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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家外省印刷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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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不做聲,父親看著不大放心,便說:「我給你留下一件寶貝呢。」

大衛問什麼寶貝。

「瑪麗蓉,」父親回答。

瑪麗蓉是個鄉下出身的胖姑娘,印刷所裡少不了的助手。她管浸紙,切紙邊,做飯,洗衣,上街跑腿,從車上卸紙,洗紙格,到外邊去收款。如果瑪麗蓉認得字,老賽夏還會要她排字呢。

父親動身了,一路走到鄉下。他雖則藉著合夥的名義出盤了印刷所,十分高興,卻也擔心將來怎麼收款。先是著急交易做不成,接下來總是著急款子沒有著落。所有的情慾本質上都會自欺欺人。那傢伙一向認為讀書無用,此刻偏要相信讀書的影響:兒子受過教育,必定講信用,賽夏把三萬法郎寄託在這一點上。大衛既是有教養的青年,準會埋頭苦幹,償還父親的錢;他有知識,不怕想不出辦法;看他心地那麼好,決不至於賴債!許多父親做了這一類的事,還相信一切是為兒子好;老賽夏回鄉那天,走到他葡萄園的時候就有這個想法。葡萄園坐落在馬薩克村上,離開昂古萊姆十二里。前任的業主在村上蓋著一所漂亮的屋子。莊園自從一八○九年老熊買進以後,每年有所擴充。賽夏花在印刷機上的心血,如今轉移在榨葡萄機上;而且正如他自己說的,他在葡萄園中混過多年,也很內行了。

從前他整天守著工場,現在整天守著葡萄園。告老回鄉的第一年,賽夏老頭在綁葡萄的樁子中間愁眉不展。意想不到的三萬法郎使他飄飄然,比喝醉酒還舒服,他老是在想象中摩挲那筆錢。越是非分之財,越是急於到手,因此他放心不下,常常從馬薩克趕往昂古萊姆,爬上石扶梯,攀登那高踞在山岩上的城市,走進工場,瞧瞧兒子是否能應付。印刷車還在老地方,獨一無二的學徒戴著紙帽1正在擦紙格上的油膩。老熊聽見一架車格吱格吱叫著,印什麼請帖之類,他認得他的老鉛字,看見兒子和監工各自在亭子裡念一本書,只當他們看校樣。和大衛一同吃過飯,老賽夏回到馬薩克,始終牽腸掛肚。吝嗇和愛情一樣有先見之明,對未來的事故聞得出,猜得到。賽夏在工場裡看到機器會出神,想起他賺錢的年月;現在離開了工場,葡萄園主照樣感覺到兒子精神懶散,叫人擔憂。他害怕庫安泰弟兄的名字,眼看「賽夏父子」的招牌被他們壓下去了。總之,老頭兒覺得風頭不對。這個預感是不錯的,賽夏鋪子已經走上背運。可是守財奴有守財奴的神道保佑。那神道利用一些意想不到的局面,把高價出盤鋪子的錢送進酒鬼的荷包。現在得解釋一下,明明可以辦得發達的賽夏印刷所怎麼會敗下去的。

