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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兩個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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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延面色陰沉地從低矮的城垣望下去,城腳下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十具袁軍士兵的屍體。這些戰死者身上只有少數人披著幾塊皮甲,大部分屍體都只是簡單地用布衫裹住身體。手裡的武器,也只是簡陋的木製或竹製長矛,甚至連一面小盾都沒有。

這種勝利並不讓劉延感覺到快意。從裝備判斷,這些不過是冀州各地家族的私兵,被袁紹強行徵調過來,一來可以充做戰爭的消耗品;二來變相削弱那些家族的實力。這樣計程車兵無論死多少,袁紹都不會有一點心疼。

劉延抬頭看了看遠方,袁軍的營寨背靠黃河而設,旌旗招展,聲勢浩大。這些袁軍部隊是從黃河北岸的黎陽渡河而來,牢牢地把控住了南岸的要離津,然後從容展開,將白馬城四面圍住,驕橫之氣,溢於言表。

可劉延又能做什麼呢?這一座白馬小城不過三里見方,他這個東郡太守手裡的可戰之兵只有兩千不到。算上白馬城的居民也不過才一萬多人。而此時包圍小城的袁軍,僅目測就有一萬五千之眾。

以袁軍的威勢,只要輕輕一推,就能把此城推倒。白馬城一陷,冀州大軍便可源源不斷地渡過黃河,直撲官渡,在廣闊的平原地帶與曹操展開決戰。可奇怪的是,對面的袁將似乎心不在焉,除了派出一批大族的私兵試探一下守軍的抵抗意志以外,主力一直按兵不動。

劉延搖搖頭,白馬已是孤城,現在想什麼都沒用了,只有殉城戰死或者開城投降兩個選擇。他叮囑城頭的守將幾句,然後滿腹心事地沿著青石階梯走下去。他剛一下來,立刻有一名親隨迎了過來。

「抓到了幾個袁軍的細作。」親隨壓低聲音對劉延說。

劉延一點也不覺得驚訝,大戰持續了這麼久,各地的細作都多如牛毛。他淡淡道:「當眾斬首,以安民心……哦,對了,屍體別扔,也許還能吃。」

親隨有些躊躇:「這兩個細作,有點不太一樣……」

「怎麼不一樣?」

「要不您親自去看看?」

劉延眉頭一皺,沒說什麼,這名親隨跟了他多年,不會無緣無故說這樣的話。他們離開城牆,來到城中一處緊鄰兵庫的木屋裡。木屋裡站著兩個人,他們沒被綁住,但四周足足有八名士兵看守,動一下就會被亂刀砍死。

這兩個人年紀都不大。一個二十歲上下,面白無鬚,兩道蠶眉頗為醒目;他身邊的根本還只是個大孩子,細眼薄唇,下巴尖削,小小年紀額頭就隱有川字紋。兩個人的穿著都是青絲單衣,濮巾裹頭,一副客商打扮。

劉延在路上已經瞭解到了詳情。一接到袁軍渡河的訊息,白馬城立刻封城不許任何人進出。同時城內大索,凡是沒有戶籍或沒有同鄉認領的人,都會被抓起來。這兩個人,就是在這時候被抓進來的。

「你們叫什麼名字?」劉延問。

「我叫劉平,這是我的同伴魏文。我們是行商之人,誤陷入城中。」劉平略一拱手,不卑不亢。

劉延冷笑道:「曹公與袁紹對峙已經半年多了,天下皆知,又有哪個商人膽敢跑到這裡來?分明是細作!」他假意一揮手,「拖出去殺了。」聽到他的命令,幾名士兵上前正要動手,劉平擋在魏文前面,厲聲喝道:「且慢!」士兵們都愣住了,手裡的動作俱是一頓。

劉延心中大疑。劉平說這話時的神態和口吻,都帶著一種威嚴,這是身居上位者特有的氣質,學是學不來的。這兩個人的身份,似乎沒那麼簡單。他又重新打量了兩人一番,覺得那少年的面孔有幾分熟悉,卻一時說不出。

「你們到底是誰?」劉延問道。

劉平把手伸進懷裡,這個動作讓護衛們一陣緊張,劉延也下意識地退了一步。那少年見劉延如此膽小謹慎,發出一聲嗤笑。劉延卻面色如常,他如今身系一城安危,自然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劉平從懷裡掏出一件東西,遠遠扔給劉延。劉延接過一看,原來是一條柏楊木籤,簽上寫著「靖安刺奸」四個字。

