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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東山的日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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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丹丘生和岑夫子睚眥欲裂,拼命掙脫繩索要過來拼命。郭嘉微微一笑,一腳踏在沙地上用力一抹,只是一瞬間,女人的畫像消失了,剛才那個哀傷的郭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世人所熟悉的那個郭嘉——從容、睿智,而且有著看透一切的銳利目光。

「是蜚先生讓你們來的?」

「只要能殺死你,就算是做豬做狗,我們也心甘情願。」岑夫子嚷道。

「你們既然潛伏在曹營這麼久,接近我的機會很多,為何到現在才動手?而且還是針對曹公而不是我。」

「只是殺死你遠遠不夠解恨,我要殺死你效忠的主君,看著你的事業一點點坍塌!」岑夫子豁出去了,肆無忌憚地大叫,「我們投奔了蜚先生,因為他答應會給我們一個完美的復仇!」

他的聲音震得帳篷都微微發抖,而郭嘉卻只是輕蔑地笑了笑:「完美的復仇?在我郭奉孝面前,你們只能在失敗和屈辱的失敗之間選擇。」他說得無比自信,也無比驕傲,熊熊的戰意從這個弱不禁風的男人身上燃燒起來。

「華丹是我的逆鱗。他既然拿你們來做刺客,說明他已做好了承受我怒火的準備。」說到這裡,郭嘉的手臂高抬伸直,食指直指北方的某一個方向。

「蜚先生……不,也許我該稱呼你的本名——戲志才,就讓我們在烏巢做一個了斷吧。」

入夜以後,持續了整整一天的殘酷戰事終於結束了,雙方像兩匹精疲力盡的野獸,無可奈何地退回到自己的巢穴,舔舐傷口。空氣裡飄浮著刺鼻的血腥味,許多沒來得及收殮的屍體還橫在軍營內外,不時還有垂死計程車兵發出慘呼,卻沒人敢上前幫他,因為不知什麼時候,敵人就會從黑暗中射出一箭。

在一輛殘破的霹靂車旁,楊修撿起一塊斷木研究了一下,然後搖搖頭,扔回到地上。這時候,一個聲音從他身後的黑暗中傳來:

「史阿死了,徐他也死了。我的弟子為了漢室,可是死得乾乾淨淨。」

一個老人的聲音從黑暗中傳出來,語氣裡有些傷感。楊修卻毫不動容,冷冷地說道:「自作主張就是這種下場。如果徐他肯事先跟我說一聲,我們可以取得比現在好百倍的結果。」

凜冽的殺意從他身後傳來,楊修卻渾不在意,挑釁似的回過頭去:「說起來,為何你沒參與這次刺殺?」

對方沉默了一下,回答道:「這是徐他的復仇,我不能參與。每個人都有自己堅持的尊嚴。」楊修不以為然地撫弄著手裡的骰子:「既然你不下注,又何必糾結桌上的輸贏。」黑暗中半天沒有聲音,似乎離去,又似乎啞口無言。

楊修忽然開口道:「你可知道徐他為何失敗?這事與你倒也有些淵源。」

「哦?」

「今天早上,曹丕——就是差點被你殺掉的那個孩子——從北邊回來了,正好從這個營盤進來。我和張繡立刻將他送去中軍營。據說就是他指認出徐他的身份,導致整個刺殺行動功虧一簣。」

「哦,那個小孩子啊。」王越在陰影裡發出驚歎,隨即呵呵一笑,「我當初見到他,就覺得此子不凡,想不到竟如此有膽識。」

「呵呵,後悔當初沒在劍上多使一分力了吧?」

「哼,如果不是徐福聽你父親的要求攪局,我已經得手了,哪裡還有後面這麼多事。」

楊修聽到「父親」二字,嘴角抽動一下:「老一輩人有老一輩人的做法,我們這一輩有我們這一輩的責任——對老年人保持尊重,敬而遠之就是。」他不願在這個話題過多探討,立刻轉開,「你來曹營,恐怕不是憑弔弟子這麼簡單吧?」

「蜚先生讓我來查明,那個叫劉平的漢室使者到底在哪裡,自從白馬城後他就失蹤了,你一定清楚。」王越這時候還不知道劉平已經在袁營現身。

楊修沉吟起來。他和劉平的聯絡也已經中斷很久了,就連徐福都找不到他。一直到曹丕今天早晨迴歸,才讓楊修重新看到希望——儘管曹丕立刻被接進中軍,楊修沒機會去詢問,但他猜測劉平應該也不遠了。不過這些事沒有必要跟王越說,對方有求於己,正是開價錢的大好機會。

「你們想知道劉平的下落,很簡單。我要你去做一件事。事成以後,我會告訴你。」楊修忽然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不由得興奮起來,拋動骰子的速度加快了幾分。

王越冷哼一聲,非常不滿:「你可要想清楚,你們楊家的情分,只夠讓我再做一件事而已。」

「一件事就一件事。此事若成,以後就不必再煩你什麼了。」楊修的語氣有些不耐煩。

王越在黑暗中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先旨宣告,刺殺曹操或者郭嘉就別想了,他們的防衛現在太過森嚴,我沒送死的興趣。」

