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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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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爵夫人乖乖地聽著,這馴服再不是裝模作樣,也不是賣弄風騷。一陣沉默之後,她才開口講話。

「阿爾芒,」她說,「我似乎覺得,我是遵照對女子的全部貞潔要求才抵制情愛的。我萬萬沒有想到,這種譴責來自於你。你掌握了我的全部弱點,將這些弱點說成是犯罪。情愛的種種樂趣會誘使我越過應盡的義務,到了第二天,我又會為走得太遠而氣惱、悔恨,這一點你怎麼能想不到呢?唉!這是無知犯下的罪過啊!我可以向你發誓,我的過失,我的悔恨,都同樣真誠。我的冷酷無情,比情意殷切流露出更多的愛戀。再說,你有什麼可抱怨的呢?我的心獻給了你,你還嫌不夠,你粗暴地非要得到我的肉體……」

「粗暴地!」德-蒙特裡沃先生高叫道。他內心想道:「如果陷進這些字眼的爭論中去,我就完了。」

「是的,你來到我家,就象走進一個品行不端的女人家中一樣,毫不尊重別人,沒有一絲愛情的關切。難道我沒有權利考慮考慮麼?我進行了思考。你舉止不當可以原諒,因為這是出自愛情。讓我相信這一點,並且在我心中證明你有道理好了!你看!阿爾芒,今天晚上,就在你預言我大禍臨頭的那一時刻,我還相信我們會幸福的。是的,你已經多次向我證明,你品德高尚,性格高傲,我對你的品格充滿信心……我已經整個屬於你了,」她俯身湊近蒙特裡沃的耳邊,補充一句,

「是的,我有一種莫名的願望,要讓一個飽經磨難的男子得到幸福。如果非要找個制服我的人,我也要找一個偉大的男子。我越是感到自己地位高貴,就越不想屈就。就在你向我指示死亡的那一刻,我仍然對你滿懷信心,預見到充滿愛情的生活……。沒有善意,就沒有力量。我的朋友,你太強太有力了,對於一個熱愛著你的可憐的女子,你是不會心懷惡意的。如果我錯了,難道我不能得到寬恕麼?難道我不可以補救我的過失麼?在愛情上悔恨是招人喜愛的,我願意討你喜愛。每一個女人,在她與人結為終生之好時,對這種你們可以輕易拋棄的關係感到沒有把握、擔驚受怕、羞澀難言,豈不是十分自然的麼!又怎麼能惟獨我一個人與她們想法不同呢?你將我與那些布林喬亞婦女相比,說她們有獻身精神,但是她們也抗爭。我進行了抗爭,就遭到如此下場……我的上帝啊!他根本聽不進我的話!」她中斷話頭,高叫道。

她絞著雙手,喊道:「我愛你!我是你的!」

她跪倒在阿爾芒面前。「是你的!是你的!你是我唯一的、獨一無二的主人!」

「夫人,」阿爾芒說道,想換她起來,「安東奈特再也救不了德-朗熱公爵夫人了。對這兩個人,我一個也不再相信了。即使你今天委身於我,說不定明天你又會拒絕。無論是天國,還是塵世,都沒有任何力量能夠向我保證你對愛情的美好忠誠。信誓旦旦屬於往事。我們已經沒有往昔了。」

這時,火光閃爍,是那麼明亮,公爵夫人情不自禁地扭過頭去望望門簾,她清清楚楚地又看見了那三個蒙面人。

「阿爾芒,」她說道,「我不想低估你。那邊怎麼會有人呢?你們準備怎麼樣對付我呢?」

「對於即將在這裡發生的事,這些人和我本人一樣,都會守口如瓶,」他說道,「你只消將他們看作是我的左右臂和我的意志好了。其中有一個人,是位外科醫生……」

「一個外科醫生,」她說道,「阿爾芒,我的朋友,惴惴不安是最難以忍受的痛苦。你說吧,告訴我,你們是不是想要我的命:你們無需索取,我送給你們……」

「那你是沒聽懂我的話嘍?」蒙特裡沃反唇相譏,「我不是跟你說了要伸張正義麼?我馬上,」他拿起桌子上的一塊鋼,冷冷地補充道,「給你解釋一下對你作出的決定,以消除你的疑慮。」

