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攸這一句話聲音不大,聽在曹丕耳中卻如晴天霹靂,連心臟都登時慢了半拍。許攸看到曹丕臉色煞白,捋髯笑道:「你有膽子冒袁紹之名來找我,卻沒膽子被我說破?」
曹丕僵硬在原地,動彈不得。許攸也不急,笑眯眯地看著曹丕,彷彿在鑑賞一件剛燒製好的土俑。過了半晌,曹丕才緩緩問道:「您,您是怎麼看出來的?」
許攸把身體後仰,頗為得意:「我怎麼會看不出來,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曹丕一怔,許攸當年和袁、曹都是好友,來往頗多,許攸見過他不足為怪。但事隔數年,他還能一眼認出曹丕,這份眼力可真是不凡。
再回想許攸剛才把閒雜人等趕散的動作,曹丕可以確認,他一進屋子就被許攸看穿了——這可與他想象的開場不符。曹丕有些窘迫地把視線挪開,然後覺得不能露出怯懦,又鼓足勇氣挺直胸膛,卻遮掩不住他微微顫抖的肩膀。這一切都被許攸看在眼裡,捋髯不語。
曹丕把心一橫:「那許伯伯您打算怎麼辦?喊人來抓我麼?曹家的世子可是值不少錢的。」
許攸聽到這話,不禁失笑:「世侄哇,我若想抓你,你一進門我就喊衛兵進來了。你不必強作鎮定,也不用故作坦誠。你放心好了,我現在把你獻出去,可是個賠錢買賣。」
曹丕眉毛一挑。這人果然和風評一樣,是個商賈性格,無論什麼東西,在許攸眼中都是囤貨居奇的道具。對此,曹丕又是放心,又是擔心。放心的是,只要開出一個令他滿意的價格,他會做任何事;擔心的是,到底是多麼高昂的價格,才會讓這個人滿意。
「請問為何是個賠錢買賣?」曹丕問。
許攸朝南方輕描淡寫地瞥了一眼,稀疏的鬍髯一抖:「如今袁、曹在官渡已經撕破了臉皮,成了不死不休之局,勝負難料。袁勝則曹死,留你一個敗族孑遺毫無意義;曹勝則袁死,你爹阿瞞還要跑來找我報仇。這買賣賺則是蠅頭小利,賠卻是身家性命,誰會去做?」
曹丕心中一動,聽許攸的口氣,似乎對袁紹的前景不是很看好,這與其他人大相徑庭。他試探著問道:「您覺得官渡之戰勝負如何?」
許攸用左手比了一個六,又用右手比出一個四。曹丕道:「我父親勝算四成?」許攸搖搖頭:「不,是六成。」
曹丕聞言一驚,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無論田豐、逢紀還是公則,最多隻是在戰略上有分歧,但對袁紹取勝都信心十足。許攸是唯一一個看好曹操的袁家高層謀士。
許攸看出曹丕的驚疑,摸了摸他錐子般的下巴:「袁紹若是隻帶一個策士去,曹公必敗——但他手底下能人太多了,嗓門一個比一個大,袁紹又是個多謀寡斷之人。九頭之鳥,各飛一方,只會落在塵埃裡。只要阿瞞犯的錯誤比袁紹少,就大有勝算。」他說到這裡,拍拍後腦勺,自嘲道,「你以為我為何會被軟禁?還不是因為多說了這麼一句話嘛。」
曹丕注意到,許攸談到自己父親時,用的是「曹公」或「阿瞞」,說袁紹時則直呼其名。這個微妙的細節,是許攸向他表明了態度。曹丕想到這裡,抱拳道:「許伯伯果然深謀遠慮。」許攸突然眯起眼睛,細細哼了一聲:「你小子年紀不大,阿瞞的精明狡猾可是全學會了。你敢孤身來找我,自然是算定我不會把你獻出去,又何必惺惺作態?」
曹丕被說破了心事,也不尷尬,朝前走了幾步,鄭重其事拜了三拜:「小侄身在敵營,深自戒懼。此自保之道,萬望許伯伯諒解。」
許攸擺了擺手:「阿瞞當年對我還不錯,他兒子登門拜訪,我豈能不念故人之情。」曹丕一聽他的口氣頗有含義,連忙順坡下驢道:「我父親時常提起您呢,您什麼時候能去許都一敘就好了。」
「去許都啊……你做得了主?」許攸斜眼瞥向曹丕,目光銳利。這個話題太敏感了,若對面不是曹操的兒子,許攸可不會輕易談這件事。
曹丕對他的目光毫不躲閃:「我父親求才若渴,以先生的高才,到許都何愁不被重用。如若小侄猜測不錯,您在鄴城,不正是在等待這麼一個契機麼?」
許攸聞言大笑,一拍案几:「不錯。成事之道,乃在待價而沽。在最正確的時機把最合適的東西賣給最需要的人。等到你父親需要我的時候,我自然會去。如今時機未到,我投去做什麼?」
「您何時有意,小侄願為作保。」曹丕拍著胸脯,補了一句。
曹丕知道許攸這人眼中只有利益。此時自己開不出太好的價錢,索性用自己的身份去給個承諾——曹操兒子做引薦,這個推薦的分量足夠了。許攸聽到他許下諾言,讚賞地點了點頭,卻沒做回應。
一時間兩個人都沉默了下來。曹丕在心裡飛快地消化著,許攸居然有投曹之心,這可真是個意外收穫。如果不是有事拖著曹丕,曹丕真想立刻趕回官渡,把這個訊息告訴父親和郭祭酒,為勝利新增一份力量。許攸則鋪開一張新紙,不緊不慢地研磨著墨。
等到墨研好了,許攸往硯臺裡澆了一點點清水,眼睛看著滴壺,口中說道:「阿瞞想跟我敘舊,一個使者足矣。賢侄親自到來,恐怕還有別的事吧?」
曹丕面色一凜,抱拳沉聲道:「許伯伯目光如炬。其實小侄今日到此,是自己主張,為的只是向您求證一句話。」
