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啦,威爾遜先生,我很高興幫你,我想我可以在一兩天之內告訴你結果。現在是星期六,我想到下個星期一我們就可以給你答覆了。"
客人離開之後,福爾摩斯對我說:"好啦,華生,你覺得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老實地回答說:"我一點頭緒都沒有,這件事情實在是太奇怪了。"
福爾摩斯先生說:"一般情況下,那些看上去稀奇古怪的事情真相大白的時候總是很普通;而那些看上去很一般的案件實際上才真正具有迷惑性,就好像是一個臉上沒有什麼特徵的人最難辨認一樣。不過,我還是必須做點什麼來調查這件事情。"
我問他:"你打算怎麼做?"
他說:"抽菸,解決這個問題之前我要抽三鬥煙;還有,在五十分鐘之內你先不要跟我說話。"他蜷縮在椅子裡,瘦削的膝蓋幾乎碰著鷹鉤鼻子,雙眼緊閉,安靜地坐在那裡,叼著那隻黑色陶製菸斗,很像某種珍禽異鳥又尖又長的喙。當時我覺得他很有可能已經開始做夢了,我也有了一點睡意。就在這時,他一下子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看上去似乎已經胸有成竹,隨即把菸斗放在壁爐臺上。
他說:"今天下午薩拉沙特在聖詹姆士會堂演出。華生,你覺得怎麼樣,你可以先放下你的病人騰出幾小時嗎?"
"我今天不忙。而且我的工作一向都不需要隨時盯著。"
"那麼戴上帽子,咱們走吧,我們去那裡的路上會經過市區,可以在那裡吃午飯。我發現節目單上有不少的德國音樂,和義大利音樂和法國音樂比起來,我覺得德國的音樂更動聽,它可以激發你去思考。我現在需要的就是一點兒安靜的深刻的思考,我們走吧。"
我們坐地鐵一直到奧爾德斯蓋特,再步行了一小段,就到達了薩克斯-科伯格廣場,這裡就是我們上午聽到的那個奇怪故事發生的地方。這些街道狹窄破落而又虛擺場面,四排灰暗的兩層磚房排列在一個周圍有鐵欄杆的圍牆之內。院落裡的草坪上都是一些雜草,在這煙霧瀰漫和雜草叢生的環境中還生長著一些植物。一塊棕色木板和三個鍍金的圓球被安置在街道拐角的一所房子上方,上面刻著"傑貝茲·威爾遜"幾個白色大字,這個招牌告訴我們,這就是我們紅頭髮委託人做生意的地方。歇洛克·福爾摩斯在那房子前面停了下來,斜著腦袋仔細地打量著這房子,眼睛在皺紋密佈的眼皮中間炯炯發光。然後他漫步走到街道上,接著又返回那個拐角,目光始終停留在那房子上面。最後他回到了那當鋪坐落的地方,用手杖使勁敲了敲街道的地面,之後便走到當鋪門口敲門。給他開門的是個看上去很精明能幹的、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的小夥子,小夥子邀請他進去坐。
福爾摩斯說:"謝謝你了,我只想問一下怎麼才能到斯特蘭德去。"
那個夥計馬上答覆道:"到第三個路口往右拐,到第四個路口再往左拐。"然後就把門關上了。
我們離開那裡時,福爾摩斯說,"我覺得這個小夥子真的很精明。依我看,在倫敦最聰明的人裡他應該排第四了;而說到膽略,我還不敢肯定他是不是能排到前三。以前我就對他有所瞭解。"
我說,"很明顯,威爾遜先生的夥計和我們調查這件紅髮會的案子關係重大。我敢肯定你去問路一定另有目的。"
"我可不是為了去看他那個人。"
"那是要看什麼?"
"看他褲子膝蓋那個地方。"
"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了我想看的東西。"
"你為什麼要敲打人行道?"