楊修道:「不,我要你去殺的,是另外一個人。」

「誰?」

楊修兩隻細眼一睜,迸出一道寒光:「賈詡賈文和——那是一個病弱老頭子,對你來說總不是件難事吧?」

王越沒有立刻回答。賈詡的名聲他也知道,一個百病纏身卻活到現在的老傢伙,一個連郭嘉都不願意輕易招惹的老毒物,他的身上永遠籠罩著一層霧靄,教人無法看清楚。對付這種人,即使是王越也要三思而後行。

「你確定殺死他對你會有幫助?」王越反問。

「總要賭上一賭。」楊修說。

楊修現在一門心思要從張繡口中探出那個宛城的秘密,而賈詡是張繡敞開心扉的最大阻礙。只要他一死,張繡在曹營最大的依靠就沒了,那個傢伙將別無選擇,只能對楊修坦承。

讓王越去殺,可謂是一本萬利。勝了,漢室這方便可少一個可怕的對手;就算失敗,刺殺者也是王越,他如今是蜚先生那邊的人,跟楊家沒任何關係。

楊修見王越還有些遲疑,又不急不忙丟擲一句:「蜚先生動員了這麼多資源,結果還是刺殺失敗。如果你能帶回一位名士的人頭,想必他在袁紹那邊的壓力也會小一些。」

王越終於被說動了,答應下來。楊修不由得呵呵笑了起來:「聽說你在烏巢那邊搞得風生水起,我還不信。如今看來,你果然對蜚先生是盡心竭力啊。」

他半是譏諷半是試探,王越卻未動怒,只是冷冷道:「他有為我弟弟報仇的能力,你們呢?」

楊修沒回答,當然,王越也沒指望從這隻小狐狸那裡得到什麼答案。

黑暗恢復了平靜,隱藏其中的人影不知何時離開了。楊修在霹靂車旁佇立了一陣,喊了一句「徐福」,往常徐福會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應,可這次卻沒有。楊修愣怔一下,又喊了一句,四周仍是寂靜無聲。

「哼,一定是又被郭嘉使喚出去了。」楊修厭惡地聳聳鼻子,「算了,反正叫來也只是聽我爹的命令。王越也是,徐福也是,整天唸叨什麼楊家情分,楊家情分,好像所有的事都是我爹恩賜給我的。老一代的傢伙,都是這麼古板。他們可不知道,自己已經過時了。」

楊修自言自語把骰子收好,一腳踢在霹靂車的殘架上,幾乎把整個架子踢垮。他也不伸手去扶,轉身徑直離開,沒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與楊修相見之後,王越在曹營裡又潛伏了一陣,終於摸清楚了賈詡的居所。這個老頭子很懂養生之道,每天作息時間都是固定的,比郭嘉要悠閒多了。他身邊的護衛雖多,但那些護衛都有些心不在焉,似乎都不大喜歡這個老頭子。

王越觀察了許久,決定把動手的時間定在酉戌之交,因為他發現賈詡在這個時候都會獨自在帳篷裡熬一種藥,那藥的味道非常古怪,周圍的衛兵避之不及。於是他耐心地伏在一處距離營帳不遠的柴禾堆裡,等待著夜幕的降臨。

當營內梆子聲敲過四下以後,王越慢慢從隱蔽處伸展開身體,悄無聲息地接近賈詡的住所。果然,那一股藥味準時瀰漫而出,衛兵們捂著鼻子極力忍受,根本沒心思警戒四周。王越一步一挪,如同一條蛇一樣慢慢靠近帳篷。當他的雙手已經可以碰到篷布之時,忽然停住了腳步,眉毛不期然地皺了起來。

怎麼這個時候還有訪客?

他看到一個人走了過來,身邊還跟著十幾名護衛。這人的身影頗為熟悉,可光線太暗,王越看不大清楚。這人走到帳篷前十步的地方,畢恭畢敬道:「請問賈將軍可曾歇息?」訪客聲音稚嫩,應該還是個孩子。

「哦,曹家的二公子啊,什麼風把你給吹過來了?」賈詡的聲音從帳篷飄了出來。曹丕也聞到那股異味,但他只是用指頭輕快地在鼻前一揮,就放下了。

「漏夜至此,想請教您些問題。」曹丕恭敬地說道,語氣卻強硬得很。

帳篷裡的聲音道:「只要不介意小老吃的這些藥味,就請進來吧。」

曹丕得了許可,往前走了幾步,又左右看了眼,皺眉道:「你們都站遠些,不許靠近這帳子三十步。」那些衛兵還要堅持,可曹丕自從迴歸曹營以後,威勢大增,只是淡淡地哼了一聲,衛兵們就乖乖退開了。

王越心中一喜,曹丕這時候來,倒是幫了自己一個大忙。他的位置是在背光處,十分隱秘,那些衛兵退開三十步,幾乎不可能發現。於是他挑選了一個好位置,緊貼在帳篷外圍,摸出短刀,輕輕在牛皮質地的帳面上劃了一個口,朝里望去。

