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有一天我去拜訪歇洛克·福爾摩斯。當時,他正在和一位老先生談著什麼。那老先生身材矮小,面色紅潤,有著一頭很奇怪的紅髮。我進去後,打斷了他們的談話,感到很過意不去,於是想從房間裡面退出來,可福爾摩斯一把把我抓了回去——這可真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他把我拉進房間裡之後,就把門給關上了。
他親切地說:"親愛的華生,你來得真是時候。"
"我還怕我打擾到你正在進行的工作呢。"
"不錯,我現在的確很忙。"
"那我到隔壁去等你忙完了再說吧。"
"不,不,威爾遜先生,這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好幫手,在很多案件的調查處理中他都曾給了我很大的幫助。我敢肯定在這件案子中,他一定也會這樣。"
那位又胖又矮的先生從座位上起身來向我彎腰致意,他掃視我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懷疑。他的眼睛很小,眼皮卻很厚。
"你坐在長靠背椅子上吧。"福爾摩斯說道,說完又回到了他的椅子上,兩手指尖合攏。這表示他正在認真地思考問題。"親愛的華生,你很像我,不喜歡生活中那些平凡不起眼的瑣事,只喜歡那些稀奇古怪的。你在記錄下這些東西時充滿了激情,說明你確實很感興趣。不知道你會不會介意我這麼說,你的記錄使我的小小的冒險活動增添了很多光彩。"
我回答說:"確實,對於你曾經辦理過的案件,我非常感興趣。"
"那麼你應該記得瑪麗·薩瑟蘭小姐所提的那個很簡單的問題之前所說的那段話吧:為了獲得意想不到的效果和非同尋常的配合,我們必須深入地融入到實際生活中去,實際上生活是要比任何冒險活動都有著更大的冒險性的。"
"請恕我冒昧,對於你的這種說法我不完全同意。"
"是嗎?醫生。不過你必須同意我的看法。不然的話,我會列舉出一系列的事實使你的觀點站不住腳,最後承認我所說的是正確的。好啦,這位是傑貝茲·威爾遜先生,今天早上專門來找我,一開始時他就跟我說,他要講述的事情可能是我很長一段時間以來聽到的最稀奇古怪的。我以前曾經和你說過,那些看上去最為離奇、最為古怪的事情往往和大陰謀是毫不相干的。相反,倒是和那些很小的陰謀糾纏在一起,甚至有時我都懷疑是不是真的存在罪犯。據我所知,我還沒有把握去判斷現在這件事情究竟是不是一件案件,不過事情的經過確實是我聽到的故事裡最離奇的。威爾遜先生,麻煩你了,你能不能把故事再重新講述一次呢?你最好從頭開始,一來我的朋友沒有聽到過開始的那一段,再者呢,這件事情實在是太奇怪了,我想知道這裡的每一個細節。一般情況下,我聽到一些重要的細節時,腦子裡總能出現幾千個和它相類似的案件來提醒我。不過這一次我卻不得不承認,這件案子確實非常奇特。"
這位矮胖的委託人挺起胸膛,一副很自豪的樣子。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報紙放在膝蓋上,那報紙很舊而且已經有了皺褶,他彎下身子去看上面刊登的廣告。這時我認真地觀察這個人,想仿照我朋友的方式,根據他的服裝和舉止作出一些推斷來。
不過儘管我觀察得很仔細,卻沒有看出什麼名堂來。從外表的特徵上來看,這個人是一個非常普通的英國商人,很胖,似乎有點浮腫,當然動作也就很笨了。他穿著一條松垂的灰格褲子,一件不太乾淨的燕尾服,前面的扣子沒有扣上,裡面穿著一件土褐色背心,背心上面繫有一條艾爾伯特式的粗銅鏈,還有一小塊中間有一個四方窟窿的金屬片兒作為裝飾品,來回晃動著。在他附近的椅子上有一頂磨損了的禮帽和一件褪了色的棕色大衣,大衣的線絨領子已經有點皺褶。在我看來,這個人也就是紅色的頭髮、一臉憤怒和不滿的表情,算得上是他僅有的特別之處。
歇洛克·福爾摩斯目光敏銳,他看出了我在做什麼。而且也注意到了我眼神中的疑惑,他微微地笑了笑,搖了搖頭。"他從事過體力勞動,吸過鼻菸,是共濟會的成員,去過中國,最近寫了不少東西。這些就是我能推斷出來的最明顯的情況。"
傑貝茲·威爾遜先生在椅子上突然挺直了身子,他的手還壓在報紙上,不過注意力被吸引了過來。
他問道:"我的天吶!福爾摩斯先生,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多?比如我的情況,你怎麼知道我曾經從事過體力勞動呢?你說的完全正確,我當初的確做過木匠。"
"先生,你看看自己的手吧,右手比左手要大很多。這證明你是用右手幹活的,所以右手會比左手的肌肉發達。"
"噢,那麼你是怎麼知道我吸鼻菸和是共濟會會員呢?"
