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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希臘譯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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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歇洛克·福爾摩斯先生雖然相識很久,親密無間,但極少聽他說其他的親屬,也很少聽他講起自己早年的生活。他這樣沉默寡言,更加使我覺得他有點不近人情,以至有時我把他看作一個孤僻的怪人,一個有頭腦無情感的人,雖然他的智力超群,卻缺乏人類的感情。他不喜歡接近女人,不願結交新友,這都表明了他不易動感情的性格特徵,不過尤其無情的是他絕口不提家人。因此我開始認為他是一個孤兒,沒有親屬在世了。可是有一天,出乎我意料之外,他竟同我談起他的哥哥來了。

一個夏天的傍晚,茶後無事,我們便海闊天空、東拉西扯地閒聊起來,從高爾夫球俱樂部到黃赤交角變化的原因,最後談到返祖現象和遺傳適應性,討論的要點是:一個人的出眾才能有多少出於遺傳,又有多少出於自身早年所受的訓練。

拿你本人來說,我說道,從你告訴過我的情況看來,似乎很明顯,你的觀察才能和獨到的推理能力,都取決於自身的系統訓練。

在某種程度上是這樣,福爾摩斯思忖著說道,我祖上是鄉紳,看來,他們過著那個階級的慣常生活。不過,我這種癖性是我血統中固有的。可能我祖母就有這種血統,因為她是法國美術家吉爾內的妹妹。血液中的這種藝術成分很容易具有最奇特的遺傳形式。

可是你怎麼知道是遺傳的呢?

因為我哥哥邁克羅夫特掌握的推理藝術比我掌握的程度高。

這對我來說確實還是一件新聞。假如英國還有另外一個人也具有這樣的奇異才能,警署和公眾怎麼對他竟然毫無所聞呢?我說這是因為我朋友謙虛,所以他才認為哥哥比他強。福爾摩斯對我這種說法付之一笑。

我親愛的華生,福爾摩斯說道,我不同意有些人把謙虛列為美德。對邏輯學家來說,一切事物應當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對自己估價過低和誇大自己的才能一樣,都是違背真理的。所以,我說邁克羅夫特的觀察力比我強,你可以相信我的話是毫不誇張的實話。

你哥哥比你大幾歲?

比我大七歲。

他為什麼沒有名氣呢?

噢,他在他自己的圈子裡是頗有名氣的。

那麼,在什麼地方呢?

噢,比如說,在第歐根尼俱樂部裡。

我從未聽說過這麼個地方,我臉上的表情也一定顯出了這一點,所以歇洛克·福爾摩斯拿出表來看了看,說道:第歐根尼俱樂部是倫敦最古怪的俱樂部,而邁克羅夫特是個最古怪的人。他經常從下午四點三刻到七點四十分呆在那裡。現在已經六點了,如果你有興致在這美妙的夜晚出去走走,我很高興把這兩個'古怪'介紹給你。

五分鐘以後,我們就來到了街上,向雷根斯圓形廣場走去。

你一定很奇怪,我的朋友說道,為什麼邁克羅夫特有這樣的才能,卻不用於做偵探工作呢?其實,他是不可能當偵探的。

但我想你說的是……

我說他在觀察和推理方面比我高明。假如偵探這門藝術只是坐在扶手椅上推理就行,那麼我哥哥一定是個舉世無雙的大偵探了。可是他既無做偵探工作的願望,也無這種精力。他連去證實一下自己所做的論斷也嫌麻煩,寧肯被人認為是謬誤,也不願費力去證明自己的正確。我經常向他請教問題,從他那裡得到的解答,後來證明都是正確的。不過,在一件案子提交給法官或陪審團之前,要他提出確鑿的有力的證據,那他就無能為力了。

那麼,他不是以偵探為職業的了?