「哦?」這個古怪的要求令許攸頗為意外。
曹丕嚥了嚥唾沫,一字一頓道:「這句話是一個叫胡車兒的西涼將領說的,只有七個字:魏蚊克大曹於宛。」許攸聽到這一句話,縱然掩飾再好,眼神也掠過一道驚駭的目光,半晌才緩緩開口道:「賢侄你為何要追查此事?」
「我乃是宛城親歷者,九死一生才逃出來。此事若不搞清楚,小侄寢食難安!」說到最後一個字時,曹丕雙眼中的戾氣陡然爆發出來,像是一隻兇猛的野獸。
「魏蚊」這個名詞,曹丕已經從淳于瓊那裡知道來歷,是琅琊附近的一種毒蠍。董承臨死前留下「魏蚊」二字,意義不明,或指在許都的籍貫琅琊之人。而從胡車兒這句話來看,這個人不光牽扯進了董承之亂,還與宛城之變密切相關。
宛城是曹丕心中的一根刺,他大哥戰死沙場,他也九死一生。曹丕一想到在許都還藏著這麼一個時刻打算置曹家於死地的惡毒之人,就難以抑制殺意。他冒險潛入鄴城,就是試圖抓住這唯一的線索,把這隻毒蠍揪出來。
許攸把手一攤,無奈道:「宛城之戰發生的時候,我還在南皮呢,一個月以後我才知道。賢侄你不去問賈詡、張繡,反而來問我,可真是問道於盲。」
「您一定知道什麼!」曹丕不顧禮儀,幾乎衝到許攸跟前,「不然胡車兒不會臨死前,要把這句話傳到您這裡!」
「可我確實不知道啊。」
「若您想待價而沽,儘管開個價,不然小侄可就要得罪了。」
曹丕緩緩把視線移到許攸身後,那裡正懸著一把佩劍。許攸一貫自詡遊俠,喜好把劍擱在明處。曹丕臉色陰沉地說出那句話來,同時跪坐蜷縮著的雙腿慢慢挺直。
許攸可沒想到前一刻曹丕還言辭恭謹地請他去許都,一提到宛城卻突然變得殺意十足。他盯著曹丕瘋狂的眼神,身子也想挪動。曹丕卻冷冷道:「我師從王越,許伯伯以為如何?」
許攸的動作一僵。曹丕的話是不是虛張聲勢,他不知道。但他已經許久沒摸過劍了,等一下真打起來,可未必打得過這個氣勢驚人的瘋子。他懊惱地回到案前:「如果我今日不說,你小子存了同歸於盡的心思吧?」
曹丕毫不猶豫地點點頭:「小侄死了,還有兩個弟弟可為子嗣,所以為了宛城,小侄縱然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凡是精於利益計算之人,必然怕死。死亡對他們來說,是最不可接受的條件。曹丕想到從前郭嘉的教誨,一試之下,果然拿住了許攸的命門。
許攸被曹丕逼得走投無路,拍了拍膝蓋,無奈嘆道:「賢侄啊,這件事我確實所知不多。」曹丕道:「只要您知無不言,小侄就心滿意足了。」
「你先別看那劍行不行?」許攸嘟囔了一句。曹丕這才把目光收回來,平靜地看向許攸。
許攸整理了一下思緒,慢慢道:「宛城之亂髮生以後,天下皆知張繡與曹公徹底決裂。當時河北正在籌備南下,袁紹認為這是個拉攏張繡的好機會,就派了我前往宛城,設法與張繡締結盟約。本來我跟張繡都快談成了,結果賈詡突然半路里插了一腳,把我罵了回去。袁、張結盟的事,就此告吹。」
曹丕點了點頭。在張繡投靠曹操以後,這段往事被刻意宣揚過,以證明賈詡對曹公的識人之明。
許攸道:「在我準備離開宛城的前夜,有一位將領偷偷拜訪了我。這個人,就是胡車兒。」
曹丕眼睛一亮,知道開始進入關鍵部分了。
許攸道:「胡車兒告訴我,他聽說賈詡罵走我的事,心中覺得很不安。他認為張將軍投靠袁紹是個好選擇,不明白賈先生為何那麼做。我也想不明白,就問他賈詡是個怎樣的人。胡車兒連連搖頭,說他本來對賈詡十分信服,可自從宛城之後,他越來越覺得賈先生是個危險人物。我很好奇,問他為什麼有這種感覺。胡車兒卻不肯開口了,言談間對宛城之戰頗有悔意。我說如果你有意的話,可以跟我一起走。胡車兒拒絕了,他說不會背叛張將軍。我便與他做了約定,倘若有一日他在張繡軍中待不下去,可以投奔袁營,我保他一個前程。而胡車兒也答應,到了那一天,會把他的疑慮全數說給我聽。」
「就這樣?」曹丕看起來很失望。
「是的,我從胡車兒那裡聽來的,就這麼多。再接下來,就是你告訴我,胡車兒臨終之前留給我的話:魏蚊克大曹於宛。」
「不可能……您一定還知道別的事情?!」曹丕有些失態地喊道。
許攸道:「我剛才只說我從胡車兒那裡聽到那麼多,可沒說我只知道這麼多。我剛才想到了一些推斷,與我之前的揣測頗可印證,你到底想不想聽?」曹丕立刻閉上嘴,死死盯著許攸,像是盯著自己的殺兄仇人。
許攸也不想太過刺激這個傢伙,瞥了眼門口,把聲音又壓低了些:「胡車兒讓你帶給我的那句話,是一把鑰匙。有了這把鑰匙,許多事情就可以想通了。想想看,魏蚊克大曹於宛,這句話什麼意思?是說一個叫魏蚊的人——這也許是名字,也許是代號——是他在宛城殺死了曹昂。」
一聽到這名字,曹丕眼圈立刻紅了。許攸沒看他神情的變化,繼續侃侃而談:「張繡軍中,沒人叫這個名字,我也不認為這個魏蚊代表的是張繡軍中的人物。張繡那時候是反曹的,如果是張繡麾下的人,沒必要把名字遮掩起來——也就是說,這個特意用代號的人,是宛城以外的人。胡車兒特意強調這點,是在告訴我們,整個宛城之戰的起因,實際上跟張繡甚至賈詡都沒關係,是源自於一個叫魏蚊的外人的策劃。」