"這個就不用我來告訴你了吧,如果我直接說了就有褻瀆你智力的嫌疑,更何況很顯然你違背了你們團體的嚴格規定,戴了一個弓形指南針模樣的別針。"
"哦,是這個啊,我倒是忘了。那麼你怎麼知道我最近在寫作呢?"
"你右手袖子上足有五寸長的地方閃閃發光,這就最能說明問題了。而且你左袖子靠近手腕經常貼在桌面上的地方打了個整潔的補丁。"
"關於我去過中國的事情呢?"
"你的右手腕上邊一點文刺的魚只能是在中國刺的。我曾經研究過刺身花紋,甚至關於這個題材還寫過文章呢。只有在中國,才有人可以把這麼細膩的粉紅色花粉鑲嵌在魚的身上。而你的錶鏈上所掛著的那個中國錢幣不是更直接地說明了你去過中國嗎?"
傑貝茲·威爾遜大聲地笑了。他說:"好,太厲害了,我怎麼也沒想到你是這麼知道的!剛開始時,我還以為你有什麼神機妙算的特異功能呢,等你解釋完後,我倒覺得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神秘的。"
福爾摩斯說:"華生,我突然想到,我真的不應該把這些事情全都攤開,最好來個"大智若愚"。你也知道,我本來就沒有什麼特別好的名聲,有時候做人太實在了反倒會身敗名裂。威爾遜先生,那個廣告你找到了嗎?"
"找到了,就在這裡。"他一邊說一邊用他又粗又紅的手指指著那欄廣告的中間。他說:"就是這裡了,就是這個廣告引出了所有的事情。先生,你最好還是自己來看這個廣告吧。"
我拿過報紙,看到上面寫著:"紅髮會:由於原住美國賓夕法尼亞州已故黎巴嫩人伊齊基亞·霍普金斯曾經做出的遺贈,現有一空缺職位,紅髮會的成員均具有申請資格。每週可獲得四英鎊的報酬,工作則只是掛名而已。紅髮會的所有男性成員,年滿二十一歲,身體健康,智力健全者即屬符合條件。有意競聘這一職位者請於星期一上午十一時親至艦隊街教皇院7號紅髮會辦公室鄧肯·羅斯處提出申請。"
這個非同尋常的廣告我看了兩次還是疑惑不解,禁不住大叫出來:"這是怎麼一回事?"
福爾摩斯坐在椅子上格格地笑著,高興得連身體都開始扭動了——這是他高興時一貫的表現。他說:"這個廣告很蹊蹺,對吧?好啦,威爾遜先生,你現在就把你的一切,以及那些和你住在一起人的一切,還有,這個廣告給你帶來了怎樣的好處,全都說給我們聽吧。醫生,你記錄下報紙的名稱和日期。"
"這是1890年4月27日的《紀事年報》,距離現在正好兩個月。"
"做得好,那麼,威爾遜先生,現在你可以開始講述了。"
"唔,歇洛克·福爾摩斯先生,我剛才跟你說過,"傑貝茲一面用手擦了擦他的前額一面說,"我在市區附近的薩克斯-科伯格廣場開了個小當鋪。那可不是什麼大買賣,這些年來依靠它我也只是在勉強口。以前資金充裕還允許我僱傭兩個工人,而現在我也只能僱傭一個了。其實說實話,要不是這個工人說要做學徒而寧願拿一半薪水的話,我就連他也僱不起了。"
歇洛克·福爾摩斯問道:"這位樂於助人的年輕人叫什麼?"
"他叫文森特·思博爾丁。其實他也不小了,不過我判斷不出他具體的年齡。福爾摩斯先生,這個夥計很能幹,又很聰明。當然我很明白,他完全可以過一種更好一點的生活,賺一份是我給他的兩倍的工資。不過話說又回來,既然他自己都對目前的境遇很滿意,我又何必要提醒他多一些心眼兒呢?"
