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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格蘭其莊園(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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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九七年冬末一個下霜的早晨,黎明時分,有人推動我的肩膀,我醒來一看原來是福爾摩斯。他手裡拿著蠟燭,帶著焦急的面容,俯身告訴我發生了一件緊急案子。

他喊道:"快,華生,快!事情十分急迫。什麼也不要問,穿上衣服趕快走!"

十分鐘後我們乘上馬車。馬車隆隆地行駛在寂靜的街道上,直奔查林十字街火車站。天色已經微微發亮,在倫敦的灰白色晨霧中時而可以朦朧地看到一兩個上早班的工人。福爾摩斯裹在厚厚的大衣裡一言不發,我也是同樣,因為天氣很冷,而且我們也沒吃早飯。

在火車站上我們喝過熱茶,走進車廂找到座位,這時才感到身體逐漸暖和過來。火車是開往肯特郡的,一路上福爾摩斯不停地講著,我只是聽。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封信,大聲讀道:肯特,瑪爾舍姆,格蘭其莊園.下午三點三十分.

親愛的福爾摩斯先生:我希望你能夠立刻協助我解決這樁極特殊的案件。處理這一類案件正是你的特長。現在除去已把那位夫人放開之外,現場一切東西全未移動,我請求你火速趕來,因為單獨留下優斯塔斯爵士是不妥當的。您的忠實朋友斯坦萊·霍普金.

福爾摩斯說:"霍普金找我到現場有七次,每次確實都很需要我的幫助。我想你一定已經把他的案子全收到你的集子裡去了,當然我承認你很會選材,這彌補了你敘述不夠得力的缺陷。但是你看待一切問題總是從寫故事的角度出發,而不是從科學破案的角度,這樣就毀壞了這些典型案例的示範性。你把偵破的技巧和細節一筆帶過,以便盡情地描寫動人心絃的情節,你這樣做,只能使讀者的感情一時激動,並不能使讀者受到教育。"

我有些不高興地說:"你為什麼不自己寫呢?"

"親愛的華生,我是要寫的。你知道,目前我很忙,但是我想在我的晚年寫一本教科書,要把全部偵查藝術寫進去。我們現在要偵查的像是一件謀殺案。"

"這麼說你認為優斯塔斯爵士已經死了?"

"我想是這樣的。霍普金的信說明他心情相當激動,可是他並不是易動感情的人。我想一定是有人被害,等我們去驗屍。如果是自殺,他不會找我們的。信中談到已把夫人放開,好像是在發生慘案的時候,她被鎖在自己的屋中。華生,這個案件是發生在上流社會里,你看信紙的質地很好,上面有e、b兩個字母組成的圖案作為家徽,出事地點是個風景如畫的地方。霍普金不會隨便寫信的,所以我們今天上午一定夠忙的。兇殺是在昨天夜裡十二點以前發生的。"

"你怎麼知道呢?"

"算一下火車往來以及辦事的時間就可以知道。出事後要找當地的警察,警察還要報告蘇格蘭場,霍普金要去現場,還要發信找我,這至少需要一整夜。好,齊賽爾賀斯特火車站已經到了,我們這些疑問馬上就會得到解決。"

在狹窄的鄉村小道上我們匆匆忙忙地走了兩英里,來到一座庭園的門前。一個看門的老人走過來,給我們開啟了大門,他憔悴的面容證實這裡確實發生了不幸的事件。一進富麗堂皇的庭園,就看見兩排老榆樹,恰好形成一條林蔭道,通向一座低矮而寬敞的房屋,正面有帕拉弟奧式的柱子。房屋的中央部分被常春藤覆蓋著顯得十分古老陳舊,但是從高大的窗戶可以看出,這棟房子進行過改建,並且有一側完全是新建的。年輕機智的霍普金正站在門道里迎接我們,看樣子顯得很焦急。

"福爾摩斯先生,華生大夫,你們來了我真高興。不是情況緊急,我是不會如此冒昧的。現在夫人已經甦醒過來,她把事情講得很清楚,所以我們要做的事不多了。你還記得路易珊姆那夥強盜嗎?"

"怎麼,就是那三個姓阮達爾的嗎?"

"是的,父親和兩個兒子。毫無疑問是他們乾的。兩週以前他們在西頓漢姆做了案,有人發現後報告了我們。這麼快就又害了人,真是殘酷,一定是他們乾的。一定要把他們絞死!"