曹丕沉吟不語,仔細消化著許攸的話。許攸繼續道:「我一直很好奇宛城之叛的起因。你仔細想想。當時張繡已經跟你父親談好了條件,你父親親自去受降。這麼好的形勢下,以張繡那種膽小謹慎的性格,為何降而復叛?這對他明明一點好處也沒有。」
「我聽說,是我父親讓張繡叔父張濟的遺孀陪床,導致張繡不滿。」曹丕有點慚愧地說,不知為何想到了甄宓和伏壽。他們老曹家對別人家的妻子,一向情有獨鍾。
許攸發出一聲嗤笑:「張繡肩負數萬人的命運,豈會為區區一個女人動怒,這不過是找個反叛的藉口罷了。我看,張繡的叛變,八成是賈詡攛掇的。」
「您的意思是,賈詡就是那個魏蚊在宛城的傀儡,兩個人聯手,勸說張繡借嬸母之名發起叛亂?」曹丕反應很快。
「賈詡那頭老狐狸,不會受制於人。但胡車兒既然說魏蚊乃是宛城之戰的謀策,這件大事沒有賈詡的配合是不可想象的。」許攸說到這裡,乾枯的臉上浮現起陰冷的怨恨:「接下來,就是我出使宛城,被賈詡攪黃了結盟之事。賈詡此舉,實在是莫名其妙,他先慫恿張繡叛曹,又回絕了袁紹的邀約,到底想做什麼?」
「賈詡很快就帶著張繡投靠我父親,剿滅了董承的叛亂。我父親為了給天下人做個表率,宣佈不再追究他殺子之罪,還升官進爵。」曹丕嘆了口氣。
「不錯!這才是最蹊蹺的地方!」許攸一拍案几,眼睛發亮,「張繡先叛曹,再拒袁,然後居然又主動加入曹軍,這豈不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麼?他當初老老實實地待著不就好了麼?」
「賈詡怎麼會這麼老糊塗……」曹丕說到這裡,自己先笑了。如果賈詡都糊塗,那天下恐怕就沒聰明人了。
許攸道:「賈詡不會做沒意義的事!結合之前咱們對魏蚊的推論,賈詡勸說張繡發動宛城之戰,其實不是為了反曹,而是為了完成魏蚊的委託。魏蚊這個人,恐怕在曹營的身份不低,他向賈詡保證,即使發生了這樣的事,張繡軍仍舊可以投靠曹操。於是在我出使之時,賈詡跳出來痛斥袁紹,顯然是早就找到了下家。果然他們很快進入許都了,且曹公確實並未對張繡做任何處罰。」
「可這種事,只是對賈詡有利吧?」
「沒錯,賈詡完成了魏蚊的委託,暗地的好處一定不少。而張繡卻先失道義,又要揹負殺曹公兒子的罪名,替賈詡遮風擋雨。而胡車兒正是覺察到了這一點,才會心生不安。」
「可魏蚊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曹丕有點被繞糊塗了,「是我們曹家的仇人嗎?許都可有不少人都恨我們到死。」
許攸這時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你不覺得推斷到了這裡,胡車兒那句話更堪玩味了麼?克大曹於宛,大曹,指的不就是曹昂麼?魏蚊克大曹,那麼魏蚊從一開始的目的,就是曹昂,而不是曹操,更不是你。」
曹丕霍然起身,感覺渾身的皮膚都要燃燒起來了:「這太荒謬了!這怎麼可能!敵人明明是去圍攻我父親,連典校尉都戰死了。就連我,都是九死一生跑出來的。」
「可你和你父親畢竟都逃走了,不是麼?」
「那是巧合。」曹丕大聲反駁。
許攸只淡淡說了一句:「如果賈詡的目標是曹阿瞞,你覺得你們能有多少機會逃走?」
曹丕一下子噎住了。他回想起宛城的那一夜,曹軍的營寨紮在了宛城旁邊一處盆地內,它的南方是宛城高牆,北方被一條小河擋住,東邊一大片開闊地和丘陵,西邊是荊棘滿地的山谷,只有一條險峻的小路通行。
現在回想起來,這種地勢真的是非常兇險。如果張繡或者賈詡打算把曹軍全數殲滅,只消把西涼騎兵擺在開闊地的入口,然後派幾十把強弓守住西邊的山路,就可以輕鬆地甕中捉鱉。可曹丕的記憶裡,張繡的部隊只是從開闊地往營裡衝,被典韋拼死擋住。曹丕自己搶了一匹馬,跑到小河邊上,游泳渡河,一路上沒碰到追兵。曹操應該是在曹昂的保護下向西邊山路撤退,中途曹昂把坐騎換給曹操,然後自己被弓手射中。
「賈文和是何等人,他若真想你們死,你們就是有十條命,都交代了。」許攸用手指在虛空畫了個圈,繼續說道,「本來我一直就在疑惑,以他的手腕,怎麼會出這樣的疏漏。可聽了胡車兒那句話以後,我立刻就被點透了。整個宛城之亂,只是個障眼法,一個為了殺死曹昂的障眼法。」
「可這說不通啊!我父親可比大哥有價值多了!」曹丕還是不明白。
許攸翹了翹嘴,伸了個懶腰:「這我就無從知曉了,這一切不過是猜測。」
「但胡車兒臨死之前,為什麼一定要把那句話說給您聽,一定是有什麼深意吧?」
許攸似笑非笑:「因為他認為,如果袁紹的人掌握了魏蚊的秘密,那麼對曹家將會是一個極大的打擊。只是他沒想到,這個秘密居然落入了曹操兒子的手裡——你現在還打算繼續追查下去麼?事情的真相,恐怕對你、對你父親都是有害無益。」
曹丕沉默了,他咬住嘴唇,肩膀微微顫抖。曹丕沉思良久,正欲開口,許攸卻抬起手來,阻止他繼續說下去:「嘖……你不要說了。雖然這秘密很誘惑人,但我不想知道。有些好處,有命賺,沒命花。」