1法國印刷工人的習慣,常常在工場內用廢紙做帽子。

大衛既不理會王政復辟以後宗教對政府的影響,也不理會自由黨的勢力,在政治和宗教問題上採取了最要不得的中立。在他的時代,外省的生意人必須態度鮮明才有主顧,在自由黨和保王黨的客戶之間只能挑選一個。大衛受著愛情牽纏,一心想著科學,又是天性高尚,不會象真正的生意人那樣唯利是圖,也就不去研究外省企業和巴黎企業的差別。細微的分歧在巴黎的大浪潮中是看不見的,在省府裡卻非常突出。庫安泰弟兄附和政府黨的論調,經常進大教堂,親近教士,故意要人知道他們守齋;社會上需要宗教書的時候趕緊重印,在利潤優厚的生意上佔了先,還誣衊大衛是自由黨人,無神論者。他們說,你怎麼能照顧大衛的買賣呢?爺是九月黨人,1拿破崙黨人,又是酒鬼,又是守財奴,早晚有大批金銀傳給兒子。他們弟兄倆可是窮得很,家累又重,比不得大衛是單身漢,將來還是大富翁,當然可以隨心所欲。諸如此類的話說了很多。省公署和主教公署受到這些責備大衛的議論的影響,把印刷的業務給了庫安泰弟兄。不久兩個貪心的同行看見大衛沒精打采,愈加放膽,也辦了一份刊登廣告的報紙。賽夏老店只有一些零星活兒可做,廣告收入也減少一半。庫安泰鋪子靠宗教書和靈脩冊子賺飽了,想壟斷本省的廣告和司法公告,向賽夏父子提議收買他們的報紙。種葡萄的老人看著庫安泰鋪子營業蒸蒸日上,早已恐慌,一聽見大衛報告這個訊息,從馬薩克直奔桑樹廣場,來勢之快好比烏鴉聞到了戰場上的死屍味兒。

1指大革命時期參加一七九二年九月二日至六日屠殺貴族政治犯的人。

他對兒子說:「你別管,讓我來對付庫安泰弟兄。」

老頭兒馬上看出庫安泰弟兄的用心,他眼光深刻,叫他們大吃一驚。他說他兒子險些兒做出糊塗事來,幸虧他攔住了。——我們出讓了報紙,還有什麼主顧?訴訟代理人,公證人,所有烏莫鎮上做買賣的,將來全是自由黨;庫安泰弟兄陰損賽夏爺兒兩個,說他們是自由黨,正好替賽夏鋪子預備後路,日後自由黨人的廣告還是照顧賽夏鋪子的!出讓報紙?還不如連機器執照一齊脫手。因此他要把印刷所盤給庫安泰弟兄,討價六萬法郎,免得兒子破產;他喜歡兒子,他要保護兒子。一般鄉下人凡事推在老婆身上,這個種葡萄的凡事推在兒子身上:不是兒子不肯這樣,便是兒子定要那樣,逼庫安泰弟兄逐漸讓步;他花了一番氣力,兩個庫安泰終於答應出兩萬兩千法郎收買《夏朗德郵報》。條件是大衛不得再發行任何報刊,否則賠償三萬法郎損失。賽夏印刷所做的這筆交易,等於自殺;種葡萄的卻滿不在乎。犯過盜竊,下一步總是兇殺。老頭兒打算用出賣報紙的收入抵充他出盤鋪子的錢;只要能到手這筆款子,他情願犧牲大衛,尤其這討厭兒子對這筆橫財也有權利分去一半。慷慨的父親放棄印刷所,算是補償大衛;一千二百法郎的房租照舊維持。報紙讓給庫安泰弟兄以後,老人難得進城,推說年紀大了;其實印刷所已經不是他的產業,他不再關心。只是幾十年來對老機器的感情一時不能完全消除。他有事上昂古萊姆而回到老屋子去的時候,到底是為了他的木機呢,還是為了兒子,我們很難斷定。他向兒子催討房租不過是個形式。賽夏的監工如今在庫安泰弟兄手下做活,他知道那老子為什麼這樣大方,說老狐狸有心讓大衛積欠房租,一朝大衛有事,老頭兒可以憑著優先債權人的資格出來干預。

