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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線光明(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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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偵探還有許多細節要去調查,所以我就獨自返回我們在鄉村旅店的住所。可是在回去以前,我在這古色古香的花園裡散了散步,花園在莊園側翼,四周環繞著一排排非常古老的紫杉,修剪得奇形怪狀。園裡是一片連綿的草坪,草坪中間有一個古式的日晷儀。整個園中景色雅靜宜人,不禁使我的緊張神經為之鬆弛,頓時心曠神怡起來。在這樣清雅幽靜的環境裡,一個人就能忘掉那間陰森森的書房和地板上那個四肢伸開、血跡斑斑的屍體,或者只把它當作一場噩夢而已。然而,正當我在園中散步,心神沉浸在鳥語花香之中時,忽然遇到了一件怪事,又使我重新想起那件慘案,並在我心中留下不祥的印象。

我剛才說過,花園四周點綴著一排排的紫杉。在距莊園樓房最遠的那一頭,紫杉很稠密,形成一道連綿的樹籬。樹籬的後面,有個長條石凳,從樓房這方向走過去是看不見的。我走近那個地方就聽到有人說話,先是一個男人的喉音,隨後是一個女人嬌柔的笑聲。我轉眼來到了樹籬的盡頭,對方還沒有發現我,我就看到了道葛拉斯夫人和巴克這個大漢。她的樣子使我大吃一驚。在餐室裡,她那麼平靜而又拘謹,而現在,她臉上一切偽裝的悲哀都已煙消雲散,雙眼閃爍著生活歡樂的光輝,面部被同伴的妙語逗樂的笑紋未消。巴克坐在那裡,向前傾著身子,兩手交握在一起,雙肘支在膝上,英俊的面孔答以微笑。一看到我,他倆立刻恢復了那種嚴肅的偽裝——只不過太晚了點。他倆匆匆說了一兩句話,巴克隨即起身走到我身旁,說道:“請原諒,先生,你可是華生醫生嗎!”

我冷冷地向他點了點頭,我敢說,我很明顯地表露出內心對他們的印象。

“我們想可能是你,因為你和歇洛克·福爾摩斯先生的友情是盡人皆知的。你可願意過來和道葛拉斯夫人說會兒話嗎?”

我臉色陰沉地隨他走過去,腦海裡清楚地浮現出地板上那個腦袋幾乎被打碎了的屍體。慘案發生後還不到幾小時,他的妻子竟在他的花園的灌木叢後面和他的至愛男友說說笑笑。我很冷淡地向這個女人打了個招呼。在餐室時,我曾因她的不幸而感到沉痛,而現在,我對她那祈求的目光也只能漠然置之了。

“恐怕你要以為我是一個冷酷無情、鐵石心腸的人了吧?”道葛拉斯夫人說道。

我聳了聳雙肩,說道:“這不干我的事。”

“也許有那麼一天你會公平地對待我,只要你瞭解……”

“華生醫生沒有必要了解什麼,”巴克急忙說道,“因為他親口說過,這不干他的事嘛。”

“不錯”我說道,“那麼,我就告辭了,我還要繼續散步呢。”

“華生先生,請等一等”婦人用懇求的聲音大聲喊道,“有一個問題,你的回答比世上任何人都更有權威,而這個答案對我卻有重大關係。你比任何人都更瞭解福爾摩斯先生,瞭解他和警署的關係。假使有人把一件事秘密告訴他知道,他是不是絕對必須轉告警探們呢?”

“對,問題就在這裡”巴克也很懇切地說道,“他是獨立處理問題,還是全都要和他們一起解決?”

“我真不知道該不該談這樣一個問題。”

“我求你,我懇求你告訴我,華生醫生,我相信你一定能有助於我們,只要你在這點上給我們指點一下,你對我的幫助就太大了。”

婦人的聲音是那麼誠懇,竟使我霎時忘掉她的一切輕浮舉動,感動得只能滿足她的要求。

“福爾摩斯先生是一個獨立的偵探”我說道,“一切事他都自己做主,並根據自己的判斷來處理問題。同時,他當然會忠於那些和他一同辦案的官方人員,而對那些能幫助官方把罪犯緝拿歸案的事情,他也絕不隱瞞他們。除此以外,我不能說別的。如果你要知道得更詳細,我希望你找福爾摩斯先生本人。”

說著,我抬了一下帽子就走開了,他倆仍然坐在樹籬擋住的地方。我走到樹籬盡頭,回頭看到他們仍坐在樹籬後面,熱烈地談論著;因為他們的眼睛一直在盯著我,這就很明顯,他們是在議論剛才和我的對話。

福爾摩斯用了整個下午的時間,和他的兩個同行在莊園裡商量案情,五點左右方才回來,我叫人給他端上茶點,他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當我把這件事告訴福爾摩斯時,他說道:“我不希望他們告訴我什麼隱秘。華生,也根本沒有什麼隱秘。因為如果我們以同謀和謀殺的罪名去逮捕他們的話,他們就會十分狼狽了。”

“你覺得這件事會引向這樣的結果麼?”

