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只好不見她。雅典。"
再有五分鐘,福爾摩斯先生,我就能當著他們的面把全部事情探聽清楚。再問一個問題就有可能把這件事查清,不料此時房門突然開啟,走進一個女人。我看不清她的容貌,只覺她身材頎長,體態窈窕,烏黑的頭髮,穿著肥大的白色睡衣。
"哈羅德,"那女子操著不標準的英語說道,我再也不能多呆了。這裡太寂寞了,只有……啊,我的天哪,這不是保羅麼!"
最後的兩句話是用希臘語說的,話猶未了,那人把嘴上封的橡皮膏用力撕下,尖聲叫喊著:"索菲!索菲!"撲到女人懷裡。然而,他們只擁抱了片刻,年輕人便抓住那女人,把她推出門去。年紀大的人毫不費力地抓住那瘦削的受害者,把他從另一道門拖出去。一時間室內只剩下我一人,我猛地站起來,模模糊糊地想:我可以設法發現一些線索,看看我究竟在什麼地方。不過,幸而我還沒有這樣做,因為我一抬頭就看到那年紀大的人站在門口,虎視眈眈地盯著我。
"行了,梅拉斯先生,"他說道,"你看我們沒有拿你當外人,才請你參與了私事。我們有位講希臘語的朋友,是他開頭幫助我們進行談判的;但他已因急事回東方去了,否則我們是不會麻煩你的。我們很需要找個人代替他,聽說你的翻譯水平很高,我們感到很幸運。"
我點了點頭。
"這裡有五英鎊,"他向我走過來,說道,"我希望這足夠作為謝儀了。不過請記住,"他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胸膛,笑聲格格地說道,"假若你把這事對別人講出去——當心,只要對一個活人講了——那就讓上帝憐憫你的亡靈吧!"
我無法向你們形容這個面容委瑣的人是何等地使我厭惡和驚駭不已。現在燈光照在他身上,我對他看得更清楚了。他面色憔悴而枯槁,一小撮鬍鬚又細又稀,說話時把臉伸向前面,嘴唇和眼瞼顫動不止,活像個舞蹈病患者。我不禁想到他接二連三的怪誕笑聲也是一種神經病的症狀。然而,他面目可怖之處還在於那雙眼睛,鐵青發灰,閃爍著冷酷、惡毒、兇殘的光。
"如果你把這事宣揚出去,我們會知道的,"他說道,"我們有辦法得到訊息。現在有輛馬車在外面等你,我的夥伴送你上路。"
我急忙穿過前廳坐上馬車,又看了一眼樹木和花園,拉蒂默先生緊跟著我,一言不發地坐在我對面。我們又是默不作聲地行駛了一段漫長的路程,車窗依然擋著,最後,直到半夜,車才停住。
"請你在這裡下車,梅拉斯先生,"我的同車人說道,"很抱歉,這裡離你家很遠,可是沒有別的辦法啊。你如果企圖跟蹤我們的馬車,那隻能對你自己有害。"
他邊說邊開啟車門,我剛剛跳下車,車伕便揚鞭策馬疾駛而去,我驚愕地環顧四周。原來我置身荒野,四下是黑乎乎的灌木叢。遠處一排房屋,窗戶閃著燈光;另一邊是鐵路的紅色訊號燈。
載我來到此地的那輛馬車已經無影無蹤了。我站在那裡向四下呆呆地望著,想弄清究竟身在何地,這時我看到有人摸黑向我走來。等他走到我面前,我才看出他是鐵路搬運工。
"你能告訴我這裡是什麼地方嗎?"我問道。
"這是旺茲沃思荒地。"他說道。
"這裡有火車進城嗎?"
"如果你步行一英里左右到克拉彭樞紐站,"他說道,"正好可以趕上去維多利亞車站的末班車。"
我這段驚險經歷就到此為止。福爾摩斯先生,除了剛才對你講的事情之外,我既不知所到何地,也不知和我談話的是何人,其他情況也一概不知。不過我知道那裡正進行著骯髒的勾當。如果可能,我就要幫助那個不幸的人。第二天早晨,我把全部情況告訴了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先生,隨後
就向警察報了案。
聽完了這一段離奇曲折的故事,我們一言不發地靜坐了一會兒。後來歇洛克望望他哥哥。
"採取什麼措施了嗎?"歇洛克問道。
邁克羅夫特拿起桌上的一張《每日新聞》,上載:今有希臘紳士保羅·克萊蒂特者,自雅典來此,不通英語;另有一希臘女子名叫索菲者;兩人均告失蹤,若有人告知其下落,當予重酬。x二四七三號。
今天各家報紙都登載了這條廣告。但毫無迴音。邁克羅夫特說道。
希臘使館知道了嗎?
