個人,這一星期中在社交場合三次相遇。每一次,公爵夫人都賣弄風騷地向他問詢,阿爾芒則以恭恭敬敬的施禮和飽含譏刺的微笑作答。這一切都使早晨看到名片時激起的全部預感得到了證實。生活無非是情感為我們造成的影象而已,情感已在這兩人之間掘起了無法逾越的鴻溝。

德-龍克羅爾侯爵的妹妹德-賽裡齊伯爵夫人下星期初舉辦一場盛大的舞會,德-朗熱夫人應該到場。公爵夫人走進門來,看到的第一張面孔,便是阿爾芒。這次是阿爾芒在等她了,至少她自己心裡這樣想。兩人目光相遇。頓時這位女子出了一身冷汗。她早就認為,瘋狂的報復,與他們的地位相稱的報復形式,蒙特裡沃是幹得出來的。現在,這種報復的方法已經找到,萬事已經俱備,已經火熱,已經沸騰了。這位蒙受欺騙的情人,雙眼向她射出霹靂的閃電,面孔預示著報仇雪恨成功而閃閃發光。儘管公爵夫人有意要表現出冷若冰霜、傲慢無禮,她的目光卻黯淡憂傷起來。她走到德-賽裡齊伯爵夫人身旁坐下。德-賽裡齊伯爵夫人不由得對她說道:「你怎麼啦,我親愛的安東奈特?你的臉色真嚇人!」

「跳一場四組舞就會恢復正常,」她回答道、這時正好一個年輕人上前邀請,她便伸出手去。

德-朗熱夫人跳起華爾茲,蒙特裡沃沉重的目光使她更加激動,更加瘋狂地飛舞起來。他一直站在那裡,比圍觀跳華爾茲的人更往前一些。每當他的情婦從他面前經過,他的雙眼,有如確有把握捕捉獵物的猛虎,死死盯住她那飛快旋轉的頭顱。華爾茲完畢,公爵夫人走過來坐在伯爵夫人身旁。侯爵則一面與一個陌生人談話,一面不停地注視著她。

「先生,」他對那位陌生人說道,「這次旅行中,最使我震驚的一件事情……」

公爵夫人正在側耳細聽。

「是威斯敏斯特教堂的看守將一把斧頭指給人看時說的那句話。據說,一個蒙面人正是用這把斧子砍下了查理一世的頭顱。看守記起這位國王曾向一個看熱鬧的人說過這句話。」

「他怎麼說的?」德-賽裡齊夫人問道。

「‘切勿觸控刀斧’,」蒙特裡沃回答道,語氣中頗具威脅意味。

「說真的,侯爵先生,」德-朗熱公爵夫人說,「這個老掉牙的故事,凡是到過倫敦的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您在這兒老調重彈,一面這樣用戲劇性的表情注視著我的脖子,我真彷彿覺得您手中握著刀斧呢!」

儘管公爵夫人直冒冷汗,說到最後幾個字卻大笑起來。

「可是,就場合而論,這個故事倒頗具新意呢!」他回答道。

「為什麼?對不起,這怎麼講?」

「因為,夫人,您觸控了刀斧,」蒙特裡沃壓低嗓門對她說道。

「多麼有趣的預言!」她故作風雅地微微一笑,介面說道,「那麼什麼時候我的頭顱應該落地呢?」

「我並不希望看到您美麗的頭顱落地,夫人。我只是擔心您會有什麼大災大難。如果給您削了發,這使您受益匪淺的如此金黃秀美的頭髮,您不會惋惜麼?……」

「對有些男人,甚至常常是不懂得原諒她們一時衝動發點脾氣的男人,女子是高興作出這種犧牲的。」

「這我同意。好,在我們看來,您才十八歲。如果有個人開個玩笑,用化學方法猛然間使您失去美貌,使您有如百歲老人一般呢?」

「先生,」她打斷他的話,說道,「天花對我們來說,就如同滑鐵盧戰役一般。事情過後,我們會認識真正熱愛我們的人。」

「那您不會為這俊俏的面龐惋惜麼,它可是……」

「哈哈,當然十分惋惜了,不過,是為這面龐給他帶來歡樂的人,更甚於為我自己。話又說回來,如果有人誠摯地、始終不渝地、熱烈地愛著我,美貌與否又有何干呢?克拉拉,你說呢?」