"那麼優斯塔斯爵士死了?"

"是的,他的頭部被通條打破了。"

"車伕在路上告訴我,爵士的姓名是優斯塔斯·布萊肯斯特爾。"

"不錯。他是肯特郡最大的富翁。夫人正在盥洗室,真可憐,她遭遇了這樣可怕的事,我剛一看見她的時候,她簡直像是個半死的人。你最好見見她,聽她給你們敘述一下。然後我們再一起去餐廳檢視。"

布萊肯斯特爾夫人是個很不平常的人,像她這樣儀態優柔、風度高雅、容貌美麗的女人我還很少看到。她有白皙的皮膚、金黃色的頭髮、深藍色的眼睛,加上她那秀麗的面容,真可謂天姿國色。可是這樁不幸的事件使她神情陰鬱,臉色憔悴。她的一隻眼睛紅腫,可以看出,她不僅忍受著精神上的、而且還忍受著肉體上的痛苦。她的女僕——一個神色嚴厲的高個子婦女,正用稀釋了的醋不停地給她沖洗眼睛。夫人疲憊地躺在睡椅上。我剛一進屋就看出,她那靈敏的、富有觀察力的目光以及臉上的機警的神情表明:她的智慧和勇氣並沒有被這樁慘案所動搖。她穿著藍白相間的寬大的晨服,身旁還放著一件鑲有白色金屬絲的黑色餐服。

她厭倦地說:"霍普金先生,所發生的事情我已經都告訴你了。你能不能替我重複一遍呢?不過,如果你認為有必要的話,我就再講一次。他們去過餐廳了嗎?"

"我想還是讓他們先聽夫人講講為好。"

"既然如此,我就再重複一遍,我一想到餐廳裡的屍體,就感到非常恐怖。"她渾身顫抖,抬起手來擋住臉,這時寬大晨服袖口向下滑動,露出她的前臂。福爾摩斯驚訝地喊道:夫人,您受傷不止一處!這是怎麼一回事?紅腫的傷痕。她匆忙地用衣服把它蓋住。並且說道:"沒有什麼。這和夜裡的慘案沒有關係。你和你的朋友都請坐,我把一切都告訴你們。

我是優斯塔斯·布萊肯斯特爾的妻子。我結婚已經有一年了。我們的婚姻是不幸的,我想沒有必要掩蓋這一點。即使我想否認,我的鄰居們也會告訴你的。對於婚後雙方的關係,也許我也應負一部分責任。我是在澳大利亞南部比較自由、不很守舊的環境中長大的,這裡拘謹的、講究禮節的英國式生活不合我的口味。不過主要的原因是由另外一件人所共知的事情引起的,那就是:布萊肯斯特爾爵士已經嗜酒成癖,和這樣的人在一起,哪怕是一小時,也會使人感到煩惱。把一個活潑伶俐的婦女整日整夜地拴在他身邊,你能想象出這是多麼無法忍受的事嗎?誰要是認為這樣的婚姻不能解除那簡直就是犯罪,是褻瀆神聖,是敗壞道德。你們荒謬的法律會給英國帶來一場災難,上帝是會制止一切不義行為的。"她從睡椅上坐直身子,兩頰漲紅,她的眼睛從青腫的眼眶裡發出憤怒的光芒。那個神色嚴厲的女僕有力而又溫和地把夫人的頭部放回到靠墊上,她憤怒的高亢的說話聲漸漸變成了激動的嗚咽。停了一會兒她繼續說:"昨天夜裡,所有的僕人全像往常一樣睡在這所房子新建的那一邊。這棟房子正中部分包括起居室、它後面的廚房以及我們樓上的臥室。我的女僕梯芮薩住在我臥室上面的閣樓。這個正中部分沒有別人住,無論什麼聲音都不會傳到新建的一側驚醒僕人們。這些情況強盜們一定都知道,否則他們決不會這樣肆無忌憚。

