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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東山的日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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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邊五亭的城垣再補上去兩個伍,告訴那邊,這是最後一批援軍,多一個人都沒有了。」

張繡負手站在望樓之上,面色嚴峻地注視著眼前的防線,一道道果斷而冷酷的命令釋出下去。此時在曹營與袁營的高垣深壘之間,身著黑色與赭色計程車兵們如炸了窩的螞蟻一般,在綿延數十里的狹窄區域陷入了最殘酷的近身搏殺,雙方的陣線不斷變化,呈現出犬牙交錯的混亂態勢。

「報!右翼三亭後撤五十步!」一名傳令兵飛跑過來,一路高喊。張繡聞言,毫不遲疑地將食指指向一個方向:「傳令,右翼陣後七隊弓手,兩箭吊射,三箭平射。」這時他身旁的一位軍官面露難色:「將軍,那邊已經連續射了半日,弓手的指頭已經承受不住了。」張繡面無表情地答道:「指頭斷了,就用嘴;嘴裂了,就用牙。我要的是射箭,不是藉口。」

儘管張繡平時表現得謹小慎微,可一到了戰場,他骨子裡那種西涼人的狠辣就發揮得淋漓盡致。傳令兵銜命而去,過不多時,一陣鋪天蓋地的箭雨砸向右翼三亭附近的牆頭,立刻升騰起一陣血霧。剛剛衝上城垣的幾十名袁軍士兵紛紛慘叫著滾落,攻勢稍被遏制。可過不多時,又有數倍手執藤牌的袁軍撲了上來,把趕來填補缺口的曹軍步兵徹底淹沒……

這樣的小小變化在戰場的每一處都不斷發生著。雙方的將軍、校尉、曲長、屯長乃至最底層的普通兵卒,每一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拼著命,希望憑藉自己的睿智或武勇對戰局造成一點點的影響,只要這些影響積少成多,就能逐漸積累成勝勢。可在此時的戰場,究竟孫武會向誰稽首微笑,恐怕沒人能說得準。

「盤口混亂,莊閒不分,好一場亂賭的局面。」楊修站在張繡身旁,狹長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不知是在看著張繡,還是在看著戰場。

「楊先生,這裡太危險,你還是下去吧。」張繡頭也不動一下。楊修沒挪動腳步,他抬頭望了望天,忽發感慨:「日出而戰,如今已近午時。張將軍,你從前可曾打過這麼長時間的仗麼?」

張繡微微一皺眉,他的目光終於從戰場上挪到了楊修身上:「你想要說什麼?」楊修道:「袁軍與我軍對峙這麼久,為何今日卻突然不要命似的狂攻?按說彼攻我守,他們這麼打,損失遠比我們更大,可對方卻一點沒有退兵的意思,從日出打到現在不停——今日這仗,有點蹊蹺啊。」

張繡聞言默然,雙手擱在望樓護欄上,身體前俯。楊修的疑問,其實他心裡也一直在琢磨。今天袁紹軍的攻勢明顯不同以往,不光集結了大批北地各族的私兵,就連精銳的中軍大戟士與強弩手都拉上來了,擺出一副拼命的架勢。張繡的營地位於官渡防線的核心地帶突出部,承受著極大壓力,如今手中兵力捉襟見肘,幾乎連親兵都派出去了。

可在張繡看來,袁軍的攻擊還是稍嫌不足。按兵法正論,若要擊破官渡這種聯營防線,應當是集結優勢兵力攻敵一點。可從目前得到的情報來看。袁紹軍是全線出擊,針對曹軍的整條防線壓了過來,每一個營盤都遭受了強攻。這麼打雖然聲勢浩大,可實際效果卻值得懷疑。

明明用利錐一刺即破的口袋,為何袁紹改用巴掌去拍打呢?張繡實在是想不通。

這時幾聲呼嘯從頭頂飛過,望樓裡所有的人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那是霹靂車發射的聲音,這些大傢伙可以把幾十斤的大石丟擲去很遠,是遏制敵人進攻最好的手段。經過一上午的劇戰,這些霹靂車損毀了一半,只有一半還在運作。但即便如此,它們仍是袁紹軍在進攻途上的噩夢。