"醫生,現在我們要做的是仔細觀察,而不是聊天。我們現在正在調查的地區就是我們敵人的地盤。我們已經知道一些薩克斯-科伯格廣場的情況,現在該去瞧瞧廣場的後面。"
當我們從那偏僻的薩克斯-科伯格廣場拐角轉過彎來時,出現在我們面前的道路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那種差異就像是一幅畫的正面和背面一樣巨大。那是市區通向西北的主要幹道,街道被一股擁擠的生意人的洪流堵住了;在這洪流中,有的在向裡走,有的在向外。人行道則被蜂擁而來的無數行人踩得發黑。當那一排華麗的商店和富麗堂皇的商業樓宇出現在我們眼前時,我們簡直不敢相信這些樓宇和我們離開的死氣沉沉的廣場之間相隔這麼近。
福爾摩斯站在一個拐角順著那一排房子看過去,說,"讓我們來想一想,我很想記住這些商店的順序。我有一種癖好,就是想非常仔細地瞭解倫敦。這裡有一家菸草店,叫莫蒂然。緊接著的一家小店是賣報紙的!再過去是城市與郊區銀行的科伯格分行、素食餐館、麥克法蘭馬車製造廠,一直延伸到另一個街區。好啦,醫生,我們的工作做完了,現在是休息的時候了。吃個三明治,喝杯咖啡,然後到提琴演奏現場去轉一轉,那裡所有的東西都是悅耳、優雅、和諧的,沒有紅頭髮的委託人給我們添麻煩。"
我的朋友可以說是一個音樂家,而且是很瘋狂的那種,甚至他自己就可以做一個演奏家,而且技藝精湛,同時他作曲的才華也非常驚人。整個下午他和其他觀眾坐在一起,看上去精神很好,隨著音樂的節拍,有節奏地舞動著手,那是一雙多麼瘦的手啊!他的臉上掛著微笑,而眼神里卻可以看出一絲憂傷,就像是已經進入睡夢一樣。這時的福爾摩斯與那厲害的偵探,那個鐵面無私、多謀善斷、果敢敏捷的刑事案件偵探福爾摩斯可太不一樣了,簡直判若兩人。他性格古怪而且有雙重特質,我經常這麼想,他的極其細緻、敏銳和有時在他身上佔主導地位的富有詩意的沉思神態相比,是多麼鮮明的對照啊。他的性格就是這樣使他在兩個極端之間不停搖擺,在憔悴勞累和精力充沛之間轉換。我非常清楚,他最嚴肅的時候就是,他坐在椅子上連續幾天認真思考或者創作什麼。而同時又被一種強烈的追捕慾望所驅動,這時他的推理能力是最高超的,甚至已經成為一種直覺,所以對他的做法不瞭解的人會覺得很奇怪,把他看成是一個什麼都懂的萬事通。那天下午,看著他在聖詹姆士會堂完全被音樂陶醉時,我覺得,這次誰要是成為了他追捕的物件,那人一定要倒霉了。
聽完了音樂出來的時候,他說:"醫生,你一定想回家了吧。"
"是啊,該回家了。"
"我還要再花幾個小時來處理一些事情。發生在科伯格廣場的事是樁大案。"
"根據什麼判斷是樁大案呢?"
"有人正在密謀策劃一樁重大罪案。我完全有把握及時制止這件事情的發生,不過今天是星期六,事情可能有點複雜了。我需要你今天晚上過來幫我。"
"幾點?"
"十點就足夠了。"
"我十點會到貝克街的。"
"那很好。不過,醫生,我要告訴你,這可能有點危險,你最好把你在軍隊裡使用過的那把手槍放在口袋裡。"他揮了揮手,轉過身去,一會兒就消失在人群中了。
我敢說,我這個人可並不比我的那些朋友們笨,但是,在我和歇洛克·福爾摩斯的交往中,總有一種壓力:我感覺自己太笨了。以這件事為例子,我聽到了所有他聽到的,也看到了所有他看到的,可是從他的談話中可以明顯地感覺到,他不僅僅知道發生過什麼事情,而且還知道什麼事情將要發生;而在我的眼裡,這件事情還是亂糟糟的一團。在我回肯辛頓的家的車上,我又從頭到尾想了一遍這件事,從抄寫《大英百科全書》的那個紅頭髮人的奇異遭遇,到去訪問薩克斯-科伯格廣場,到福爾摩斯和我道別時所說的不祥的預示。要晚上出去調查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要我帶武器去?我們要去什麼地方?要做些什麼?我從福爾摩斯那裡得到暗示,當鋪老闆的那個臉龐光滑的夥計可不是好對付的,這傢伙可能很狡猾。我總是想在這些事情中找到什麼頭緒,可是結果總是讓我很失望,於是只好暫時放下這些事情,反正到晚上一切都會真相大白的。