大衛·賽夏荒廢業務的原因正好說明這年輕人的性格。他接手老家的印刷所幾天以後,遇到一箇中學時代的朋友,正窮得走投無路。大衛的朋友那時大約二十一歲,名叫呂西安·沙爾東,父親是共和政府時代因傷退職的軍醫。沙爾東老先生為著興趣改做化學家,碰巧在昂古萊姆開著一家藥房。他做了多年的科學研究,發明一種有利可圖的藥品,去世之前正在作必要的準備。他想治療各種型別的痛風症。那是有錢的人害的病。有錢的人要恢復健康總是不惜重價的。因此藥劑師在想到的許多計劃中獨獨挑出這個問題來解決。在經驗與科學之間,沙爾東懂得惟有科學能保證他發財。他研究痛風症的各種原因,根據某種攝生的辦法使他的藥物能適應不同的體質。最後他上巴黎去要求科學院鑑定,不料死在巴黎,研究的成果就此埋沒了。他在世的時候自以為家業有望,對兒子和女兒的教育一點不肯疏忽,把藥房的盈利統統花在家用上,弄得孩子們在他身後一貧如洗,更不幸的是一切教養都是為美麗的遠景準備的,父親一死,這遠景也跟著消滅。替沙爾東治病的是有名的德普蘭醫生,眼看他臨終又急又恨,渾身抽筋。沙爾東這股雄心主要是為了熱愛妻子。她是呂邦潑雷家碩果僅存的一個後代,一七九三年時被沙爾東象奇蹟一般從斷頭合上救下來的。軍醫為了拖延時日,不徵求姑娘同意,謊報她懷著身孕。他想法取得和那姑娘結親的權利,同她結了婚,雖然彼此都窮。他們正如一般憑愛情結合的父母,生的兩個孩子和母親一樣美麗無比,而美貌和貧窮湊在一處往往是最不幸的遺產。丈夫的希望,工作,絕望,深深的印在沙爾東太太心裡,美麗的面貌大大的改了樣;境況逐漸艱苦,她的生活習慣也改變了。可是她和孩子們的勇氣完全能抵抗他們的惡運。藥房設在昂古萊姆近郊最大的市鎮,烏莫的大街上;可憐的寡婦出盤鋪子的錢只能收三百法郎利息,還不夠養活她一個人。她和她的女兒不覺得貧窮可恥,自願作工度日。母親服侍產婦,有錢人家看她舉止文雅,特別喜歡僱用她;她吃了人家的飯,拿一法郎一天的工錢。母親惟恐這樣降低身分使兒子難堪,在外改稱夏洛特太太;要僱用她的人都向盤進沙爾東藥房的波斯泰爾先生接洽。呂西安的妹子在專洗上等衣服的普里厄爾太太店裡做活,一天掙七十五生丁;她管理女工,在工場裡的地位比一般女工略為高一些。普里厄爾太太做人規矩,在烏莫鎮上很受尊重,跟沙爾東家是鄰居。母女倆微薄的工資,加上三百法郎利息,每年大約有八百法郎,供給三個人的吃住衣著。他們儘量節省,才勉強維持,而且那些進款幾乎全都花在呂西安身上。沙爾東太太和女兒夏娃對呂西安的信心,不亞於穆罕默德的老婆對丈夫的信心,樣樣都肯為呂西安的前途犧牲。可憐的一家住在烏莫,屋子是花很少的錢向沙爾東的後任租的,坐落在後院盡頭,配藥間的樓上。呂西安住著頂樓上的一個破房同。他在熱愛自然科學的父親鼓勵之下,開始也走這條路,是昂古萊姆中學最優秀的學生之一。大衛·賽夏畢業那年,呂西安正好進三年級。1