"哦,是真的嗎?你竟然可以付比別人少的薪水僱傭他,看上去真是幸運。像你這樣年紀的僱主想要做到這一點可真不容易。是不是這個夥計也和你看到的那廣告一樣,有些地方不大對勁?"
威爾遜先生說:"哦,是的,他也是有缺點的。他特別喜歡攝影,拿著照相機到處去尋找素材,卻沒有其他上進心。每次照完他就跑到地下室去洗照片,速度快得就像是一個兔子鑽進了自己的洞裡。這恐怕就是他最大的缺點了吧,不過總的來看他是一個好僱工,沒有什麼壞心眼兒。"
"我猜,他現在還和你住在一起吧。"
"是的,先生。除了他還有一個十四歲的小姑娘。這個小姑娘負責打掃衛生和煮飯。這些就是我屋子裡的所有的人,因為我是一個光棍,沒有結婚。所以我們三個人就這樣在一起過著簡單的生活;如果欠了債,我們會一起努力把它還上。
就是這個廣告打破了我們平靜的生活。整整八個星期之前,思博爾丁手裡拿著這張報紙走到我的辦公室裡來。他說:"威爾遜先生,我願意對上帝發誓,我多麼希望自己有一頭火紅的頭髮啊。"我問他,"哦?為什麼?"他說,"為什麼?紅髮會現在又有了一個空缺的職位了!誰能夠得到這個職位,誰就發財了。根據我的瞭解,空缺下的職位比去應聘的人還要多,被委託去管理那些資金的委員會成員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花那麼多錢。要是我有一頭火紅的頭髮的話,我就能去這個安樂窩。"我問他,"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福爾摩斯先生,你可能知道,我這個人跟外界來往不多,因為我的顧客都是上門來找的,我沒必要到外面去,所以很多時候一連幾個星期我都不離開居所。對於外界發生的事我幾乎一無所知,所以就很想打聽一些關於外面的新聞。
思博爾丁兩隻眼睛瞪得大大地反問我說,"難道你沒有聽說過紅髮會這個組織嗎?""從來沒有。""你的回答真讓人吃驚,因為你自己就可以去申請這個職位啊。
"年薪可是二百英鎊啊,而且這個職位很輕鬆,即使你同時還做著其他生意,也不會受到什麼影響。"我想你們已經猜到,他的話確實引起了我的注意力,因為這麼多年來生意一直都不是很好做,如果可以不費什麼力氣就拿到二百英鎊的話,那真是太幸運了。
所以我對他說,"你趕快告訴我是怎麼回事。"他把廣告遞給我,同時告訴我說,"你自己先看看吧,紅髮會現在空缺下來一個職位,地址能在這個廣告上找到,可以到那裡去申請。根據我掌握的情況,紅髮會的發起人是一個名叫伊齊基亞·霍普金斯的美國百萬富翁。他很古怪,因為他的頭髮是紅色的,所以對於所有頭髮是紅顏色的人都有一種特殊感情。大家在他去世之後才知道,他把鉅額遺產交給了一個委員會管理,委員會成員都是長紅頭髮的,他這麼做就是想讓紅頭髮的人可以依靠他的財富的利息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我聽說,待遇很好,而且要做的工作又少又簡單。""我說,"不過,到時候去申請的紅頭髮的男人肯定會很多的啊。"他回答說,"不會有你想象的那麼多。你想一想,事實上真正會來的也只有倫敦人,而且僅僅限於男性,還必須是成年人。這個美國人年輕時是在倫敦開始創業的,他希望用自己的努力為這個古老的城市做點好事。還有啊,據說,那些頭髮是淺紅色或深紅色,不是真正發亮的火紅色的人去申請成功機率不大。好啦,威爾遜先生,要是你決定要申請,現在就去吧。不過我不知道在你看來,為了幾百英鎊去申請這個職位是不是值得。"先生們,你們現在就可以看到,我的頭髮是真正的鮮豔的紅色。因此,我覺得如果在申請這個職位的人中間會出現什麼競爭的話,那麼最後能夠戰勝別人的一定是我。文森特·思博爾丁看上去好像對這件事情知道很多,於是我覺得或許他可以幫我。所以我就叫他把百葉窗關上,立刻出發了。對於可以休息一天,他顯得很高興,於是我們就暫時關閉了我們的店面,朝著廣告上刊登的那個地方前進。