根本不是。我賴以為生的偵探業務,在他只不過是純粹業餘癖好而已。他非常擅長數學,常在政府各部門查賬。邁克羅夫特住在蓓爾美爾街,拐個彎就到了白廳。他每天步行上班,早出晚歸,年年如此,沒有其他活動,也從來不到別處去,唯一去處是他住所對面的第歐根尼俱樂部。

我想不起有叫這個名字的俱樂部了。

很可能你不知道。倫敦有許多人,有的生性羞怯,有的憤世嫉俗,他們不願與人為伍,可是他們並不反對到舒適的地方去坐坐,看看最新的期刊。為了這個目的,第歐根尼俱樂部便誕生了,現在它接納了城裡最孤僻和最不愛交際的人。會員們不準互相搭話。除了在會客室,絕對不准許交談,如

果犯規三次,引起俱樂部委員會的注意,談話者就會被開除。我哥哥是俱樂部發起人之一,我本人覺得這個俱樂部氣氛是很怡人的。

我們邊走邊談,從詹姆斯街盡頭轉過去,不覺來到蓓爾美爾街。歇洛克·福爾摩斯在離卡爾頓大廳不遠的一個門口停了下來,叮囑我不要開口,把我領進大廳。我通過門上的玻璃看到一間寬大而豪華的房間,裡面很多人坐著看報,每人各守一隅。福爾摩斯領我走進一間小屋,從這裡可以望見蓓爾美爾街,然後離開了我一會兒,很快領回一個人來。我知道這就是他哥哥。

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比他弟弟高大粗壯得多。他的身體極為肥胖,他的面部雖然寬大,但某些地方卻具有他弟弟特有的那種輪廓分明的樣子。他水靈靈的雙眼呈淡灰色,炯炯有神,似乎經常凝神深思,這種神情,我只在歇洛克精神貫注時看到過。

我很高興見到你,先生,他說道,伸出一隻海豹掌一樣又寬又肥的手來,由於你為歇洛克作傳,他才得以名揚四海。順便說一下,歇洛克,我還以為上星期會看到你來找我商量那件莊園主住宅案呢。我想你可能有點力不從心吧。

不,我已經把它解決了,我的朋友笑容可掬地說道。

當然,這是亞當斯乾的了。

不錯,是亞當斯乾的。

從一開始我就確信這點。兩個人一起在俱樂部凸肚窗旁坐下來。一個人要想研究人類,這是最好的地方,邁克羅夫特說道,看,就拿這兩個向我們走過來的人來說吧!這是多好的典型呀!

你是說那彈子記分員和他身旁那個人嗎?

不錯,你怎樣看那個人呢?

這時那兩個人在窗對面停下了。我可以看出,其中一個人的背心口袋上有粉筆痕跡,那就是彈子戲的標誌了。另一個人瘦小黝黑,帽子戴在後腦門上,腋下夾著好幾個小包。

我看他是一個老兵,歇洛克說道。

並且是新近退伍的,他哥哥說道。

我看,他是在印度服役的。

是一個軍士。

我猜,是皇家炮兵隊的。歇洛克說道。

是一個鰥夫。

不過有一個孩子。

有不止一個孩子,我親愛的弟弟,有不止一個孩子呢。

得啦,我笑著說道,對我來說,這有點兒太玄乎了。

可以肯定,歇洛克答道,他有那麼一種威武的神情,風吹日曬的皮膚,一望而知他是一個軍人,而且不是一個普通計程車兵;他最近剛從印度返回不久。

他剛退伍不久還表現在他仍舊穿著那雙他們所謂的炮兵靴子,邁克羅夫特說道。

他走路的姿態不像騎兵,但是他歪戴著帽子,這一點可以從他一側眼眉上邊皮膚較淺看出來。他的體重又不符合作一個工兵的要求。所以說他是炮兵。

還有,他那種十分悲傷的樣子,顯然說明他失去了某個最親愛的人。從他自己出來買東西這件事來看,像是他喪失了妻子。你看,他在給孩子們買東西。那是一個撥浪鼓,說明有一個孩子很小。他妻子可能在產後去世。他腋下夾著一本小人書,說明他還惦記另一個孩子。

這時我才明白為什麼歇洛克·福爾摩斯說他哥哥比他本人的觀察力還要敏銳。歇洛克瞅了我一眼,微微一笑。邁克羅夫特從一個玳瑁匣子裡取出鼻菸,用一塊大紅絲巾把落在身上的煙沫拂去。

順便說說,歇洛克,邁克羅夫特說道,我有件很合你心意的事情,一個很不尋常的問題,我正在著手分析判斷。但要我把它進行到底圓滿解決,我確實沒有那份精力。可是它卻是我進行推理的良機。如果你願意聽聽情況……

我親愛的邁克羅夫特,我非常願意。

他的哥哥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紙,匆忙寫下幾個字,按了按鈴,把這張紙交給了侍者。