1法國中學以一年級為最高班,八年級為最低班。

兩個老同學碰巧相遇的時候,呂西安熬苦不住,正想走極端,這是二十歲左右的人常有的念頭。大衛提議教呂西安學做印刷監工,很慷慨的送他四十法郎一月,把他從絕望中救了出來;其實大衛的鋪子根本不需要監工。中學時代的交情恢復以後,命運的相似和性格的不同使兩人的關係愈加密切。他們倆的頭腦不難掙上好幾份傢俬,聰明才智比得上第一流人物,事實上卻屈居人下。命運的不公道成為他們之間有力的紐帶。並且兩人從不同的途徑出發,都熱愛詩歌。呂西安預定的專業是高深的自然科學,但他熱烈嚮往文學的聲名;沉思默想的大衛天生宜於作詩人,趣味卻傾向嚴格的科學。志趣的交錯使他們倆情投意合。不久呂西安告訴大衛,他的父親在應用科學方面有過哪一些卓越的見解;大衛向呂西安指出,要在文壇上成名致富應當走哪一些新路。兩個青年在短時期內的友誼,只有剛脫離少年時代的人才會那麼熱烈。不多幾日,大衛見到美麗的夏娃,憑著他憂鬱深思的性格,一見生情。祈禱文上說的etnuncetinsemperetinseculasecu-lorum1的話,往往被一般無名的大詩人當作格言;他們輝煌的詩篇是在兩個人的心中產生的,也是隱藏在兩個人的心裡的。等到大衛發覺呂西安的母親和妹子寄託在詩人身上的希望,知道了她們盲目的熱誠,更覺得能接近夏娃,參與她的希望,分擔她的犧牲,十分快慰。因此大衛對呂西安視同手足。正如極端派的保王黨比王上還要激烈,大衛比母親和妹子更相信呂西安的天分,象母親寵孩子一般的寵他。兩人因為缺少資金,一籌莫展,常常象所有的年輕人那樣左思右想,要找一條致富的捷徑,把捷足先登者已經採摘一空的果樹使勁搖撼也找不到果子。有一回談話中間,呂西安想起父親提過兩個計劃:一個是採用新的化學藥品,製糖的成本可以減低一半;另外一個計劃是用美洲的一種植物造紙,近乎中國人用的原料,成本非常便宜,可以把紙價減低一半。大衛知道這問題重要,曾經在第多廠引起辯論,便抓住這個主意當作生財之道;又認為呂西安指出這條路來,變成他永遠報答不盡的恩人。

1拉丁文:海枯石爛,永矢勿渝。

誰都看得出,兩個朋友的主要思想和精神生活使他們完全不宜於管理一個印刷所。庫安泰弟兄成為主教專區的承印商和出版者,又是本省今後獨一無二的報刊——《夏朗德郵報》的業主,每年有一萬五到兩萬法郎的營業;小賽夏的印刷所每月勉強做到三百法郎,除了付監工的薪水,瑪麗蓉的工資,捐稅,房租,大衛一個月只到手一百法郎。換了勤謹機靈的人,準會添一批新鉛字,買幾架鐵機,用便宜的印刷工價向巴黎的出版界兜攬生意;這位老闆和他的監工卻一心一意在學問上做功夫,看見還有最後幾家客戶的生意就滿足了。庫安泰弟兄終究摸清大衛的性情脾氣,不再毀謗;他們覺得最聰明的辦法是讓那家印刷所苟延殘喘,維持一個不上不下的局面,免得落在一個精明強幹的同行手中;他們自動把零件生意介紹給大衛的鋪子。可見只因為競爭的人算盤精明,大衛在生意上還能存活,他自己可並不覺得。庫安泰對於他們所謂大衛的「怪脾氣」暗暗欣幸,表面上對待大衛很公道、很正直,其實他們的行事和驛車公司差不多,為了防止競爭,自己開出新公司來假裝有人搶生意。

賽夏屋子的外表同內部的寒酸簡陋完全一致,老熊從來沒修理過什麼。日曬雨淋,天時不正,過道的門象老樹幹,佈滿不規則的裂痕。蟲蛀的屋頂蓋著法國南方通行的凹瓦;門面造得很壞,磚石並用,雜亂無章,似乎吃不消屋頂的壓力,往下沉了。蟲蛀的窗槅子裝著高大的護窗板,因為天氣熱,外面加上厚實的橫閂。開裂得那麼厲害的屋子,昂古萊姆城裡很難找出第二所;要沒有三合土的粘力,早已支援不住。兩頭亮,中間黑的工場,壁上全是招貼,下半截經過工人們三十年來的磨擦,變了棕色;樓板上吊著繩索,地下堆著紙張,放著幾架舊機器,壓紙的石板,一排排的鉛字架;工場盡頭,兩邊兩個小亭子,老闆和監工各據一方:你們想象一下這個景象,就能體會到兩個朋友的生活。