他把已接在一杆鋼釺頭上的洛林十字拿給她看。

「我的兩位朋友此刻正在燒紅一個與這一模一樣的十字。我們要把它烙在你的額頭上。在這兒,兩眼中間,好叫你無法用珠寶首飾遮住,這樣你也無法避免人們的詢問。總之,從前烙在你苦役犯弟兄肩膀上的恥辱標記,你將要帶在額頭上。痛苦是小事一樁,我擔心的是歇斯底里發作或者進行抗拒……」

「抗拒,」她快樂地拍著手,說道,「不,不,此刻我願意看見整個地球上的人都聚集在這裡。啊!我的阿爾芒,烙吧,快點給你的心上人打上標記,就象屬於你的一個可憐的小玩意兒一樣!你曾要求我的愛情要有所表示,現在,豈非一切表示都在其中麼!啊!在你的報復中,我看到的只是寬宏大量和諒解,只是永恆的幸福……待你如此將一個女子定為你所有之後,待你有了身上帶著你的紅色數字的女奴之後,你就再也不能拋棄她了,你將永遠屬於我。你把我與人間隔離,你就要肩負起我的幸福,否則你就是個懦夫,而我知道你的心靈高尚、偉大!鍾情的女子也總是給自己打上標記的。來吧,先生們,請進來,打標記吧,給德-朗熱公爵夫人打上烙印吧!她從此永遠屬於德-蒙特裡沃先生了!快進來吧,全部進來,我的額頭比你們的烙鐵更火熱呢!」

阿爾芒急忙轉過身去,以免看見心潮起伏、跪倒在地的公爵夫人。他說了一句話,三個朋友立即退了出去。諳熟沙龍生活的女子都懂得鏡子的作用。要急切瞭解阿爾芒內心活動的公爵夫人,眼睛瞪得大大的。阿爾芒對他室內的大穿衣鏡沒有提防,讓人看到了迅速拭去的兩滴眼淚。公爵夫人的整個前途已在這兩滴眼淚之中。待他回過頭來準備攙扶起德-朗熱夫人時,見她已經站起,以為他仍然愛著她。她聽到蒙特裡沃堅定地向她道出下面一席話,不由得心跳不止。從前戲弄他時,她是很善於採取這種堅定態度的。

「我饒了你了,夫人。你可以相信我,今後,這一幕就如同根本沒有發生一樣。現在,讓我們互相道別吧!我希望,你從前在你的沙發上賣弄風騷時,是坦率的,今日在這裡感情迸發時,也是坦率的。永別了。我感到自己再也沒有信念了。說不定你還會折磨我,說不定你永遠是公爵夫人。而且……永別了,我們永遠也不會相互理解的。現在你希望怎麼辦呢?」他作出司儀的樣子說道,「回家去,還是返回德-賽裡齊夫人的舞會?我已使出我的全部本領顧全你的名譽。無論是你的下人,還是交際場上,都完全無法得知這一刻鐘工夫你我之間發生的事情。你的下人以為你在舞會上;你的馬車不曾離開賽裡齊夫人的庭院;也可以叫你的轎式馬車回到你自己公館的庭院裡。你願意上哪兒?」

「你的意見呢,阿爾芒?」

「阿爾芒已不復存在,公爵夫人。我們現在彼此已成路人。」

「那送我到舞會去吧,」她說道,她還很好奇,想再考驗考驗阿爾芒到底有多大本領。「一個在人間和地獄受苦,並且應該繼續在那裡受苦的女人,假如對她來說再也不會有幸福,就將她再拋進這個人間地獄中去吧!噢!我的朋友,儘管如此,我仍然愛你,就象你說的那些布林喬亞女子那般愛你。我愛你愛到這種程度,如果你要我在舞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面,摟住你的脖子,我就這樣做。這可惡的人世,並沒有使我墮落。來吧,我年紀輕輕,而且剛剛變得更加年輕。是的,我是一個孩子,我是你的孩子,你剛剛把我創造出來。噢!不要將我逐出我的伊甸園吧!」