優斯塔斯爵士大約十點半休息。那時僕人們都已經回到他們自己的屋子。只有我的女僕還沒有睡,她在閣樓上自己的房間裡,聽候吩咐。在我上樓前總要親自去各處看看是不是一切都收拾妥當了,這是我的習慣,因為優斯塔斯是靠不住的。我總是先到廚房、食起室、獵槍室、彈子房、客廳,最後到餐廳。我走到餐廳的窗戶前,窗戶上還掛著厚窗簾,我忽地感到一陣風吹到臉上,這才看到窗戶還開著。我把窗簾向旁邊一掀,呵,迎面竟站著一個寬肩膀的壯年人,他像是剛剛走進屋裡。餐廳的窗戶是高大的法國式的窗戶,也可以當作通到草坪的門。當時我手中拿著我臥室裡的蠟燭臺,藉著蠟燭的微光,我看見這個人背後,還有兩個人正要進來。我嚇得退後了一步,這個人立即向我撲來。他先抓住我的手腕,然後又卡住我的脖子。我正要開口喊,他的拳頭便狠狠地打在我的眼睛上,把我打倒在地。我一定是昏過去了好幾分鐘,因為等我甦醒過來的時候,看見他們已經把叫傭人的鈴繩弄斷,把我緊緊地縛在餐桌一頭的一把橡木椅子上。我全身被縛得很牢,一點也動不了,嘴裡塞著手絹,喊不出聲。正在這時我倒霉的丈夫來到餐廳。顯然他是聽到了一些可疑的聲音,所以他是有準備的。他穿著睡衣和睡褲,手裡拿著他喜歡用的黑刺李木棍。他衝向強盜,可是那個年紀較大的早已蹲下身子從爐柵上拿起了通條,當爵士走過的時候,他兇猛地向爵士頭上打去。爵士呻吟一聲便倒下了,再也未動一動。我又一次昏過去,我失去知覺的時間大概還是幾分鐘。我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他們從餐具櫃裡把刀叉拿出,還拿了一啤酒,每人手中有個玻璃杯。我已經說過,一個強盜年紀較大有鬍子,其他兩個是尚未成年的孩子。他們可能是一家人——父親帶著兩個兒子。他們在一起耳語了一會兒,然後走過來看看是否已把我縛緊。後來,他們出去了,並且隨手關上了窗戶。又過了足足一刻鐘我才把手絹從口裡弄出去,這

時我喊叫女僕來解開我。其他的僕人們也聽到了,我們找來警察,警察又立即和倫敦聯絡。先生們,我知道的就是這些,我希望以後不要讓我再重複這段痛苦的經歷了。"

霍普金問:"福爾摩斯先生,有什麼問題嗎?"

福爾摩斯說:"我不想再使布萊肯斯特爾夫人感到不耐煩,也不想再耽誤她的時間了。然後他對女僕說:"在我去餐廳以前,希望你講講你看到的情況。"

她說:"這三個人還沒有走進屋子,我就已經看見他們了。當時我正坐在我臥室的窗戶旁,在月光下我看到大門那兒有三個人,但是那時我沒有把這當回事。過了一個多小時以後,我聽見女主人的喊聲,才跑下樓去,看見這可憐的人兒。正像她自己所說的那樣,爵士倒在地板上,他的血和腦漿濺了滿屋子。我想這些事使她嚇昏過去,她被綁在那兒,衣服上濺了許多血點。要不是這位澳大利亞阿得雷德港的瑪麗·弗萊澤女士,也就是這位格蘭其莊園的布萊肯斯特爾夫人變得性格堅強,那她一定會失掉生活的勇氣了。先生們,你們詢問她的時間已經夠長的了,現在她該回到自己的屋裡,好好地休息一會兒了。"

這個瘦削的女僕像母親般溫柔地把她的手搭在女主人肩上,把她領走了。

霍普金說:"她倆一直在一起。這位夫人是由她從小照料大的,十八個月前夫人離開澳大利亞,她也隨同來到了英國。她的名字叫梯芮薩·瑞特,這種女僕現在沒處找了。福爾摩斯先生,請從這邊走。"

福爾摩斯表情豐富的臉上,原來那種濃厚的興致已經消失了,我知道這是由於案情並不複雜,喪失了它的吸引力。看來事情只剩下逮捕罪犯,而逮捕一般罪犯又何必麻煩他呢?此刻我的朋友眼睛中流露出的煩惱,正像一個學識淵博的專家被請去看病,卻發現患者只是一般疾病時所感到的那種煩惱。不過格蘭其莊園的餐廳倒是景象奇異,足以引起福爾摩斯的重視,並且能夠再度激起他那漸漸消失的興趣。

