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持劍者,俱是黝黑精瘦的漢子,一臉褶皺看不出年紀,手裡的鐵劍一看便知是私鑄的,粗糙不堪;而那兩個被利刃抵住咽喉的,是一個青年和一個大孩子,身上穿的是錦袍,氣度不凡。
脫城投奔的人,每次圍城都會碰到,但這次的情況實在有些古怪。遊哨掏出一個柳哨,奮力一吹,附近的巡邏隊聽到聲音,很快就會趕過來。那孩子表情驚恐,瑟瑟發抖,似乎是被嚇壞了。遊哨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心裡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戰場,也是差不多同樣模樣。
可在下一個瞬間,那孩子突然用頭猛地回撞了漢子一下,趁著劍刃一顫,身體一縮,回手拿起匕首要刺他的小腹。那漢子猝不及防,只得回劍低撩,鏘的一聲把孩子的匕首磕飛。
遊哨大怒,手裡射出一箭,正中那漢子肩頭:「把劍扔了!妄動者殺!」漢子以手捂肩,面無表情地後退一步,把劍扔開。孩子原地站著,胸口起伏不定,臉上仍是驚怖神色。嚇成這樣子還要試圖反擊,這孩子可真是不得了,遊哨不由得嘖嘖感慨。
很快巡邏隊趕到,把他們四個一起制住,押還營寨,他們都沒有反抗。而在白馬城頭,一直往下觀望的劉延汗如雨下,雙腿一軟,癱坐在女牆內側,嘴裡喃喃道:「怎麼回事,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兩個人,不是我派的啊。」
公則接到四人逾城而出的報告後,有些好奇,因為士兵說他們明顯是分成了兩撥,還互相敵對——但都宣稱有要事求見袁家。公則吩咐他們把人帶過來,然後點起了一爐雞舌香。馨香的氣味很快飄然而起,讓他覺得熏熏然有種陶醉的感覺。
這是時下最流行的風尚,肇始於許都的那位荀令君。荀彧每日都要燻上一陣,以至於去別人家拜訪,香味都會留存三日,風雅得緊,於是全天下的名士都開始模仿起來。公則不得不承認,潁川荀家目前仍是第一大族,影響力巨大。
「不過這種局面不會持續很久了。」他心想,同時把寬大的袍袖展開一點,以便能燻得更為徹底。這時兩名囚徒被士兵帶入帳內,公則打量了他們一番,開口道:「你們是誰?」
「我叫劉平,他叫魏文,是從南邊來的行商。」
公則不耐煩地晃了晃腳,這一句裡恐怕一成真的都沒有,這兩個人一定是出身世家。不過這個自稱劉平的人,居然說是從南邊來的,倒是有幾分意思。
「你們為何要從白馬城逃出來?」
劉平沒有回答,反而進前一步:「請大人屏退左右。」
「屏退左右,然後你好有機會刺殺本官?」公則似乎聽到一個很好笑的笑話,「我聽說了城下的事情,你這位小兄弟,手段可是相當的狠哪。就在這兒說!」
劉平緩緩直起了腰,粗魯地注視著公則,臉色慢慢陰沉下來。公則被他盯得有些惱怒,一拍几案:「放肆!」劉平湊到公則面前,伸出手來:「郭先生,你看這是什麼?」
公則一看,卻是一條棉布做的衣帶,小龍穿花,背用紫錦為襯,縫綴端整。他們進帳之前,已經被仔細地搜過身,但誰也沒覺得這衣帶會很可疑。但公則看到這帶子,卻陡然起身,彷彿看到什麼鬼魅。幾名護衛作勢要去按劉平,公則卻突然暴怒,拼命揮手:「你們還在這裡做什麼,給我滾出去!快!」護衛不明就裡,只得紛紛離開,帳篷裡只剩他們三個人。劉平在公則的盯視之下,從容拆開衣帶絲線,露出一塊素絹。