「這種理論可相當危險呢!」德-賽裡齊夫人答道。

「是否可以請問妖魔之王陛下,」德-朗熱夫人介面說道,「我尚未去過倫敦,卻幾時犯下了觸控刀斧的過錯呢?……」

「nonso(拉丁文:我不知道),」他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冷笑,說道。

「那麼刑罰幾時開始呢?」

說到這裡,蒙特裡沃冷靜地掏出懷錶,看準時間,那種信念堅定的神情確實令人不寒而慄。

「不出今天,您就要大鍋臨頭……」

「我可不是可以輕易嚇住的孩子,更確切些說,我是不知危險為何物的孩子,」公爵夫人說道,「我要毫不畏懼地到萬丈深淵邊緣上去跳舞。」

「夫人,知道您性格如此堅強,我很高興,」見她走去站到自己位置上準備參加四組舞,他回答道。

公爵夫人表面上對阿爾芒的不祥預言不屑一顧,內心卻被真正的恐懼所籠罩。直到她的情人離開舞會,施加於她的精神壓力並且幾乎是肉體的壓力才算停止。她享受了自由呼吸的快感。片刻之後,她無意中發現自己仍十分留戀那恐懼和惴惴不安的心情。女子的天性對強烈的刺激是多麼渴求!這種留戀並非是愛情,但是毫無疑義,它屬於導致愛情的情感之列。德-蒙特裡沃先生剛才叫她嚐到的滋味,她彷彿再次感受到了。

她回想起剛才德-蒙特裡沃先生看時間時那種堅定不移的神情,頓時心懷恐懼,退席回府。此時已是午夜前後。恭候著她的僕人,給她穿上輕裘,趕著馬車,走在她前面。一坐到車內,她便墮入沉思。這沉思由德-蒙特裡沃先生的預言所引起,也相當自然。到了她家庭院內,她走進一間前廳,與她公館的前廳幾乎一模一樣。猛然間,她認出這不是她家的樓梯。她轉過身來正要呼叫下人,幾個彪形大漢迅即將她圍住,用手絹堵住她的嘴,五花大綁將她捆住,把她劫走了。她大喊大叫。

「夫人,我們有命令,叫喊就宰了你,」有人在她耳邊說道。

公爵夫人嚇得魂不附體,此後她根本就說不清從什麼地方、怎樣被人劫走的。待她恢復了知覺,發現自己在一間獨身男子臥室裡,綢緞綁帶捆縛著手腳,躺在沙發上。阿爾芒-德-蒙特裡沃身裹室內長袍,安詳地坐在一把扶手椅裡,吸著雪茄。一與阿爾芒-德-蒙特裡沃的目光相遇,她不由自主地大叫一聲。

「不要叫喊,公爵夫人,」他冷冷地將雪茄從嘴上移開,說道,「我正偏頭痛。我馬上給你鬆綁。不過,我十分榮幸地跟你說幾句話,請你仔細聽著。」他小心翼翼地解開捆縛公爵夫人雙腳的綁帶。「叫喊有什麼用呢?誰也聽不見、你很有教養,不至於再裝模作樣。如果你不老老實實待著,還想和我較量較量,我就要把你的雙腳雙手再捆起來。我相信,經過全面考慮以後,你能夠自尊自重,呆在沙發上,就好象在你自己家裡,坐在你自己的沙發上一樣。如果你仍然冷若冰霜,那也請便……這張沙發上灑滿了我的淚水。你逼得我,揹著別人,暗自痛哭。」

蒙特裡沃講話時,公爵夫人偷偷向周圍打量一番。這是女性的目光,表面看上去漫不經心,卻能看個一絲不漏。這房間與修道士的居室相當類似,她非常喜歡。男性的靈魂和思想籠罩著全室。四壁空空,粉刷成灰色,沒有任何裝飾品來破壞它。地上鋪著一條綠色的地毯。一張黑沙發,一張桌子,堆滿了書報紙張,兩把大扶手椅,一個五斗櫥,櫥上有一鬧鐘。床很矮,上面蓋著紅床罩,綴著黑色希臘方形回紋花邊。這整個佈局,把一個人的生活習慣用最簡單的形式表現出來了。

壁爐上放著一個可點燃三根蠟燭的燭臺,其埃及款式,令人憶起這位男子長期漂泊其間的廣闊沙漠。床罩的纓穗下,斯芬克司怪獸的巨爪使人猜到那是一隻床腳。床旁,床腳與房間的一面側壁之間,有一扇門。綠色的門簾,紅黑兩色的流蘇,綴著很大的鐵環,掛在長杆上,遮掩著這扇門。陌生人走進來的那扇門,門簾也與此相類似,只是用繫繩捲起。當公爵夫人最後向兩個門簾掃上一眼,以便相互比較一下時,她發現靠近床邊的那扇門開著,鄰室內點著火,微紅的火光從門簾的底緣下顯露出來。藉著這暗淡的光芒,她勉強在暗中分辨出幾個稀奇古怪的形狀。這微光自然引起她的好奇,想知道個究竟。但是,此時此刻,她並不認為她面臨的危險來自那邊。她希望得到解答的,是另一個她更熱切關心的問題。

「先生,請問你打算如何處置我,不為冒昧吧?」’她以粗魯無禮和尖酸刻薄的語氣說道。

從蒙特裡沃的話語中,公爵夫人似乎揣度到瘋狂的戀情。再說,劫走一個女人,難道不正是愛戀她才會這麼幹的嗎?