身為當世大俠,王越本來更喜歡光明正大的廝殺,而不是這樣雞鳴狗盜的宵小所為。但他深深知道,兩軍對壘,與十幾個遊俠對刺完全是兩回事。在戰場和敵營之中,任你個人能耐再大,稍有不慎也會萬劫不復。

兩個人的聲音從帳篷的縫隙裡傳出來,清晰地傳入王越的耳朵裡。

先是賈詡的聲音,不疾不徐,夾雜著些許咳嗽:「夜寒露重,二公子可要小心身體,不要讓寒氣入體啊。」

「多謝賈將軍關心。」這是曹丕的聲音,很禮貌,但明顯心不在焉。

簡單的寒暄過後,曹丕立刻迫不及待地問道:「賈將軍,我今日來此,是想有件事要問你。」

「但說不妨。」

「宛城之戰,究竟是怎麼回事?在下絕非是來報仇,只是想弄清楚。」

帳篷裡突然沒了聲音。王越一瞬間幾乎以為裡面沒人了,他把眼睛湊到縫隙處,看到帳篷裡燭光搖動,暗灰色的陶藥甕咕嘟嘟地冒著熱氣。賈詡佝僂著身軀背對自己,而曹丕則站在他面前,瞪大了眼睛,雙拳緊握。

「今日您不說出真相,我是不會離開這頂帳子的!」曹丕的聲調突然提高。

「二公子,當日各為其主罷了,又何必掀出舊賬呢?」

賈詡的語氣裡全是無奈,他似乎無法承受曹丕的鋒芒,向後退了退。曹丕不肯相讓,踏步逼前,從腰間抽出一把劍,竟是要逼迫這位曹營熾手可熱的重臣。

「您若不說,我就殺了您為我大哥報仇,再去向父親請罪!」

曹丕手執長劍,脖頸處青筋綻起,如怒龍騰淵,整個人為一股戾氣籠罩。王越在外頭窺視,不覺暗暗點頭。此子果然是王氏快劍的好苗子,多日不見,他比在許都時可更成熟了。

賈詡幾乎退無可退,突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讓人懷疑肝都吐出來了。曹丕卻毫不同情,只是冷冷地盯著他。賈詡好不容易咳完了,沙啞著嗓子道:「容老夫喝些藥湯……」

「不說個明白,別想吃藥!」

曹丕用長劍一挑,那小藥甕被他挑到半空,劃過一條弧線,恰好朝著王越藏匿的位置砸來。那小甕已被燒得滾燙,若被砸中,就算隔著帳布也會被燙個好歹,可如果閃身躲避,說不定會露了行藏。王越心中猶豫了一下,打算屏息寧氣,向右邊小小地避讓半分。

可突然間,多年沙場歷練出的直覺告訴他,事情不對!

他心念電轉之間一咬牙,身形不動,硬是用左臂捱了藥甕一下,登時如萬針攢肉。與此同時,「刷」的一聲,一道鋒銳直直劈開了王越右邊的帳布。如果王越向右躲閃的話,那麼勢必會被這一劍活活劈中。

王越暗叫好險,身形疾退。那劍一劈未中,又追著王越刺了過來,迅如雷電,盡得王氏真傳。王越到底是一代宗師,稍微拉開點距離,立刻恢復了從容。他手中鐵劍微微一點那劍身,逼它偏離幾分,然後問道:「你的劍法是跟誰學的?」

聽到這個聲音,曹丕手中的長劍一頓,驚駭莫名,招法登時散亂起來。這聲音曹丕太熟悉了,它已經在每天的夢魘中迴盪了無數遍,幾乎是烙入記憶。是那個幾乎把自己置於死地的王越,一切夢魘的根源。

曹丕方才剛進帳篷與賈詡沒談幾句,賈詡就蘸著水在地上寫了幾個字,告訴他有人在外頭窺視。曹丕一邊假意與賈詡吵翻,一邊拔出劍來,挑起藥甕來個聲東擊西,趁偷窺者躲閃時一劍斃命。曹丕萬萬沒想到,在帳外偷聽的人,居然是他。

「啊啊!」曹丕目如赤火,挺劍又刺去,滿腔的仇恨霎時宣洩而出。別的場合,他都可以保持鎮定,唯獨見到王越時,他的理智之壩就會被怒洪沖垮,一瀉千里。

可惜曹丕雖然劍意凜然,畢竟火候未到。王越雖然左臂不能運轉自如,但右臂足以輕鬆地奪回先機。不過王越此時並不想著急殺他,只是一招招地纏鬥,面色逐漸陰沉下來。

因為他從曹丕的劍法裡,想起了一件事。

楊修說過,曹丕是從北邊回來的,舉發了徐他的真實身份。此時王越看到曹丕的劍法,立刻想到,這兩個人之間一定大有淵源。可是,這幾年徐他和史阿大部分時間在東山效力,又怎麼會和曹操的寶貝兒子扯上關係呢?

