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故事開場的時代,外省的小印刷所還沒采用斯唐諾普印刷機1和油墨滾筒。昂古萊姆雖然憑著當地的特產2同巴黎的印刷業經常接觸,用的始終是木機。俗語把印刷說做「叫機車嘆氣」,就是從木機來的,這句話現在可用不上了。城裡落後的印刷所當時還用皮製的球,給掌車工人蘸了墨塗在鉛字上。預備鋪紙上印,排滿鉛字的版子,安放在一個雲石做的活動盤上,所以盤子在行話中叫做「雲石」。這種機器儘管簡陋,埃澤維爾,普朗坦,阿爾德和第多,3用來印過不少精美的圖書。如今遍地都是新式的印刷機了,熱羅姆-尼古拉·賽夏當做寶貝一般的老式工具已經給忘得乾乾淨淨,需要我們重提一下才行;因為那些工具在這個重要的小故事中頗有作用。
1英國政治家兼科學家斯唐諾普(1753—1816)設計的印刷機,開近代印刷技術的先河。
2昂古萊姆是法國西南部夏朗德省的首府,以造紙聞名。
3荷蘭的埃澤維爾(十六至十七世紀),法國的普朗坦(十六世紀)和第多(十八至十九世紀),義大利的阿爾德(十七世紀),都是歐洲書業史上知名的印刷商,世代印行精美圖籍,其產品成為有名的珍本。
賽夏出身是個掌車的。排字工用印刷業的行話稱掌車工為「大熊」。他們從墨缸到印刷機,從印刷機到墨缸,來來往往,動作很象關在籠子裡的熊,那綽號大概是這樣來的。大熊反過來把排字工叫做猴子,因為他們忙忙碌碌老在一百五十二個小格子裡撿鉛字。在一七九三那個災深難重的年頭,五十上下的賽夏已經結了婚。全國大徵兵1幾乎把所有的工人編入軍隊,賽夏虧得上了年紀,成了家,逃過兵役。印刷所的老闆,也就是行話所謂傻瓜,死去不久,遺下一個寡婦,無兒無女,店裡只剩一個掌車的賽夏。看來鋪子立刻要關門了,孤零零的大熊沒法變成猴子,因為他只管印刷,一字不識。一位人民代表2急於分發國民公會的堂皇文告,不管賽夏有無能力,給了他一張印刷執照,徵用印刷所。賽夏公民3收下棘手的執照,拿老婆的積蓄送了一筆補償費給東家的寡婦,只花一半價錢買進印刷所的機器。可是這不算什麼。共和政府的告示要如期交貨,一字不能印錯。熱羅姆-尼古拉·賽夏正在為難,幸而碰到一個馬賽的貴族,怕丟了田地不肯逃亡,又怕丟了腦袋不敢出面,只能找個工作餬口。德·莫孔伯伯爵穿上寒傖的工衣,做了外省的印刷監工。某些公民為隱匿貴族而被處死刑的佈告,就是那監工從排字到校對,改校樣,一手包辦的;再由升任傻瓜的大熊拿去印刷,張貼。他們倆居然太平無事。一七九五年,恐怖的風暴過去了,尼古拉·賽夏不得不另找一位兼做排字,校對和監工的多面手。一個拒絕向政府宣誓的神甫接替德·莫孔伯伯爵,直到首席執政恢復天主教4為止。神甫在王政復辟時代升為主教,在貴族院和德·莫孔伯伯爵坐在一張凳上,此是後話。尼古拉·賽夏在一八○二年上不比一七九三年時多識一個字,卻賺了不少錢,有力量僱一個監工了。以前不在乎前程的夥計,現在叫手下的大熊和猴子見著害怕。苦日子熬出了頭,嗇刻脾氣跟著出現。印刷所老闆一看到有希望掙家業,發財的念頭使他對本行心竅大開,變得又貪心,又猜疑,又精明。他仗著自己的經驗,瞧不起理論。他只要眼睛一望,就能按照不同的字型,估出一小頁或一整張的價錢。他告訴外行的主顧,大號的鉛字成本貴;倘若用小號的鉛字,他又說排起來費工。他在本行中一竅不通的是排字,最怕弄錯,所以只承接高價的買賣。