這間餐廳又高又大,屋頂的橡木天花板上刻滿了花紋,四周的牆壁上畫著一排排的鹿頭和古代武器,牆壁下端有橡木嵌板。門的對面是剛才談過的高大的法國式窗戶,其右側有三扇小窗戶,冬季的微弱陽光從這裡射進來,其左側有個很大很深的壁爐,上面是又大又厚的壁爐架。壁爐旁有把沉重的橡木椅子,兩邊有扶手,下面有橫木。椅子的花稜上繫著一根紫紅色的繩子,繩子從椅子的兩邊穿過連到下面的橫木上。在釋放這位婦人的時候,繩子被解開了,但是打的結子仍然留在繩子上。這些細節只是後來我們才注意到,因為我們的注意力完全被躺在壁爐前虎平地毯上的屍體吸引住了。

一眼看上去,死者大約四十歲,體格魁梧,身材高大。他仰臥在地上,又短又黑的鬍鬚中露出呲著的白牙。他兩手握拳放在頭前,一根短粗的黑刺李木棍橫放在他的兩手上。他面色黝黑,鷹鉤鼻,本來相貌倒還英俊,而現在卻是面孔歪曲,猙獰可怖。顯然他是在床上聽到聲音的,因為他穿著華麗的繡花睡衣,褲腿下露出來一雙光著的腳。他的頭部傷得很重,屋子裡到處都濺滿鮮血,可見他所受到的那致命的一擊是非常兇狠的。他身旁放著那根很粗的通條,猛烈的撞擊已經使它折彎。福爾摩斯檢查了通條和屍首。

然後他說道:"這個上了年紀的阮達爾,一定是個很有力氣的人。"

霍普金說:"正是這樣。我有關於他的一些材料,他是個很粗暴的傢伙。"

"我們要想抓到他是不會有什麼困難的。"

"一點也不困難。我們一直在追查他的去向,以前有人說他去了美國。既然我們知道這夥人還在英國,我相信他們肯定逃不掉。每個港口都已經知道了這件事,傍晚以前我們要懸賞緝拿他們。不過使我感到奇怪的是,既然他們知道夫人能夠說出他們的外貌,並且我們也能認出他們,為什麼他們還會做出這種蠢事?"

"人們會認為,為了滅口,這夥強盜準會把布萊肯斯特爾夫人弄死。"

我提醒他說:"他們也許沒有料到夫人昏過去後一會兒就又甦醒了。"

"那倒很有可能。如果他們以為她當時完全失去了知覺,那他們也許不會要她的命。霍普金,關於這個爵士有什麼情況嗎?我好像聽到過有關他的一些怪事。"他清醒的時候心地善良,但是等他醉了或是半醉的時候就成了個地道的惡魔。我說他半醉,因為他爛醉如泥的時候倒不多。他一醉就像著了魔,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儘管他有錢又有勢,不過據我所知,社交活動他很少參加。聽說他把狗浸在煤油裡,然後用火燒,而且狗是夫人的,這件事費了很大勁兒才平息下來。還有一次他把水瓶向女僕梯芮薩·瑞特扔去,這也惹起了一場風波。我們兩人私下裡說,總而言之,這個家沒有他倒好。你在看什麼?"

福爾摩斯跪在地上,仔細觀察縛過夫人的那根紅繩子上的結子,然後又細心地檢查強盜拉斷了的那一頭繩子。

他說:"繩子往下一拉,廚房的鈴聲應該是很響的。"

"沒人聽得到。廚房在這棟房子的後面。"

"這個情況強盜怎麼會知道的呢?他怎麼敢不顧一切地拉這根鈴繩呢?"

"福爾摩斯先生,你說得很對。這個問題,我也反覆地考慮過。強盜一定很熟悉這棟房子,熟悉這裡的習慣。他肯定知道僕人們睡覺較早,知道沒人能聽到廚房的鈴聲。所以他準和某個僕人有勾結。這是顯而易見的。可是僕人有八個,而且全都行為端正。"

福爾摩斯說:"如果每個僕人的情況都基本一樣,那就要懷疑主人向她頭上扔過水瓶的那個。可是這樣就會懷疑到那個女僕所忠心服侍的女主人身上。不過這一點是次要的,你抓到阮達爾以後弄清同謀大概就不難了。夫人所講的情況需要證實,我們可以通過現場的實物來證實。"他走到窗前,開啟那扇法國式的窗戶,看了一看說:"窗戶下的地面很硬,這裡不會有什麼痕跡。壁爐架上的蠟燭是點過的。"

"對,他們是藉著這些蠟燭和夫人臥室的蠟燭光亮走出去的。"

"他們拿走了什麼東西?"