這四個字讓劉延眼皮一跳,這——是靖安曹的東西!靖安曹是司空府內最神秘的一個曹,這個曹的職責眾說紛紜,沒人能說清楚,無數的傳言總是和刺奸、用間、刺探、暗殺等詞語相連——唯一能夠確信的是:靖安曹的主事者,是軍師祭酒郭嘉。

靖安曹的人無處不在,行事卻極端低調。即使是在如今的白馬城中,劉延相信也有靖安曹的眼線,只是自己不知道罷了。他用手摩挲著木籤的粗糙表面,緩緩開口道:「僅憑這一條木籤,似乎不足為憑。」

「那麼加上這個呢?」那個名叫魏文的少年昂起下巴,又扔過來一樣東西,眼神里滿是不耐煩。

劉延撿起來一看,發現是一塊精銅製的令牌,正面鐫刻著「漢司空府」四字,背面獬豸紋飾,牌頭還雕成獨角。劉延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這兩位到底是什麼人,不光有靖安曹的憑信,連司空府的令牌都有。

稍頃,魏文沒好氣地伸出手來:「看夠了?還給我。」劉延把令牌與木籤雙手奉還,魏文搶回去揣好,眼睛骨碌碌地盯著劉延,不屑道:「你不專心守城,反倒與我們這些客商為難,膽量也太小了吧?」

劉延淡然一笑,沒說什麼。劉平淡淡地喝止道:「二公子,別說了,劉太守是職責所在。」魏文氣鼓鼓地閉上嘴,自顧朝門外走去。門外士兵看到大門敞開,出來的卻不是劉延,「嘩啦」一起舉起鋼刀。魏文臉色霎時變了幾變,似乎想到什麼可怕的事情,連連倒退幾步。直到劉延發出命令,士兵們才收回武器。魏文昂起頭,努力地裝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樣:「你這些兵倒是調教得不錯。」

一聽少年這居高臨下的口氣,劉延可以肯定,這兩個人絕不是什麼客商。至於他們到底是什麼人,劉延已經打消了追究的念頭。靖安曹做事,不是別人可以插手的。他是個極度小心的人,不想因為一時好奇而搞砸郭祭酒的計劃。

「如今城中紛亂,各處都不太平。兩位一時半會兒是無法離開的,不如去縣署稍坐,也穩妥些。」劉延客客氣氣說。劉平一點頭:「恭敬不如從命。」

劉延帶著劉平和魏文離開兵庫,朝著位於城中心的縣署走去。此時街上已實行禁令,幾乎沒有什麼行人,只偶爾有一隊士兵匆匆跑過。整個白馬城陷入一種焦慮的安靜,好似一個輾轉反側的失眠者。他們走過一處空地,幾個士兵拿著石頭在往一口井裡扔。

劉平和魏文一直在悄聲交談,還輔以各種手勢。走在前頭的劉延感覺,這兩個人之間的關係有些奇怪,既不像主僕,也不像兄弟,那個叫魏文的小孩子雖然聽命於劉平,但總不經意間流露出頤指氣使的氣度;而劉平對魏文說話不像長輩對晚輩,更像是上級對下級,還帶著點商量的口吻。

這時候意外出現了。

兩個黑影突然從兩側低矮的民房頂躍下,速度如影似電。劉延與他的護衛剛露出驚疑,兩道寒芒已然刺中了劉延的小腹——卻發出了「鐺」的兩聲脆響,劉延整個人朝後頭倒去,從破損的布袍下,隱約可見銅光閃耀。原來劉延為了防止被刺殺,在外袍下還穿了一身鎧甲,這個人真是小心到了極點。

刺客還要繼續挺刺,這時候最先反應過來的人,居然是劉平。他先拽開失去平衡的劉延,然後飛起一腳踹開親隨。只聽一聲慘叫,原本註定要切開親隨脖頸的刀鋒,只斬入了大腿。兩名刺客見一擊未中,不見任何遲疑,立刻拔刀各自躍上房屋,很快在視野裡消失了。