九點十五分,我離開家,穿過公園,穿過牛津街然後到達貝克街。門口停著兩輛雙輪雙座馬車。我走在過道上,覺得樓上有聲音。在福爾摩斯的房間裡,我看見他正和兩個人熱烈地交談。我認出其中一個人是警察局的官方偵探彼得·瓊斯;另一個是個面容消瘦的高個子男人,他頭上的帽子光澤閃閃,禮服大衣厚重而做工講究。
福爾摩斯說:"哈哈,我們的人全都來了。"他一邊說著,一邊把粗呢上衣的扣子扣上,並從架上把他那根粗重的打獵鞭子取下來。他又說:"華生,你應該認識蘇格蘭場的瓊斯先生吧?讓我給你介紹梅利威瑟先生,他今天晚上也要一起參加我們的冒險活動。"
瓊斯說話時的神情很傲慢:"醫生,你瞧,我們又一次成為追捕罪犯的搭檔了。我們這位朋友可是很擅長追捕的,他所需要的只是一隻獵狗去把獵物給叼回來。"
梅利威瑟悲觀地說:"但願這次行動我們不會白忙一場。"
那個警探趾高氣揚地說:"先生,對於福爾摩斯先生的偵探才能你應該表現出足夠的信心,他有自己的一套辦法。這套辦法,恕我直言,就是有點紙上談兵和異想天開的意味,不過他具有一個優秀的偵探所需要的所有素質。有那麼幾次,比如肖爾託兇殺案和阿格拉珍寶盜竊大案,他的判斷都比官方準確。我這樣說可是一點都不誇張。"
那個陌生人附和道:"瓊斯先生,你要這麼說我沒意見。不過,我還是要讓你知道,我錯過了打橋牌的時間,二十七年來我每個星期六晚上都要打橋牌。"
歇洛克·福爾摩斯說:"我想你會發現,今天晚上你要下的賭注是你下過的最大的一次,而且對於這次賭博的場面也會更加激動人心。梅利威瑟先生,對你來說,賭注的價值大約是三萬英鎊;而瓊斯先生,對你來說,賭注是你追捕的罪犯。"
"約翰·克萊是個殺人犯、盜竊犯、搶劫犯、詐騙犯,年紀不大,梅利威瑟先生,不過他卻領導著一群罪犯。我認為逮捕他比逮捕倫敦任何一個別的罪犯都要緊急,他很值得我們注意。這個年輕的約翰·克萊,是王室公爵的孫子,他本人在伊頓公學和牛津大學讀過書,頭腦就像他的雙手一樣靈活。雖然他的蹤跡可以在每個拐角的地方找到,但是要找到他這個人並不容易。他這一個星期在蘇格蘭砸爛一個兒童床,而下一個星期卻在康沃爾籌款興建一個孤兒院。多年來我一直在追蹤他,可是一直沒有結果。"瓊斯說。
"但願今天晚上我可以榮幸地為你引見。我也和這個約翰·克萊有過一兩次接觸。我同意你剛才說的,他掌管著一個盜竊團伙。好啦,現在已經十點多,我們該出發了。你們二位坐第一輛馬車,我和華生坐第二輛馬車跟在你們後面。"
漫長的行程中,歇洛克·福爾摩斯什麼話也沒有說;他向後靠在車廂的後面,嘴裡哼著的樂曲正是我們下午聽到過的。馬車轔轔地在像迷宮一樣點著許多煤氣燈的馬路上行駛,直達法林頓街。
我的朋友說,"現在我們已經很接近那裡了。梅利威瑟是個銀行董事,他本人對這個案子也很感興趣。我想讓瓊斯也和我們一塊來有好處。他這人不錯,儘管對於他所從事的工作來說,他可以說比較失敗。然而他的某些優點還是應該肯定的,一旦罪犯被他盯住了,他勇猛得像條獒狗,頑強得像只龍蝦。這裡就是我們要找的地方,他們已經在這裡等著我們了。"
我們到達早上勘察過的那條平時人來人往擁擠不堪的大馬路。給馬車伕結了賬後,梅利威瑟先生帶著我們走過一條狹窄的通道,經由他給我們開啟的旁門進去。進去後裡面的走廊很小,走到頭是一扇巨大的鐵門。梅利威瑟先生開啟那扇鐵門,鐵門的裡面是盤旋式石板臺階通向另一扇大門,那大門讓人望而生畏。梅利威瑟先生站住了,點亮了燈,接著帶著我們順著一個通道往下走,這通道散發著一股泥土的清香,接著又是一個門,這已經是第三扇門了。進了這扇門就進了一個巨大的地下室,地下室的四周堆積著板條箱和很大的箱子。
福爾摩斯提起燈來觀察周圍。他說:"要從上面攻破你們這個地下室可是很困難的啊。"
梅利威瑟先生一面用手杖敲打著地上的石板一邊說,"從底下攻破也是很難的。"然後他抬起頭來,很驚訝地說,"哎喲!從聲音判斷這下面是空的。"
福爾摩斯嚴厲地說,"我不得不要求你們安靜下來!你已經影響了我們這次行動取得完全勝利的把握。請你找個箱子坐著,別影響我好不好?"