我已經叫人去請梅拉斯先生到這裡來了。邁克羅夫特說道,他就住在我樓上,我和他有點熟,他在遇到疑難時,便來找我。據我所知,梅拉斯先生是希臘血統,精通數國語言。他的生活來源,一半是靠在法院充當譯員,一半是靠給那些住在諾森伯蘭街旅館的闊綽的東方人作嚮導。我看還是讓他自己把他的奇怪的遭遇告訴你們吧。

過了幾分鐘,來了一個矮胖粗壯的人,他那橄欖色的臉龐和漆黑的頭髮說明他是南方人,可是他講起話來,卻像是一個受過教育的英國人。他熱情地同歇洛克·福爾摩斯握手。聽說這位專家願意聽他的奇遇,他那一雙黑色的眼睛閃爍出喜悅的光芒。

我所說的事,恐怕警察不會相信,他憤平地說道,正因為他們以前沒有聽過這樣的事。可是我知道,除非我弄清那個臉上貼著橡皮膏的可憐人的結果如何,我的心裡是決不會輕鬆的。

我洗耳恭聽,歇洛克·福爾摩斯說道。

現在是星期三晚上,梅拉斯先生說道,啊,那麼,這件事是在星期一夜晚,你知道,也就是發生在兩天以前了。我是一個譯員,也許我的鄰居已經向你們說過了:我能翻譯所有語言——或者說幾乎是所有語言——可是因為我出生在希臘,並且取的是希臘名字,所以我主要是翻譯希臘語。多年來,我在倫敦希臘譯員中首屈一指,我的名字早為各家旅館所共知。

外國人遇到了困難,或是旅遊者到達很晚,往往在不尋常的時候來請我給他們當翻譯,這並不是很少見的。因此,星期一夜晚,一位衣著時髦的年輕人拉蒂默先生來到我家中,要我陪他乘坐候在門口的一輛馬車外出時,我毫不奇怪。他說,有一位希臘朋友因事到他家去拜訪,他自己除了本國語言外,不會講任何外國話,因此需要請一位譯員。他告訴我他家離這裡還有一段路,住在肯辛頓,他似乎非常著急,我們一來到街上,他就一把將我推進馬車內。

我坐進車中,立刻產生了懷疑,因為我發現我坐的並不是一輛普通四輪馬車。這輛馬車相當寬敞,裝飾雖然舊損了,但卻很講究,不像倫敦那種寒酸的普通四輪馬車。拉蒂默先生坐在我對面,我們經過了查林十字街,轉入謝夫特斯伯裡大街,又來到牛津街,我剛想冒失地說:到肯辛頓從這兒走

是繞遠了,可是卻被我同車人一種奇怪的舉動打斷了。

他從懷裡取出一根樣子嚇人、灌了鉛的大頭短棒,前後揮舞了幾次,似乎是在試試它的分量和威力,然後一言不發地把它放在身旁座位上,接著他把兩邊的窗玻璃關好。使我異常吃驚的是,我發現,窗上都蒙著紙,似乎存心不讓我看到外面。

"很抱歉,擋住你的視線了,:梅拉斯先生,他說道,"我是不打算讓你看到我們要去的地方。如果你能再找到原路回來,那對我可能是不方便的。"

你們可想而知,他這話使我大吃一驚。我這個同車人是個膀大腰圓、力氣過人的青年,即使他沒有武器,我也絕不是他的對手。

"這實在是一種越軌的行為,拉蒂默先生,"我結結巴巴地說道,"要知道,你這樣做是完全非法的。"

"毫無疑問,這有點失禮,"他說道,"不過我們會給你補償的。但是,我必須警告你,梅拉斯先生,今晚不論何時,只要你妄圖告警或做出什麼對我不利的事,那對你是危險的。我提請你注意,現在沒有一個人知道你在何處,同時,不論在這輛四輪馬車裡或是在我家中,你都跑不出我的手心。"

他心平氣和地說著,可是話音刺耳,極盡恫嚇之能事。我默不作聲地坐在那裡,心中奇怪,究竟為什麼他要用這種怪辦法來綁架我。可是不管怎樣,我十分清楚,抵抗是沒用的,只好聽天由命了。

馬車行駛了大約兩個小時,我絲毫不知要去何處。有時馬車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音,說明是走在石板路上,有時走得平穩無聲,說明是走在柏油路上。除了這些聲音變化之外,沒有別的什麼能使我猜出我們現在何地。車窗被紙遮得不透亮光,前面的玻璃也拉上藍色的窗簾。我們離開蓓爾美爾街時