「不會碰你的一根毫毛,夫人,」他優雅地吐出最後一口煙霧,答道。「你不會在這裡久待。我首先想向你解釋一下,你是什麼樣的人,我是什麼樣的人。在你的小客廳裡,你在長沙發上扭捏作態,我找不到合適的字眼表達我的思想。再說,在你家裡,只要你稍不順心,就拉鈴,大喊大叫,把你的情人逐出門外,彷彿他是世界上最壞的無恥之徒。在這裡,我可以自由思考。在這裡,誰也不能將我逐出門外。在這裡,你在一段時間內是我的掌中物,你也會屈尊聽我講話了。什麼都不要怕。我把你劫了來,並不是為了辱罵你,也不是為了用暴力從你那裡得到我不配獲得的東西,你不願意恩賜給我的東西。那樣做未免太卑鄙無恥。說不定你料想會強xx,我可根本沒往那兒想。」

他用一個乾脆利落的動作,將雪茄扔進火中。

「夫人,煙昧大概嗆得你不舒服吧?」

他立刻站起身來,從爐火中取出一個熾熱的香爐,點燃起香料,使室內空氣為之一新。公爵夫人驚異萬分,其程度只能與她受到的羞辱相比。她已落入這個男子之手,這個男子卻不願濫用他的權力。往日閃爍著愛情火花的眼睛,此刻看上去,卻平靜而鎮定,有如天上的星星。她全身發抖。繼而,一種驚呆的感覺,與噩夢中感受到的驚擾不安而又動彈不得的感覺十分相象,更增強了阿爾芒使她產生的恐懼感。她彷彿看見,門簾後面在風箱鼓風之下,火勢更加旺盛,她嚇得呆若木雞。猛然間,更加明亮的火光映照出三個蒙面大漢的身影。這可怖的景象迅即消失,她還以為是火光使人產生的幻覺。

「夫人,」阿爾芒一面輕蔑冷漠地望著她,又開口說道,「一分鐘,我只消一分鐘,便足以在你生命的任何時刻加害於你,這是我能夠掌握的唯一持久之物。我不是天主。你好好聽我說,」他說道,停頓一下,以使他的話語顯得更加莊重嚴肅。

「愛情對你來說,是召之即來的東西,你對男人具有無限的魔力。不過請你回憶一下,有一天,你向愛情發出了呼喚:它未了,純潔而質樸,是這世界上最純潔、最質樸的愛情;既充滿敬意又十分強烈;撫慰人心,正如堅貞不渝的女性的愛戀,或母親對她孩子的熱愛;總之,這愛戀之情如此強烈,竟至成了狂熱。你玩弄了這種感情,你犯下了罪過。每一個女子,對她感到不能分享的愛情,都有權拒絕。一個男子,愛戀著別人,卻不能使別人愛上他,也不值得憐憫,他也沒有權利怨天尤人。可是,公爵夫人,假作有情,將一個從未享受過任何柔情的可憐人吸引到自己身邊;使他懂得了幸福的全部含義;然後又剝奪了他的幸福,奪走了他幸福的未來;不僅僅毀了他的今天,而且永遠毀了他的生命,毒化了他的每時每刻、每一思緒。這個,我要稱它是滔天大罪!」

「先生……」

「對不起,我還不能允許你與我爭辯。請你聽我說下去。我對你可以使用權利。但我只想使用法官對罪犯的權利,以喚起你的良心。假如你已經沒有良心了,我也絲毫不會辱罵你。你還很年輕嘛!你大概心中還存有生命的慾望,我倒希望如此。雖然我認為你已經相當道德敗壞,犯下這種不受法律懲罰的罪行,我倒不想把你貶低到聽不懂我的話的程度。我接著說下去。」

這時,公爵夫人聽到風箱沉重的聲響。她剛才隱約看見的陌生人大概把爐火燒得更旺了。火光映在門簾上。蒙特裡沃炯炯的目光使她不能不心跳加快,雙目注視前方。儘管她十分好奇,畢竟阿爾芒句句鏗鏘的話語比起這神秘火光的聲響來,更吸引她的注意力。

