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你可以回去了。你已經夠辛苦的了。假如有需要你的地方,我們再派人去請你。管家最好在門外等著。讓他通知塞西爾·巴克先生、道葛拉斯太太和女管家,我們現在有些話要問他們。先生們,現在請允許我先把我的看法告訴你們,然後你們將得出自己的看法。”
這個鄉鎮專家給我留下的印象很深。他著著實實地掌握著事實,他有冷靜、清楚的頭腦和豐富的常識。就憑這些,在他的本行事業裡,他就應當是很有發展的。福爾摩斯專心致志地聽他講話,絲毫沒有這位官方解說人經常流露出來的那種不耐煩的樣子。
“我們現在的第一個問題,就是這案子究竟是自殺還是他殺?先生們,對嗎?假如說是自殺,那麼我們不得不相信,這個人開始先把結婚戒指摘下藏起來,然後他穿著睡衣,走到這裡,在窗簾後面的牆角上踩上泥印,以便使人產生印象:有人曾在這裡等候他,開啟窗戶,把血跡弄到……”
“我們決不會這樣想的”麥克唐納說道。
“所以我想,決不會是自殺。那麼必然是他殺了。我們所要決定的就是,兇手是外來人呢,還是莊園裡面的人?”
“好,讓我們聽聽你的高論。”
“這兩種可能要下結論都相當困難,可是兩者必居其一。我們先假定是莊園內部的一個或幾個人作案。在萬籟俱寂、但人們還沒就寢的時候,他們在這裡抓到了這個道葛拉斯,然後用這種世上最古怪而聲音最響的武器去作案,以便搞得盡人皆知發生了什麼事,而武器又是莊園內從沒見過的。這個理由看來不是那麼令人信服,對嗎?”
“是啊,不會是這樣的。”
“好,那麼,這裡的人都說,在聽到槍聲以後,至多不過一分鐘,住宅裡所有的人都到了現場。雖然塞西爾·巴克先生自稱是第一個趕到的,但艾姆斯和所有的僕人也都到了。您難道能說,在那段時間,罪犯竟能做出在牆角留腳印、開啟窗戶、在窗臺上留血跡、從死者手指上取結婚戒指等等那許多事麼?這是不可能的!”
“你分析得很透徹,我倒有點同意你的見解。”福爾摩斯說道。
“好,那麼,我們回過頭來說,這是外來的人作案。可是我們仍然面對許多大難題。不過,無論如何,不是那麼不可能的了。這個人是在四點半到六點鐘之間進入莊園的,也就是說,是在黃昏和吊橋吊起之間這段時間裡。曾經來過一些客人,房門是開啟的,所以這個人沒有遇到什麼阻礙,就溜了進來。他可能只是一般的盜竊犯,也許他和道葛拉斯先生有什麼私怨。既然道葛拉斯先生大半生都住在美洲,而這支獵槍又像是一種美國武器,那麼,看來出於私怨是最有可能的了。他溜進了這間屋子,因為他首先看到了它。他藏到窗簾後面,一直藏到夜晚十一點以後。這時,道葛拉斯先生進到屋裡。交談時間很短——如果真的交談過的話——因為道葛拉斯太太說,她丈夫離開她沒有幾分鐘,她就聽到槍聲了。”
“那支蠟燭,可以說明這一點。”福爾摩斯說道。
“不錯,這支蠟燭是新的,燒了還不到半英寸。道葛拉斯先生一定是先把蠟燭放在桌上,然後才遭到襲擊的。否則,他一跌倒,蠟燭一定會掉在地上。這說明在他剛走進屋時沒有遭到襲擊。巴克先生到這裡時,把燈點上,把蠟燭熄滅了。”
“這一點很清楚。”
“好,現在我們可以照此設想當時的情形。道葛拉斯先生走進屋來,把蠟燭放下。一個人從窗簾後面走出來,手中拿著這支火槍。他向他要這隻結婚戒指——天知道這是為什麼,不過一定是這樣。道葛拉斯先生把戒指給他了。然後道葛拉斯先生就被那人殘忍地、或是在一場搏鬥的過程中,以如此可怕的方式開槍打死了。期間,道葛拉斯可能拿起過後來我們在地毯上找到的那隻鐵錘。事後,兇手丟下槍,大概還有這張奇怪的寫著”v.v.341“的卡片——不管它代表什麼意思——然後從這扇窗戶逃出去,並在塞西爾·巴克先生髮現罪案的時候,蹚過護城河逃跑了。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你看怎麼樣?”“你說得非常有趣,可就是有點不能令人信服。”“老兄,這簡直是一派胡言,沒有比這更不近情理的了。”麥克唐納大聲喊道,“有人殺害了道葛拉斯,不管這個人是誰,我也可以向你們清楚地證明,他是用其他辦法作的案。他讓他逃跑的退路被那樣地切斷,那是什麼意思啊?寂靜無聲是他逃跑的一個好條件,那麼,他使用火槍作案,又是什麼意思啊?喂,福爾摩斯先生,既然你說懷特·梅森先生的推論不能令人信服,那你就應該指點指點我們了。”
在整個漫長的討論過程裡,福爾摩斯都坐在那兒聚精會神地傾聽著,不放過他們所說的每一個字眼兒,他那一雙敏銳的眼睛東看看,西瞧瞧,雙眉緊蹙,沉思不語。
“麥克先生,我想再找些事實,然後才能進行推論,”福爾摩斯跪到死屍旁邊,說道,“哎呀!這傷處確實駭人啊。能不能把管家找來一下?……艾姆斯,我聽說你常看到道葛拉斯先生前臂上有一個奇怪的標記,一個圓圈裡套著三角形的烙印,對嗎?”
