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布和大衛在小屋裡用兩塊厚木板把草杆壓碎,整理,大約花了兩小時。火燒旺了,水也開了。清早兩點,科布不象大衛那麼忙,聽見一聲嘆息,好象醉鬼的打嗝;屋內點著兩支油燭,科布端起一支來到處搜尋。煮酒的小屋通往酒窖的門被空酒桶遮住了,門框上面有一個小方洞,正好露出賽夏老頭那張紫紅的臉。狡猾的老人帶兒子進屋,走的是平日送貨出去的門;從酒窖裡把桶子推進煮酒的小屋,只消走裡邊的門,用不著繞過院子。
科佈道:「哎啊!老爹,這個太不象話了,你想偷兒子的秘密……你喝飽了酒乾的什麼勾當,你知道沒有?簡直下流。」
大衛叫了聲:「噢!爸爸。」
「我來瞧瞧你們可需要什麼東西,」老人說著,酒醒了一半。
「你是關切我們,才端了一座梯子來,是不是?……」科布搬開空桶,開啟門,發見老人站在一座小梯上,只穿著襯衣。
大衛道:「你要鬧出病來了!」
老人不好意思的走下梯子,說道:「我大概是夢遊。因為你不相信你父親,我夢見你跟魔鬼打交道,做那做不到的事。」
科佈道:「你自己魔鬼上了身,才這樣財迷心竅。」
大衛道:「爸爸,去睡覺吧;你要關我們儘管關,可是不必再來,科布守在這兒,不會讓你看的。」
第二天早上四點,大衛把造紙的痕跡收拾乾淨,走出煮酒的小屋,拿三十來張紙交給父親;紙張的細潔,白淨,密度,拉力,都盡善盡美,還留著鬃篩上粗細不一的紋縷,象水印一般。老人伸出舌頭舐樣品,掌車工人從年輕時候起就用舌頭試驗紙張,成了習慣;他拿在手中捏啊,搓啊,折啊,凡是印刷工人察看紙張好壞的方法都用盡了,儘管沒有什麼好挑剔,他還是不肯認輸。
他不願意稱讚兒子,便說:「還要看印起來怎麼樣!
……」
科佈道:「這個人才怪了!」
老頭兒冷冰冰的擺著父親的架子,裝做三心兩意,委決不下。
「爸爸,我不願意騙你,這種紙我還嫌成本太高,並且我要在鍋子裡上膠……現在需要解決的只有這一點了……」
「啊!原來你想叫我上當!」
「我不是老實告訴了你嗎?我已經做到在鍋子裡上膠,只是到此為止膠水化在紙漿裡不夠勻,紙摸上去象刷子一般發毛。」
「好吧,你改良了上膠的方法,再來問我拿錢。」
科佈道:「我看我的主人永遠看不見你的錢的了!」
老人夜裡討了沒趣,想拿大衛出氣,所以對他不僅僅是態度冷淡。
大衛把科布打發開了,說道:「爸爸,我從來沒怨你把印刷所的價錢估得異乎尋常的高,只按照你一個人的估價賣給我;我始終當你父親看待,心上想:老人家吃過不少苦,給我受的教育也不是我這樣的人受得到的;他勞力換來的果實,由他太太平平的去享受吧,愛怎辦就怎辦吧。——甚至母親的一份財產,我也不問你要;你要我揹債過日子,我哼都不哼一聲。我立志不打攪你,要自個兒掙一份大大的家業。現在我秘訣找到了,中間受盡了磨折,家裡飯都吃不成,為著別人的債弄得焦頭爛額……真的,我耐著性子掙扎,直到精疲力盡為止。也許你應該扶我一把吧!……你不為我著想,也得看看眼前還有一個女人,一個小孩兒!……(說到這兒大衛掉了一滴眼淚)他們需要你幫助,保護。」大衛看見父親臉上冷冰冰的,象印刷車上的石板,便道:「瑪麗蓉和科布尚且把他們的積蓄借給我,難道你不如他們嗎?」
老人聽了一點不覺得慚愧,嚷道:「你拿了他們的還不夠……我看整個國家都會給你吃光的……算了吧,我一竅不通,不敢參加這種事業,上你的當。」他又借用工場的綽號說:「猴子吃不了大熊。我是種葡萄的,不是做銀錢生意的……再說,爺兒倆合夥沒有好收場,你不是看見了嗎?來吃飯吧,你可不能說我對你一毛不拔吧?……」
象大衛這種人,心胸特別寬大,能把苦水咽在肚裡,便是最親近的人也不讓知道;要不是為了無可奈何的呼籲,決不洩露痛苦。夏娃完全瞭解這種大丈夫的性格。可是做老子的看見大衛內心深處的痛苦浮到面上來,只道是兒女們欺哄父母的老把戲;等到兒子垂頭喪氣的時候,又認為他是欺哄不成,下不了臺。父子倆終於不歡而散。大衛和科布半夜裡回到昂古萊姆,象竊賊一般小心翼翼的摸進城。一點左右,大衛神不知鬼不覺的到了巴齊訥·克萊熱小姐家,躲進老婆替他佈置的密室。從此大衛全靠一個同情的女工保護了,女工哀憐人的時候,心思最巧妙。第二天,科布在外張揚,說他騎著馬救出主人,送上一輛到利摩日近邊去的小車。造紙的原料在巴齊訥的地窖內放好一大堆,科布,瑪麗蓉,賽夏太太和她母親,都不需要同克萊熱小姐接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