一八二一年五月初,有一天下午兩點光景,四五個工人離開工場去吃飯,大衛和呂西安正站在通後院的玻璃門後。學徒關上臨街那扇裝著小鈴的門,大衛彷彿受不住紙張,墨缸,印刷機和舊木料的氣味,把呂西安拉往後院。兩人坐在葡萄棚下,地位正好望得見工場裡是否有人進來。陽光在葡萄藤中閃爍浮動,籠罩著兩個詩人,有如神像背後的光輪。那時,兩種個性兩副面貌的對比格外顯著,給大畫家看了準會技癢。長相象大衛那樣的人註定要作劇烈的鬥爭,不管是轟轟烈烈的鬥爭還是無聲無息的鬥爭。寬廣的胸部,結實的肩膀,同各部分都很豐滿的身體完全配合。肥胖的臉上血色很旺,帶些紫色,脖子粗壯,一大堆烏黑的頭髮:粗看象布瓦洛讚美的那種教區委員1;可是你再看一下他厚嘴唇上的皺紋,下巴上的窩兒,方鼻子的模樣,鼻子兩半邊的騷動的表情,尤其那雙眼睛,不難發覺他有一股專一的愛情在不斷燃燒,還有思想家的智慧,憂鬱而熱烈的性情;他的頭腦能縱覽全域性,又能洞察幽微,分析的能力使他對純粹空想的樂趣容易感到厭倦。臉上有天才的閃光,也有火山腳下的灰燼;使他深深感覺到自己在社會上毫無地位,所以臉上看不出一點兒希望;多少傑出的人都是由於身世低微,沒有財產而壓在底下的。雖然印刷和知識密切相關,大衛卻討厭他的行業。這個身體笨重的西勒諾斯2陶醉在詩歌和科學中間,藉此忘掉外省生活的苦悶。在這樣一個人物身邊,呂西安的優美的姿勢真象雕塑家設計的印度酒神。他臉上線條高雅,大有古代藝術品的丰采:希臘式的額角和鼻子,女性一般的皮膚白得非常柔和,多情的眼睛藍得發黑,眼白的鮮嫩不亞於兒童。秀麗的眼睛上面,眉毛彷彿出於中國畫家的手筆,栗色的睫毛很長。腮幫上長著一層絲絨般的寒毛,色調正好同生來蜷曲的淡黃頭髮調和。白裡泛著金光的太陽穴不知有多麼可愛。短短的下巴頦兒高貴無比,往上翹起的角度十分自然。一口整齊的牙齒襯托出粉紅的嘴唇,笑容象淒涼的天使。一雙血統高貴的漂亮的手,女人看了巴不得親吻,隨便做個動作會叫男人服從。呂西安個子中等,細挑身材。看他的腳,你會疑心是女扮男裝的姑娘,尤其他的腰長得和女性一樣,凡是工於心計而不能算狡猾的男人,多半有這種腰身。這個特徵反映性格難得錯誤,在呂西安身上更其準確。他的靈活的頭腦有個偏向,分析社會現狀的時候常常象外交家那樣走入邪路,認為只要成功,不論多麼卑鄙的手段都是正當的。世界上絕頂聰明的人必有許多不幸,其中之一就是對善善惡惡的事情沒有一樣不懂得。