凡是按時計酬的工人,賽夏都目不轉睛的盯著。有什麼紙廠週轉不靈,他買進便宜的紙張囤起來。因此,那所不知從什麼時代起就做印刷工場的屋子,一八○二年時已經是他的產業。賽夏在各方面都交上好運:老婆死了,只有一個兒子。他把兒子送進當地的中學,主要不是給兒子受教育,而是替自己預備後任。賽夏待孩子很嚴,有心把家長的權威時期延長;放假的日子要他在鉛字架上做活,說他應該學會自食其力,將來好報答流著血汗養育他的可憐的父親。未來的主教離開印刷所的時候,賽夏聽著他的指點,在四個排字工人中挑了一個又聰明又老實的人做監工。老頭兒的事業從此安排妥當,可以維持到孩子來接管的一天;那時鋪子交給一個能幹的年輕人,不怕不興旺發達。大衛·賽夏在昂古萊姆中學成績優異。老賽夏雖然是從沒有知識沒有教育的大熊爬上來的,非常瞧不起學問,卻也打發兒子上巴黎研究高等印刷,好不嚴厲的囑咐大衛別指望老家的接濟,必須在巴黎,據他說是工人的天堂,好好的攢一筆錢;可見送兒子到智慧的國土去留學是他的一種手段,藉此達到自己的目的。大衛在巴黎一邊學印刷,一邊進修,完成學業。第多廠的監工成了一個學者。一八一九年年終,他聽從父親的命令回去接管買賣,離開巴黎,從頭至尾沒有花過父親一個錢。當時尼古拉·賽夏的印刷所發行一份刊登司法廣告的報紙,那是省內獨一無二的刊物,另外還承接省公署和主教專區的印件。靠著這三宗買賣,一個活躍的青年不難掙一份大大的家業。
1一七九三年八月,法國國民公會下令,在國外戰爭未勝利前,年十八歲至二十五歲之間的未婚男子,一律須服兵役。
2大革命後法國國民公會成員的名銜。
3大革命時期廢除先生太太的稱號,改以公民女公民相稱。
4指一八○年七月拿破崙與教皇庇護七世簽訂宗教協議。
正在那個時期,開紙廠的庫安泰弟兄買下昂古萊姆的第二張印刷執照。那家印刷廠一向被賽夏利用帝政時代連年戰禍,百業蕭條的局勢,排擠得沒有生路;賽夏為了時局,也不曾收買那鋪子;這個小算盤竟害得他自己的老印刷所後來一敗塗地。當時老頭兒聽見訊息私下欣幸,以為同庫安泰弟兄的競爭有兒子來擔當,不用自己對付了。他心上想:「我是擋不住的,可是第多廠培養出來的年輕人準有辦法。」七十多歲的老頭兒巴不得早日交代,好稱心愜意的過活。他對高等印刷固然知識有限,在另一門藝術,工人們說笑話叫做「酒醉學」方面,倒是一個高手。那門藝術,《龐大固埃》的了不起的作者1當年很重視,不幸遭到一些「節制會」2的摧殘,鑽研的人一天少一天了。熱羅姆-尼古拉·賽夏不願辜負他的姓氏,永遠口渴得厲害。3他對「發酵葡萄」的嗜好多少年來受著老婆約束,只能適可而止。其實那嗜好是出於大熊們的天性,夏多布里昂先生在美洲的真熊身上也曾注意到。4據一般哲學家的意見,一個人年輕時代的習慣老來會變本加厲。這條規律在賽夏身上證實了:他越老越貪杯。嗜酒的習慣在那張大熊臉上留著標記,使他的長相與眾不同:鼻子儘量發展,近乎一個三倍大法規5的大寫a字,佈滿血筋的面頰象葡萄葉,紅裡帶紫,長著許多小瘤,往往還有細毛點綴;整個臉龐彷彿秋天的葡萄葉包著一隻其大無比的雞萗菌。兩道濃眉好比兩簇堆著雪花的小樹,底下一雙小灰眼便是喝醉的時候也很精神,顯出一種貪婪成性的狡猾。貪婪把他所有的感情都消滅了,連父子的天性在內。光禿的腦袋四周剩一圈花白的頭髮,還有點蜷曲,令人想起拉封丹寓言中的方濟各會修士。他矮身材,大肚子,象一盞費油而光線不足的舊油燈。