我問過了,他們一點不知道。
那麼,向雅典警察總部發個電報吧。
邁克羅夫特轉身向我說道:歇洛克在我們家精力最充沛,好,你要千方百計地把這案子查清。如果有什麼好訊息,請告訴我。
一定,我的朋友站起身來,答道,我一定讓你知道,也要通知梅拉斯先生。梅拉斯先生,如果我要是你的話,在此期間,我一定要特別戒備,因為他們看過這些廣告,一定知道是你出賣了他們。
我們一起步行回家,福爾摩斯在一家電報局發了幾封電報。
你看,華生,福爾摩斯說道,我們今晚可算不虛此行。我經辦過的許多重大案子就是這樣通過邁克羅夫特轉到我手中來的。我們剛剛聽到的問題,雖然只能有一種解答,但仍具有一些特色。
你有解決它的希望嗎?
啊,我們既已知道了這麼多情況,若再不能查明其餘的問題,那倒確實是件怪事呢。你自己一定也有一些能解答我們剛才聽到的情況的設想。
對,不過是模模糊糊的。
那麼,你是怎麼想的呢?
在我看來,很明顯,那個叫哈羅德·拉蒂默的英國青年拐騙了那位希臘姑娘。
從什麼地方拐騙來的?
或許是從雅典。
歇洛克·福爾摩斯搖搖頭,說道:那個青年連一句希臘話也不會講。那個女子卻能講很好的英語。推斷起來——她已經在英國呆了一段時間,而那青年卻沒有到過希臘。
好,那麼,我們假定她是來訪問英國,是那個哈羅德勸她和自己一起逃走。
這倒是很有可能的。
後來她哥哥——因為,我想他們一定是親屬——從希臘前來干涉。他冒冒失失地落到那青年和他的老同夥手中。這二人捉住他,對他使用武力,強迫他在一些檔案上簽字,以便把那姑娘的財產轉讓給這二人。她哥哥可能是這筆財產的受託管理人,他拒絕簽字轉讓。為了和他進行談判,那青年和他的老同夥只好去找一個譯員,從而選中了梅拉斯先生,以前或許還用過另一個譯員。他們並沒有告訴那姑娘他哥哥到來的事,姑娘是純粹出於偶然才得知哥哥到來了。
"對極了!華生",福爾摩斯大聲說道,"我確實認為你所說的距事實不遠了。你看,我們已經穩操勝券,只擔心他們突然使用暴力。只要他們讓我們來得及動手,我們肯定能把他們捉拿歸案。"
"可是我們怎樣才能查明那住宅的地點呢?"
"啊,如果我們推測得正確,而那個姑娘的現在或過去的名字叫索菲·克萊蒂特,那我們就不難找到她。這是我們的主要希望,因為她哥哥當然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很明顯,哈羅德與那姑娘搭上關係已經好長時間——至少幾星期了,因此她哥哥在希臘聽到訊息並趕到了這裡。在這段時間裡,如果他們住在那地方沒動過,那就可能有人對邁克羅夫特的廣告給予回答。"
我們一路說著,不覺回到貝克街寓所。福爾摩斯首先上樓,他開啟房門,不覺吃了一驚。我從他肩上望過去,也覺得很奇怪。原來他哥哥邁克羅夫特正坐在扶手椅中吸菸呢。
"進來!歇洛克。請進,先生",邁克羅夫特看到我們驚異的面容,和藹可親地笑著說道,"你沒有想到我有這樣的精力,是不是?歇洛克。可是不知為什麼這件案子吸引了我。"
"你是怎麼來的?"
"我坐雙輪馬車趕過了你們。"
"有什麼新進展嗎?"
"我的廣告有迴音了。"
"啊!"
"是的,你們剛離開幾分鐘迴音就來了。"
"結果怎麼樣?"
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取出一張紙來。
"在這裡",他說道,信是一箇中年人用寬尖鋼筆,寫在淡黃色印刷紙上的,寫信人身體虛弱。
"先生:讀悉今日貴處廣告,現復如下。對此女情況,予知之甚詳,若枉駕來舍,當詳告彼女之慘史。彼現寓於貝克納姆之默特爾茲。你忠實的j·達文波特"。
他是從下布里克斯頓發的信,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說道,歇洛克,我們現在何不乘車到他那裡去把詳情瞭解一番?