王越忽然想起來,蜚先生曾經說過,史、徐二人此前被兩個來到袁營的人討去做隨從,然後徐他失蹤,而那兩個人隨後在白馬之亂中也不見了,史阿還為了掩護他們而死。

關於那兩個人的身份,蜚先生沒有多談,只說是漢室來的使者。但綜合目前的情況來看,毫無疑問,曹丕應該就是其中一個。他肯定是改換了名字,在袁紹營裡認識了徐他、史阿,還學到了王氏劍法的精髓,然後回來揭穿了徐他的身份。

也就是說,漢室的那兩個使者,其中一個是曹操的兒子。

這可太奇怪了,漢室使者前往袁營,顯然是商討反曹之事,為什麼曹操的兒子會匿名跟隨?除非,那個漢室使者,根本就是曹氏與漢室聯手製造出的一個大騙局!是郭嘉為了扭轉整個戰局而下的一招假棋。

王越不知道漢室在這件事上涉入多深,他對漢室復興也沒特別的興趣。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任由那個「漢室使者」在袁營活動,足以對袁紹的勝勢造成極大的危害。王越如今一門心思想借助袁紹之手,為自己弟弟復仇,自然不能坐視這種事發生。

楊修可沒想到,他無心的一句話,居然陰錯陽差之間讓王越幾乎接觸到了最隱秘的真相。

王越不想再多做耽擱,他身形輕晃,曹丕一下用力失衡,倒在地上。王越朗聲笑道:「光有戾氣卻無控制,還要多加練習啊。」說罷他單腿一蹬,衝進帳內。

王越打算先殺掉賈詡,然後趕緊返回東山,把剛剛的新發現告訴蜚先生。曹丕大吃一驚,如果讓他把賈詡殺了,自己的打算就全落空了。他咬著牙起身撲過去,可哪裡來得及。王氏快劍只要半息便可帶走一條性命,哪裡還等他再回身進帳去救人。

可出乎曹丕意料的是,只聽帳內發出一聲慘呼,隨即王越倒退著躍了出來,胸前一片血肉模糊,無比狼狽。曹丕愣了一下,立刻遞劍前刺,「撲哧」一聲,一下子恰好洞穿了王越的左腿。

王越還從來沒吃過這麼大的虧,他驚怒之下,出手再無留情,鐵劍重重拍在曹丕的小腹上,把他一下子拍飛。這時附近的衛兵也已經趕了過來,圍堵過來。王越大吼一聲,振劍狂掃,登時掃倒了三四個,包圍圈出現了一個缺口。他趁機一躍,好似一隻大鳥般飛過眾人頭頂,很快消失在黑暗中。不多時,遠處的陰影中又傳來幾聲慘呼,想來是別處趕來阻截計程車兵遭了毒手。

曹丕沒想到王越身受重傷,還如此悍勇。他強忍小腹劇痛從地上爬起來,朝帳子走去,想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

這頂牛皮帳篷先被王越扯開一個小口,又被曹丕劈開一個大口,然後王越突入時又把它撕大了些,使它看上去好似賈詡乾癟的嘴裡又掉了一顆牙,滑稽得有些可笑。

曹丕從這個裂口鑽進去,第一眼就看到賈詡躺倒在地,老人的右手還緊握著一把匕首,匕首上沾著鮮血。

天下聞名的大俠王越,居然就是被這個老頭子用匕首給傷了?

曹丕有點難以置信,可事實擺在眼前。他俯身過去檢查,發現賈詡還活著,沒有外傷,只是似乎受了什麼劇烈刺激昏過去了。他喊了幾聲名字,老頭子眼皮轉了轉,終究沒有醒過來。

一大群面色驚惶的衛士衝進帳篷,把他們兩個團團圍住。曹公才遭遇過刺殺,現在曹家二公子居然又碰到一次,而且刺客還全身而退,賈將軍倒地不起——他們這些負責警衛的人,恐怕是要大禍臨頭了。

「先去找個醫師來。」曹丕淡淡地下達了命令,就手把劍插回劍鞘,也不等醫師前來,信步走出帳子。

一出去,他就看到附近營地裡的火把一個接一個地點燃,把周圍照得如白晝一般,整個營盤都被驚動了,大隊人馬在軍官的喝叱下踏著步點往返賓士。可王越早已逃走,這些忙亂又有什麼用呢?曹丕仰起頭,嘆了口氣,這次被王越攪了局,看來短期內是不方便從賈詡口中問出真相了。

他回過頭去,看到一個醫師急匆匆鑽進帳篷,數十盞蠟燭點起來,立刻燈火通明,能看到裡頭人影忙亂。賈詡的側影平穩地躺在榻上,始終一動不動。

賈詡到底用的什麼手段擊退王越?他到底會不會武功?如果會的話,到底有多厲害?他是真的受創匪淺,還是故意裝出來避開曹丕的?他那一身病症到底是真是假?