「楊先生你怎麼看?」張繡問。

「袁紹這法子雖然粗暴,倒也不失為一個選擇。比心眼,他是比不過郭奉孝與賈文和,不如直截了當地拼消耗,這樣一來什麼計謀都沒了用。反正河北兵多將廣,三個人換我們一個人,贏面還是很大。如今曹軍全被死死吸在陣地,動彈不得。只要袁紹願意承受損失,不放鬆進攻,最終先撐不住的還是曹公。」

張繡面色陰沉地點點頭,這些道理他也明白,而且他相信賈詡會看得更明白。張繡轉過頭去,看向曹軍中軍大帳的方向,他忽然很好奇,不知道那個病老頭子到底會怎麼處斷。

「若楊先生你身在中軍,會如何應對?」張繡問。

楊修掂了掂手裡的骰子,難得地露出為難的表情:「不在局中,不知其難。即使是我,如今也不知該如何下注才好啊。」張繡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他所謂的「下注」,是拿袁曹對賭,還是想讓官渡若隱若現的漢室坐莊。不過這種事情他不想問,這是賈詡特意叮囑過的。

尤其是在楊修面前,他更不願意多說什麼,張繡如今對楊修充滿了警惕。之前他受命和楊修去伏擊關羽,結果楊修出工不出力,磨磨蹭蹭,導致關羽輕易就脫離了伏擊圈離去。張繡本以為他們要被大大地責難一番,結果郭嘉的申飭未到,先來的卻是曹公一紙停止追擊的軍令。

這說明楊修之前早有算計,只是沒事先與他通氣。這個人就好像他手裡的骰子一樣,不知道落地時到底是幾點。張繡根本看不透這個古怪的傢伙,索性敬而遠之。

張繡把思緒收回來,這時一名士兵匆匆趕到望樓,對張繡耳語了幾句。張繡眉毛先是高挑,繼而僵在了那裡,整個人都呆住了。他聽到的事情,似乎比眼前的喧囂戰局還要詭異。

相比起一線曹軍在戰線上的艱苦,曹軍的中軍尚算平靜。這裡位於官渡防線後兩裡的一處丘陵上,外圍依勢共有三重圍障,皆是粗木大釘,把中軍帳圍在正中。前線戰況吃緊,這裡的衛戍部隊也被抽調了許多,所以比平時要冷清不少。唯有營盤之間的通道,信使絡繹不絕,將前線的每一點動態都及時彙報過來。

當太陽移到天頂之時,通道上的信使終於變少了。這說明前線局勢趨於穩定,即使還未見勝利,至少已不再惡化。中軍營內的衛兵們情緒也稍微放鬆了些,開始議論紛紛。

「你說這會兒咋就安靜了呢?」一名在中營外圍轅門看守的年輕衛兵對自己的同伴說。他的同伴是個老兵,哈哈一笑:「前頭打了一上午仗了,就是鐵人也受不了。中午太熱,兩邊都得歇歇。」年輕衛兵慶幸地看了一眼那邊,喃喃道:「幸虧我是負責守衛中營,不然肯定活不下來……」老兵深有感觸:「我投軍十幾年了,當初一起的兄弟,如今十不存一。記得那年跟呂布在濮陽打,可比現在慘烈多了。甭管你帶上去幾個伍,一下工夫就全沒了,兩邊的兵死得比流水都快……」

兩個人正說著,看到另外一名士兵走了過來。他面相很陌生,兵服上沾滿了泥土,右臂還有一大片血跡。「什麼人?」年輕衛兵警惕地喊道,同時抬起長矛。那士兵勉強抬起右臂,抱拳道:「我是從前線換下來替崗的。」

曹軍在前線吃緊之時,經常會把後方駐守的精兵抽調上去,把暫時失去戰鬥力的人替回來。年輕衛兵聽到這個解釋,放下長矛。老兵卻疑惑地問道:「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你?」