那些還忙著填井計程車兵扔下手中的石頭,都跑了過來。劉延揮著手吼道:「還不快去追!」他們連忙轉身朝著刺客消失的方向追去。

「您沒事吧?劉太守?」劉平問。劉延臉色煞白地從地上爬起來,勉強點頭。這次丟人可丟大了。這城裡經過幾遍盤查,把兩個靖安曹的人當細作不說,居然還漏掉了真正的刺客,一漏就是兩個。若不是他生性謹慎,恐怕此時白馬城已陷入混亂。

「謝……謝謝先生救命之恩。」親隨捂著潺潺流血的大腿,衝劉平叩頭。剛才若不是劉平及時出手,他早已成了刀下之鬼。那劍斬的力道極大,他的大腿被砍入極深,可想而知若是在脖頸上,會是怎樣一番景象——他剛剛還指控這人是細作,現在卻被救了一命,這讓他有些惶恐。

「不客氣,同行之人,豈能見死不救。」

劉平溫言一笑,回頭去看魏文,卻發現他站在原地,眼神有些發直。劉平問他怎麼了,魏文嘴唇微微顫動,低聲道:「這……這種劍法,好熟悉……對,就是噩夢裡那種感覺,我曾經經歷過,不會錯。」魏文雙股戰戰,試圖向後退去,卻被劉平按在肩膀上的手阻住。

「別忘了你為什麼來這裡。」劉平悄聲對他說,似乎也是對自己說。魏文咬著牙攥緊拳頭,過了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

針對劉延的刺殺引起了一場混亂,守軍對城裡展開了又一輪搜捕。劉延趕緊把他們兩個人儘快送回了縣署,加派了守衛,然後吩咐奉上兩盞熱湯壓驚。劉平坐在尊位,魏文坐在他的下首,兩個人端起湯盞略沾了沾唇,旋即放下,他們的舉止風度,一看便知出身大族,這讓劉延更生敬畏。

劉平開口問道:「如今白馬四面被圍,不知劉太守有何打算?」

劉延心中一凜,若劉平問的是「如何應對」,他還可以從容回答;可他偏偏問的是「如何打算」,這就存了試探的意思在裡頭。袁紹大軍壓境,許都這邊難免人心浮動。這兩個人,說不定是曹公派下來檢校軍心的……

想到這裡,劉延苦笑一聲道:「如今之局,已非在下所能左右,唯有拼死殉城而已。先生問我,真可謂是問道於盲了。」他將城內外局勢據實相告,劉平聽了以後,沉默不語,面露難色。劉延看出他心思,又道:「如果兩位急於出城,倒也不是沒有辦法。」

劉延叫手下取來牛皮地圖,鋪在兩人面前,用盛湯的勺子邊指邊說:「袁軍雖然勢大,但我白馬城也並未全無出路。兩位且看,在西南處,如今還有一條寬約數里的通道。不知為何,袁軍至今不曾到此,只偶爾有斥候巡邏。若是有快馬,兩個人要衝回南方,不算太難。」

魏文伸著脖子端詳了,忽然抬頭問道:「你們的信使,是否就是從這條路去給我……呃,曹公報信?」

「不錯。」

魏文道:「袁軍兵力如此雄厚,卻圍而不攻,反而留了一條單騎可行的南下通道,你難道看不出什麼問題?」這小孩子語氣尖酸,說的話卻大有深意。劉延重新審視地圖,一言不發。魏文忍不住身子前傾:「我問你,我軍與袁軍若是決戰,孰強孰弱?」

「袁紹兵力數倍於曹公,又新得幽燕鐵騎。若正面決戰,我軍勝機不大。」劉延答道。

魏文伸手在地圖上一點:「白馬城是黃河南岸的立足,乃是我軍必救之地。袁紹放開白馬的西南通道,明顯是要你去向曹公求救,他們再圍城打援,逼迫曹公主力離開官渡,北上決戰。明白了?」

劉延臉色陡變。他只糾結於白馬一城,這少年卻輕輕點透了整個戰局,雖說略有賣弄之嫌,卻也顯露出高人一等的眼光與見識。黃河與官渡之間是廣袤平原,在那裡兩軍展開決戰,曹軍敗多勝少。真到了那個時候,他劉延就是戰敗的第一個罪人。一想到這裡,劉延顧不得禮數,霍然起身,額頭沁出細細的汗水。

「得馬上派人去警告曹公!」

「不必了。」魏文擺擺手,「我都看得出來,曹公會看不出?你老老實實守你的城就行了,不要自作聰明,亂了陣腳。」教訓完劉延以後,魏文頗為自得地瞟了劉平一眼,劉平卻是面色如常,鎮定自若地啜著熱湯。