1此處應指十七世紀法國主教兼作家博敘埃,他所作的誄辭聞名於世。教區委員指誄辭中哀悼的人物。巴爾扎克將博敘埃誤寫為古典主義文藝理論家布瓦洛。

2希臘神話中酒神的夥伴。相傳是個體態粗野,經常喝醉的老人。

兩個年輕人因為處的地位特別低,愈加用自命不凡的態度批判社會;懷才不遇的人要報仇洩憤,眼界總是很高的。他們的結局因之比命中註定的來得更快,灰心絕望的情緒也更難堪。呂西安書看得不少,作過許多比較;大衛想得很多,思考很多。印刷商儘管外表健康、粗野,卻秉性憂鬱,近於病態,對自己取著懷疑的態度;不比呂西安敢作敢為、性情輕浮,膽量之大同他軟綿綿的、幾乎是嬌弱的、同時又象女性一般嫵媚的風度毫不相稱。呂西安極其浮誇、莽撞、勇敢、愛冒險,專會誇大好事,縮小壞事;只要有利可圖就不怕罪過,能毫不介意的利用邪惡作為進身之階。這些野心家的氣質那時受著兩樣東西抑制:先是青春時期的美麗的幻想,其次是那股熱誠,使一般嚮往功名的人先採用高尚的手段。呂西安還不過同自己的慾望掙扎,不是同人生的艱苦掙扎,只是和本身充沛的精力鬥爭,不是和人的卑鄙鬥爭;而對於生性輕率的人,最危險的就是卑鄙的榜樣。大衛惑於呂西安的才華,一邊佩服他,一邊糾正他犯的法國人的急躁的毛病。正直的大衛生來膽小,同他壯健的體格很不調和,但並不缺少北方人的頑強。他雖然看到所有的困難,卻決意克服,絕不畏縮;他的操守雖然象使徒一般堅定,可是心地慈悲,始終寬容。在兩個交誼深厚的青年之間,一個是對朋友存著崇拜的心,那是大衛。呂西安象一個得寵的女子,居於發號施令的地位。大衛也以服從聽命為樂。他覺得自己長得笨重,俗氣,朋友的俊美已經佔著優勢了。

印刷商心上想:「牛本該耐性耕種,鳥兒才能無憂無慮的過活。讓我來做牛,讓呂西安做鷹吧。」

兩個朋友把前途遠大的命運聯在一起,大約有三年光景。他們閱讀戰後出版的文學和科學的名著,席勒,歌德,拜倫,瓦爾特·司各特,約翰·保爾,柏濟力阿斯,達維,居維埃1,拉馬丁等等的作品。他們用這些融融巨火鼓舞自己,寫一些不成熟的作品做嘗試,或者開了頭放下來,又抱著滿腔熱誠再寫。他們不斷的工作,青春時期的無窮精力從來不鬆懈。兩人同樣窮,也同樣熱愛藝術,熱愛科學,忘了眼前的苦難,專為未來的榮名打基礎。

那天印刷商從口袋裡掏出一冊十八開本的小書,說道:

「呂西安,你知道巴黎寄來什麼書?讓我念給你聽。」

大衛能夠象詩人一樣的朗誦,他念了安德烈·謝尼耶的兩首牧歌:《奈埃爾》和《年輕的病人》,還有那首純粹古風的關於自殺的輓歌,以及諷刺詩中的最後兩首。

呂西安不住的嘆道:「想不到安德烈·謝尼耶是這樣一個人物!」等到大衛感動得不能再念,呂西安把詩集接過去的時候,又說了第三遍:「真是望塵莫及!」他看到序文的簽名,說道:「原來發現這詩人的也是個詩人!」2

1約翰·保爾·李赫式(1763—1825),德國哲學家,小說家,浪漫主義運動的領袖之一。柏濟力阿斯(1779—1848),瑞典化學家。達維(1778—1829),英國化學家,鉀,鈉,氯,碘之發現者。居維埃(1769—1832),法國動物學家,古生物學家,比較解剖學的首創者。