我親愛的邁克羅夫特,救那哥哥的性命比了解他妹妹的情況要重要得多。我想我們應當到蘇格蘭場會同警長葛萊森直接到貝克納姆去。我們知道,那人的性命正危在旦夕,真是一髮千鈞啊!
最好順路把梅拉斯先生也請去,我提議道,我們可能需要一個翻譯。
此言甚妙,歇洛克·福爾摩斯說道,吩咐下人快去找輛四輪馬車,我們立刻前往。他說話時,開啟桌子的抽屜,我看到他把手槍塞到衣袋裡。不錯,他見我正在看他,便說道,我應當說,從我們聽到的情況看,我們正在和一個非常危險的匪幫打交道。
我們到蓓爾美爾街梅拉斯先生家中時,天已完全黑了。一位紳士剛來過他家並把他請走了。
你能告訴我們他到哪裡去了嗎?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問道。
我不知道,先生,給我們開門的婦女答道,我只知道他和那位紳士坐一輛馬車走了。
那位紳士通報過姓名嗎?
沒有,先生。
他是不是一個年輕、英俊的黑大個?
啊,不是的,先生。他個子不大,戴著眼鏡,面容消瘦,不過性情爽朗,因為他說話時一直在笑。
快隨我來!歇洛克·福爾摩斯突然喊道,事已危急了,我們向蘇格蘭場趕去時,他說道,那幾個人又把梅拉斯搞走了。他們前天夜晚就發現梅拉斯沒有勇氣,那惡棍一齣現在他面前,就把他嚇壞了。那幾個人無疑是要他做翻譯,不過,翻譯完了,他可能會因走漏了訊息而被殺害。
我們希望乘火車可以儘快地趕到貝克納姆,比馬車到得早點。然而,我們到蘇格蘭場後,又用了一個多小時,才找到警長葛萊森,辦完允許進入私宅的法律手續。我們九點三刻來到倫敦橋,十點半鐘我們四個人到了貝克納姆火車站,又驅車行駛半英里,才來到默特爾茲——這是一所陰沉沉的大宅院,背靠公路。我們把馬車打發走,沿車道一起向前走去。
窗戶都是黑的,警長說道,這所宅院似乎無人居住。
我們的鳥兒已經飛出,鳥巢已經空空如也,歇洛克·福爾摩斯說道。
你為什麼這樣說呢?
一輛四輪馬車滿載著行李剛開走還不到一小時。
警長笑了笑,說道:我在門燈照耀下看到了車轍,可這行李是從哪兒說起呢?
你看到的可能是同一車子向另一方向去的車轍。可是這向外駛去的車轍卻非常深——因此我們肯定地說,車上所載相當沉重。
你比我看得仔細,警長聳了聳雙肩,說道,我們很難破門而入,不過我們可以試一試,如果我們叫門沒有人答應的話。
警長用力捶打門環,又拼命按鈴,可是毫無效果。歇洛克·福爾摩斯走開了,過了幾分鐘又返回來。
我已經開啟了一扇窗戶,歇洛克·福爾摩斯說道。
幸好你是贊成破門而入,而不是反對這樣做,福爾摩斯先生,警長看見我的朋友這麼機靈地把窗閂拉開,說道,好,我想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可以不邀而入了。
我們從窗戶魚貫而入,來到一間大屋子,這顯然就是梅拉斯先生上次來過的地方。警長把提燈點上,我們藉助燈光看到了梅拉斯對我們說過的兩個門、窗簾、燈和一副日本鎧甲。桌上有兩個玻璃杯,一個空白蘭地酒瓶和一些殘餚剩飯。
什麼聲音?歇洛克·福爾摩斯突然問道。
我們都靜靜地站在那裡仔細傾聽。從我們頭頂上什麼地方傳來一陣低微的呻吟聲。歇洛克·福爾摩斯急忙衝向門口,跑進前廳。這淒涼的聲音是從樓上傳來的。他跑上樓去,警長和我緊跟在後,他哥哥邁克羅夫特雖然塊頭很大,也儘快趕上。
二層樓上對著我們有三個門。那不幸的聲音從中間那道門傳出來,有時低如囈語,有時高聲哀號。門是鎖著的,可是鑰匙留在外面。歇洛克·福爾摩斯很快開啟門衝了進去,不過馬上又用手按著喉嚨,退了出來。
裡面正燒炭,歇洛克·福爾摩斯喊道,稍等一等,毒氣就會散的。
我們向裡面張望,只見房間正中一個小銅鼎冒出暗藍色的火焰,它在地板上投射出一圈青灰色的光芒,我們在暗影中看到兩個模糊不清的人蜷縮在牆邊,門一開啟,冒出一股可怕的毒氣,使得我們透不過氣來,咳嗽不止。歇洛克·福爾摩斯奔到樓頂呼吸一口新鮮空氣,然後,衝進室內,開啟窗戶,把銅鼎扔到花園裡。
再等一下,我們就可以進去了,歇洛克·福爾摩斯又飛快地跑出來,氣喘吁吁地說道,蠟燭在哪裡?我看在這樣的空氣裡未必能劃得著火柴。邁克羅夫特,現在你站在門口拿著燈,我們去把他們救出來!