劉延現在已經明白了,這兩個年輕人,定是十分重要的人物,可不能折損在了白馬城中:「我馬上安排快馬,開啟南門送兩位出去。」

劉平卻搖了搖頭:「多謝太守。不過我們不是要南遁,而是北上。」他輕輕在地圖上一點,眼神中透出幾絲堅毅,指頭點中的位置正是如今白馬城外駐紮的袁軍營盤。劉延手一抖,幾乎要把手邊的湯盞碰倒。

「您這是……」

「我們去試探一下,看看袁紹對漢室還有多少敬畏。」

「漢室不就是曹公嘛,說得這麼冠冕堂皇……」劉延心中暗想。

與此同時,在那一處被指頭壓住的袁軍營盤門口,一場醞釀已久的混亂即將爆發。

一大隊剽悍的騎兵安靜地排成三隊陣列,他們個個身挎弓箭,腰懸長刀。他們所處的位置有些奇怪,前面一半已經出了袁軍主營的轅門,後一半卻還在營中,好像一條出洞出到一半就卡死在那裡的蛇。

在佇列的最前方,是一個全身披掛的黑高漢子,他正好整以暇地用一把寬刃大刀修剪著指甲。他胯下那一匹烏丸駿足有些不耐煩,因為韁繩不在主人手裡,而是被一個怒氣衝衝的文官抓住。那文官身後不遠還站著一員大將,但他看上去似乎完全沒有幫手的意思。

「顏良!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公則喝問道,用力去拽韁繩。可那坐騎四蹄如同生根一般,紋絲不動,公則拽不動,只得悻悻鬆開手。顏良身後的騎士發出一陣鬨笑。

顏良收起大刀,詫異的表情略帶做作:「郭監軍,我不是給你行了一份公文麼?延津附近發現了曹軍斥候,我身為先鋒大將,自然得去查探一番。」公則冷笑道:「這等小事,何須大將親自出馬!你根本就是想去遊獵吧?」

被說中心事的顏良一點也不見慚愧,反而昂起下巴,理直氣壯地說道:「白馬小城,交給監軍你就足夠了,我在營裡待得都快長毛啦,得活動一下筋骨。」

公則一聽,登時火冒三丈:「出征之前,袁公有明確訓令,以我為前部監軍,節制諸軍。你難道想違抗……」他話還沒說完,顏良雙腿一夾,坐騎默契地向前衝了幾步,嚇得公則不得不閃身避開。這一閃,之前說話的氣勢被打斷,再也續不下去了。

「審時度勢,臨機決斷,此皆大將之法。爾等潁川腐儒,何必管那麼多!」

顏良逼退了公則,哈哈大笑,一抖韁繩喝令開拔。公則見攔不住他,轉過頭去,求援似的喊道:「淳于將軍,您莫非要放任這個傢伙胡鬧?」

這一次先期渡河的袁軍主將,是淳于瓊和顏良。公則作為監軍隨軍,名義上地位比顏良高,但後者是冀州派的實權人物,兵權在握,公則根本壓制不住,只得求助於淳于瓊。

一直一言不發的淳于瓊聽到呼喊,撥轉馬頭衝到了顏良軍前。顏良面色一怔,抱拳道:「老將軍莫非也要阻撓?」

淳于瓊咧開嘴笑了:「原本是要勸阻,可聽顏將軍說的有趣,老夫也動了心思,也想出去遊獵一番。」這個回答讓公則和顏良都很愕然。淳于瓊見顏良有些遲疑,眉毛一抬,又道:「怎麼?老夫不夠格麼?」

面對這個請求,顏良眉頭一皺。公則一介文吏,斥退也就算了,這位淳于瓊是軍中老人,當年還與袁公平起平坐,輕忽不得。可真的答應讓淳于瓊同行?別逗了,那可是一個膽敢輕軍入許劫走董承的老瘋子,他會做出什麼事來,誰都無法預測!