福爾摩斯興高采烈、意趣盎然,幽默地說道:“我親愛的華生,等我消滅了這第四個雞蛋,我就讓你聽到全部情況。我不敢說已經完全水落石出了——還差得遠呢。不過,當我們追查到了那個丟失的啞鈴的時候……”

“那個啞鈴!?”

“哎呀,華生,難道你沒看出來,這個案子的關鍵就在於那個丟失的啞鈴嗎?好了,好了,你也用不著垂頭喪氣,因為,這只是咱們兩個人說說,我想不管是警官麥克,還是那個精明的當地偵探,都沒有理解到這件小事的特殊重要性。只有一個啞鈴!華生,想想,一個運動員只有一個啞鈴的情況吧!想想那種畸形發展——很快就有造成脊椎彎曲的危險。不正常啊,華生,不正常啊!”

他坐在那裡,大口吃著麵包,兩眼閃耀著調皮的神色,注視著我那搜尋枯腸的狼狽相。

福爾摩斯食慾這樣旺盛,說明他已經是胸有成竹了。因為我對他那些食不甘味的日日夜夜記憶猶新,當他那困惑的頭腦被疑難問題弄得焦躁不安的時候,他就會像一個苦行主義者那樣全神貫注,而他那瘦削、渴望成功的面容就變得愈發枯瘦如柴了。

最後,福爾摩斯點著了菸斗,坐在這家老式鄉村旅館的爐火旁,不慌不忙地,隨意地談起這個案子來,這與其說是深思熟慮的講述,不如說是自言自語的回憶。

“謊言,華生,是一個很大的、出奇的、不折不扣的彌天大謊,我們一開頭就碰到這個謊言,這就是我們的出發點。巴克所說的話完全是撒謊。不過巴克的話被道葛拉斯夫人進一步證實了。所以說,道葛拉斯夫人也是在撒謊。他們兩個都撒謊,而且是串通一起的。所以現在我們的問題很清楚,就是查清楚他們為什麼要撒謊?他們千方百計力圖隱瞞的真相又是什麼?華生,你我兩人試試看,能不能查出這些謊言背後的真情。

我怎麼知道他們是在撒謊呢?因為他們捏造得非常笨拙,根本違背了事實。試想一想吧!照他們所說,兇手殺人後,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裡從死者手指上摘去這個戒指,而這個戒指上面還套著另一隻戒指,然後再把這另一隻戒指套回原處——這是他肯定做不到的,還把這張奇怪的卡片放在受害者身旁。我說這顯然是辦不到的。你也可能會爭辯說,那指環也許是在他被害以前被摘下去的。可是,華生,我非常尊重你的判斷能力,因此我想你是不會這麼說的。蠟燭只點了很短時間,這個事實說明,死者和兇手會面的時間不會很長。我們聽說道葛拉斯膽量很大,他是那種稍經嚇唬就自動交出結婚戒指的人嗎?我們能想象他竟然會交出結婚戒指嗎?不,不會的,華生,燈點著後,兇手獨自一人和死者呆了一段時間。對於這一點,我是深信不疑的。

不過致死的原因,很明顯是槍殺。所以,開槍的時間比他們所說的要早許多。事情經過就是這樣,這是決不會錯的。因此,我們面臨的是一種蓄意合謀,是由兩個聽到槍聲的人,也就是巴克這個男人和道葛拉斯夫人這個女人乾的。首先,只我能證明窗臺上的血跡是巴克故意印上去的,目的是給警方造成假線索時,你也就會承認,這一案件的發展變得對他不利了。

現在,我們必須向自己提出一個問題:兇殺究竟是在什麼時間發生的呢?直到十點半鐘,僕人們還在這屋裡來來往往,所以謀殺肯定不是在這之前發生的。十點四十五分,僕人們都回到了下處,只有艾姆斯還留在餐具室。你在下午離開我們以後,我曾作過一些試驗,發現只要房門都關上,麥克唐納在書房不管發出多大聲音,我在餐具室裡也休想聽到。

然而,女管家的臥室就不同了。這間臥室離走廊不遠,當聲音非常響時,我在這間臥室是可以模模糊糊地聽到的。在從極近距離射擊時——本案無疑是如此——火槍的槍聲在某種程度上消聲了,槍聲不會很響,但在寂靜的夜晚艾倫太太臥室是能聽到的。艾倫太太告訴我們她有些耳聾,儘管如此,她還是在證詞中提到過,在警報發出前半小時,她聽到砰的一聲像關門的聲音。警報發出前半小時當然是十點四十五分。我確信她聽到的就是槍聲,那才是真正的行兇時間。