我們衝到那兩個中毒的人身旁,把他們拖到燈光明亮的前廳。他們都已失去知覺,嘴唇發青,面部腫脹、充血,雙目凸出。他們的容貌的確變得很厲害,若不是那黑鬍子和肥胖的身形,我們就很難認出其中一個是那位希臘譯員,就是幾個小時前才在第歐根尼俱樂部和我們分手的那一位。他連手帶腳被人綁得結結實實,一隻眼睛上有受人毒打的傷痕。另一個人,和他一樣手足被綁,身材高大,已經枯槁得不像樣子,臉上奇形怪狀地貼著一些橡皮膏。我們把他放下時,他已經停止了呻吟,我一眼看出,對他來說,我們救得太遲了。然而,梅拉斯先生還活著,我們使用了阿摩尼亞和白蘭地,不
到一小時,我很滿意地見他睜開了眼睛,知道我已把他從死亡的深淵中救回來了。
梅拉斯只能向我們簡單講了一下過程,這證實我們的推斷是正確的。那個去找他的人,進屋以後,從衣袖中抽出一支護身棒,並用立即處死進行威脅,梅拉斯只好再次被人綁架出去。確實,那個奸笑的暴徒在這位通曉幾國語言的可憐人身上產生的威力幾乎是難以抗拒的,因為那位譯員嚇得面如土色,雙手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很快被綁架到貝克納姆,在第二次會談中充當譯員,這次會談甚至比第一次更富有戲劇性,那兩個英國人威脅那個被囚的人,如果他不照他們的命令去辦,他們就立即殺死他。後來見他始終威武不屈,他們只好把他推回去囚禁起來。然後,他們對梅拉斯大加責難,斥責他在報上登廣告出賣了他們,他們用棒子把他打昏過去,梅拉斯一直不省人事,直到發現我們俯身救他為止。
這就是那件希臘譯員奇案,至今依然有些未解之謎。我們只能從答覆我們廣告的那位紳士處查明,那位年輕女子出身希臘富家,到英國來訪友。在英國和一個叫哈羅德·拉蒂默的年輕人相遇,這個人掌握了她,終於說服她一同逃走。她的朋友驚悉此事,便急忙通知她住在雅典的哥哥,以便洗清干係。她哥哥來到英國,冒失地落到拉蒂默和他那個叫威爾遜·肯普的同夥手中。肯普是一個聲名狼藉的傢伙。那兩個人發現他語言不通,舉目無親,便把他囚禁起來,用毒打和飢餓迫使他簽字,以奪得他和他妹妹的財產。他們把他關在宅內,姑娘並不知情,為了使姑娘即使見到哥哥一時也認不出來,便在他臉上貼了許多橡皮膏。然而,由於女性的敏感,正當譯員來訪的時候,她第一次見到哥哥,便一眼看破了偽裝。不過,這可憐的姑娘自己也是被囚禁的人,因為在這所宅院裡,除了那馬車伕夫婦之外別無他人。而馬車伕夫婦都是這兩個陰謀家的爪牙。兩個惡棍見秘密已被揭穿,囚徒又威武不屈,便攜帶姑娘逃離了那所宅院。原來這所傢俱齊全的宅院是他們花錢租賃的。他們首先要報復那個公然反抗他們的人和那個出賣他們的人。
幾個月後,我們收到從布達佩斯報上剪下來的一段奇聞,上載兩個英國人攜一婦女同行,忽遭兇禍,兩個男人皆被刺死。匈牙利警署認為他們因爭風吃醋,互相殘殺身亡。然而,看來,歇洛克·福爾摩斯卻不以為然,他一直到今天還認為,如果能找到那位希臘姑娘,那就會弄清楚她是怎樣為自己和哥哥報仇雪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