顏良在馬上默然片刻,開口道:「既然如此,淳于將軍不妨與我同行,以一日為限。萬一白馬這裡起了變故,也好有個應對。」

一日為限,能打到多少獵物?在場的人都聽明白了,顏良這是在找臺階下了。淳于瓊也適可而止,笑眯眯地滿口答應下來。顏良乜斜了公則一眼,朗聲笑道:「白馬小城,即便是郭監軍,應該也能看住一日,老將軍不必擔心。」

公則被他如此諷刺,氣得面色漲紅,卻無可奈何。顏良這次帶了一共八千步騎,真耍起性子來,公則還真吃不消。

淳于瓊道:「既然如此,還請將軍在營外稍等片刻,老夫去取弓箭來。」顏良在馬上略一抱拳,然後一抖韁繩,發下口令。他身後的騎兵一起呵斥坐騎,大隊人馬耀武揚威地開拔,令出即行,毫不拖沓,果然是冀州精銳。

公則恨恨地把鼻前的塵土揮開,對淳于瓊抱怨道:「明明有將軍與我做先鋒便足夠,主公卻偏偏還要派這個冀州莽夫前來,真不知怎麼想的。」

淳于瓊昂起頭,眯起眼睛吸了口氣,答非所問:「孟夏之時,最宜郊遊,顏將軍當真是好興致吶。」公則一愣,不知他意有何指。淳于瓊把手伸向顏良漸行漸遠的背影,勾了勾指頭:「顏將軍遊獵之意,只怕不在禽獸啊。」

說完他哈哈大笑起來,拍了拍公則的肩膀:「郭監軍你年紀輕輕,可不要跟老夫一樣老糊塗啊。」說罷揚長而去,剩下一個驚疑不定的公則。公則也不是傻子,略做思忖便明白淳于瓊的意思。

顏良這次公然外出,獵獸是假,爭權是真。冀州派一向是袁家的泰山之鎮,結果田豐被囚、沮授被叱,現在先鋒的監軍居然也落到了潁川人的手裡,顏良若是不爭上一爭,只怕權勢會繼續旁落。

「莫非顏良是要試探我等……」

公則想到這裡,悚然一驚,匆匆回到營帳之中,提筆寫下一封密信,封上印泥,然後叫了個心腹小校,低聲吩咐道:「去黎陽,送蜚先生。」他側頭想了想,又寫了一封。

在白馬西南方向幾十裡外,一支曹家的軍隊正在徐徐前進。兩側的散騎始終與主隊保持著一百步的距離,中央的步卒排成鬆散的行軍隊形,矛手與戟手在外,弓手在內,每三個人還抬著一面大盾。可知兵法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這佇列外鬆內緊,一旦有什麼情況出現,他們會立刻變成一把鋒銳的尖刀或堅實的盾牌。

在隊伍的最前列並行著三名將軍,他們身上披著厚實的兩當鎧和虎獠盔,神態各異。最右邊是個矮壯漢子,眉毛極粗,眼睛卻很小,肥厚的嘴唇顯出幾分忠厚;最左邊的將軍一臉的桀驁不馴,面部狹長,鼻尖鷹鉤,是相書上說的青鋒之相——這種相貌的人,大多褊狹狠戾;而在最中間的男子,方正的臉膛微微發紅,一副美髯飄在胸前,頗為沉穩英偉,可他的神情卻是怏怏不樂,似乎有什麼煩心之事縈繞於心。

這時一名斥候從遠處飛快地馳來,數名遊騎迎了上去,確認了對方的身份,這才讓開道路。這斥候衝到佇列前方,對著三位將軍大喊道:「報!前方六十里處,有袁軍偵騎。」

這個訊息讓三名將軍表情都微微一滯。在那裡出現偵騎,說明他們已經進入袁軍主力的視野了,隨時可能會遭遇戰鬥。

三人久經沙場,同時習慣性地舉手,想讓隊伍停止前進,可他們發現兩位同僚也做了同樣的動作,連忙又收回來,面露尷尬,一時間整個隊伍有些混亂。好在這混亂並未持續太久,士兵很快整好了隊,矛戟微斜,弓弩上弦,以便隨時應對可能的偷襲。一看便知是百戰之師,細節毫不疏忽。

中間那將軍對左右兩人道:「袁軍此來,目的不明,咱們主力撥一支軍迎上去探探虛實。」這是持重之論,其他二人都紛紛贊同。

這時候,第四個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諸位將軍,來博個彩頭如何?」

三個人同時回過頭去。說話的是他們身後一個有點狐狸臉的年輕人,他只簡單地披著一件長袍和軟甲,細長的手指拈著兩枚骰子。這人叫楊修,是太尉楊彪的兒子,剛從許都北上官渡。軍中傳言,楊家被郭嘉敲打了一下,已徹底屈服,不光家裡的高手被徵調,連楊彪獨子都要被迫隨軍。