「公則,聽詔。」劉平站在原地,雙手捧著衣帶,輕聲說道。公則猶豫了一下,跪倒在地,身體因過於激動而微微顫抖著。
「朕以不德,權奸當朝。董承雖忠,橫被非難。唯冀州袁氏,四世三公,忠義無加。冀念高帝創業之艱難,糾合忠義兩全之烈士,殄滅奸黨,復安社稷,祖宗幸甚!破指灑血,書詔付卿。」
劉平唸完以後,俯身把素絹遞過去。公則驗過上面的璽記,心裡已經信了九成。董承在年初起兵,用的就是漢帝傳來的衣帶詔,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公則恰好是知情人之一。皇帝能發第一次衣帶詔,就能發第二次。失去了董承以後,皇帝唯一的選擇只能是北方的袁紹了。
現在這條衣帶詔居然落到了自己手裡,公則覺得快被從天而降的幸福砸暈了。如果能在他的手裡促成漢室與袁公的聯合,這將是何等榮耀之事。屆時潁川荀家將風光不在,取代荀彧的,將是他公則。
「這麼說,您是……」
「漢室繡衣使者。」
「繡衣使者」本是武帝時的特使專名,有持節專殺之權,所到州郡,官員無不慄慄。在那個時代,他們就代表了皇家的無上權威與恐怖。光武中興之後,此制漸廢,逐漸被人遺忘。此時劉平輕輕吐出這四個字來,百多年前那滔天的威嚴肅殺竟是噴薄而出,霎時充盈整個帳篷。
公則感受到了這種威壓,趕緊換了一副熱情的笑臉:「使者此來可真是辛苦了。」
「我們從許都而來,假借行商身份,想早渡黃河。不料你們來得太快,把我們困在白馬城裡了。劉延全城大索,我們幾乎暴露,只得冒險出城,幾乎喪命。」劉平搖搖頭,顯得心有餘悸。
公則放下心思,寬慰了幾句,又開口道:「陛下既然詔袁公勤王,不知有何方略?」
天下無白吃的肉酢,天子要袁氏勤王,必然是要付出代價的。究竟漢室準備開出什麼價,這才是最重要的。聽到公則這個試探,劉平正色道:「郭先生,君憂臣辱,君辱臣死。莫問漢室何為爾等,要問爾等何為漢室。」
這話大義凜然,卻隱隱透著一層意思:漢室的價碼是有的,你想得到多少,要看你出多少力氣。公則哪裡會聽不出其中深意,連忙叩拜道:「公則才薄,卻也願意為陛下攘除奸邪。」
劉平道:「勤王的方略,陛下確有規劃。郭大人可願意一聽麼?」公則聽他的口風,是有意跟自己合作,不由大喜。要知道,他如果直接把漢室密使送到袁紹那裡去,多半會被冀州或南陽派篡奪了功勞,還不如先攏在手裡,做出些事情。
「未知天子有何良策?」
劉平在公則耳邊輕語了幾句,公則眼神一凜,本想說「這怎麼行」,話到嘴邊卻變成了「這能行麼」。劉平緩緩抬起右手,掌呈刃狀,神情肅穆:「為何不行?陛下派我來前線,可不只是做使者。我掌中這柄天子親授之劍,未飲逆臣血前,可不會入鞘。」
劉平的話再明白沒有,漢室不是乞丐,它有自己的尊嚴,以及力量。
公則眼神遊移一陣,終於點了點頭。劉平讚道:「不愧是潁川望族,果然有擔當。」「潁川望族」四字恰好搔到了公則的癢處,郭圖登時眉開眼笑,讓兩人入座,奉上乾肉鮮果。
魏文望向劉平,看到他的背心已經浸透了汗水。
公則寒暄了幾句,把眼光投向一旁的魏文:「這位是……」
魏文趁劉平還沒開口,搶先說道:「我是扶風魏氏的子弟。」他說完以後微微露出緊張的神情。假如劉平真的想害他,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沒有什麼比曹操的兒子更好的賀禮了。可劉平什麼都沒說。
魏家是雒陽一帶著名的豪商之一,富可敵國。黃巾之亂開始以後,魏家化整為零,把家財分散在各地世族與塢堡裡,表面上看被拆散,實則隱伏起來,與各地勢力都有千絲萬縷的關係。漢室跟他們掛上鉤,得其資助,絲毫不足為奇。