"福爾摩斯先生,我可再也不想看到那天的情景了。來自四面八方的人,頭髮顏色和光澤相差很多,可是全都湧到城裡按那個廣告去應徵。艦隊街擠滿了紅頭髮的人群,主教院裡也都是紅頭髮的人,看上去像是一個人推著一個小貨車,車上裝滿了橘子。沒想到一個廣告可以把這麼多人召集到倫敦來。他們頭髮的顏色各種各樣——稻草黃色、檸檬色、橙色、磚紅色、愛爾蘭長毛獵狗那種顏色、肝色、土黃色等等。但是,思博爾丁說得對,真正很鮮豔的火紅色沒多少。當我看到那麼多人都在等著,失望得都有點想放棄了。可是,思博爾丁絕對不答應我那麼做。你很難想象他當時是怎樣連推帶搡,帶著我擠過人群,來到辦公室臺階的前面。樓梯上有兩股人潮,一些往上走,他們充滿希望;一些往下走,看上去垂頭喪氣。我們用盡全力擠進了人群,沒用多長時間,到達了那個辦公室裡。"
說到這裡,那個委託人停了一下,吸了一口鼻菸。這時,福爾摩斯說:"你的經歷的確非常有趣,繼續講吧。"
"辦公室裡只有幾把木椅和一張辦公桌,此外什麼也沒有。辦公桌後面有個小個子男人,頭髮比我還要紅。對於每個候選人,他總是先交談幾句,然後想辦法在他們身上找到各種各樣的毛病來回絕他們。看來要得到一個職位並不容易。不過輪到我時,這個小個子男人倒顯得十分友好。為了進行單獨談話,在我們進去之後,他把門都關上了。
我的夥計說,"這位是傑貝茲·威爾遜先生,他想要獲得這個空缺的職位。""小個子男人說,"這個職位對他來說簡直是太合適了。我們要求的各種條件他都符合。在我的印象裡,這可是我看到過的最好的紅髮了。"他後退了一步,歪著腦袋,仔細觀察著我的頭髮,後來看得我都有點不大好意思了。然後他一個箭步向前拉住我的手,向我表示熱烈的祝賀,說我獲得了這個職位。
他說,"當然,到了這個時候如果還是猶豫不決的話,就有點不大好了。不過很抱歉,我不得不小心行事,希望你們不要介意。"說著,他兩隻手緊緊地抓住我的頭髮往下拔,疼得我喊了出來,他才停下。放開手後,他對我說,"你都流出眼淚了。現在看清楚了,一切都很理想。可是我還是要必須十分小心謹慎,因為我曾經好幾次被騙,兩次是染紅頭髮的人,還有一個是戴著假髮的人。我可以告訴你一些有關鞋蠟的故事,你聽了會感覺噁心的。"說著他走到窗戶的旁邊,大聲喊著,"我們的職位已經找到合適的人選了。"一陣陣嘆息聲從樓下傳過來,人們成批地向各個方向散開去了。他們離開後,我能看到的紅頭髮的人就只有我和那辦公室裡的人了。
他說,"我是鄧肯·羅斯先生。我自己就是一個我們高貴的施主遺留基金的養老金領取者。威爾遜先生,你現在已經結婚了嗎?""我回答說,"還沒有。"他的臉色一下子就沉下去了。
他嚴肅地說,"哎唷!這可非同小可!你這種情況讓我覺得很遺憾。當然,設立這個基金就是為了保護紅頭髮的人的利益,但是也是為了生育出更多的紅頭髮的人。現在這件事情比較難辦,因為你竟然還沒有結婚。"福爾摩斯先生,聽到這些話我真的感到非常失望。當時我覺得,哎,到了最後還是不能得到這個職位。不過經過了一番考慮之後,他又說:其實那也沒有特別大的關係。
他說,"如果換了是其他人,這個缺憾可能是不幸的。不過對於你就不一樣了,你的頭髮顏色實在是太好了,所以我們可以破例照顧。那麼你什麼時候可以開始你的工作?"我說,"哦,事情沒有那麼簡單,我現在有一家自己的店。"森特·思博爾丁說,"那不要緊,我們會幫助你照顧生意的。"我問,"上班是幾點到幾點?""上午十點到下午兩點。"福爾摩斯先生,開當票的人的買賣多半在晚上,尤其是在星期四、星期五晚上,因為這兩天之後就發薪水了,因此在上午時能夠多賺點錢對我來說是很合適的。另外我覺得我的夥計很不錯,肯定能幫助我照料生意。