此時聽到楊修這麼說,三位將軍面面相覷。楊修又笑道:「聽聞這次圍困白馬的,是顏良、淳于瓊和公則三人。這帶兵西進的,會是他們中的誰,諸位不想猜一猜?」

左邊那將軍不悅道:「楊先生此來隨軍,是參贊軍事,可不是來胡鬧耍錢的。」楊修悠悠道:「在下開的這個局,博錯了,無非是輸些錢財。曹公開的那局,幾位若是下錯了注,可是要賠上身家性命的。」

他這一句話說出來,三個人俱是一凜。他們互相使了個眼神,向前走了幾十步,驅馬登上一片小丘陵,與佇列遠遠隔開。左邊那將軍開口道:「楊先生,你適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楊修拱手道:「德祖不才,自出徵以來,一直有個疑問。曹司空麾下猛將如雲,這次救援白馬,為何單單挑選你們三位來打頭陣?」

「我三人為何不能打頭陣?」右邊的將軍淡淡道。

楊修搖搖頭:「諸位是身在局中,而不自知啊。」他一指左邊那將軍,「張遼張文遠,你本是呂溫侯麾下的頭號大將,在徐州歸順了曹司空,官拜中郎將。」他又一指中間那將軍,「關羽關雲長,你是玄德公的義弟,月餘之前方在徐州斬殺了曹公的守城將軍車胄。曹司空攻破徐州以後,玄德公乘夜遁逃,你才歸順曹公,至今尚只數月,卻已是偏將軍。」

關羽聽到「歸順」二字,面有怒意。他正欲開口分辯,卻被張遼扯了扯衣角,勉強壓下火氣。楊修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微微一笑,也不說破,把視線轉向第三位將軍。

「至於你……」楊修指著第三位將軍,「徐晃徐公明,你根本就是漢室之人。」

徐晃聽到這個評價,卻是面色未變。當初他是楊奉麾下大將,從長安到洛陽一直保護著漢室安危,是天子親封的都亭侯。後來曹操與楊奉鬧翻,漢室遷到許都,他便留在了曹軍之中,作為漢室在軍中唯一一枚擺放在明面上的棋子,是彰顯皇帝與司空之間互相信賴的標誌。

不過為了避嫌,徐晃與漢室之間幾乎沒有任何往來。即使是董承起事的時候,也不曾把他計算在內。時人都認為,徐晃漢室的烙印逐漸淡化,已徹底成了曹家大將。

現在楊修突然把他的這一層身份揭破,徐晃卻沒有勃然變色,反而穩穩答道:「楊先生說的不錯,我一直是漢臣,從未變過。」他這話答得巧妙,如今天子尚在,連曹操、袁紹都自稱漢臣。

楊修三根指頭豎起來,三位將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下子意識到其中的玄妙。

這三個人都是降將,而且是來自於呂布、劉備以及漢室這三個曹公大敵的陣營,雖說曹公有「用人不疑」的名聲在外,可先鋒這麼重要的位置,曹公心腹之將一個都不用,卻派了地位如此微妙的三個人,其中意味頗可琢磨。

這三人合在一起,互相監視還好,眼下分兵去對付那一股袁軍,究竟派誰去,見了袁軍又做了什麼,就不能不讓人琢磨了。

想通了其中關節,張遼道:「你的意思,莫非是不要分兵?」楊修道:「若是見敵不顧,就更不好了。」張遼以手按劍,冷哼一聲:「分兵要猜忌,不分兵亦要猜忌。我看你分明是來離間的!」楊修從容道:「我一片公心,全為諸位。若是諸位不信,那我從此噤聲,全憑几位調遣。」關羽拍拍張遼的肩膀,示意他鎮靜,又轉向楊修道:「那德祖你說說看,該如何是好?」

關羽在曹營地位超然,不像張遼、徐晃那樣患得患失,由他來問,最好不過。楊修把骰子掂了掂,道:「若是從小處著眼,怎麼做都是錯。只有放寬視野,才知進退之道啊。」

張遼不耐煩道:「別賣關子了!」

楊修長笑一聲,伸手指向黃河東向:「那邊袁紹派了顏、郭、淳于三將前來白馬,圍而不攻。這三人分屬不同派系,卻同為先鋒,實乃兵家大忌。這邊曹公調了你們三位降將打頭陣,主力卻留在延津,這其中的味道,說白了就是兩個字——試探。」