假如確實如此,我們現在必須查明一個問題:假定巴克先生和道葛拉斯夫人不是兇手,那麼,十點四十五分他們聽到槍聲下樓,到十一點一刻他們拉鈴叫來僕人為止,這段時間裡他們倆都幹了些什麼。他們在幹些什麼呢?為什麼他們不馬上報警呢?這就是擺在我們面前的問題。這個問題一經查明,就向解決問題前進了幾步。”

“我也相信”我說道,“他們兩個是串通一起的。道葛拉斯夫人在丈夫死後不到幾小時,竟然聽見笑話就坐在那裡哈哈大笑,那她一定是個毫無心肝的東西了。”

“不錯。甚至當她自己講述案情時,也不像個被害人的妻子。華生,我不是一個崇拜女性的人,這一點你是知道的。可是我的生活經驗告訴我,那種聽了別人的話就不去看她丈夫屍體的妻子,很少是把丈夫放在心上的。華生,要是我娶妻的話,我一定願意給我妻子灌輸一種感情,當我的屍體躺在離她不遠的地方時,她決不會隨管家婦走開。他們這種安排非常拙劣,即使是最沒有經驗的偵探,也會因為沒有出現通常會有的婦女尖聲悲號的場面而感到吃驚的。即使沒有其他原因,單憑這件小事也會使我認為這是預謀。”

“那麼,你一定認為巴克和道葛拉斯夫人就是殺人犯了?”

“你的這些問題真夠直截了當的”福爾摩斯向我揮舞著菸斗說,“就像對我射來的子彈一樣。如果你認為道葛拉斯夫人和巴克知道謀殺案的真情,並且合謀策劃,隱瞞真相,那我打心眼裡同意你,肯定他們是這樣乾的。不過你那擊中要害的前提還不那麼清楚。我們先來把妨礙我們前進的疑難問題研究一下吧。

“我們如果設想他們兩個人因曖昧關係而沆瀣一氣,而且他們決心除掉礙手礙腳的那個人。這只是一種大膽的設想,因為我們經過對僕人們和其他人的周密調查,從哪一方面也不能證明這一點。恰恰相反,有許多證據說明道葛拉斯夫婦恩愛無比。”

“我敢說這都不是真的”我想起花園中那張美麗含笑的面孔,說道。

“好,至少他們使人產生這種印象。然而,我們假定他們是一對詭計多端的人,在這一點上欺騙了所有的人,而且共同圖謀殺害道葛拉斯。碰巧道葛拉斯正面臨著某種危險……”

“我們只是聽到他們的一面之詞啊。”

福爾摩斯沉思著,說道:“我知道,華生,你概括地說明了你的意見,你的意見是,從一開始他們說的每件事都是假的。按照你的看法,根本就沒有什麼暗藏的危險,沒有什麼秘密團體,也沒有什麼“恐怖谷”,沒有什麼叫做麥金蒂之類的大頭目諸如此類的事情。好啊,這也算是一種不錯的總歸納。讓我們看看它會使我們得到什麼結果。他們捏造這種論點來說明犯罪原因。然後,他們配合這種說法,把這輛腳踏車丟在花園裡,作為兇手是個外來人的物證。窗臺上的血跡也是出於同一目的。屍體上的卡片也是如此,卡片可能就是在屋裡寫好的。所有這一切都符合你的假設,華生。可是現在,我們跟著就要碰到這樣一些難於處理、頗為棘手、處處對不上碴兒的問題了。為什麼他們從所有武器中單單選了一支截短了的火槍,而且又是美國火槍呢?他們怎麼能肯定火槍的射擊聲不會把別人驚動,向他們奔來呢?像艾倫太太那樣把槍聲只當關門聲而不出來檢視,這不過是偶然現象罷了。華生,為什麼你所謂的一對罪犯會這樣蠢呢?”

“我承認我對這些也無法解釋。”

“那麼,還有,如果一個女人和她的情夫合謀殺死她的丈夫,他們會在他死後像炫耀勝利似的把結婚戒指摘走,從而讓自己的罪行盡人皆知嗎?華生,難道你認為這也是非常可能的嗎?”

“不,這是不可能的。”

“再說,假如丟下一輛藏在外邊的腳踏車是你想出來的主意,難道這樣做真有什麼價值嗎?即使最蠢的偵探也必然會說,這顯然是故佈疑陣,因為一個亡命徒為了逃跑,首要的東西就是腳踏車呀。”

“我想不出怎樣才能解釋了。”

“然而,就人類的智力而言,對於一系列相互關聯的事件想不出解釋來,這是不可能的事。我來指一條可能的思路吧,就當作是一次智力練習,且不管它對還是不對。我承認,這僅僅是一種想象,不過,想象不始終是真實之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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