這位莊重的梅利威瑟先生只好坐到一隻板條箱上,滿臉的委屈。這時,福爾摩斯跪在石板地上,用提燈和放大鏡認真研究著地面上的縫隙。他只檢查了一小會兒,然後就站了起來,把放大鏡收了起來。
他說:"至少我們要等一個小時。因為在那個當鋪老闆睡下之前,他們什麼行動都不能進行。並且,他們動手一定要爭取每一分鐘甚至每一秒,因為他們行動的速度直接關係到他們逃跑時所剩餘的時間。醫生,我想你一定猜得到,我們現在所在的這個地下室是屬於一個倫敦大銀行的分行。梅利威瑟先生是這家銀行的董事長,他會告訴你為什麼倫敦那些大膽的罪犯會對這個地下室表現出這麼大的興趣。"
那位董事長低聲說:"在這裡我們儲藏了法國的黃金。我們已經有好幾次被警告說有人會對我們的黃金採取行動。"
"這些法國黃金是你們的?"
"不錯,幾個月之前,我們要增加資金來源,所以向法國銀行借了三萬個金幣。現在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們還沒來得及開啟這些箱子,所以它們還在地下室裡。被我坐在下面的這個箱子裡就有兩千個金幣,是用錫箔一層一層包裝的。我們現在儲藏的黃金遠遠超過一個支行一般的儲量,董事們對這件事一直不放心。"
福爾摩斯說:"他們的擔心是有道理的。我們現在應該為我們的行動做一下計劃了。我估計一小時之內我們就會知道事情的真相,現在,梅利威瑟先生,我們應該遮住這個提燈的燈光。"
"我們要坐在黑暗裡等待嗎?"
"恐怕要這樣了。我在口袋裡裝了一副牌,原來打算我們四個人一起打橋牌的,不過現在我看到敵人已經在醞釀他們的行動了,我們不能冒險亮出燈光來。首先我們要選好等待地點。這幫傢伙膽子很大,不過我們的行動絕對出乎他們的意料。但我們必須十分謹慎,否則就有可能被他們傷到。我用這個板條箱擋住自己,你們利用那邊的那些箱子吧。稍後當我用燈光照射他們的時候,你們趕緊跑過去。華生,要是他們先開槍,你在還擊之前不要猶豫。"
我把準備好了子彈的左輪手槍放在我前面的那個木箱上面。福爾摩斯非常迅速地用提燈滑板遮擋住燈的光線,於是我們置身於一片漆黑之中——那黑暗是我從未經歷過的。金屬由於被加溫而散發出的氣味使我們相信,燈並沒有熄滅,在得到訊號時燈就可以亮起來。我非常緊張地等待著,不敢出聲。地下室裡又溼又冷,那種突然降臨的黑暗,讓我感到壓抑,還有一絲沮喪。
福爾摩斯小聲說:"他們要出去只有一條路,那就是退到那個屋子,然後再退到薩克斯-科伯格廣場去。瓊斯,我吩咐的事情你已經完成了嗎?"