一個人無論什麼嗜好過了份,都能使身體往原來的方向發展。酗酒同研究學問一樣叫胖子更胖,瘦子更瘦。三十年來尼古拉·賽夏老戴著民兵的三角帽;那種帽子當初出過風頭,如今在某些外省城市的鼓手頭上還看得見。他穿著似綠非綠的絲絨背心和絲絨長褲,棕色的舊大氅,一雙花色紗襪,一雙銀搭扣的鞋子。賽夏這副布林喬亞服裝並不能遮蓋他是工人出身,可是同他的惡癖和習慣再合適沒有,而且完全表現出他的生活,彷彿那傢伙是全身穿扮好了出世的。我們提到蔥不能不聯想到蔥的皮,6提到賽夏也不能不聯想到他的裝束。如果老印刷商不是早已暴露他利令智昏的貪心,單單那次退休的經過也儘夠描畫他的性格。不管兒子要從赫赫有名的第多廠帶回多少學識,賽夏只打算跟兒子做一筆好買賣,這個主意他已經醞釀了多年。老子要賺錢,兒子勢必要吃虧。可是在老人心目中,做買賣根本談不上父子。賽夏先把大衛看做獨養兒子,後來認為是當然的受盤人,同老子有利害衝突:他必須高價出盤,大衛則須低價盤進;因此兒子變為一個非制服不可的敵人。從感情轉化到自私的過程,在有教養的人總是迂迴曲折,慢慢兒來的,還得用虛情假意遮蓋;在老熊身上卻直截了當,非常迅速;他的行動說明狡黠的酒醉學比高深的印刷術強得多。兒子回家,老頭兒拿出精明人欺哄老實人的手段,對他象招待主顧一般親熱,象服侍情婦一般關心:走路扶著他的胳膊,叫他腳下留神,別踩著泥漿;吩咐傭人替他暖被窩,生火,預備半夜餐。第二天,尼古拉·賽夏備了一頓豐盛的飯,竭力勸酒,想灌醉兒子;飯後他醉醺醺的說:「咱們談正經吧?」這句話夾在兩個飽嗝兒之間說出來,聲音特別古怪,兒子聽了要求下一天再談。老熊平日最會利用醉態,當然不肯放棄這場準備已久的鬥爭。他說他挑了五十年的擔子,一小時都不能再等了。明天就得由兒子來當傻瓜。
1指法國十六世紀《巨人傳》的作者拉伯雷。
2防止酗酒的團體,各國都有。
3賽夏一字在法文中與乾燥一字相近;法國人又通常以葡萄酒解渴,故以口渴隱喻好酒。
4法國十九世紀浪漫派詩人夏多布里昂在中篇小說《阿塔拉》中,描寫美洲的熊多吃了葡萄,在樹上醉得搖搖晃晃。
5法國印刷業稱呼某種字型的術語。三倍大法規等於八十八磅(points)的字。
6這裡的蔥就是我們所謂的洋蔥。
講到這兒,或許應當說一說廠房的情形。屋子從路易十四末期起就開印刷所,坐落在美景街和桑樹廣場交叉的地方。內部一向按照行業的需要分配。樓下一間極大的工場,臨街一排舊玻璃窗,後面靠院子裝著一大片玻璃槅子。側面一條過道直達老闆的辦公室。可是印刷在外省始終是人人愛看的新鮮事兒,顧客寧可走鋪面上臨街的玻璃門,不怕工場的地基比路面低,進門要走下幾級。少見多怪的客人穿過工場裡的走道,從來不留心四面八方的障礙。他們望著樓板上吊的繩,晾的紙,象花棚的頂,身子便撞在一排一排的鉛字架上,或者被支撐印刷機的鐵棍把帽子撩在地下。動作靈活的排字工從鉛字架上一百五十二個小格子裡撿字,看一眼原稿,看一眼手裡的排字夾,加一根空鉛條;來客眼睛瞪著他們,不防地下有大石板壓著整令浸溼的紙,絆他們的腳,再不然腰眼撞在紙架的角上;諸如此類的笑話叫一般猴子和大熊樂不可支。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太太平平的走到辦公室。辦公室是兩個簡陋的亭子,在洞窟般的工場的儘裡頭,緊靠院子;監工和老闆各據一方。後院牆上很幽雅的點綴著一些葡萄藤,以老闆的名聲來說,頗有一種本地風光,動人酒興。