「夫人,」他停頓一下,說道,「在巴黎,劊子手逮住一個可憐的殺人犯;將他按在法律要求安放殺人犯、叫他人頭落地的砧板上的時候……你是知道的,報紙將此事告知富人和窮人,其目的,是叫富人安安穩穩地睡大覺,叫窮人過日子要當心。你是信仰宗教的,甚至還頗為虔誠,去請人為這個人作個彌撒,因為你是這個家族的成員,不過你是長系。這個家族可以安安穩穩地統治,無憂無慮地幸福地生活。

「你那位坐班房的兄長,為貧困或憤怒所驅使,只不過殺了一個人。而你!你毀了一個人的幸福,他最美好的生活,他最珍視的信仰。你那位兄長,完全是天真幼稚地等待受害者來到,由於怕上絞刑架,他身不由己地殺死了那個人。可是你呢!……你將女人失足的一切罪過堆壘起來用以對付一個手無寸鐵的人;你把這個有耐性的人逐步加以馴化,以便更好地吞吃他的心肝;你用親熱的表示叫他上鉤;凡是能引他猜測、幻想、追求情愛歡樂的事,你一樣也沒有漏過。你要求他作出種種犧牲,你卻拒絕接受這些犧牲。你先讓他清清楚楚看見光明,然後弄瞎他的雙眼。

「何等令人讚歎的勇氣啊!這般的卑鄙無恥,對於被你嗤之以鼻的布林喬亞女子,恐怕還是無法理解的高階享受呢!她們懂得獻身和寬恕,她們懂得愛戀和痛苦。她們堅貞不渝的偉大行為,使我們顯得渺小。隨著社會階層不斷升高,汙泥濁水與社會底層完全一樣多,只是更加冷酷無情,並且鍍上了一層金而已。確實,要見識卑鄙無恥的頂峰,必須到受過良好教育的人、高貴的姓氏、風流俊美的女子、公爵夫人的身上去尋找。要墮落到最低,必須居於最高。

「我心中所想,表達得很差,因為你給我造成的創傷,至今我還痛苦不堪。不過,請你不要以為我在怨天尤人!絕不是這樣。我的話絕非要表示還存在什麼個人的希望,也不包含任何辛酸。你要知道,夫人,我原諒你,而且這是相當徹底的寬恕,所以你身不由己來尋找它,絕對不會後悔……只是你大概還能欺騙與我一樣天真幼稚的心,我應該使他們免受痛苦。你給了我一點啟發,使我想到了一個伸張正義的主意。你在人間贖罪吧,說不定天主會寬恕你,我也希望如此。但是天主是鐵面無私的,他的打擊就要落到你的頭上。」

聽到這句話,神情沮喪、心痛欲裂的這個女人,熱淚盈眶。

「為什麼要哭呢?你應該忠於你的天性呀!你撕碎別人的心,望著這顆心的苦痛,卻無動於衷!好了,夫人,剋制一些吧!我不能再痛苦了。別人會對你說,你給了他們以生命;我則無比快樂地對你說,你給了我以虛無。說不定你已經揣度到,我不屬於自己,我應該為我的朋友而生存下去;於是,我要同時忍受死亡的冷漠和生命的悲哀。你會有這樣的好心腸麼?你會象荒漠中的老虎一般,先撕裂一個傷口,然後去舔它麼?」

公爵夫人淚如雨下。

「還是節省些眼淚吧,夫人。如果我相信你的眼淚,這無非是向我挑戰而已。這是不是你的又一個花樣呢?你已經玩了那麼多花樣,人家怎能相信你還有什麼真誠的東西呢?從今以後,你身上任何東西都再也無法打動我的心了。我說完了。」

德-朗熱夫人站起身來,那動作既飽含高貴,又充滿謙卑。

「你有權嚴厲處置我,」她說道,一面向這位男子伸出一隻手。他沒有握這隻手。「你的話還不夠嚴厲,我該受這一懲罰。」

「我,懲罰你,夫人!可是,懲罰難道不就是熱愛麼?不要指望我身上還有什麼與感情相類似的東西。在我這一案件中,我可以成為起訴人和法官,判決人和死刑執行者。可是,我不!現在我是要盡一項義務,而絕不是實現報復的宿願。在我看來,最殘酷的報復,是蔑視可以進行的報復。誰知道呢!說不定將來我是你的消遣部長。從今以後,你要風度翩翩地穿上社會給罪犯穿上的可憐的號衣,說不定你也不得不象他們那樣規規矩矩。到那時,叫你愛吧!」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