"我已派了一個巡官和兩個警官守候在前門那裡。"
"那麼現在已經鎖住了所有的出路,我們現在就靜靜地等著吧。"
時間過得真慢!從表上顯示的時間上計算,我們一共等了一個小時再加一刻鐘,不過我感覺倒像是等了一整晚,似乎第二天天都快亮了。因為我必須呆在自己的位置不動,所以手和腳都麻了。我的神經已經緊張得不能再緊張了,不光夥伴們那輕輕的呼吸聲可以聽得到,就連那個大塊頭瓊斯又深又粗的吸氣和那銀行董事很輕的嘆息我都能區分得很清楚。站在箱子後面從上面看過去,我可以看到石板地的那個方向。突然間我發現了若隱若現的燈光。
開始時,那些星星點點的光亮很微暗,而且出現在很遠的地方;後來這些黃色的光點連線成了一條光帶。突然地面上好像出現了一條裂縫似的,從裡面伸出一隻手,那隻手看上去像婦女的手一樣又白又嫩,在有亮光的那一小塊地方的中央摸索著。大概一分鐘後,這隻指頭在動的手便伸出了地面。隨後就馬上縮了回去,就像它剛才迅速伸出來一樣,黑暗又佔據了所有的空間,石板壁被一絲灰黃的燈光照射著。
然而那隻手只消失了一會兒的工夫。突然,一陣刺耳的聲音傳來,像是某種東西被撕裂了似的,地板中間的一塊很寬很大的石板底朝天了,那裡迅速出現了一個四方形的裂口,然後從裂縫處射來了提燈的光亮。一張孩子般的秀氣的臉出現在邊緣處。這個人警惕地迅速向四周看了看,然後兩隻手攀著邊緣,向上爬著,他的肩膀和腰部到達邊緣的時候,就把一個膝蓋跪在地上。沒用多長時間,他已經站在洞口的一邊了,並把他的一個夥伴也拉上來了。他的同夥也是一個小夥子,動作和他一樣敏捷,臉色看上去很白,頭髮蓬鬆、雜亂,而且是紅色的。
他壓低了聲音說:"進展很順利。你帶來鑿子和袋子了嗎?天啊,大事不好!阿爾彼,跳,趕緊跳,其他的事情交給我來處理!"
歇洛克·福爾摩斯一躍而起,一下子就抓住了那個偷偷潛入的傢伙的領子。另一個人則迅速跳回了那個洞裡,接著傳來了衣服被撕破的聲音,瓊斯當時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服的下襬。一支左輪手槍的槍管在光亮中凸現出來,不過福爾摩斯的打獵鞭子突然打到了那個人的手腕,手槍立刻掉到了地上。
福爾摩斯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說道:"約翰·克萊,那樣做是徒勞的,這次你跑不掉了。"
對方倒顯得很冷靜,說道:"我覺得也是。不過我的那個朋友卻不會有什麼麻煩的,儘管你們剛才抓住了他的衣領。"
福爾摩斯說:"他出去的時候會發現外面有三個人正等著他呢。"
"啊?什麼?看來你們的確是做好了充分的準備。我應該向你們致敬!"
福爾摩斯回答道:"你也很厲害嘛。你想到的那個關於紅頭髮的點子很新穎,效果也不錯。"
瓊斯說:"一會兒你就會很高興看到你的夥伴的。他鑽洞的速度可是比我快多了。伸出手來,讓我銬上。"
當我們要抓的人被手銬銬住時,他說:"請你們不要用你們的手碰我,免得弄髒了我的身體。也許你們還不知道吧,我可是皇族的後裔。而且,請你們在跟我談話的時候,務必加上"請"和"先生"。"
瓊斯瞪大眼睛,不禁笑了出來:"好吧,唔,"先生",請您走上臺階吧,到那裡之後我們會找一輛馬車把先生您送到警察局,這樣可以嗎?"