一直到現在,曹丕才突然發現,自己對賈詡幾乎一無所知。那老頭子簡直就是一潭深不可測的黑水,也許深逾千仞——而他,甚至連潭口都沒找見。

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背後響起:「二公子,你有何困惑,不妨說與我聽聽。」

許都。

伏壽坐在寢宮中,專心致志地縫著一件寬襟袍子。白皙的手指帶著銀針上下翻飛,金黃色的絲線靈巧地穿梭。這件羊毛翻邊的長袍看似普通,實則頗有來歷,那是寢殿大火那一天她從劉協的身上解下來又披在劉平身上的。她生命中的兩個男人,都把味道殘留在這件衣物中,成為她在這個冰冷城中唯一的慰藉。

這時宮外傳來腳步聲,伏壽手一顫,一下走神,銀針刺入指頭尖。伏壽微微蹙眉,想要把指頭含在嘴裡吮吸,可她中途停了下來,把指尖上那一簇小血珠抹在了衣袍的襯裡。

進宮的人是唐姬,她幾乎每天都會來,是極少數幾個能進入到寢宮的人。她手裡捧著幾株藥草,一進來就隨手擱在了旁邊的木桶裡。桶裡已經積存了不少植株,因為來不及處理開始變黃。

「還沒訊息?」伏壽頭也不抬,繼續穿針引線。

唐姬搖搖頭,沒有說話。伏壽喟嘆一聲:「沒訊息,也許就是最好的訊息。」她略停頓了下,「我現在最怕的是,得到一個確定的訊息……」唐姬知道伏壽的心思,她把手搭在皇后的肩上,試圖去安慰她。她能感覺到,微微的顫抖從伏壽的肩上傳到手掌心。

自從白馬城出事以後,伏壽再也沒聽到過任何訊息。無論是郭嘉的靖安曹還是楊修的隱秘勢力,都找不到劉平的蹤跡。伏壽開始是惶恐,然後擔憂得夜夜睡不著,現在反而變得平靜,像是一眼即將枯竭的泉水,水面再無半點漣漪。

唐姬對她的這種平靜很是擔心,她覺得哪怕嚎啕大哭都比這樣強。她決心要挑破這個傷口:「如果……嗯,我是說如果真的有不那麼好的訊息傳過來,姐姐你該怎麼辦?」

伏壽抬起頭,眼神飄到一旁的梳妝檯上,那裡擱著一把匕首:「如果是那樣,我會用那把刀殉國或者殉情——隨便他們用什麼詞去描述——我會去九泉之下告訴他們,我已經盡過力了。」

最後一句她說得異常疲憊,讓唐姬一陣心疼,不由得握住了她的手。伏壽拍拍她的頭,笑道:「如果真到了那一刻,你及早出城,冷壽光會安排。你也盡過力了,可以去尋找自己的幸福了。找個疼你愛你的人,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那個人已經不在了。」唐姬回答。

這兩個女人相對無言,若有若無的愁雲瀰漫在清冷的寢宮內。這時候冷壽光從外頭匆匆走過來,低聲說了一句。伏壽麵色一變。唐姬問她怎麼了,伏壽眼神閃過一絲厭惡:「孔融又來鬧著要覲見陛下。」

「這個人難道就不能有片刻消停嗎?這已經是這個月的第三次。」唐姬恨恨道。皇帝離宮的事屬於機密中的機密,對外都宣稱是臥病在床。文武百官都很知趣地不去打擾,只有孔融上躥下跳,不停地折騰。尤其是聚儒的日子越來越近了,他更是來勁。

「他現在在哪裡?」伏壽問。她一瞬間已經把憂鬱收起來,換回一副冷靜的神情。

「宮門外,徐幹已經去攔他了。」冷壽光道。

伏壽斷然道:「不行,徐幹這個人太弱,馬上去告訴荀令君。」冷壽光領命而出,伏壽看了眼唐姬,苦笑道:「現在倒成了漢室跟許都衛同仇敵愾了。」

徐幹不知道伏壽對自己的評價有那麼差,他也不知道皇帝不在宮內。他只是牢牢記住郭祭酒臨行前的指示:「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孔融進入宮殿去覲見皇帝。」

若換了別人,直接叫幾名衛兵攆走就是了。但此時在他眼前的是孔融,當世的大名士。徐幹不敢動粗,只得伸開雙臂,牢牢擋住禁中的大門。

「徐偉長!你難道要做個斷絕中外的奸臣嗎?」孔融瞪大了眼睛呵斥道,像是一隻義無反顧的猛虎,作勢要往裡闖。徐幹閃避著孔融的口水,解釋道:「在下有職責在身,軍令如此,不敢違抗。」

「軍令?誰的軍令?誰有資格下命令讓外臣不得覲見天子?」

孔融抓住他的語病窮追猛打,徐幹文采風流,可真要鬥起嘴來,卻完全不是孔融的對手。他只得狼狽地閉上嘴,維持著防線。

「我忝為少府,效忠漢室。只要天子出來說一句:孔融我不想見你。老夫立刻掛冠封印,絕不為難。可若是有人假傳聖旨,遮蔽群臣,千秋之下,小心老夫史筆如刀!徐偉長,你是奸臣嗎?」