"拿的東西不多,只從餐具櫃裡拿走了六個盤子。布萊肯斯特爾夫人認為優斯塔斯爵士的死使強盜們驚慌失措,所以來不及搶劫,不然的話,他們一定會把這棟房子劫掠一空。"

"這樣解釋很有道理。據說他們喝了點兒酒。"

"那一定是為了鎮定神經。"

"正是。餐具櫃上的三個玻璃杯大概沒有移動吧?"

"沒有動,還像原來那樣放著。"

"我們看看。喂,這是什麼?"

三個杯子並排在一起,每個杯子都裝過酒,其中一個杯子裡還有葡萄酒的渣滓。酒瓶靠近酒杯,裡面還有大半啤酒,旁邊放著一個長長的骯髒的軟木塞。瓶塞的式樣和瓶上的塵土說明殺人犯喝的不是一般的酒。

福爾摩斯的態度突然有了改變。他的表情不再那樣淡漠,我看見他炯炯有神的雙眼迸射出智慧和興奮的光芒。他拿起軟木塞,認真地察看著。

他問:"他們怎樣拔出這瓶塞的?"

霍普金指了指半開的抽屜。抽屜裡放著幾條餐巾和一把大的拔塞鑽。

"布萊肯斯特爾夫人說沒說用拔塞鑽的事?"

"沒說,想必是這夥強盜開酒瓶的時候,她已經失去了知覺。"

實際上他們沒有用拔塞鑽。用的可能是小刀上帶的螺旋,這個螺旋不會超過一英寸半長。仔細觀察軟木塞的上部可以看出,螺旋插了三次才拔出軟木塞。其實用拔塞鑽卡住瓶塞,一下便能拔出來。你抓到這個人的時候,你會弄清他身上有把多用小刀。"

"分析得太妙了!"霍普金說。

"可是這些玻璃杯意味著什麼,我不清楚。布萊肯斯特爾夫人確實看見這三個人喝酒了,是不是?"

"是的,這一點她記得很清楚。"

"那麼,這個情況就說到這兒。還有什麼可說的嗎?可是,霍普金,你要承認,這三個玻璃杯很特別。怎麼?你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地方?那好,不管它了。可能一個人有些專門知識和能力,便不願意採取就在手頭的簡單解釋,而要去尋求複雜的答案。當然,玻璃杯的事也可能是偶然的。好,霍普金,再見吧!我看我幫不了你的忙了,對你說來,好像案子已經很清楚。抓到阮達爾或是有什麼新的情況,請你告訴我。我相信你很快就會順利地結束這個案件。華生,走吧,我想我們到家可以好好地做點事。"

回家的路上,我看到福爾摩斯臉上帶著困惑不解的神情。時而他努力驅散疑團,豁然暢談;時而疑竇叢生,雙眉緊皺,目光茫然;可以看出,他的思想又回到了格蘭其莊園堂皇的餐廳。正當我們的火車從一個郊區小站緩緩地開動的時候,他卻突如其來地跳到站臺上,而且隨手把我也拉下了火車。

火車轉過彎完全消失了,他說:"好朋友,請原諒,讓你感到突然,因為我心裡忽然產生一個念頭,華生,不管怎麼樣,這個案子我不能不管。我的本能迫使我這樣做。事情顛倒了,全顛倒了,我敢說是顛倒了。可是夫人說的話無懈可擊,女僕的證明又很充分,就連細節也相當準確。哪些是我不同意的呢?三個酒杯,就是那三個酒杯。如果我沒把事情看成理所當然,沒有被編造的事實攪亂我的思想,如果我這時再去察看一切,是不是會得到更多的實證呢?我相信一定會的。華生,我們坐在這條凳子上等候去齊塞爾賀斯特的火車吧。我現在告訴你我的證據,不過你先要從心裡排除這種想法,即認為女僕和女主人所說的一切都必然是真實的。萬萬不能讓這位夫人討人喜歡的性格影響你的判斷力。

"如果我們冷靜地思考一下,夫人講的話裡有些細節是可以引起我們的懷疑的。那些強盜們兩週以前已經在西頓漢姆鬧得不像樣子了。他們的活動和外貌已經登在報紙上,所以誰想要編造一個有強盜的事,當然就會想到他們。事實上,已經弄到一大筆錢財的強盜往往都是想要安安靜靜地享受一下,而不會輕易再去冒險。另外,強盜們一般不會那麼早地去打劫,也不會用打傷一位婦女的辦法來阻止她喊叫,事實上,打她,她會更用力地喊叫。另外,如果強盜人數多,足以對付一個人的時候,他們一般不會殺人。還有,他們一般都很貪婪,能拿的東西,都會拿走,不會只拿一點。最後一點,強盜們喝酒一般都是喝得精光,不會剩下大半瓶。華生,有這麼多不一般的事,你的看法怎樣呢?"