“先生,我經常看到。”
“你從未聽說有人推測過這個烙印的意思嗎?”
“沒聽說過,先生。”
“這一定是火烙的標記,烙的時候,一定要受很大痛苦。艾姆斯,我注意到道葛拉斯先生下巴後部有一小塊藥膏。在他活著的時候,你注意到了嗎?”
“是的,先生,他昨天早晨刮臉時刮破的。”
“以前你見過他刮破臉嗎?”
“先生,很久沒有見過了。”
福爾摩斯說道:“這倒值得研究!當然,這也可能是巧合,然而,這也可能說明他有點緊張,說明他預知有危險存在。艾姆斯,昨天你發現主人有反常情況嗎?”
“先生,我有一種感覺,他好像有點坐立不安,情緒激動。”
“哈!看來這次襲擊不是完全意料不到的。我們已經有些進展了,對嗎?麥克先生,或許你還有些什麼問題?”
“沒有,福爾摩斯先生,你到底是個經驗豐富的人。”
“好,那麼我們可以研究這張寫著”v.v.341“的卡片了。這是一張粗紙硬卡片。在你們莊園裡有這樣的卡片嗎?”
“我想沒有。”
福爾摩斯走到寫字檯前,從每一個墨水瓶裡蘸些墨水灑到吸墨紙上。
“這張卡片不是在這裡寫的”福爾摩斯說道,“這是黑墨水,而那張卡片上的字卻略帶紫色,寫時用的是粗筆尖,而這些筆尖都是細的。我認為,這是在別的地方寫的。艾姆斯,你能解釋這上面的字義嗎?”
“不能,先生,一點也不能解釋。”
“麥克先生,你的意見呢?”
“我覺得像是某種秘密團體的名稱,和前臂上標記的意義一樣。”
“我也是這樣想的”懷特·梅森說道。
“好,我們可以把它當作一個合理的假設吧。由此出發,看一看我們的疑難究竟能解決多少。那個團體派來的一個人設法鑽進莊園,守候著道葛拉斯先生,用這支火槍幾乎打掉了他的腦袋,然後蹚過護城河逃跑了。他所以要在死者身旁留下一張卡片,無非為了一個目的,報紙上一登出來,那個團體的其他黨徒就能知道:仇已報了。這些事情都是連貫在一起的。可是,武器有的是,他為什麼單單要用這種火槍呢?”
“是啊。”
“還有,丟失的戒指又是怎麼回事呢?”
“對呀。”
“現在已經兩點多了,為什麼還沒有拿獲兇手呢?我認為肯定從天亮以後,方圓四十英里內,每一個警察都在搜尋一個渾身溼淋淋的外來人。”
“福爾摩斯先生,正是這樣。”
“好,除非他在附近有個藏身之處,或者事先準備好一套替換的衣服,他們是不會讓他溜掉的。但現在他們不是已經把他放過了嗎?”福爾摩斯走到窗旁,用他的放大鏡察看窗臺上的血跡,說道,“很顯然這是一個鞋印,很寬——大概是八字腳。真怪呀,不管是誰到這沾滿泥汙的牆角來察看腳印,他都會說這個鞋底式樣倒不錯。可是,當然了,很不清楚。旁邊這桌子底下是什麼呢?”
“是道葛拉斯先生的啞鈴”艾姆斯說道。
“啞鈴?這裡只有一個。另外那個啞鈴在哪兒呢?”
“我不知道,福爾摩斯先生。也可能本來就只有一隻。我有好幾個月沒看到這東西了。”
“一隻啞鈴……”福爾摩斯嚴肅地說,可是話還沒說完,就被一陣急劇的敲門聲打斷了。一個身材高大、曬得黝黑、外表精幹、臉颳得精光的人探頭看著我們。我一下子就猜出來了,這就是我聽人講過的塞西爾·巴克。他用傲慢的疑問目光迅速掃視了大家一眼。
“對不起,打斷了你們的談話”巴克說道,“不過,諸位應該聽聽最新的情況了。”
“逮著兇手了嗎?”
“沒有這樣的好事。不過人們已經找到他的腳踏車了。這傢伙把他的腳踏車扔下了。請你們來看看,放在大廳門外一百碼的地方。”
我們看到三四個僕人和幾個閒漢站在馬車道上檢視那輛腳踏車,車子原是藏在常青樹叢裡,後來才被拖出來的。這是一輛用得很舊的拉奇·惠特沃思牌的腳踏車。車上濺著不少泥漿,好像騎過相當遠的路。車座後面有一個工具袋,裡面有扳子和油壺,可是究竟車主是誰,卻沒有什麼線索。
“如果這些東西都曾登記、編號,對警方就很有幫助了,”警官說道,“不過咱們能得到這些東西,也就應該感激不盡了。即使我們弄不清他到什麼地方去了,至少我們很可能弄清他是從哪兒來的了。不過,這個傢伙究竟為什麼要丟下這輛車子呢?這倒是件怪事。他不汽車子,又是怎麼走的呢?福爾摩斯先生,我們這件案子似乎還看不出一點眉目來呢。”
“真看不出一點眉目來嗎?”我的朋友若有所思地答道,“我看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