孔融的攻擊,比霹靂車的聲勢還要浩大,徐幹一會兒工夫就潰不成軍。他和滿寵最大的區別是,他還要臉,還要考慮自己在士林中的形象。換了滿寵,肯定是直接下令用大棍子把孔融砸出去了。孔融見徐幹氣勢已弱,伸出手把他推搡到一邊,邁腿就要往裡去。就在這時,一個溫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文舉,禁中非詔莫入,帶鉤遊走更是大罪,莫非你都忘了?」

孔融停住腳步,回過頭去,冷笑道:「荀令君,他們總算把你請出來了。」

「我正在尚書檯處理公務,聽到這裡喧譁,特意來看看。」荀彧並沒說謊,他的手邊墨漬未乾,確實是趁著批閱公文的間隙出來的。徐幹見他來了,如釋重負。

「禁中非詔莫入,這我知道,可這得分什麼時候。天子已經許久不曾上朝,有些大事非得陛下出面不可。」

荀彧也不著惱,溫和地伸出手來:「若文舉你有何議論,不妨把表章給我,我轉交給陛下。」

「不行!」這次孔融表現得無比強硬,「你是處理庶務的。我這件事,卻是千秋大事,事關人心天理。」

「是什麼?」荀彧不動聲色。

孔融忽然換了一副悲慼的表情,他雙手高舉向天:「鄭公已逝,泰山崩頹啊。」這聽到荀彧耳中,不啻為一聲驚雷。饒是他心性鎮定,也不由得渾身一顫。

鄭玄死了?那個總執天下經學牛耳的神,居然過世了?荀彧覺得呼吸有些不暢,耳邊嗡嗡作響。原本孔融說要請鄭玄來主持聚儒之議,荀彧也頗為贊同,能為與這位當世聖人切磋學問而興奮不已。可沒想到,他居然沒到許都就去世了。

「怎麼回事?為何尚書檯都沒訊息?」荀彧勉強壓抑住激動的心情,扯住了孔融的袖子,把他扯到禁中外門旁。孔融很滿意這訊息給荀彧帶來的震驚效果,他賣了個關子,多享受了一會兒荀彧的驚訝神色,這才說道:「我派了楊俊去高密迎接鄭老師。前日剛剛接到訊息,楊俊說鄭老師離開高密,走到元城,身體突然不行了。」

荀彧沒懷疑這訊息的真實性。鄭玄算起來今年已經七十四歲了,已是風燭殘年,又要走這麼遠的路,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孔融的聲音悠悠傳來,悽悲痛切:「今年開春,鄭老師曾經做了一個夢。夢裡孔聖人對他說:起、起,今年歲在辰,來年歲在巳。鄭老師醒來以後,說今年干支庚辰,屬龍,明年辛巳,屬蛇。龍蛇交接,於學者不利。想不到……他竟是一語成讖……」

說到這裡,孔融竟在禁中前大哭起來,眼淚將白花花的鬍鬚打溼。他在擔任北海國相的時候,力邀請鄭玄返回高密,並派人修葺庭院,照顧有加,兩人關係甚厚。這次鄭玄願意來許都,也是看孔融的面子。兩位老友還沒見面,就陰陽相隔,他如此失態地痛哭,沒人覺得有什麼不妥。

「文舉,人固有一死。鄭老師學問究天人之極,又著書等身,也是死而無憾了。」荀彧勸慰道。孔融收住眼淚,抓住荀彧的胳膊,痛聲道:「泰山其頹,天帝豈不知乎?哲人其萎,天子豈不聞乎?」

荀彧一時為之語塞。孔融這一下子,可給他出了個難題。鄭玄名氣太大了,如果天子不站出來說兩句,確實不好交代。孔融的要求合情合理,可偏偏這是荀彧無法做到的。他站在原地為難了一陣,說道:「文舉可以擬篇悼文,我轉給陛下,發詔致哀。」

「陛下連當面聽一句話的力氣都沒有嗎?以鄭公之名,連討一句天子親口撫慰都不得嗎?」孔融寸步不讓。

荀彧嘆了口氣:「陛下病重,如之奈何。」孔融盯著他的眼睛,嚴厲地問道:「是陛下真的病重,還是你們不打算讓他接觸群臣?」荀彧面色一沉:「文舉,注意你的言行!」

孔融道:「如今聚儒在即,已有許多儒生雲集許都。鄭公之逝,定會掀起軒然大波。如果天子連態度都不表一下,天下士人,恐怕都會寒心啊!」

荀彧何等心思,立刻捕捉到了孔融話裡有話。他一捋鬍鬚,微微垂頭:「依文舉之見,當如何。」

孔融毫不猶豫地說:「天子賜縗,以諸侯之禮葬之。在京城潛龍觀內設祭驅儺,許人拜祭十日,九卿輿梓。」

「潛龍觀?」

荀彧聽到這名字,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是孔融為了聚儒之議搞的新建築,就修在城內,距離宮城不算太遠。起名潛龍,是為了和白虎觀並稱,孔融一心想把它搞成《白虎觀通議》一樣千古留名。不過孔融沒用「青龍」,而用「潛龍」一詞,荀彧知道這是他嘲諷曹氏專權的小動作。