阿爾芒作了一個手勢。

「啊!如果我出去,那你讓我從這裡帶走點什麼東西,一件無足輕重的物品,以便今天晚上把它放在我的胸口上,」說著,她抓起阿爾芒的便帽,卷在她的手帕裡……

「不,」她接著說下去,「我不屬於道德敗壞的女人那個世界。你不瞭解那個世界,所以你不能賞識我。你要知道,那個世界裡,有些女人委身於人,是為了幾個埃居;有的人是希圖饋贈。那裡一切都是卑鄙的。啊!如果你更喜歡一個地位比你低的女子,集對愛情的堅貞不渝與人格偉大於一身的女子,那我願作一個普通的布林喬亞,一個女工。啊!我的阿爾芒,我們當中,有高貴、偉大、貞節、純潔的女子,而且,這些人嬌豔可愛!我多麼希望擁有全部貴族稱號,以便全部為你犧牲。不幸使我身為公爵夫人。我希望出生在國王寶座附近,那樣我為你犧牲,就什麼都不缺少了。那時,對你我會是妓女,對別人我會是王后。」

他聽著聽著,雪茄在嘴上浸溼了一支又換一支。

「你想走的時候,告訴我一聲……」他說道。

「可我願意留下……」

「那就是另外一個問題了!」他說道。

「看,這支雪茄,沒放好!」她高叫道,抓起一支雪茄,將阿爾芒嘴唇沾過的菸草吞吃下去。

「你也抽菸麼?」他問她。

「喚!為討你喜歡,什麼事我不願意幹呢!」

「好啦,走吧,夫人」

「我聽從,」她哭著說道。

「要把你的臉蒙上,你一點不能看見從哪裡走過去。」

「我已經準備好了,阿爾芒,」她蒙上眼睛,說道。

「看得見麼?」

「看不見。」

他輕輕地跪在地上。

「啊!我聽見你了,」她說道,情不自禁地作了一個充滿親切感情的動作,她覺得那種裝模作樣的嚴肅可以休矣。

他想親吻她的嘴唇,她湊上前去。

「你看得見,夫人。」

「我不過有些好奇罷了。」

「那你是一直在騙我了?」

「啊!」她說道,因為自己的高尚偉大不被人賞識而感到憤慨,「掀掉這方手帕,你牽著我走好了,先生,我絕不睜開眼睛。」

聽到這誠實的叫喊,阿爾芒確信她是誠實的,便牽著公爵夫人。她恪守自己的諾言,高尚地扮成盲人。蒙特裡沃慈父一般拉著她的手,帶著她忽而向上,忽而向下,一面仔細揣摩著她激烈跳動的心。真正的愛情如此突然地闖入這位女子的心房,使之止不住怦怦直跳。能這樣跟他講話,德-朗熱夫人很高興,她愉快地向他傾訴了一切,他卻依然不動聲色。公爵夫人用手對他進行試探,他的手卻毫無反應。

兩人共同走了一段路,最後,阿爾芒叫她一個人向前走。她向前走去,發現這出口大概很狹窄,阿爾芒為她遮住邊壁,以免與她的長裙摩擦。如此體貼入微,使德-朗熱夫人十分感動。這一舉動表露出他對她仍頗為愛慕。然而,在某種程度上,這便是蒙特裡沃的告別了,他再沒有說一句話,就這樣離開了她。公爵夫人感覺自己處在熱烘烘的氛圍中,便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獨自一人站在德-賽裡齊伯爵夫人小客廳的壁爐前面。她首先關心的事,便是將凌亂的服飾趕快整理停當。她急速將衣裙理好,又使頭髮恢復了詩意。

「好嘛,我親愛的安東奈特,我們正到處找你呢!」伯爵夫人推開小客廳的門,說道。

「我到這兒來喘喘氣,」她說道,「客廳裡簡直熱得受不了。」

「還以為你走了呢!可是我哥哥龍克羅爾對我說,他看見你的下人還在等你。」

「我簡直精疲力盡了,我的親愛的,讓我在這裡休息一會兒吧!」說完公爵夫人便一屁股坐在她朋友的長沙發上。

「你全身發抖,這是怎麼啦?」

這時,龍克羅爾侯爵走進來。

「公爵夫人,我真擔心您出了什麼事情。剛才我看見您的車伕醉得象一攤泥。」

公爵夫人並不作答,她在仔細望著壁爐、大穿衣鏡,尋找著她所經之路的痕跡。剛才這可怕的一幕,賦予她的生命以另一種程式。經過了這一幕,再看到自己處於舞會的歡樂之中,她有一種不同尋常的感覺。她驀地全身劇烈顫抖起來。

「德-蒙特裡沃先生在這裡對我發出的預言,使我的神經大受刺激。儘管這不過是開個玩笑,我倒要看看,是否他的倫敦刀斧竟至會擾亂我的安睡。再見,親愛的。再見,侯爵先生。」