那士兵苦笑道:「前線的仗已經打亂套了。哪裡吃急,上頭就往哪裡塞人,根本不管你是哪一部,塞來塞去,如今編制全亂套了。我本是韓浩將軍的人,結果打著打著就找不到上司了,反而來了這裡。」

老兵點點頭,同情地看了眼他的右臂:「你傷到筋骨沒有?拿得動兵器麼?」士兵道:「不妨事,我是左撇子。」老兵又問他現在前頭打得怎麼樣,士兵說不太樂觀,袁軍的部隊太龐大了,經常一次衝鋒就投入數倍於前的兵力,曹軍如今憑藉地利勉強抵擋,時間久了真不好說。

三個人都是一陣感嘆。這時候一陣詭異的風聲從頭頂傳來,他們同時抬頭,看到了一幅奇景:三四塊形狀各異的碩大石塊在半空飛過,劃出數條危險而優美的弧線,朝著中軍營砸來。他們三個下意識地要躲,好在這些石塊沒什麼準頭,幾乎全部落空,在中軍附近的田野裡砸起了一片煙塵。

年輕衛兵狠狠地罵道:「霹靂車營的那些廢物一定是打偏了!」同時又有點小小的興奮。老兵眯起眼睛,眼神卻很迷茫:「不對啊,霹靂車營在中軍的正北,打得再偏,他們也不可能會把石塊扔到身後啊?」

中軍大營附近一下子變得十分熱鬧,許多人在大喊,許多人在奔跑。每個衛兵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砸懵了。這裡是什麼地方?這是曹公主持大局的所在,哪怕是一支飛矢射進來,都是不得了的大事,何況現在居然被自家的霹靂車砸中,問題可就更為嚴重了。

老兵想到這裡,不由得渾身一陣冰涼——難道車營叛變了?中軍不能動,如果車營調轉了霹靂車的方向,朝這邊砸來的話,不用多,十輛車就足以造成嚴重威脅。想到這裡,老兵急忙想大聲向附近的同僚示警,這時候,一柄冰涼的匕首從他咽喉輕快地劃過。老兵瞪大了眼睛,口中發出呵呵的聲音,身軀撲倒在地。他臨死前的最後一眼,瞳孔中映入他年輕同伴捂著喉嚨倒地的模樣。

士兵默默收起匕首,把這兩具屍首扶起來靠在轅門兩側,將長矛塞回到手裡,然後走進門內。周圍人影雜亂,呼喊聲此起彼伏,沒人注意到這裡的異狀。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一名曹軍士兵放下草叉,離開中軍營地旁的草場。在他身後的草料垛裡,殷紅的鮮血緩緩流出。一名書吏掀開帳簾,手裡抓著幾根計數的算籌,臉上掛著一副熬夜工作的疲憊神色。他回頭朝帳篷裡深深地看了一眼,將簾子放下,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一名哨兵從暗哨位置離開,沒有通知任何同僚;一名民夫從兩輛馬車之間爬起來,拍了拍頭上的雜草;一位匠人拿起一把才被修復的強弓,粗糲的大手在剛剛絞緊的弓弦上來回撥弄;一名曲長脾氣暴躁地把麾下所有人都趕到了中軍營外圍,命令他們去加強戒備,自己卻留在了外圍和中圍之間,用手一掰,竟把木牆上一塊虛釘的木板掰了下來,露出一個小小的缺口。

在七個不同的地方,七名曹軍成員似乎同時從睡夢中驚醒,他們放下手中的工作,眼神淡漠,面無表情地開始了行動。他們的舉動表面上是彼此獨立的,可如果有一雙眼睛可以俯瞰整個中軍營的話,就會發現,七個人的行進路線連貫成了一枚鋒利的釘子,狠狠地楔入了原本堅如磐石的中軍大營外圍。

釘子不斷深入圍障,沿途不斷有曹軍的崗哨在警覺前就被拔除。這些人既安靜又狠辣,總是悄無聲息之間施以殺手,手法乾淨利落。整個中營此時被霹靂車那一擊打得頭暈目眩,無論是中級軍官還是下級士兵都不知所措,居然沒人注意到這股奇異的異動。