若能在潛龍觀公祭鄭玄,將為聚儒之議添上厚重的一筆。孔融如今非要覲見天子的舉動,說白了,不過是以進為退,向荀彧討可祭鄭的首肯罷了。

平心而論,這些要求很高調,但多是虛事,倒也不算過分。於是荀彧答道:「我會稟明陛下。不過如今前方戰事緊,所有的葬儀器具與花費,你得自己想辦法。」

曹軍在官渡的對峙,諸項用度都非常浩大。荀彧光是琢磨如何籌措糧草及時運上去,就已經焦頭爛額了,更別說撥出富裕物資來搞這種事情。孔融想搞這些事,可以,只要你自己掏錢。

孔融達到目的,不再鬧著要覲見。他眉開眼笑地對荀彧道:「對了,文若,還有個訊息。各地儒生如今雲聚許都,就連荀諶那邊,都送來了三十幾位士子。你如果有空,不妨去見見。他們對荀令君的仰慕,可是不小呢。」

這件事荀彧早已通過許都衛知道了。那三十幾個人都是北方各地家族的子弟,前兩天突然跑到許都,口口聲聲說是來參加聚儒。荀彧讓徐幹查了一下,結果發現他們都是幽、並、青等州的,唯獨冀州籍的一個都沒有。

而孔融現在居然故意說他們是荀諶送來的,明擺著要扎一根刺在荀彧身上。試想一下,一群打著河北標籤的儒生在許都城裡亂逛,師承還是河北重臣荀諶——這放到有心人眼裡,對荀彧的聲望可不怎麼好。

但荀彧只是溫和一笑,對這個挑釁視若無睹:「最近我太忙了,還是讓陳長文代表我去吧。」

「陳群?那傢伙說話不太討人喜歡。」孔融搖搖頭。

「你可以教教他。」

荀彧扔下這一句話,轉身離開。他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官渡那邊一封接一封的催糧文書發過來,他可沒那個時間跟孔融鬥嘴。

等到荀彧離開以後,孔融恢復了一臉冷峻,仰臉看了看禁中的巍峨城門。這是寢殿大火以後新修的,青森森的高大磚牆像囚籠一樣把皇城團團圍住,顯出拒人千里的冷漠。

「既然陛下不能視事,那麼納貢總還可以吧?」孔融問徐幹。徐幹擦了擦額頭的汗,表示沒問題。孔融從懷裡拿出一個錦盒:「河北士子此來許都,為陛下進獻了一些貢物。我既不能覲見,就煩請內臣轉交吧。」

徐幹知道如果自己不接,這個瘋老頭子一定會絮絮叨叨再說上一個時辰大道理。他接過盒子,開啟檢查了一下,發現裡面只放著一本《莊子》,抄錄者的筆跡頗為清秀。徐幹自己就是鴻儒,《莊子》閉著眼睛都能背下來,他翻了翻內容,沒什麼可疑的。大概是那些窮鬼沒錢,只好手抄一本以示誠意吧。

「學問之重,甚於錢帛。」孔融看徐幹有些不屑,正色勸誡道。

徐幹連忙擺出受教的神情,把《莊子》交給冷壽光,請他轉給陛下,然後陪同孔融離開宮城。

很快這一本《莊子》通過冷壽光轉到了伏壽手裡。伏壽好奇地接過去,信手翻了幾頁,覺得這筆跡有些眼熟。她忽然看到《莊子·大宗師》這一段裡,有一句「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啕以溼,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在「相濡以沫」四個字旁邊,劃了一道淡淡的墨線。

她捧著它,忽然哭了出來。

司馬懿最近的日子,過得頗為清閒。他跟隨曹丕迴歸曹營以後,對曹丕表示自己身份敏感不方便露面,於是曹丕就把他藏在營中養傷,就連郭嘉都不知道。

司馬懿就這麼好整以暇地賴在榻上,每天除了吃就是睡。曹丕對他言聽計從,什麼事都問計於他,儼然把他當成了一個隱藏的智囊。曹操本來想讓曹丕趕緊回許都,司馬懿教曹丕說了一句「父親此地若敗,天下豈有兒容身之處?」成功地說服了曹操,讓他留了下來。

曹丕很享受這種擁有自己幕僚的感覺,而司馬懿也藉此悄悄瞭解戰場變化和劉平的行蹤。這一天,曹丕又來找司馬懿,兩隻眼睛發黑,明顯昨天一夜沒睡。

「昨天又夢魘了?」司馬懿半支起身子問。

曹丕搖搖頭道:「這次不是。仲達,你說楊修這個人,可信不可信?」

司馬懿沒有馬上作答。楊修這個人他是知道的,楊彪之子,漢室幕後的智囊,是劉平最大的依靠。他突然跑過來找曹丕,到底有什麼用意,最重要的是,對劉平的計劃有什麼影響,這都是司馬懿要考慮的。雖然司馬懿現在一提劉平就火冒三丈,但還是得幫他時時留心。