這時候屋子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兩個人都是一驚,同時朝外看去。房門很快被粗暴地推開,十幾名全副武裝的衛兵衝進來,把屋子裡圍了一個水洩不通。
剛才把曹丕帶進來的那名衛兵一馬當先,抓住曹丕的衣領把他揪起來,臉色陰沉道:「你說你是東山派來的信使?」曹丕一下子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衛兵一腳踹到他小腹上,把他踢到牆角,半天爬不起來。
「狗細作,死到臨頭還在嘴硬。」衛兵怒罵道,衝許攸一抱拳,「這個人是假冒的信使!」
許攸面色自若,把毛筆輕輕擱下:「哦,你們是怎麼知道的?」
衛兵微微把身體側過去,把另外一個人讓進屋子裡來。這人風塵僕僕,穿著件赭色綠肩號坎,一望就知道是袁紹軍中的專屬信使。他進來以後,單膝跪地,雙手從懷裡捧出一封滴著蠟封的信函,恭敬地遞給許攸:
「大將軍府有急信到。」
許攸和倒在地上的曹丕立刻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他選擇的這個時機真是太不巧了,正好趕上正牌信使抵達,衛兵一對照,馬上意識到問題,以為曹丕要對許攸不利,這才強行破門而入。
許攸當即把信函扯開,讀了一遍,微微對信使一笑:「看來南方有變啊,主公叫我過去。你去回稟主公,我不日啟程。具體什麼事情,等我到了官渡再議不遲。」
說到這裡,他有意無意地瞥了曹丕一眼。曹丕知道,這是許攸給自己的暗示。他不會出手幫曹丕解決目前的困境,但如果曹丕造化了得,能活著回到官渡,投曹之事便可繼續,這算是許攸的一個承諾。
許攸伏案起草了一封書信,封好交給信使。信使接信而出,匆匆離去。衛兵們把曹丕從地上拖起來,推出屋子去。為首的衛兵問許攸:「這個細作對您可做了什麼不利之事?」許攸彈彈手指,淡然道:「也談不上什麼細作,只是從前有些私仇,小孩子想做義士罷了。」
其時遊俠之風頗盛,時常有人為報私仇而行刺殺之事。這類行徑雖於法不容,但頗為時人讚賞,認為是義士之舉。曹丕若被當做曹軍細作,必死無疑;若是被認為是報仇的俠士,說不定還有一絲生機。許攸這麼說,也算是做了個人情。
聽許攸這麼一說,衛士的神情也鬆懈了幾分。對他來說,縱容遊俠報仇只算是小過,而誤把曹軍探子放入要害卻是大錯,兩者一輕一重,他自然傾向於相信前者。
衛士向許攸告別,喝令把曹丕五花大綁押了出去,直接押送到鄴城衛去處置。這個人身上有偽造的袁軍公文,不查清可不行。他們押著曹丕走出門沒幾步,正碰見一個人急匆匆迎面趕過來。曹丕定睛一看,居然是劉平,連忙把臉別過去。
曹丕知道自己背叛了劉平、任紅昌等人的信任,自私自利不說,還把事情給搞砸了。現在看到劉平,曹丕頓時感到無地自容。
劉平臉色鐵青地走到他們的面前。正如曹丕猜測的那樣,他現在幾乎要氣炸了。司馬懿規劃了一套完整的計劃,每個人各司其職,有條不紊地執行著,一切看起來進展都很順利。可他萬萬沒想到,曹丕拿到假文書以後,居然私自去找許攸。若不是任紅昌跟他提醒了一句,劉平根本不知道會有這樣的變故。
劉平不明白,曹丕這麼一個聰明人,怎麼會做出這等糊塗事來。如今曹丕被捕,文書的事一曝光,他們不會有第二次機會接近許攸。接下來的一連串環節就無法執行下去了,司馬懿的心血付諸東流。劉平很想揪住曹丕的衣襟,把他痛罵一頓。
但這不是劉平匆匆趕過來的理由,他趕過來,是為了把曹丕救出去。衛兵警惕地抓起佩刀,盯著這個突然擋在路上的年輕書生。劉平整了整頭巾,向衛兵們先施一禮,然後開口道:「你們為什麼抓了我的書童?」
「哦?他是你的書童?」衛兵不懷好意地盯著他打量了一番,昂起下巴,走上前去惡狠狠地說:「你的書童做了什麼好事,你可知道?」
「嗯?」劉平迷惑地搖搖頭。
衛兵把曹丕粗暴地扯到身前來:「他偽造文書,潛入重臣宅邸意圖謀刺,你說是不是大事?」劉平臉色大變,立刻揮掌給了曹丕一個大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嘴角流出血來。
「你……你這個混賬!怎麼敢做出這樣的事來!」
劉平破口大罵道,曹丕低垂著頭,一聲不吭。衛兵不耐煩地推開劉平:「不要在這裡礙事,如何處斷,是鄴城衛的事。」
劉平抱拳道:「我這書童管教不嚴,膽大包天,是該好好教訓一下。」衛兵嗤笑道:「教訓?砍頭都是輕的!」說完就要扯著曹丕離開。劉平用身體攔住他們去路,伸開雙臂,一臉驚疑:「這孩子雖然頑劣,品性還是好的,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這麼隨便定罪,可是草菅人命啊。」
衛兵見他聒噪不休,不由得大怒,拔出佩刀頂住劉平的胸膛:「你算是什麼東西!敢在這裡囉唆!」劉平挺直了胸膛,讓刀尖微微壓入肌膚,大聲道:「我乃是弘農劉和,辛毗辛佐治的人。」