公則翹起拇指讚道:「年紀輕輕就承擔如此大任,真是前途無量啊。」他心想,魏家居然只派了這麼一個小孩子前來,看來他們對漢室沒寄予太大希望。這孩子八成是哪個分家的庶子,派過來做個不值錢的質子。
公則叫來一位侍衛道:「去把那兩個膽敢對天使動手的奸賊帶進來。」過不多時,那兩個黑瘦漢子被帶進來,他們的身手都十分了得,身上五花大綁,幾乎動彈不得。公則有意要給天使出氣,手微微一抬,侍衛一人一腳,把兩人踹倒在地。公則冷笑道:「你們兩個好大的狗膽,還不如實招來。」
四十多歲的漢子抬起頭:「我叫史阿,他叫徐他,我們是東山來的。」另外一個漢子垂著頭,一言不發。
公則聽到東山這名字,眉頭一皺。東山指《山海經·東山經》,蜚先生這個名號,即是來自於此,所以蜚先生所掌控的細作,都自稱是東山來的。眼前這兩個漢子,想來也是蜚先生安插在曹方的細作。他們拼著暴露的風險逃回來,估計是有重大發現,倒不好下手太狠。他一邊想著,口氣有些變化:「你們在白馬城做什麼?」史阿道:「我二人受命潛伏在白馬,伺機刺其首腦。適才看到他們出城,便也趁機離去。」
「既然同為出城者,為何要挾持他們?」公則朝劉平、魏文二人那裡一指。史阿浮出一絲苦笑:「我看他們二人華服錦袍,又直奔袁營而來,定是什麼重要人物。我若不先挾持住,賺得開口之機,只怕還未表明身份,就被遊哨射殺了。」
這倒是實話。行軍打仗,駐屯之地都不容可疑之人靠近。像是史阿和徐他這種衣著襤褸的傢伙,遊哨和望樓上的軍士可以不經警告直接射殺。殺錯了也無所謂,無非是些草民罷了,所以公則除了「哦」一聲以外,面色如常,沒覺得有什麼不妥之處。
這時一直垂著頭的徐他猛地抬起頭來:「大人是覺得人命如草芥嗎?」
公則臉立刻沉了下來:「放肆!你這是怎麼說話呢?」侍衛們撲過去拳打腳踢,徐他抱頭蜷縮在地上,但滿臉的憤懣卻是遮掩不住。劉平心中不忍,在一旁插嘴道:「人命如天,無分貴賤。郭大人,我看他只是一時失言,還是饒了罷。」
公則拖著長腔道:「這兩位是貴客,你們這般唐突,我也不好護著你們。」史阿心領神會,轉身對著劉平和魏文,雙腿跪地,頭咕咚一聲磕在地上,幾乎撞出血來。徐他在史阿的逼迫下,勉為其難地也磕了一下。
公則這才勸道:「這兩個人是我軍細作,不知深淺,還望兩位恕罪。」劉平表示不妨事,魏文盯著史阿,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你的劍法,是跟王越學的?」
史阿一愣,連忙答道:「正是,王越是我二人的授業恩師,您曾見過他?」
魏文原本表情僵硬,聽到史阿這句話,卻哈哈笑了起來。在他的笑聲裡,恐懼與憤怒交織在一起,讓他的表情變得異常猙獰。
鄧展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灰色的帳篷頂。他覺得自己已經被斬首了,頸部以下毫無知覺,只有塞滿了疼痛的腦袋能勉強轉動,視線像是被罩上了一層薄紗。
「你總算是醒啦?」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鄧展努力尋找聲音的來源,看到的卻是一張模糊的臉,這張臉有一對大得驚人的耳朵,隱隱讓他心裡有種不太舒服的感覺。鄧展還在考慮如何開口相詢,那張臉已經主動開始說話:
「哇哈哈哈,鄧展啊鄧展,我是淳于瓊啊!」
這個名字彷彿一根鋼針刺入鄧展的太陽穴,讓他陡然警醒過來。淳于瓊?淳于瓊?!