2安德烈·謝尼耶(1762—1794)的作品最早由亨利·德·拉圖什(1785—1851)作序。但拉圖什雖然寫過詩和小說,主要是政治作家。

大衛道:「寫了這部集子,謝尼耶還自以為沒有寫出一點值得發表的東西。」

呂西安唸了那首悲壯的《盲人》和幾首輓歌;讀到「要是他們不算幸福,世界上哪兒還有幸福?」不由得捧著書親吻。兩個朋友哭了,因為他們都有一股如醉若狂的愛情。葡萄藤的枝條忽然顯得五色繽紛;破舊,開裂,凹凸不平,到處是難看的隙縫的牆壁,好象被仙女佈滿了廊柱的溝槽,方形的圖案,浮雕,無數的建築物上的裝飾。神奇的幻想在陰暗的小院子裡灑下許多鮮花和寶石。安德烈·謝尼耶筆下的卡米葉,一變而為大衛心愛的夏娃,也變為呂西安正在追求的一位貴族太太。詩歌抖開它星光閃閃的長袍,富麗堂皇的衣襟蓋住了工場,猴子和大熊的醜態。兩個朋友到五點鐘還不知飢渴,只覺得生命象一個金色的夢,世界上的珍寶都在他們腳下。他們象生活波動的人一樣,受著希望指點,瞥見一角青天,聽到一個迷人的聲音叫著:「向前吧,往上飛吧,你們可以在那金色的,銀色的,蔚藍的太空中躲避苦難。」那時,大衛從巴黎招來的學徒,賽裡澤,推開工場通後院的小玻璃門,讓進一位生客。客人依著學徒的指點向他們倆一邊行禮一邊走過來。

他從衣袋裡掏出一個厚厚的本子,對大衛說:「我有部論文打算出版,請你估一估價錢。」

大衛不看本子,就回答說:「我們不印大部頭的手稿,先生還是去找庫安泰弟兄吧。」

呂西安接過手稿,說道:「我們有一副挺漂亮的字型,可能用得上。最好把作品留下,讓我們估價,請你明天再來。」

「閣下莫非就是呂西安·沙爾東先生?……」

「是的,先生,」監工回答。

那位作家說:「先生,我能遇到一個前途無量的青年詩人,高興極了。我是德·巴日東太太介紹來的。」

呂西安聽到那名字,臉紅了,含含糊糊說了幾句感謝德·巴日東太太關切的話。大衛注意到朋友的發窘和臉紅,讓他去招呼客人。客人是個鄉下紳士,寫好一部討論養蠶的書,為了虛榮想印出來給農學會的同道拜讀。

鄉紳走了,大衛問:「喂,呂西安,難道你竟愛上了德·巴日東太太嗎?」

「愛得象發瘋一樣!」

「可是你們受著成見的阻隔,比她在北京,你在格陵蘭還要離得遠。」

「情人的意志什麼都能克服,」呂西安低下眼皮說。

「那你會忘記我們的,」夏娃的膽怯的情人說。

呂西安嚷道:「相反,也許我為了你,把我的情人犧牲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我雖然那麼愛她,雖然為著種種利益想在她家裡左右一切,可是我告訴她,我有個朋友才具比我高,將來準是了不起的人物,名叫大衛·賽夏;她要不招待我這個朋友,我的兄長,我從此不見她了。等會我回家去等她答覆。儘管她今晚請了全體貴族來聽我朗誦詩歌,倘使拒絕我的要求,我永遠不再踏進德·巴日東太太家的大門。」

大衛抹了抹眼睛,和呂西安熱烈握手。鐘上正好敲六點。

呂西安忽然說:「我再不回去,夏娃要急了,再見吧。」

說完他溜了,讓大衛獨自在那兒激動;一個人只有在那個年紀上才能充分體會這種情緒,尤其在當時的處境之下,兩個青年詩人的翅膀還沒有被外省生活斬斷。

大衛望著呂西安穿過工場走出去,嘆道:「心腸多好!」

呂西安回烏莫,走的是美景街美麗的林蔭道,佈雷街,出聖彼得門。他挑這條最遠的路線,可知德·巴日東太太家就在這段路上。呂西安覺得從那位太太的窗下經過,即使她不知道,心裡也非常快樂,兩個月來他回烏莫不走巴萊門了。

到了美景街的樹蔭底下,他凝神望了望昂古萊姆和烏莫之間的距離。當地的風俗習慣築起一道精神上的界牆,比呂西安走下去的石梯更不容易跳過。在府城和城關之間,雄心勃勃的青年靠著聲名做吊橋,不久才闖進巴日東的府第;此刻他心中焦急,不知道情人如何答覆,正如得寵的人作了得寸進尺的試探,惟恐失去主子的歡心。凡是分做上城和下城的地方都有些特殊的風俗,不知道那風俗的人一定覺得上面的一段話意思不大清楚。並且講到這兒也該介紹一下昂古萊姆,幫助讀者瞭解這個故事中最重要的一個角色,德·巴日東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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