辛毗這個名字多少起了點作用,衛兵的囂張氣焰收斂了點,但卻絲毫不肯退讓:「我們是奉命行事,你有意見,去找審治中說吧。」劉平道:「你知道我怎麼入城的嗎?就是審治中特批的,你們不等到他的命令,就敢隨意殺人?」衛兵面無表情道:「我們是幕府親衛,只聽命於主公。」劉平誇張地叫了一聲,拿指頭在半空點了點:「袁將軍?你知道袁將軍和我家是什麼交情?」
曹丕很快聽出不對勁來,劉平平時說話可沒這麼囉唆——難道他在拖延時間?曹丕略微抬頭,朝街巷兩邊望去,不知道劉平等待的援軍會是什麼人。
劉平東拉西扯了半天,衛兵終於失去了耐心,厲聲道:「你再阻攔我們的去路,就把你當成同犯一併帶走!」
「你敢!」劉平勃然大怒。
這時候從他們身旁悠然飄來一個聲音:「有什麼不敢的?」
幾個人循聲看去,看到一個人從遠處街巷慢悠悠地走過來,走路的姿態很像是一條狼。衛兵眯起眼睛,認出這個人是司馬懿。
司馬懿的大名,在鄴城無人不知。即使是這些親衛,也都聽說過這個才華出眾的年輕人深得審配青睞,作為一個不是冀州出身的人,做到這一點可實在難得。衛兵甚至聽說過,司馬懿曾經當面折辱過劉平,兩個人結怨很深。
劉平的表現印證了衛兵的說法,他一看到司馬懿,立刻把臉別了過去,不再嘮叨。司馬懿也不理睬劉平,走到衛兵面前,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司馬懿的問話,代表了審配的意思,衛兵不敢怠慢,把曹丕犯的事一說。
司馬懿讚賞道:「你做得好。審治中前兩天剛釋出法令,要對鄴城治安進行整肅,就是怕給這種奸人以可乘之機。多事之秋,可不能讓某些鼠輩輕易徇私枉法。」
說到這裡,司馬懿有意無意地看了一眼劉平。劉平大怒,大喝一聲「你說誰是鼠輩!」,揮拳就打。司馬懿身子一躲,正好靠在衛兵身上,把後者撞得一個踉蹌,連帶著曹丕也跌倒在地。劉平乘勝追擊,司馬懿又退了退,正好撞進兩名衛兵之間。兩個人拼命推搡撕扯,動作幅度都很大,整個場面登時大亂。所有押送的親衛都被捲進來,司馬懿他們不能打,而劉平也是有靠山的人,他們也不好打。最後為首的不得不抽出兵刃,才算勉強把這兩個鬥雞一樣亢奮的傢伙分開。
這些衛兵只顧上勸架和躲閃,沒注意到一份文書從曹丕的懷裡滑落在地,混亂中被人一腳踢到旁邊的石凳底下,誰也沒看見。
停手以後,司馬懿整了整頭上的綸巾,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劉平,對衛兵道:「我陪你親自去一趟鄴城衛,我倒要看看,哪個不長眼的敢來滋擾!」說完還啐了口痰在地上。「看來這兩個人的積怨還真是深厚啊……」衛兵暗自感嘆。司馬懿現在算是審配身邊的非正式幕僚,他既然主動把麻煩攬過去,衛兵自然無有不從。
劉平還要抗議,這次衛兵沒容他廢話,直接把他趕到了一邊去。司馬懿得意地帶著曹丕和衛兵們,大搖大擺地走出去。等到他們的身影消失以後,劉平憤恨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幾絲欣喜和焦慮。他一貓腰,從石凳下取出文書,然後匆匆離開。
司馬懿和親衛們並沒馬上趕往鄴城衛,而是在半路停留了一陣,請衛兵們吃了些酒。衛兵們本欲推辭,但司馬懿一揮手,表示咱們就是要從容行事,要不然顯得好像怕了他劉平似的。既然他這麼說,衛兵們也就心安理得地吃起東西來。
吃飽喝足之後,押送曹丕的隊伍繼續出發。他們的目標是鄴城衛,袁紹親衛沒有審判犯人的權力,這種可疑細作一般要移交給鄴城衛來處理。
說來也巧,鄴城衛的位置恰好就在當初曹丕坐牢的監獄旁邊。曹丕看到熟悉的建築,心中一陣欷歔,不知道田豐如今在牢裡過得如何。司馬懿走在他身邊,忽然伸出手去,輕輕觸碰了一下他的肩膀。曹丕登時心中一陣激動,他對司馬懿非常信服,相信他一定有辦法把自己救出去。
衛兵們在司馬懿的陪伴下快速走過監獄,只要前頭拐一個小彎,就能到鄴城衛了。可是,他們一轉過來以後,嚇了一跳,連忙停住了腳步。
在他們面前的狹窄街道上,居然黑壓壓地簇擁著兩三百人。這些人中有許多都穿身青袍、頭戴綸巾,一副學子打扮。如果衛兵們對鄴城士子們很熟悉的話,能從中認出盧毓、柳毅等人來。在他們身後,還有許多緇衣家奴,沉默地跟隨著主人,手裡拿著各式各樣無害的家用器具。
這些士子一看到他們轉彎過來了,都指指點點,發出怒喝。
衛兵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都有些緊張。司馬懿拍拍他們的肩膀道:「別擔心,我來跟他們說。」他走到這群人的面前,雙手叉腰道:「好狗不擋路,你們快給我滾開。」
司馬懿劈頭就如此侮辱人,讓這些士子一陣譁然。柳毅站出來吼道:「司馬懿,你別忘了你也不是冀州人!」
司馬懿滿不在乎地比出小拇指:「你們大禍臨頭,還敢聚眾滋事,真是連死字怎麼寫都不知道了。」這句話說出來,士子們驚疑地互相對視一番。
上次與劉平對談之後,這些士子時刻都聚在新館驛,還把僕役有意識地集中起來。剛才劉平趕過去,氣喘吁吁地說他聽到風聲,恐怕很快就要大難臨頭。他們還有點不信,只是將信將疑地聚齊了人,朝著鄴城衛走來。現在他們聽到司馬懿也這麼說,又見曹丕被綁在一旁,大家心裡都浮現出不祥的預感。