是七點一刻,而當我們終於停下車時,我的表已經是差十分九點。同車人把窗玻璃開啟,我看到了一個低矮的拱形大門,上面點著一盞燈。我連忙從馬車上下來,門開啟了,我進入院內,模糊記得進來時看到一片草坪,兩旁長滿樹木。我不敢確定,這到底是私人庭院呢,還是真正的鄉下。

大廳裡面點著一盞彩色煤油燈,擰得很小,我只看到房子很大,裡面掛著許多圖畫,別的什麼也看不見。在暗淡的燈光下,我可以看出那個開門的人身材矮小,形容委瑣,是個中年人,雙肩向前佝僂著。他向我們轉過身來,亮光一閃,我這才看出他戴著眼鏡。

"是梅拉斯先生嗎,哈羅德?"他說道。

"對。"

"這事辦得漂亮,辦得漂亮!梅拉斯先生,我們沒有惡意,可是沒有你,我們辦不成事。如果你對我們誠實,你是不會後悔的,如果你要耍花招,那就願上帝保佑你!"他說話時精神不安、聲音顫抖,夾雜著格格的乾笑,可不知道為什麼,他給我的印象比那個年輕人更可怕。

"你要我做什麼?"我問道。

"只是向那位拜訪我們的希臘紳士問幾個問題,並使我們得到答覆。不過我們叫你說什麼你就說什麼,不得多嘴,否則……"他又發出格格的乾笑,"否則,你還不如壓根兒就沒出生呢。"

他說著開啟門,領我走進一間屋子,室中陳設很華麗,不過室內光線仍然來自一盞擰得很小的燈。這個房間很大,我進屋時,雙腳踏在地毯上,軟綿綿的,說明它很高階。我又看到一些絲絨面軟椅,一個高大的大理石白壁爐臺,一旁似乎有一副日本鎧甲,燈的正下方有一把椅子,那個年紀大的人打個手勢,叫我坐下。年輕人走出去,又突然從另一道門返回來,領進一個穿著肥大的睡衣的人,慢慢地向我們走過來。當他走到昏暗的燈光之下,我才把他看得比較清楚,他那副樣子頓時嚇得我毛骨悚然。他面色蠟黃,憔悴異常,兩隻明亮而凸出的大眼睛,說明他雖然體力不佳,精力卻還充沛。除了他那羸弱的身體之外,使我更加震驚的是他臉上橫七豎八地貼滿了奇形怪狀的橡皮膏,一大塊紗布用橡皮膏粘在嘴上。

"石板拿來了嗎,哈羅德?"在那個怪人頹然倒在椅子中時,年紀大的人喊道,"把他的手鬆開了嗎?好,那麼,給他一支筆。梅拉斯先生,請你向他發問,讓他把回答寫下來。首先問他,他是否準備在檔案上簽字?"

那個人雙眼冒出怒火。

"不!"他在石板上用希臘文寫道。

"沒有商量的餘地嗎?"我按照那惡棍的吩咐問道。

"除非我親眼看見她在我認識的希臘牧師作證下結婚,別無商量餘地。"

那個年長的傢伙惡毒地獰笑著說道:"那麼,你知道你會得到什麼結果嗎?"

"我什麼都不在乎。"

上述問答只不過是我們這場連說帶寫的奇怪談話的一些片斷,我不得不再三再四地問他是否妥協讓步,在檔案上簽字;而一次又一次得到同樣憤怒的回答。我很快就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想法。我在每次發問時加上自己要問的話,一開始問一些無關緊要的話,試一試在座的那兩個人是不是能聽懂。後來,我發現他們毫無反應,便更大膽地探問起來。我們的談話大致是這樣的:"你這樣固執是沒有好處的。你是誰?"

"我不在乎。我在倫敦人生地疏。"

"你的命運全靠你自己決定。你在這裡多久了?"

"愛怎樣就怎樣吧。三個星期。"

"這產業永遠不會歸你所有了。他們怎樣折磨你?"

"它決不會落到惡棍手裡。他們不給我飯吃。"

"如果你簽字,你就能獲得自由。這是一所什麼宅邸?"

"我決不簽字。我不知道。"

"你一點也不為她著想麼?你叫什麼名字?"

"我聽她親自這樣說才相信。克萊蒂特。"

"如果你簽字,你就可以見到她。你從何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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