「還記得我嗎?」淳于瓊的聲音裡帶著絲得意。他本來陪著顏良在外遊獵,聽到鄧展醒過來了,就急忙趕了過來。
望著這張臉,鄧展恍恍惚惚之間,被突然湧入的回憶淹沒。他回想起來,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當時鄧展只是雒陽附近的小遊俠。漢靈帝組建西園八校尉,招募鄉勇壯士,他前去應徵,被編入右校尉淳于瓊的隊伍。淳于瓊是個耐不住寂寞的狂人,終日帶著手下外出遊獵,無意中看到一夥黃巾軍,一路追擊,結果中了埋伏。鄧展拼死救下淳于瓊,自己身負重傷,被送回雒陽休養。又過了幾天,淳于瓊返回雒陽,得意洋洋地告訴鄧展,他已經率大軍找到了黃巾軍棲身的村子,把賊人鄉黨殺了個乾淨。鄧展驚愕地發現,這村子竟是自己的家鄉。
淳于瓊得知真相以後,決定給鄧展一個公開決鬥的機會。不料鄧展只扔下一句「我要你虧欠一輩子」,揚長而去。淳于瓊追殺也不是,攔阻也不是,只得任他離開西園。後來鄧展在中原遊蕩,碰到了曹純,欣然加入虎豹騎為曹公效力。
這些久遠的記憶慢慢復甦,隨這些記憶甦醒的傷痛也慢慢解封。鄧展憤怒得試圖仰天大叫,身體搖動,四肢逐漸恢復知覺,只是聲帶仍是麻痺,說不出什麼。
淳于瓊站在榻旁,哈哈大笑,很是開心:「你知道嗎?我是在許都附近把你救起來了。當時你躺在雪裡,身中大箭,若沒有我,你就死定了。」他一直覺得鄧展的恩情是個沉重的負擔,這次終於有機會把恩情還回去,讓他格外興奮。
鄧展原本對這個殺親仇人充滿怒意,可聽到這句話,怒火陡然消弭了。淳于瓊的話提醒了他,他恍惚記得在自己受傷前,似乎有件很重要的工作。郭嘉、畫像、溫縣司馬家、楊俊……一些散碎的詞語在一一飄過。鄧展閉上眼睛,試圖理順紛亂的思路,將落滿殘葉的思緒之路打掃清爽。
「我知道你恨我,不過如今你先安心養傷。你如今是在袁本初的營裡,馬上就有一場大打,曹阿瞞那邊我看你是沒機會回去了。」淳于瓊絮絮叨叨地在榻邊唸叨,像是一個囉唆的老管家,「等你的傷好了,我去跟袁本初說說,你願意留在這兒,可以做個裨將軍;想走,也隨你;你若是想報仇,我就給你個公開決鬥的機會——哼,上次你不要,這次總不能推託了吧?」
鄧展聽著淳于瓊的絮叨,繼續思索著自己之前的職責。他現在知道,如今身在袁營,諸事皆受限制,但那件任務似乎非常重要,如果不能及時回想起來,耽誤了郭祭酒的事,可就麻煩了。
淳于瓊見他在榻上掙扎了一下,連忙喊了兩名軍士:「這個人在榻上躺得太久,不利修養。你們扶著他出去在營裡走幾圈。記住,不許他和人交談,也不許接近任何人,轉轉就回來,不然仔細你們的腦袋!」
兩名軍士應一聲「喏」,把鄧展小心翼翼地攙起來,披上一件熊皮大氅。淳于瓊目送他們離開營帳,這才轉身離去。
一個身披熊氅、臉色慘白的高瘦漢子被兩個人攙扶著在營裡行走,路過的袁軍士兵都紛紛投去好奇的眼光。鄧展一邊貪婪地吸著清新氣息,讓自己的腦袋儘快變得更清晰一些,同時觀察著周圍軍營裡的一切動靜。儘管他視力仍未恢復,看東西模模糊糊,但還是從營地的種種細節判斷出來,這是個規模相當大的營地,估計能容一萬到一萬五千人。能讓袁紹動用這麼大規模軍團的,只有曹公。難道官渡戰端又起?不知局勢如何。
鄧展暗暗思索著,順從地被軍士引導著。他們從淳于瓊的營帳走出去,朝著西邊走了兩三百步,然後轉向左側,再走一百多步,就抵達了淳于瓊和公則所部的營帳邊界處。這兩處沒有用木柵分隔,只是簡單地用數輛裝滿輜重的大車橫置過來,權當界線。走到這裡,對鄧展的身體來說,差不多是極限了,喘息也劇烈起來。軍士連忙攙著他往回走。
就在轉身的一剎那,鄧展忽然看到,從大車另外一端的大帳裡走出一群人,其中有一個半大的少年,模模糊糊的很是熟悉。那少年忽然朝這邊看過來,那張面孔一映入鄧展瞳孔,便讓他悚然大驚,這身影實在太熟悉了,可是,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呢?!