盧毓站出來,指著司馬懿身後的曹丕和那幾名衛士問道:「你為什麼要抓劉和公子的書童?」
司馬懿哈哈笑道:「劉和的書童肆意妄為,意圖謀刺官員,自然要抓起來問問究竟。審公整肅城防,整肅的就是你們這種人!」
在衛兵耳中,司馬懿這話說得沒錯。可在這些士子聽來,卻是荒謬絕倫。一個十幾歲的小書童,怎麼會去謀刺高官?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再加上司馬懿刻意提及了審配的名字,士子們心中的驚懼,更深了一層。
人群中出現了一些騷動。有些人本來心存僥倖,覺得審配不可能做事這麼絕,可如今聽到司馬懿這麼一說,不禁暗暗慶幸聽了「劉和」的勸說,把家奴僕役都集中在一起。他們不敢上前動手,但也不願意散去。所有人不知不覺間,聚得更加緊密。
「我們要見審治中。」盧毓儘量心平氣和地說。
這時候司馬懿把曹丕拽過來,趾高氣揚道:「見審治中?你也配!你們如果還不束手就擒的話,等到時候一到,就跟他一般下場!」說完他飛起一腳,踹在曹丕關節處,讓他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這一下子,惹得那些士子群情激憤。他們其實並不怎麼在意曹丕的死活,一個家奴而已嘛。他們真正在意的,是為什麼審配在這個時刻抓走了劉平的家奴?司馬懿說「時候一到」是什麼意思?到了以後會怎麼樣?
最關鍵的,到底是束手就擒,還是坐以待斃,誰有把握確定?
三十多個腦袋,將這些含混不清的線索補充成了三十多個不同的真相。劉平種下的疑惑與恐慌,在司馬懿的澆灌下以驚人的速度滋生開來。很多人不約而同地冒出一個念頭:難道這書童的被捕,是審治中打算對我們動手的徵兆?司馬懿那一腳,會不會馬上就踹到自己身上?
那些押送曹丕的衛兵此時也是滿腹疑惑。司馬懿態度雖然囂張得有些古怪,但講的話不至於惹出這麼大反應?這件事明明跟這些士子沒有關係,他們幹嗎如此憤怒?
在誤導大師的刻意引導之下,這個街道的氣氛立刻變得分外詭異與微妙。押送曹丕的衛兵無法進入鄴城衛,而那些士子的隊伍也不知該做什麼好,他們已有了離開鄴城的意思,但還沒鼓起足夠的勇氣鬧事。於是雙方陷入了一種脆弱的對峙平衡,都不願意離開,又都不願意動手。
「司馬公子……」曹丕低聲喊了一句。
「你給我閉嘴!」司馬懿厲聲道,一巴掌打在他的頭上,這讓遠處的人群又一陣騷動。他揪住曹丕的頭髮,俯下身子一臉惡容道:「因為你這個蠢貨,我們的計劃,要被迫提前了。」
「計劃提前?」曹丕眼神一閃,他一直以為,劉平和司馬懿的出現,只是為了把自己救出來。
「是的。現在不動手,就再沒機會了。如今時機並不成熟,還不知道要死多少人,這都要算到你的賬上。」
司馬懿冷冷地說道,曹丕羞愧地低下頭,暗暗咬住嘴唇,被自己所傾慕的人這麼說,心裡可實在是不好受。曹丕這一路上問過自己,自己是否做錯了。最後的結論是,是錯的,但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還是會這麼做。
司馬懿忽然腦袋微側,似乎聽到什麼聲音。他脖子飛速轉到另外一邊,發現遠處有一隊士兵在快速接近,唇邊不由得露出一絲微笑。他鬆開曹丕的頭髮,拍拍他的肩膀道:「要照顧好自己。」然後抬起了右臂,直指天空。
曹丕迷惑不解地望向司馬懿。在下一個瞬間,一陣熟悉的破空之聲刺入曹丕的耳膜,然後血花四濺。司馬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胸口多了一支烏黑的弩箭。
「啊啊啊……」曹丕逐漸被淡忘的噩夢一瞬間被啟用了,他驚恐地大叫起來,整個人癱倒在地,頭疼欲裂。這射向司馬懿的一箭,擊潰了他苦心堆壘的心防之堤,愧疚、激動、長久以來被壓抑的恐懼以及宛城秘辛帶給的震驚一股腦兒湧入心中,撕扯著他的神智。
這時候,又有數支弩箭擦著曹丕的頭皮飛過,釘在了他身後的幾名衛士的咽喉上。恰好在這時候,那一隊士兵抵達了現場,他們立刻判斷出來,那些弩箭是從那群士子身後發出來的。
盧毓、柳毅等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奇變驚呆了,傻傻站在原地沒動。一直到那隊士兵抽出刀撲過來,才聲嘶力竭地對同伴喊道:「快!快離開鄴城!」
鄴城衛前的混亂,一下子失去了控制。
甄儼感覺自己像是在夢裡一樣,他從乾草堆裡爬起來,渾身上下都軟綿綿的,還帶著馨香的氣味。
甄儼沒想到,貂蟬會去而復返。兩個人本來只是閒談了一個多時辰,然後也不知怎麼回事,談著談著就滾到了這間偏僻柴房的乾草堆上。甄儼隱忍已久的慾望終於徹底爆發,他氣喘吁吁地把貂蟬撲倒在地,拉扯著她的衣服。貂蟬欲迎還拒,雙臂試圖推拒著甄儼,換來的卻是更為粗暴的動作。貂蟬輕輕叫了一聲,跌入到草堆深處,隨即被男人的身軀死死壓住。