院子盡頭,靠著黑魆魆的界牆有間破落的偏屋,專為浸紙和整理紙張用的。那兒還有一個水斗,沖洗上印前後的版子,俗語所謂字盤;墨汁和廚房的汙水混在一起流出去,趕集的鄉下人看了以為真有什麼魔鬼在屋內洗臉。偏屋的一邊是廚房,另外一邊是柴房。正屋最高層只有兩個閣樓式的房間,二樓有三間屋子。第一間做了穿堂兼餐室,除去破舊的木扶梯佔掉一些地位,同樓下的過弄一樣進深;臨街有一扇狹長的小玻璃窗,靠院子開一個大圓窗洞。四壁只刷白粉,寒酸簡陋,活現出生意人家的吝嗇:骯髒的地磚從不擦洗;傢俱只有三把蹩腳椅子,一張圓桌和一口碗盞櫃。櫃子兩旁都有門,一扇門通臥房,一扇門通客室。門窗全是油膩,變了暗黃色,屋內常常堆著白紙或印好的紙;紙堆上可以看到尼古拉·賽夏的飯後點心,酒瓶,菜盤。臥房裝著鉛格子鑲嵌的玻璃窗,從後院取光;壁上掛的舊毯子和外省在聖體節上掛在屋子外面的一樣。房內放一張有欄杆的大床,掛著帳幔,鋪一條紅呢床罩,附帶床幾;還有兩把蟲蛀的大靠椅,兩把胡桃木花綢面的單靠,一張舊書桌;壁爐架上面有一隻掛鐘。這間臥房頗有樸素的古風,一片暗黃色調,原是尼古拉·賽夏的老東家魯佐先生布置的。客室曾經由賽夏太太重新裝修,惡俗的門窗跟護壁板全是理髮師染假頭髮用的淺藍色;白地的糊桌布畫著深褐色的東方景緻;傢俱是六把藍羊皮面子的單靠,椅背做成豎琴式;兩個窗洞上部的半圓形砌得很粗糙,不掛窗簾,望出去可以看到桑樹廣場全景;壁爐架上沒有燭臺,沒有座鐘,沒有鏡子。賽夏太太不曾裝修完就死了,大熊覺得美化屋子不能生利,毫無用處,工程便不再繼續。當下尼古拉·賽夏東倒西歪,帶兒子進去的便是那間客室;圓桌上擺著一份印刷所的機器生財的清單,那是監工照著他的意思寫的。他指著檔案對兒子說:
「孩子,你念吧,」尼古拉·賽夏一雙醉眼骨碌碌的望望兒子,望望清單。「我給你的印刷所才呱呱叫呢。」
大衛拿著清單念道:「一、木機三架,都有鐵棍支撐,下裝生鐵盤……」
老賽夏插嘴道:「這是我的改良。」
「……連同一切用具:墨缸,墨球,紙架等等,共值一千六百法郎!」大衛·賽夏唸到這兒,放下清單說:「可是爸爸,你的印刷機全是蹩腳貨,值不了三百法郎,只好當柴燒。」
「蹩腳貨?……」老賽夏嚷起來,「蹩腳貨?……你拿著清單,咱們一塊兒下樓,瞧瞧你們發明的爛鐵車可抵得上這些久經考驗的老機器!你看了才不敢糟蹋這些實惠的印刷機,走起來象驛站上的包車一樣,用上一輩子也不要修理。哼,蹩腳貨!對,就是這些蹩腳貨將來供給你油鹽醬醋的!也就是這些蹩腳貨在你老子手上用過二十年,使他有力量培植你到今天。」
老頭兒奔下高低不平,搖搖晃晃的舊扶梯,居然沒摔跤;他走進過道,推開工場的門,衝向第一架車子。所有的機器都暗中擦抹乾淨,上了油;兩根交叉的結實的橡木軸也由學徒擦過了。他指著軸梗說:
「這樣的印刷機還不討人喜歡嗎?」
車上有一份結婚帖子。老熊放下邊框壓住紙格,拉過生鐵盤,覆上紙格,拉一下軸梗;然後放鬆繩索,拖開生鐵盤,把邊框和紙格往上收起,動作靈活,不亞於年輕的大熊。車子開動的時候聲音怪好聽,賽過鳥兒撞在玻璃窗上飛走的叫聲。
「哪一部英國車子有這樣的氣派?」老賽夏問兒子,兒子看著呆住了。
老賽夏奔向第二第三架車子,照樣輕鬆利落的表演了一番。酒鬼眯著醉眼發覺最後一架機器上有個地方學徒忘了收拾,狠狠的咒罵了一陣,扯起衣襬就抹,好比馬販子出售牲口,非把毛兒刷亮不可。