我說,"這對我很合適。薪金多少?""每週四英鎊。""那麼幹些什麼?""只是在那裡掛個名字而已。""什麼意思?""唔,在我們要求你辦公的時間裡,你必須始終呆在辦公室裡,或者至少也要呆在那個樓裡;你的離開會導致你永遠失去這個職位。關於這一點在遺囑裡面是說得很清楚。如果你在辦公的時間稍微離開了一下辦公室,那也是對我們的規定的違背。"我說,"總共才四個小時嘛,我能堅持得住。"鄧肯·羅斯先生說,"你不準以任何藉口離開,不管是有病、有事或其他理由都不行。如果你不是一直呆在那個位置上,你就會永遠失去這個職位,你明白嗎?""我要做些什麼呢?""你的工作是抄寫《大英百科全書》,這裡有第一卷。墨水、筆和吸墨紙你要自己準備。我們要負責的就是向你提供這桌子和椅子。明天開始工作可以嗎?"我回答說,"當然可以。""那麼,傑貝茲·威爾遜先生,再見,請允許我再一次祝賀你獲得了這麼好的一個職位。"他向我深鞠一躬。之後我就和我的夥計一起離開那裡,回家去了。對於自己這麼好的運氣,我都不知道怎麼來表達才好。
哦,一整天我都在思考這件事。可是晚上我感到有些消沉,畢竟這件事看上去太像是一件陰謀,儘管我還不能肯定他們究竟想要得到什麼。不管是有人立下了這樣的遺囑,還是給予一個抄寫《大英百科全書》的人這麼高的薪水,都讓人覺得不可思議。文森特·思博爾丁用各種各樣的辦法來安慰我。到睡覺之前,我已經對這件事情有了最終的看法——不管是怎麼回事,我第二天都要去看一看。我花一個便士買了一瓶墨水、一根羽毛筆、七張大頁書寫紙,之後就出發到教堂去了。
唔,令我又驚又喜的是,一切都很順利。我到的時候桌子已經準備好了,鄧肯·羅斯先生在那裡忙活著,為的是我能夠順利工作。他告訴我先從字母a抄起,之後他就走了,不過他不時地過來看看我的工作進行得是不是順利。下午兩點鐘時他和我道別,並且誇獎我抄得不少。他在我離開辦公室之後鎖了門。
福爾摩斯先生,事情就這麼一天一天繼續著。到了星期六,那個負責人付給了我一個星期的報酬——四英鎊。接下去的一個星期是這樣,再一個星期還是這樣。我早上十點到達工作的地方,下午兩點回去。後來鄧肯·羅斯先生來看我的次數逐漸減少,有時整個一上午也只來一次,又過了一段時間後,他就根本不出現了。當然我不敢離開辦公室,畢竟我不知道什麼時候他會突然過來看我,而且對於我來說,這個職務可真是一個美差,對我很適合,我不想冒什麼丟掉它的風險。
就這樣我做了八個星期,完成了"男修道院院長"、"盔甲"、"建築學"和"雅典人"等詞條;並且我覺得如果一直照這樣努力工作,再用不了多長時間就可以開始抄寫詞頭b了。買大頁的書寫紙花去了我不少錢,我完成的抄寫任務幾乎佔據了一個架子的位置。可是不久這件事情卻突然結束了。"
"結束了?"
"是的,先生,事情就發生在今天上午。我像平常一樣早上八點到達教堂,但是到那裡時發現門已經關上了,而且還上了鎖,在門的嵌板中間用品頭釘釘著一張方形小卡片。你看,這就是那張卡片。"
他舉著一張約有便條紙大小的白色卡片,上面這樣寫著:紅髮會已經宣佈解散,特此通告。
1890年10月9日我和歇洛克·福爾摩斯看了看這張簡短的通告,又看了看那人滿面的愁容,覺得這整件事情所表現出來的最突出之處就是滑稽可笑,於是我們兩個都禁不住大笑了起來。
我們的委託人這時候臉完全紅了,大聲嚷嚷著:"我可不覺得這裡面有什麼好笑的。如果你們不能幫助我解決這問題的話,我可以去找其他人,你們不必這樣笑話我吧。"
福爾摩斯大聲說,"不,不,"——威爾遜這時已經快要站起身來了,福爾摩斯又把他推回了那把椅子裡,說,"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終止對這件案子的調查的。它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確實使人耳目為之一新。不過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還是要說我覺得這件事情實在是有點可笑。你能告訴我,在發現門上的條子時,你做了些什麼嗎?"