接下來的事情,甄儼怎麼努力都想不清細節了。他只覺得貂蟬就像是一團海中的旋渦,把他這個溺水者拼命扯向海底,讓他的腦中一片混沌。那是一種極混亂卻又極暢快的體驗,恍如羽化登仙一般。
等到甄儼恢復清醒以後,他發現貂蟬已經離開了,旁邊的草堆被壓成一個曼妙的人形。他理解地笑了笑,畢竟她是那名書生的侍妾,跟鄴城的將軍偷情,這種事是絕不能公開的。
甄儼依依不捨地抓起一把乾草,放在鼻下聞了聞,想把貂蟬肌膚的香氣記下來。他穿好衣服,覺得雙腿有點軟,要努力一下才站得住。他依稀記得,大概在她的身體裡噴射了四次,以前可從來沒試過如此瘋狂。這女人的身體有一種銷魂蝕骨的魅力,他之前積累的壓力全都釋放一空,整個人精神煥發。
他走出柴房,回到袁府前面,卻發覺氣氛有些不對。以前這裡都是滿布衛兵,每一個位置他都記得很清楚。可現在卻空無一人。甄儼有些心驚,他圍著袁府轉了一圈,發現幾乎所有人都不見了,只剩一名部下守在正門的旁邊。
「人都跑哪裡去了?」甄儼一邊束好腰帶,一邊氣急敗壞地問。
部下一愣:「不是您下了命令,讓所有人都去鄴城衛那裡集合平亂嗎?」
「什麼?鄴城衛?平亂?我什麼時候這麼說過!」甄儼有點急了。
「剛才貂蟬姑娘……不是……呃……」部屬有點尷尬地比了個手勢,「……不是跟您去了那邊麼?然後她出來,說您有點累要休息一下,給了我們一個腰牌,讓我們去那邊集合平亂。」
甄儼一摸腰間掛鉤,果然空蕩蕩的,校尉用腰牌被貂蟬給取走了。他揪住部下的衣領怒吼道:「你們怎麼搞的!怎麼能被一個女人的話給騙了!」
「還不是因為您才跟人家……」部下還想辯解,但看到甄儼氣急敗壞的表情,知趣地把嘴閉上了。
甄儼鬆開部下,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而是要儘快把他們調回來。鄴城衛是審配的勢力範圍,他們這支隊伍卻是歸田豐管的,兩邊本來就有牴牾,若是處理不好,搞不好會惹出大亂子。他心急火燎地轉過身去,打算趕到鄴城衛去解釋一下。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向袁府,眉頭一皺。
審配拿起案几上的幾封文書,細細地讀起來。他手邊攤著一張地圖,不時低頭查閱一下。這是來自於官渡的最新戰報,經過此前的一系列試探,現在袁、曹二軍正式開始了以官渡為界的對峙。袁紹的弓手不斷給曹軍造成大麻煩,曹軍也針鋒相對地使用了霹靂車。不過總體來說,袁軍佔優勢。
「前線局勢還算不錯,為何主公這麼急著讓許攸南下呢……」審配陷入了深深的思考。許攸和他同屬南陽派系,但這個人利慾薰心,不為審配所喜。此前許攸因為觸怒袁紹而被軟禁,現在袁紹回心轉意,一定有什麼原因。
他不會天真地認為袁紹真的會請教許攸什麼計策。袁紹軍中最不缺的,就是謀士和計策。他仔細研讀這些戰報,希望能看出端倪。
「嘩啦」一聲,門從外面被推開。審榮連滾帶爬地闖了進來,連聲道:「叔父,不好了!不好了!」
審配眉頭一皺,他不喜歡思考的時候被打擾。他一捋鬍髯:「榮兒,要鎮之以靜,鄴城能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讓你這等驚慌。」
「仲達……仲達被射殺了!」
饒是以審配的沉靜,手腕也是一顫。他起身急聲問道:「到底怎麼回事?」審榮結結巴巴,把剛才在鄴城衛前發生的混亂說了一遍。可是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說得顛三倒四,含混不清。
審配反覆問了幾遍,才大概弄明白怎麼回事。他背起手來,問現在局勢如何。審榮回答說現在混亂在逐漸擴大,非冀州籍計程車子們帶著大批家奴滿城亂跑,整個鄴城都亂套了。因為缺乏統一排程,軍隊無所適從,甚至不知道敵人是誰。
「叔父!這明顯就是那些外州人的陰謀,射死仲達的也是他們!您可得做出決斷啊!」審榮激動地嚷道。
「不要吵!」審配嚴厲地喝止了他,「辛佐治呢?他來了沒有?」
話音剛落,辛毗也跑進屋來。他顯然也得到了鄴城大亂的訊息,連衣袍都沒穿好就趕過來了。
「佐治,這是怎麼回事?這些人圖謀造反,你竟絲毫沒覺察麼?」審配劈頭就毫不客氣地問道。辛毗嘴唇顫動,氣得說不出來話。審配這頭一句話,就把責任砸到了他的頭上,這太不公平了。
那些士子對鄴城不滿,他早就知道,究其原因,還不是因為審配搞的地域歧視。現在亂子出來,卻要他來背這個黑鍋,辛毗心中不滿,可想而知。
「我認為他們還不至於有這麼大膽子……」辛毗試圖辯解,「這麼幹,對他們沒有任何好處。」
「可事實就是如此。」審配一拍案几,「連司馬仲達都被他們射死了,還有什麼不敢幹?!」一聽說司馬懿居然死了,辛毗倒抽一口涼氣,心想今天這可絕沒法善了了。
審榮忽然想到什麼,他「啊」了一聲,從懷裡拿出件東西來,雙手遞給叔父:「仲達前一日給了我樣東西,說如果他出了事,就把這個呈遞給您。」審配眉頭一皺,接過去一看,原來是一張紙條,上書四字:解甲歸田。
審配握著這紙條看了看,仰天嘆道:「司馬仲達,果然是大才之人,竟連天地都不容他。」