「二公子!?」
鄧展張開嘴大叫道,想去救他。可是他麻痺的聲帶只能發出蚊子般的聲音,對面根本聽不到。他拼命想要越過大車,卻被兩名軍士死死拽住。他們看到這人忽然變得狂暴,唯恐出什麼事,手臂多用了幾分力,把他硬生生扯回來,一路跌跌撞撞帶回去。
他們把鄧展重新扔回營帳,怕他跑掉,還用繩子捆了幾道。不過軍士們吃不準淳于將軍是拿他當賓客還是戰俘,下手捆縛的時候鬆了幾分。
鄧展身體動彈不得,靈臺卻在急速轉動。二公子怎麼跑到這裡來了?難道說,許都已經被攻陷?曹公的家眷全落在袁紹手裡了?他忽然想到,站在二公子身旁的那個人,似乎也很熟悉,而且與自己苦苦追尋的散碎記憶頗有關聯。
他到底是誰?鄧展拼命回憶,可剛才匆忙一瞥,根本看不清楚。
顏良在外頭草草地遊獵了半天,心裡有些鬱悶。淳于瓊那個老東西如影相隨,嘴裡還嘮叨著一堆令人生厭的怪話,實在有些煞風景。好在這種折磨沒持續多久,淳于瓊似乎在營中有急事,匆忙離開。顏良心想,反正這次出遊只是為了殺殺公則的氣焰,既然目的已經達到,便沒必要繼續遊蕩了,於是也朝著自己的駐地返去。
他剛剛回到駐地,就聽衛兵說有一個人求見。顏良把他叫進來,發現是個毛頭小夥,自稱自己是漢室繡衣使者。
「說吧,有什麼事?」顏良不耐煩地用大刀磨著指甲。他和公則不一樣,「漢室」這個詞在他的耳朵裡,還不如河北幾個大族的名頭響亮。
劉平對他的怠慢並不氣惱,他不慌不忙地說:「我來到此,是想賣與將軍一份訊息。」
「哦?」
劉平道:「曹軍先鋒已過延津,正向白馬急速而來。若將軍即時出迎,必有驚喜。」
顏良磨指甲的動作停住了,他眯起眼睛,饒有興趣地問道:「我軍斥候尚未有報,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是漢室繡衣使者。」劉平答非所問。
顏良覺得這個回答有點挑釁的味道,面色一沉:「你不去找公則,為何來尋我?難道覺得我更好騙麼?」
「不,恰好相反。」劉平道,「只是因為將軍手中握著更好的東西。」說完他用腳尖在沙地上寫了一個人名。顏良瞪著劉平看了半天:「這件事你都知道了?漢室果然有點名堂。」
「若是不知道,又怎麼給將軍備一份厚禮呢?」劉平畢恭畢敬地說道,又在沙地上寫了一個人名。顏良一看,黑紅色的臉膛立刻洋溢位會心的笑容:「果然是一份厚禮!說吧,你要什麼條件?讓我把你引薦給主公?」他拍拍劉平的肩膀,態度親熱了不少。
「等將軍博得頭功凱旋之後,再議不遲。漢室志在高遠,不急於一時。」
「哈哈哈,說得好!那你就等著吧。」
顏良一拍大腿,大踏步走出帳子,對正在解鞍的騎兵們喝道:「你們這些懶鬼,本將軍遊獵還沒盡興,再跟我出去轉一圈。」
顏良大部隊匆匆離開大營以後,劉平低頭用腳尖把沙地上的字抹掉,轉身離開。
「斬殺顏良?」
聽到楊修的話,三位將軍都紛紛露出苦笑。顏良是誰?那是河北一代名將,死在他手下的武人比黃河岸邊的蘆葦還多。即便是心高氣傲的關羽都不得不承認,至少在目前,他們三個加到一起,都不如「顏良」這個名字煊赫。
楊修卻不以為然地晃了晃指頭:「顏良再強,又豈能比得過呂溫侯?呂溫侯還不是落得白門樓的下場。」
這個例子讓張遼有些不舒服,面色一黯。