約翰·克萊安詳地說:"這樣好一點。"他迅速地向我們三個人分別鞠躬,然後在警官的看管下離開了,一句話都沒有說。
當我們走在他們後面,從地下室回到地面的時候,梅利威瑟先生說:"我真不知道什麼樣的報酬才能報答你們對銀行的幫助。對於你們破案方法的精密性和科學性我們深信不疑;這個案件也是我見到過的最精心策劃的一次案件。"
福爾摩斯說:"我跟約翰·克萊還有一段私人恩怨要了結呢。為了解決這個案子,我自己已經花了不少錢,我覺得這個錢銀行應該會還給我的吧。不過除了這個,我在這次案件的偵破過程中也得到了其他一些東西,在這個案件中的很多經驗是在其他案件中不可能碰到的。僅僅是這個紅髮會的故事,就編得我獲益匪淺。"
早上,我們在貝克街喝加蘇打水的威士忌時,福爾摩斯向我解釋道:"華生,你可以看到,其實這件事情從一開始就很明顯,這個古怪的紅髮會之所以要編出那樣一個故事,要登出那樣的廣告和招聘人去做那樣的工作,他們就是要使這個糊塗的老闆每天都有幾個小時不在自己的店鋪裡。這樣做的確很奇怪,不過也許很難想出比這更好的辦法了。毫無疑問,克萊還是費了一番功夫的,他利用了他同夥的頭髮的顏色。每個星期四英鎊的優厚待遇就是引他上鉤的魚餌了。因為對他這樣想把成千上萬的英鎊弄到手的人,這點錢算不了什麼。在刊登了廣告後,他們一個人臨時搭建了一個辦公室,另外一個人鼓動店鋪老闆去應聘這個職位。他們合夥來讓這個店鋪的老闆每天都有好幾個小時不在店鋪裡。我第一次聽老闆說那個夥計只要一半的薪水時,就肯定那個夥計一定別有用心。"
"不過你是怎麼知道他究竟想得到什麼呢?"
"如果那個店鋪裡有女人的話,我會以為是為了那些庸俗的事情。不過事實上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這個當鋪老闆的生意規模並不大,當鋪裡的東西也都不怎麼值錢,完全不值得他們這麼精心地策劃,花那麼大的開銷。所以,當鋪肯定不是他們目標。那麼他們想要什麼呢?我聯想到了這個夥計對攝影的喜愛,想到了他經常進進出出地下室,那一定是個陰謀。地下室!這就是這個錯綜複雜的案件中最關鍵的一條線索。之後,我調查了這個神秘的傢伙。我知道了我的對手是整個倫敦頭腦最冷靜,膽量最大的大盜。他在地下室做了手腳,而且這需要連續好幾個月每天工作幾小時。繼續推理下去,他們想幹什麼呢?我想只有一種可能了,那就是他們要挖一條通往其他地方的通道。
當我對他們犯罪活動地點進行調查時,我心裡就明白了。你當時很奇怪我為什麼要用手杖去敲地板,其實我是看這個通道是朝前的還是朝後的,結果我看出這不是朝前的。之後我去按門鈴,出來開門的就是那個夥計,這也正是我所希望的。我們之前曾經有過較量,不過這件事之前我們從來沒有過面對面的接觸,我甚至都不知道他長得什麼樣。他的膝蓋是我要觀察的物件,你也一定看到了,他褲子的膝蓋部分非常破舊、皺褶、骯髒。這說明他花了很大的時間去挖那個地道。推理到了這裡,剩下的問題就是他為什麼挖這個通道?於是我觀察了那拐角周圍的地區,發現那條街和銀行,以及那個當鋪是緊挨著的,我覺得所有的問題都解決了。我們聽完了音樂,你坐車回家的時候,我走訪了蘇格蘭場和這家銀行的董事長,至於結果,你也已經看到了。"
我問他:"那你怎麼知道他們會在哪一天晚上行動呢?"
"唔,他們紅髮會的所謂的辦公室關張了,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訊號:他們已經不在乎傑貝茲·威爾遜先生是不是在當鋪裡了。也就是說,他們的地道已經挖通了。現在最重要的是這個地道隨時有可能被發現,黃金也隨時有可能會被搬走,所以他們一定要儘快利用這個通道。對於他們來說,星期六恐怕是最合適的日子吧,這樣他們會贏得兩天的時間逃跑。根據上述種種理由,我幾乎可以斷定他們會在今天動手。"
我實在是掩飾不住對他的欽佩,讚歎道:"你的推理實在是太棒了。這個推理的鏈子可真夠長的,可是最後每個環節都證明了你是正確的。"
他回答說:"這免得使我感到無聊。"他打了個哈欠,接著說,"哎,生活對於我來說真夠無聊的。我的一生都是在努力使自己避免這麼無聊地過下去。這些小案件正好幫了我的忙。"
我說:"你真是幫助了所有的人啊!"
他聳了聳肩,說道,"哦,總之,也許我還有點用處。正如居斯塔夫·福樓拜在給喬治·桑的信中所說的,"個人是渺小的,作品代表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