審榮和辛毗不明就裡,問他紙條上說的什麼。審配卻沒直接回答,而是問了辛毗一個問題:「那些學子的家奴最多夾帶刀劍,這弓弩乃是軍中重器,他們怎麼會有?」
對於這個問題,辛毗答不出來。
審配轉過去又問審榮:「第一批趕到鄴城衛的部隊,是哪一部分?」審榮答道:「是甄校尉所部。」審配又問道:「甄校尉不是一直在袁府擔任守護麼?怎麼會莫名其妙跑到鄴城衛去呢?」
「這……」審榮搖搖頭,一臉茫然。
審配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指頭輕輕虛空一點:「甄校尉……那可是田元皓的人吶。」
田元皓?田豐?那個已經被關在監獄裡的老傢伙?聽到這名字,屋子裡的其他兩個人俱是一愣。審配抖了抖手中的紙條,惋惜不已:「只有仲達是個明白人,真是死得太可惜了。」他突然一轉身,拿起大印,神情嚴峻道:「傳我的命令,城內城外諸軍立即入城,直入監牢。附近無論有誰,一律殺無赦!」
審榮一驚:「不至於吧?連甄校尉的部隊也要殺?」
審配沉著臉道:「豈止甄校尉,城內所有與田豐有關係的將領,都要給我拿下。你仔細想想,強弩究竟從何而來?甄儼的部隊為何突然跑去監獄附近?那些士子為何突然鼓譟?這一切表面上皆無聯絡,可湊到一起,你們還看不出端倪嗎?解甲歸田,解甲歸田。他們的目的,根本是為了田元皓啊!」
審榮急忙領命離去。審配負手而立,表情卻看不出欣喜或憤怒,只是喃喃說道:
「田元皓在冀州第二人的位子上太久了,難免會豢養一些死士。我知道,這些人一直在尋找時機,救出他們效忠的主子。」
辛毗聞言,臉色如灰。田豐在河北經營這麼久,跟他有關係的將領何止幾人十幾人。審配這道命令一下,鄴城可要著實亂上一陣了。他看得出來,審配未必真的相信所有人都參與到這個陰謀裡來,他只是藉機削弱南陽一系的力量罷了。
「南陽和冀州雖然是死敵,但一向出手都很有分寸。審配現在下這麼重的手,莫非是前線生了什麼變故,才讓他如此急切。」
想到這裡,辛毗的視線越過審配,看到他身後扔著的那幾份戰情文書,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鄴城在這一天陷入了一場大混亂。開始時是非冀州籍計程車子帶著他們的僕役與鄴城衛爆發了衝突,然後袁府衛隊莫名其妙地被捲了進去,緊接著幾支城防部隊也加入到混戰中來。甚至許多在城裡的平民與即將被驅逐的流民也趁機嘯聚遊走,到處搶劫放火。鄴城裡的大戶人家不得不緊閉府門,靜等著軍隊平亂。可他們完全不知道哪邊才是軍隊,不只一家人看到,穿著同樣服飾的袁軍士兵在街上互相砍殺。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一句話在今天的鄴城被無數人問了無數次,可惜沒人能回答他們。而唯一知道答案的幾個人,現在的處境都不太妙。
非冀州籍計程車子們在鄴城衛前與甄儼的部隊打了一場仗,前者雖然戰鬥力不足,人數上卻有優勢。不過這個優勢在鄴城衛和附近幾支巡邏部隊趕到以後便消失了。柳毅和盧毓見狀不妙,喝令所有人一齊衝破甄儼部隊的阻擋,朝著城南的大門跑去。
盧毓在離開之前,瞥了一眼鄴城衛前的空地,司馬懿和那幾具親衛的屍體還直挺挺地躺在那裡,書童傻呆呆地癱坐原地,抱著腦袋拼命叫喊。他正想要不要過去把那書童救走,可這時柳毅跑到他身邊大吼道:「老盧,還愣著幹嗎?敵人又衝過來了!」盧毓只得收斂心神,朝前跑去。
「畢竟只是一個書童,等見到劉和,跟他道個歉,再賠他幾個便是。」盧毓心想,他忽然心念電轉,「莫非那一箭,是劉和所發?」
時間已不容他多做考慮,遠處街巷又有一支袁軍部隊殺來。奇怪的是,這支軍團根本不加分辨敵我,無論是甄儼部屬還是士子都照砍不誤。那些之前來救援的巡街守軍和鄴城衛被迫奮起反擊,反而給士子們帶來了可乘之機。一時間喊殺四起,局勢變得無比混亂。
在這一片混亂之中,躺倒在地的司馬懿屍體忽然蠕動了一下。除了痛苦萬分的曹丕,沒人注意到這個小細節。曹丕慢慢把捂頭的手放下來,瞪大了眼睛盯著司馬懿。司馬懿的右臂動了一下,緩緩抬起抓住釘在胸口的弩箭尾部,用力一拔,隨著一聲痛苦的呻吟,他竟把整支箭拔了出來。
曹丕看到這弩箭的尖頭已經被取下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圓鈍的木頭,而弩箭射入司馬懿的位置,也不是胸口,而是靠近肋側和腋窩的位置。在那裡,司馬懿裹著幾層絲綢和一片牛皮甲。絲綢是為了掛住弩箭,不讓它彈開;牛皮甲是用來減緩射力的衝擊。曹丕精通射藝,知道即便如此防護,弩箭對人體的衝擊力也相當大,搞不好連肋骨都能撞斷。
司馬懿試著直起身體來,可失敗了,那種劇痛至今仍讓他的身體動彈不得。曹丕連忙把他攙扶起來,手不小心碰到傷口,司馬懿立刻疼得齜牙咧嘴,咬牙切齒道:「那個混蛋,射得還真疼啊,這是報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