她穿過各個大廳,到處有人奉承她,向她阿諛獻媚,她心裡很不是滋味。受過奇恥大辱、如此微小的她,竟然是這裡的王后,她感到世界是多麼狹小!再說,與她真正熱愛的男子相比,這些男人又算什麼呢?有一段時間,她貶低了這位男子,現在他又恢復了無比偉大的品格,可是說不定此刻她又在過分地誇大了。她不由得瞧了一眼陪她前來的下人,見他睡得死死的。

「你沒有從這裡出去吧?」她問道。

「沒有,夫人。」

她上車時,果然發現自己的車伕酩酊大醉。在任何其他情況下,她都會心驚肉跳。然而生活中的激烈動盪搶走了恐懼的一般食糧。何況,她也平安無事地回到了家。她感到自己變了,全新的情感包圍著她。對她來說,現在世界上只有一個男子了。也就是說,從今以後,她只想對他一個人具有價值。雖然生理學家能夠根據自然規律迅速地給愛情下個定義,倫理學家想要將社會賦予它的各種引申意義都考慮進去,來解釋一下什麼是愛情,則相當為難。儘管各種異教邪說使愛情的教會四分五裂,依然存在著一條鮮明的直線將各種學說一清二楚地分開,各種爭辯都無法將這條直線弄彎。德-朗熱公爵夫人此刻陷入危機之中,正象幾乎每一個女子都會陷入這種危機之中一樣。準確地運用這條直線,便可以解釋這種危機。她還沒有鍾情,而是有一種狂熱。

愛情和狂熱,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心境。詩人、凡夫俗子、哲學家和天真幼稚的人,一直將二者混為一談。愛情具有情感的相互性,確信那種享受是任何事物都破壞不了的,快樂一貫相互交流,兩顆心完全心心相印,因而勢必排除了嫉妒。所以,佔有是一種手段,而不是目的。對愛情不忠,使人痛苦,卻不會使之離心離德。感情的熱烈或激動絕不忽強忽弱,而是持續不斷的幸福感。總之,神妙的氣息吹來,將嚮往之情擴充套件到無垠時間的始終,為我們將愛情點染成同一種顏色:生活有如晴朗的天空,是碧藍碧藍的。

而狂熱是對愛情及愛情的無限的一種預感,每一個痛苦的靈魂都渴望著愛情。狂熱是一種希望,這種希望可能變成失望。狂熱同時意味著痛苦和過渡。希望破滅時,狂熱便終止了。男女之間可以有數次狂熱,而互不玷汙聲譽;向幸福奔去是多麼自然的事!而在生活中卻只有一次愛情。對感情問題的一切辯論,無論是書面的也好,口頭的也好,都可以用這兩個問題來概括:這是狂熱呢?還是愛情?不能體會到使愛情始終不渝的歡樂,就是沒有愛情。如此看來,公爵夫人是處於狂熱的桎梏之下。因此,她感到焦慮不安,不由自主的盤算,令人悻悻的衝動,總之,是「狂熱」這個字眼所表示的全部內容:她很痛苦。

在她內心動盪不安的中心,有她的虛榮心、自尊心、傲慢或自負所掀起的漩渦:這一切自私自利的變種乃是相互聯絡的。她曾對一位男子說過:「我愛你,我是屬於你的!」德-朗熱公爵夫人怎麼能夠毫無意義地講出這種活呢?她應該要麼受人愛戀,要麼放棄她在社交場中的角色。在她舒適的臥榻上,快感還不曾踏上自己火熱的雙足,於是她感到臥榻的孤寂,在床上輾轉反側,不斷地自言自語道:「我多麼想受人愛戀!」她對自己尚有信心,這使她對成功還抱有希望。

作為公爵夫人,她心中慍怒;作為虛榮的巴黎女人,她受到了羞辱;作為露出真面目的女子,她則隱約望見了幸福。她的想象能力,要報復自然失去的時間,樂於讓她燃燒起撲不滅的慾火。她幾乎達到了愛情感受的地步:在折磨著她的不知自己是否被人愛戀的疑慮之中,每當她心中暗想「我愛他!」的時候,就感到很幸福。上流社會和天主,她真想將它們踏在腳下。蒙特裡沃現在就是她信仰的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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