聽到這兩個字,三將眼神起了不同的反應。

楊修繼續道:「曹公在試探袁紹,同時也在試探你等;而袁紹又何嘗不是在試探曹公,也在試探顏、郭、淳于三人。白馬城本是雞肋,守之無益,曹、袁仍各自派兵周旋,可不知藏了多少心機。若是窺不破這點,隨意妄動,說不定就是殺身之禍。」

徐晃握緊手裡的長柄大斧:「依楊先生所言,要如何才能合了曹公的心思?」

楊修下巴一抬,露出狐狸般的微笑:「這法子說來也簡單,取下顏、郭或者淳于的首級,一切疑問自然煙消雲散。」

聽到這話,三將中的一個人面色如常,心中卻是「咯噔」一聲。聽楊修這一番剖析,曹公竟是早已起了疑心,把最有嫌疑的三人一併撒出來,拿袁紹軍來試探虛實。他若是按照原計劃,借這次出征之機,與顏良密會,就會有暴露的危險——這個楊修無端說破此事,顯然也是想試探出自己的身份。

該死的,全都在試探。他心裡想著,同時努力讓自己的表情變得自然。

日至正午,白馬城的北門附近忽然發出喧鬧聲。附近負責監視的袁軍遊哨迅速上報,上面給了指示:靜觀。這一部分袁軍的任務是圍城。很快喧鬧聲更大了,東城的城頭居然著起火來,火勢還不小。遊哨再次上報,上頭還是那句話:靜觀。

袁紹圍困白馬,是為了吸引曹軍主力前來,所以城內的這種小混亂,根本不值得關注。現在就算劉延自縛開城,他們都要把他趕回去。

很快遊哨發現,有兩個人影從城頭偷偷摸摸地想要縋下來,已經有粗大的繩子垂到城牆下面。此時上面火勢蔓延,濃煙滾滾,估計守城兵丁都顧不上了。遊哨想到上峰叮囑,也懶得上報,遠遠站在城頭弓箭射程之外觀望。

這兩個人影一高一矮,在城頭忙活了一陣,開始抓住繩子慢慢往下縋去。縋城是軍中必練的科目,講究的是雙手交錯握繩,雙腳踢牆,一蕩一蕩地縋下來。而這兩個人一看便是生手,居然雙腿盤在繩子上,雙手緊握往下溜。遊哨暗笑,這麼個滑繩的法子,不是手被繩子磨得血肉模糊,就是直接摔到地上沒有半點緩衝。

兩個人下到一半的高度,城頭上忽然有人大喊了一聲。立刻就有士兵揮起大刀,要砍斷繩索。兩個黑影大概是過於驚慌,雙手猛地鬆開,一下子跌落到城腳下。好在白馬城本來也不算高,這一下不至摔死人。

城頭衛兵看到他們掉下去了,不再砍繩子。北城門隆隆開啟了半扇,一隊步卒手持長戟環刀殺出來,直撲向那兩個人。那兩人也不含糊,強忍著劇痛,跌跌撞撞朝著袁營方向跑。那隊步卒個個身著重甲,跑得不快,反倒被那兩人越甩越遠。眼看他們要衝出弓箭範圍,突然之間從城頭順著那根繩子,又跳下來兩個人。這兩個人手腳麻利,動作迅捷之極,三兩下就縋到城下。一落到地上,他們立刻掣出手中鐵劍,惡狠狠地朝追兵撲去。

那些追兵只顧看前頭的,沒料到身後突現殺招,一下子被刺倒了三四個,慘叫聲四起,隊形一下子就亂了。那兩個黑影的劍擊相當狠辣,每一劍下去,都沒有活口,很快就殺出一個缺口,衝到前面兩個黑影面前,一人一個,卻是把劍橫在了他們脖子上,一步步押著往這邊走來。

這幾番變化讓遊哨看得瞠目結舌,一時間都忘了回報,呆呆地看著他們走出城頭弓箭射程,朝自己靠近。一直到他看清這四個人的相貌,才如夢初醒,拿出手中的短弓,喝令他們原地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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