楊修舔了一下嘴唇,又道:「戰場之上,謀略為首,軍陣次之,個人武勇用處不大。顏良如今孤軍深入,正是擊殺的絕好時機,諸位要成就大功業,可不能錯過啊。」
「顏良的部屬都是幽燕精騎,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我們怎麼攔得住?」張遼提出疑問。楊修道:「我剛才不是說了麼?戰場之上,謀略為首。三位若肯依我的排程,顏良的首級唾手可得。」
三個人互視一眼,忽然發現,楊修的這個提議居然無法拒絕。曹公既然有了試探之意,如果此時拒絕參與斬殺顏良的策劃,只會讓自己的嫌疑更深。即使是關羽,在明確玄德公的下落之前,也不願過於得罪曹公——原來這個輕佻的傢伙從一開始,就在言語中設下圈套,等到他們覺察之時,已是不由自主。念及此,他們對楊修立刻都收起了小覷之心。
關羽一捋下頜美髯,丹鳳眼爆出一道銳利光芒:「德祖說的不無道理,顏良的高名,正合墊做我等的進身之階!豈不就在今日?」徐晃與張遼以沉默表示贊同。
見大家意見取得一致,楊修把骰子揣到懷裡,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隨手畫了幾道:「顏良的部隊全是幽燕精騎,進退如風,卻不耐陣地戰。咱們分一支部隊,將其纏在黃河灘塗,壞其馬蹄,然後其他兩軍迂迴側後,再合圍共擊,可奏全功。」
三人微微有些失望,這計劃聽起來四平八穩,沒什麼出奇之處。不過戰場上確實沒那麼多奇謀妙計,講究的是實行。一個普通的戰前方略,若能實行個七八成,也足夠取得勝勢了。
「那麼我去纏住顏良。」張遼主動請纓。其他兩個人都沒提出異議。他是西涼軍出身,麾下為數不多的精銳都是來自於高順的陷陳營舊部,馬戰嫻熟,派他們去纏住河北騎兵再合適不過。
徐晃也開口道:「由我去堵住顏良退路。」憨厚的方臉如岩石般沉穩。這位將軍的話不多,語速緩慢,彷彿每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
其他三個人同時看向他,眼神里都有些明悟。阻截是個高風險的活兒,顏良這次帶來的皆是騎兵,倘若迅速逃掉,負責阻截的將軍到底是「力有未逮」還是「有意縱敵」,可就說不清楚了。徐晃是漢室之人,身份早已公開,由他擺明車馬前去截殺,顯得光明正大。
楊修滿意地點點頭:「徐將軍穩若泰山,這任務交給你最放心不過。關將軍,屆時請你迂迴到南側,封堵顏良回營之路。三路合圍,來個甕中捉鱉。」
楊修說完,把樹枝一撅為二,扔在地上,顧盼左右顯得信心十足。三人對這個計劃沒什麼異議,驅馬回去調派人馬。這時候斥候又來報,顏良的部隊已經在十五里開外了。
徐晃要走了所有的長矛和一半的弓箭,還有二十餘具皮甲。他的任務是堵截騎兵,用矛拒馬是最有效的防衝擊辦法。稍做整理以後,徐晃帶領部屬先行離開。他們在行軍途中緩慢變陣,逐漸由一字長蛇向前推成了三個方陣,戟兵矛兵在前,盾兵分佈兩翼,弓兵與刀兵夾雜於中,標準的對騎陣勢。
能夠在行軍中如此迅捷變陣且不亂的部隊,可不多見,徐晃治軍的手段,可見一斑。
他出發以後,張遼與關羽也對自己的部隊進行了微小的調整。關羽肩負著阻斷顏良回撤之路,很可能會被騎兵正面衝擊,所以他用幾百把環首刀交換了張遼同等數量的長戟、短戟和直矛。而所有的騎兵都留給了張遼,他必須以最快的速度與顏良正面交鋒,堅持到友軍合圍。