「就憑這三架車,告訴你,大衛,不僱監工,你好掙九千法郎一年。我以你未來的合夥人名義,反對你改用混賬的鐵車,磨壞鉛字。那英國鬼子——還是法國的敵人呢,——只想讓鑄字鋪發財,虧你們在巴黎對著他的發明大聲叫好!哼!你們想用斯唐諾普!得了吧!一架斯唐諾普賣到二千五百法郎,比我三架寶貝車子合在一起差不多要貴兩倍,還沒有彈性,容易磨壞鉛字。我不象你有學問,可是你記住:斯唐諾普跟鉛字是死冤家。這三架車還能久用不壞,做的活兒乾淨整齊,昂古萊姆人的要求不過如此。鐵機也罷,木機也罷,金機銀機也罷,不管你用什麼車子印刷,反正他們不多付你一個子兒。」
大衛往下念道:「二、鉛字五千斤,華弗拉鑄字所出品……」唸到華弗拉的名字,第多門下的高足不禁微微一笑。
「你笑吧,你笑吧!用了十二年,字還簇新。這才說得上鑄字專家!華弗拉先生做人規矩,賣出來的字都料子挺硬。依我說,顧客上門次數最少的才是最好的鑄字鋪。」
大衛接著念:「估價一萬法郎。——可是一萬法郎,爸爸,要合到兩法郎一斤;第多廠出的西塞羅1,全新的才賣一法郎八十生丁2。你那些釘頭只能當舊鉛賣,一斤不過五十生丁。」
「嘿!你把吉耶先生刻的半斜體字,草體字,圓體字叫做釘頭!吉耶在拿破崙時代就開印刷所,造的字要賣六法郎一斤,鋼模是頭等刻工,我買來才不過五年,好些鉛字還是簇新的呢,你瞧!」老賽夏拿下幾小格不曾用過的鉛字給兒子看。
「我沒有學問,一個字也認不得;不過我知道,吉耶的字型是你第多廠英國體的祖宗。瞧這個圓體字,」賽夏指著一個字架子,撿出一個m來,說道:「這個西塞羅圓體還沒用過呢。」
大衛發覺同父親沒有商量的餘地;不是全盤接受就是全盤拒絕,只能說一聲行或是不行。老熊連晾紙用的繩索都開入清單。最小的木夾子,木板,瓦盆,石板,刷子,統統列在專案之內,象守財奴一般精細。機器生財,連同印刷執照和客戶,出盤的價錢總共是三萬法郎。大衛心裡思忖這樁買賣做得做不得。老賽夏看見兒子對著價錢一聲不響,不禁暗暗著急;他寧願來一場激烈的爭論,不喜歡兒子悄沒聲兒的接受。遇到這一類交易,會爭論的才是能幹的生意人,能保護自己的利益。賽夏常說:「對什麼條件都點頭的人,臨到付款總是一個錢也拿不出的。」他一邊忖度兒子的心思,一邊把辦外省印刷所必不可少的破爛用具逐件指出來,帶大衛看印零件用的切紙機,上光機,誇它們如何有用如何堅固。
1指一種字型。
2一法郎等於一百生丁,二十生丁為一個蘇(本書譯為銅子)。
他說:「工具總是老的好。印刷業的老工具價錢應該比新的貴才對,打金箔的工匠用的傢伙就是這樣。」
俗不可耐的銅版,——大v字或大m字四周刻著司婚
神,愛神,掀起棺蓋來的死人,印戲報用的刻滿假面具的大框子,被尼古拉·賽夏逞著酒意說得天花亂墜,好象都是無價之寶。他告訴兒子,外省人的習慣根深蒂固,你給他們最漂亮的東西也不受歡迎。他,尼古拉·賽夏,印過一批曆本,比《列日人》曆本好得多;誰知大家寧可買包糖紙1印的《列日人》,不要富麗堂皇的新曆本。大衛不久自會發覺那些老古董的重要,賣的價錢比花足成本的新花樣高得多。
1法國食用糖多半做成結晶的大塊,用厚紙包裝。
「唉!孩子,外省是外省,巴黎是巴黎。烏莫鎮上來一個人要你印結婚帖子,要不給他印上一個渾身裹著花圈的愛神,只象你第多廠那樣單單排一個大寫m,他就覺得自己沒有結婚,準會把帖子退回給你。我知道幾位第多先生在印刷界大名鼎鼎,可是他們的新花樣要一百年之後才能行到外省來。就是這麼回事。」