按道理,他應該去找楊修聯手,才符合漢室利益。但司馬懿在確定劉平的行蹤之前,沒有這個打算——楊修也許願意為漢室盡忠,而他司馬懿只是幫自己兄弟罷了。

「他跟你說了什麼?」司馬懿問。

「我之前去找賈詡探聽宛城的事,可被王越攪了局。現在賈詡裝死,我沒辦法逼問。楊修找到我,說他輔佐張繡的時候,無意中聽到過張繡與賈詡發生爭執,賈詡警告他不要對任何人提及宛城。建議我去找張繡問問。」

「張繡?」司馬懿拿指頭敲了敲床榻邊框,不由自主地露出笑意,「也對,他也是宛城之戰的親歷者,沒道理比賈詡知道得少。」

「可楊修無緣無故這麼做是什麼意思?討好我?」曹丕警惕心很強。

「這世界上沒有笨蛋,每個人做事都有他的目的。楊修年紀不大,在你父親府中的資歷又淺。與其跟那一群宿老爭雄,不如早早與你結交,為今後綢繆。」

曹丕不屑地撇了撇嘴:「誰稀罕他,我已經有仲達你了。」

司馬懿笑了笑,沒繼續這個話題:「其實楊修的建議很好,你去找張繡,是個不錯的選擇。」

「為何?難道不會動搖軍心麼?」曹丕雖然年紀小,這些事還算看得透。張繡是降將,非常敏感,如果貿然去找他質問,導致對方心存驚惶乃至叛逃,對父親的事業將大為不利。他就是顧慮這點,才來與司馬懿商量。

司馬懿詭秘地笑了笑,聲音變低:「你的亡兄之殤,比之喪子之痛何如?」

曹丕呆愣在了原地。

「你父親的一言一行,天下矚目,有些事情不方便去做。而你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少年,為兄復仇,誰也不能說什麼。」

經過司馬懿這麼一提點,曹丕恍然大悟。他咬咬牙,慨然道:「既然如此,我願犧牲自己,為父親承擔汙名!我馬上去找他!」說完他匆匆離開帳子。

司馬懿重新闔上眼,好似養神一般。他的腦子,卻在飛速地轉動著。從離開鄴城開始,司馬懿總覺得似乎遺漏了一個重要的線索,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剛才曹丕那一句話,讓他有了點觸動。他默默地在心中推演,將無數飄浮在半空的線頭捋順。突然一道閃光劃過,散亂的線索糾結到了一處……

「嗯……不好!」

司馬懿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臉上罕有地閃過一絲驚慌。他終於知道那種不安是從何而來了。

他深知劉平的秉性,那個混蛋是個講究仁德的濫好人,既然不願給別人添麻煩,那就只能犧牲自己——他不會返回官渡或者許都,一定會隻身再探袁營,去完成未竟之事。

如果曹丕所言不錯,昨晚襲擊賈詡的是王越的話,那麼有極大可能,袁營中會有人從曹丕的劍法裡,推測出劉平的真實意圖。那對劉平來說,將是一場滅頂之災。

屆時對劉平來說,想活命只有一個辦法。而那個辦法,會把這個迂腐的笨蛋推上最危險的風尖浪口。

「該死……」司馬懿一骨碌從榻上坐起來,右手狠狠抓住被子,脖頸急轉,朝著北方望去。他縱然有百般妙計,此時也是力無處使。

司馬懿磨動牙齒,臉色陰沉地拼命思索著。這時候曹丕掀簾踏了進來,一看到司馬懿要起身,趕緊過來要扶。司馬懿抬頭問他:「怎麼?沒找到張繡?」

曹丕搖搖頭:「他的部隊今日開拔了。」

「去了哪裡?」

曹丕撓撓頭:「他們走得特別突然,所以楊修臨走前給我留了個字條,至於去哪裡就不知道了。不過我看到他們原來的營裡豎起不少假人,看來抽調的兵力不小。」

司馬懿的雙目一亮,勉強支撐身體站到地上,看來事情還有轉機。

「仲達,你想到了什麼?」曹丕驚問。

司馬懿陰惻惻地說道:「賈詡既然能料到你去找他問話,自然也能算到你會去找張繡。」

「你是說,張繡這次調動,是賈詡為了避開我而故意搞出來的?」曹丕大怒。

「也不盡然。兩軍對峙,兵馬調動豈是兒戲。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把張繡從這麼重要的位置撤走,恐怕我軍會有什麼大動作。」司馬懿說到這裡,聲音陡然提高,「所以我們先等一等,你這幾日查查張繡調去了哪裡,但別有動作。等到時機成熟,賈詡警惕心一去,咱們再偷偷去尋張繡不遲。」

「可那都是軍中機密,就算是我……」

「不是還有一個熱心的楊修嘛。」

曹丕恍然大悟,高高興興離開。司馬懿望著他的背影,咧開嘴笑得有些奇異。

「義和,你可得堅持到我去。」他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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