"這些事加到一起,意義當然很大,可是每件事就其本身來說又是有可能的。我看最奇怪的是竟會把夫人綁在椅子上。這一點我還沒完全弄清。華生,顯然應該是他們或者殺了她,或者把她弄到看不見他們逃跑的地方。但是,不管怎樣說,這位夫人所講的話並不全是事實。此外,還有酒杯的問

題。"

"酒杯又怎麼樣呢?"

"酒杯的情況你弄清了嗎?"

"我弄得很清楚。"

"說是有三個人用杯子喝酒。你覺得這可能嗎?"

"為什麼不可能?三個杯子全沾了酒。"

"是的,可是隻有一個杯子裡有渣滓。你注意到這一點沒有?你是怎麼看的呢?"

"倒酒時最後一杯很可能是有渣滓的。"

"不對。酒瓶是盛滿酒的,所以不能想象前兩杯很清,第三杯很濁。有兩種解釋,只有兩種。一種是:倒滿了第二個杯子以後,用力地搖動了酒瓶,所以第三杯有渣滓。但是這好像不太可能。對,肯定是不可能的。"

"那麼你又怎樣解釋呢?"

"只用了兩個杯子,兩個杯子的渣滓都倒在第三個杯子裡,所以產生了假象,好像有三個人在那兒喝酒。這樣,所有的渣滓不是都在第三個杯子裡了嗎?對,我想一定是這樣的。如果對於這個小小的細節我碰巧做出了符合事實的解釋,那麼這就是說夫人和她的女僕故意對我們撒謊,她們說的話一個字也不能相信,於是,這個案件立刻變成一件很不尋常的案子。她們掩護罪犯一定有重大的理由,因此我們不能依靠她們,這就得全憑我們自己設法弄清當時的情況。這也就是我目前的打算。華生,去西頓漢姆的火車來了。"

格蘭其莊園的人們對於我們的返回感到非常驚訝。斯坦萊·霍普金已經去總部彙報,所以福爾摩斯走進餐廳,從裡面鎖上門,認真仔細地檢查了兩個小時。結果為他由邏輯推理所得出的正確結論提供了可靠的依據。他坐在一個角落裡仔細觀察著,好像一個學生聚精會神地注視著教授的示範動作。我跟隨著他,進行細緻入微的檢查。窗戶、窗簾、地毯、椅子、繩子,逐個地仔細檢視,認真思考。爵士的屍體已經移走,其餘的一切仍是我們早上見到的那樣。最使我感到意外的是,福爾摩斯竟然爬到堅固的壁爐架上。那根斷了的僅剩下幾英寸的紅色繩頭仍然連在一根鐵絲上,正高高地懸在他頭上。他仰著頭朝繩頭看了好一會兒,為了離繩頭更近,他一條腿跪在牆上的一個木託座上。這使他和那根斷了的繩子只離幾英寸遠了,可是引起他注意的好像不是繩子而是託座本身。後來,他滿意地跳了下來。

他說:"華生,行了,我們的案子解決了,這是我們的故事集裡最特殊的一個案件。咳,我多遲鈍呵,幾乎犯了最嚴重的錯誤!現在除了幾點細節還不太清楚外,事情的全部過程已經清晰完整了。"

"你弄清哪些人是罪犯了?"

"華生老兄,只有一個罪犯,但是是個非常難對付的人。他健壯得像頭獅子——他一下能把通條打彎。他身高六英尺三英寸,靈活得像只松鼠,他的手很靈巧,還有頭腦也非常聰明,因為這整個巧妙的故事是他編造的。我們遇到的是這個特殊人物的精心傑作。可是在鈴繩上卻露出了破綻,鈴繩本來不應該顯出破綻的。"

"怎麼一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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