"先生,我當時感到非常震驚,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我在那個辦公室周圍打聽,不過好像沒有人知道這件事。最後我去找房主,他是一個會計,就住在我的辦公室下面。我問他是不是知道紅髮會怎麼了,他告訴我說他從來不知道有這麼一個組織。然後,我問他鄧肯·羅斯先生是什麼人,他說他不認識這個人。
我說,"唔,就是那個住在7號的先生啊。""什麼?那個紅頭髮的人?""是的。"他說,"噢,他名叫威廉·莫里斯,是個律師,由於新居還沒有裝修好,所以暫時住在我這裡,昨天他就搬走了。""那我應該到什麼地方去找他呢?""噢,你可以去他的新辦公室,他把那裡的地址給了我。愛德華王街17號,就在聖保羅教堂附近。"之後我就立刻到那裡去了,但是找到那個地方時我才發現那裡是個鍋爐廠,而這個廠子裡的人也都沒有聽說過有個叫威廉·莫里斯或叫鄧肯·羅斯的人。"
福爾摩斯問道:"那你怎麼辦呢?"
"我回到我在薩克斯-科伯格廣場的家。我聽從了夥計的勸告,可惜他的勸告對我來說沒有什麼用處——他讓我耐心等待,也許紅髮會會給我發信過來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福爾摩斯先生,這話聽上去可不怎麼讓人舒服。對於失去這麼好的一個職位我不想什麼事情都不做。據說你總是樂於幫助那些可憐的人們,所以我就過來找你了。"
福爾摩斯先生說:"你的做法很明智。你所涉及的事情可不是一件小案子,我很願意調查。根據你所告訴給我的情況,這件案子看上去很不簡單。"
傑貝茲·威爾遜先生說:"的確很嚴重啊,我一個星期就會損失掉四英鎊。"
福爾摩斯又說:"就你個人而言,對於這個看上去很怪的組織,其實你沒有什麼好抱怨的。而且,據我所知,你已經毫不費力地賺了三十多英鎊,況且你抄了那麼多以字母a為詞頭的詞,還學到了不少東西呢。你做這件事情對你來說並沒有什麼損失。"
"的確是沒有什麼損失。不過,先生,我很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那些人是幹什麼的?他們為什麼要跟我開這樣的玩笑——如果整件事情確實就是一個玩笑的話,為了這個玩笑,他們可是花掉了三十二英鎊呢。"
"這個嘛,我們會盡力幫你搞清楚的。但是,威爾遜先生,首先你要回答我幾個問題。第一,讓你去看廣告的那個夥計在你這裡工作多長時間了?"
"在這件事情之前的一個多月前。"
"他怎麼到你這裡來的?"
"是看到了廣告之後來的。"
"當時申請的就只有他一個人嗎?"
"不是,一共有十幾個人呢。"
"那你為什麼最後決定要用他?"
"因為他做事很利索,而且也沒有要很高的薪水。"
"實際上他只要了一半的薪水?"
"不錯。"
"這個文森特·思博爾丁長得怎麼樣?"
"個子不是很高,身體非常健壯,行動迅速;儘管看上去已經超過三十歲了,皮膚卻保護得很好。他的前額有一塊被硫酸燒傷的白色傷疤。"
福爾摩斯在椅子上直起來身子,顯得很興奮。他說:"這些我都猜到了。你有沒有注意到他的兩隻耳朵穿了戴耳環的孔?"
"注意到了,先生。他告訴我,是他年輕時一個吉普賽人為他穿的。"
福爾摩斯說,"唔,"慢慢地,他開始陷入沉思,"他現在還在繼續為你工作嗎?"
"噢,不錯,我剛才來之前他還在我那裡呢。"
"你要是不在的話生意就交給他照顧嗎?"
"是的,先生,對於他的工作我沒有什麼可挑剔的,上午的生意本來就不怎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