整頓完以後,張遼在馬上一抱拳:「雲長,保重。」關羽也做了回禮:「文遠,咱們看看,誰先取得顏良的人頭!」兩人相視一笑,各自撥轉馬頭離去。
張遼目送關羽離去,看到楊修仍站在旁邊不動,大感意外。張遼是最先投入戰場的部隊,風險極大,他居然選擇跟隨這一路人馬,只怕這小年輕根本不知戰場兇險。
張遼摸摸鼻子,冷笑一聲,也不去理他,自顧點齊兵馬,一聲令下,幾十名帶了大弓的斥候呈一個扇面分散出去。他們將負責狙殺可能出現的敵人偵騎,遮斷戰場,切斷顏良與主營之間的聯絡。
看著那些斥候飛馳而出,楊修忽然握住韁繩,似是不經意道:「徐將軍和關將軍已經遠去,文遠你不必這麼警惕了。」張遼注意到了他稱呼上的微妙不同,乜斜一眼:「楊先生又有何見教?」他把「又」咬得充滿嘲諷。楊修笑呵呵道:「文遠此來赴約,再這麼遮遮掩掩,可就趕不上約期了。」
張遼猛地一勒韁繩,雙眉高起,把一張臉牽得更長,更襯出鼻鉤陰兀。他下意識地把手按在了劍柄上。這個弱不禁風的傢伙,只消劍芒一掃便可殺死。楊修篤定地扶在馬上,一臉風輕雲淡,對他的威脅視而不見。無聲的對峙持續了數息,張遼長長嘆息一聲,把手從劍柄挪開:「你是何時知道的?」
楊修道:「適才斥候來報,只說是有數百騎接近,可你張口便說是幽燕鐵騎,豈不是早知顏良要來?」
「僅憑這一點而已?」張遼疑道。
楊修把骰子一拋:「自然不夠定論,但看張將軍你主動請纓,我覺得足以賭上一賭了。」張遼聽了,不禁有些愕然。只憑著一條似是而非的破綻,這傢伙就敢投下這麼大賭注。運籌帷幄的頂尖謀士他見得多了,但像楊修這種把計算建在賭運之上的大膽之徒,他還從來沒領教過。
張遼盯著楊修,忽然想到:楊修的父親是去職的太尉楊彪,與曹公一貫是政敵。楊家自董承之亂後,已歸附曹公,家中精英也盡數被迫調遣來到官渡。他揹著曹公搞點自己的小算盤,倒不足為奇。
「張將軍不必如此警惕,你我同處一舟,彼此應該坦誠些。」楊修湊到張遼身前,低聲說了句什麼。張遼眼神閃過一絲為難的神色,皺著眉頭道:「先旨宣告,在下去見顏良純為私事,絕無對曹公不利之心。」
楊修露出狐狸般的歡欣笑容:「真巧,我也是。」
一騎白馬飛快地從南方馳來,馬上的騎士身著紫衣,一望便知是袁家的加急信使。那匹馬遍體流汗,顯然已賓士了許久,鼻息粗重。可騎士仍不滿足,拼命鞭打。沿途的袁軍巡哨紛紛讓開大道,以確保信使順利通行。
忽然騎士一抖韁繩,向右拐了一個彎,離開官道,朝著黃河北岸的一處村落跑去。城池東側的外郭旁是一片半廢棄的村落,不過如今有軍隊駐紮此處。廢墟間偶爾有人影閃過,手持刀弩,看來這裡的戒備並不似表面看起來那麼鬆懈。
快接近村子之時,馬匹忽然哀鳴一聲,轟然倒地。早有準備的信使跳到地上,看都不看坐騎,一溜小跑,衝到入口處。兩名衛士不知從哪裡閃了出來,攔住去路。
「丹徒急報!」信使急促地說了一句,把手裡的一個魚鱗信筒晃動一下。衛士看到那信筒上不敢怠慢,簡單地搜了一下他的身,就放了進去。
過不多時,村裡的某一處地方突然傳來銅爐被踢倒的聲音,然後一個歇斯底里的暴怒聲響起:
「郭奉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