豪爽的人做買賣總是不行的。大衛天性柔和,動不動不好意思,怕爭論,只要受到過分的刺激就讓步。他心地高尚,又是被老酒鬼壓制慣了,更沒法為了金錢同父親爭執;尤其他認為老人家用意極好,那種貪心是表現掌車工人對他的工具有感情。可是尼古拉·賽夏當初向魯佐寡婦盤進印刷所,統共只花一萬法郎,付的還是革命政府的鈔票;機器用到現在開出三萬法郎價錢,顯然太過分了。大衛說:
「爸爸,你這是要我的命了!」
「我生你出來的人要你的命?……」老酒鬼朝著晾紙的繩索舉起手來。「那麼,大衛,執照你估多少錢?每行廣告收費五十生丁的報紙又值多少錢?上個月單靠這門獨行生意就有五百法郎收入!孩子,你去翻翻賬簿,看看省公署的公告和登記通知,市政府跟主教專區的印件,一共有多少出息!你真是個不想發財的飯桶。將來送你到馬薩克那樣的好莊園上去的馬,你還要討價還價!」
清單之外附著一份爺兒倆合夥經營的契約。只花六千法郎買進的屋子,慈愛的父親租給新店,每年收一千二百法郎租金;頂樓上的兩間房,老人留下一間自用。在大衛·賽夏不曾付清三萬法郎之前,鋪子的盈利父子各半均分;等款子交割清楚,大衛才算印刷所的獨資老闆。大衛估計一下執照,營業額和報紙的價值,根本不計算生財,覺得盤進鋪子的本錢不難付清,便接受了父親的條件。老頭兒見慣鄉下人的刁猾,又不懂巴黎人的大算盤,看見事情這樣快就定局,好生奇怪。
他私下想:「難道兒子在巴黎發了財嗎?還是他打算不付錢?」老賽夏存著這種心盤問大衛可曾帶錢回家,想要他拿出來作為定洋。父親追根究底,引起了兒子的疑心。大衛咬緊牙關,不肯透露一點訊息。第二天,老賽夏叫學徒把傢俱搬上三樓,預備託回到鄉下去的空車裝回去。二樓的三間房,四壁皆空的交給兒子,印刷所也移交了,可不給他一個生丁開發工錢。大衛央求父親以合夥人的身分拿出些股本來共同經營,老印刷工只管裝傻。他說交出印刷所就是交了股本,不用再出錢。等到兒子說出一番批駁不倒的道理來,老賽夏回答說,他向魯佐寡婦盤進印刷所的時候,就是赤手空拳幹起來的。他是個無知無識的可憐的工人,尚且能白手成家,第多門下的高足當然更有辦法。何況做爺的辛辛苦苦讓大衛受到教育,掙了錢,如今大衛正好拿出來用。
「你掙的工錢派了什麼用場?」隔天兒子一聲不出,問題懸而不決,這時老賽夏又來逼他,想探明真相。
大衛氣憤憤的回答:「我不要吃飯嗎?不要買書嗎?」
大熊說:「啊!你買書?那你做買賣一定虧本。買書的人不宜印書。」
大衛看見父親不顧做父親的身分,難堪極了。吝嗇的老人為了拒絕出資,搬出一大堆卑鄙的,嘆窮訴苦的生意話作理由,大衛只得聽著。他把痛苦往肚裡咽,眼看自己孤零零的,毫無依傍,沒想到父親是個市儈。幸而他抱著哲學家式的好奇心,想趁此摸清老人家的性格。大衛說他從來沒要求清算母親的遺產;即使那筆產業不能抵充盤進印刷所的本錢,至少可以做爺兒倆合夥經營的開辦費。
老賽夏回答說:「你孃的財產嗎?她的財產是她的聰明和相貌!」
聽了這句,大衛把父親完全看透了;除非打一場沒完沒了,又費錢又丟臉的官司,休想叫父親攤出清賬,交代孃的遺產。有骨氣的大衛明知履行父親合同上的條件非常吃力,還是接受了這副重擔。
他心上想:「好好幹就是了。就算我苦一點,老頭兒也是苦過來的。再說,我賣力也還是為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