釘子很快深入到了第二重圍障。曲長已經在這裡開闢了一條狹窄的小通道,其他六個人從這通道里魚貫而入,與第七個人聚齊。他們彼此之間一句話都沒說,同時從懷裡掏出顏色一模一樣的藥丸吞下,簡單地交流了一下眼神,然後繼續前進。一直到這時候,衛兵們才意識到有一支敵意隊伍已經滲透進來了。

如果是正面對抗的話,這七個人恐怕連兩個小隊都無法抵擋。但當他們如水銀一樣滲入到曹軍腠理,卻成為無法拔除的猛毒。中圍的守衛本來人數不少,但精銳被抽調一空,剩下的只是這兩年徵召來的新兵以及傷殘老兵,說是烏合之眾也不為過。更何況,剛才的霹靂車襲擊讓中營防線變得漏洞百出,給了這七個殺手可乘之機。

在進入中圍以後,他們的行事風格陡然一變。按道理,殺手應該是潛伏在夜色下,不到出手的一刻不讓別人感覺到他的存在。而這七個人此時表現得更接近一群暴烈的刺客。他們對自己的行蹤似乎不打算遮掩,敢於對任何膽敢阻撓的人痛下殺手。這簡直就是七尊殺神,他們利用中營的木柵和迷宮般的防牆做掩護不斷移動,所到之處騰起無數血霧。

在這七個人十分默契的分進合擊之下,曹軍的守衛被打懵了,無法組織起哪怕一次有威脅的反擊,任由這七支陰影裡射出來的箭矢擊穿一層又一層魯縞,逐漸逼近曹軍的心臟中樞。原本應該是整個官渡最安全的地方,卻變成了一片血肉橫飛的戰場。

越接近內圍,這些殺手的突擊就越加暴烈而迅猛,速度對他們來說,比鮮血還珍貴。他們必須趕在曹軍守軍清醒過來之前穿過最後一道柵欄,擊殺曹操。

但奇怪的事發生了,殺手們在內圍和中圍之間的轅門附近停住了腳步。轅門的門口停放著兩輛虎車,還有陰冷的勁弩與長槍隱伏在牆後。那裡是曹操最後的親衛——許褚以及他麾下的虎衛。

殺手們沒有急於進攻,而是圍著中圍繞了一個大大的圈,巧妙地穿過幾處軍場和望樓,來到整個中營後方的一處小門。這裡是依照丘陵地勢修的一條汲水之道,不過在水道兩側都挖有壕溝,還拓寬了路面,可以容兩匹馬以最快的速度直線通行。一切跡象都表明,這實際上是曹軍大營的一個後門,一旦有什麼緊急情況,營中的人可以從這裡迅速離開。

而現在,顯然就是這個緊急情況了。

當霹靂車的石塊砸下來以後,整個中營將沒有一處是安全地帶。而許褚第一件會做的事情,就是掩護曹公脫離這個危險區域。也就是說,霹靂車這一招不光砸懵了中營的防禦體系,還把曹操從最安全的地方驚了出來。唯有如此,這七個殺手才有機會真正接近曹操,將殺意化為殺機。

小門忽然開啟了,數十名虎衛衝了出來。他們在外面站成兩個半月形的隊形,佔據了左右兩翼。緊接著許褚和一輛單軛輕車衝了出來。在情況不明的戰場,騎馬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反而不如防護力更好的輕車。虎衛們看到輕車出現,迅速散開,背對著馬車結成一個圈子,謹慎而快速地移動起來。

殺手們沒有絲毫遲疑,在第一時間就發動了全力攻擊。四個人化為四道黑影躍向馬車,一名弓手將三支箭同時掛在弦上,激射而出——而另外兩個人則撲向了許褚。

最先得手的是那名弓手,同時射出三箭雖然會降低準頭,但狹窄的空間彌補了這一點缺憾。兩名虎衛一下子被箭射中,翻身倒在地上。馬車的防禦圈登時出現了一個缺口。虎衛們的反應並不慢。在弓手射出箭以後,立刻有三四支短弩對準了他。弓手還沒來得及發出第二箭,身體就被射穿。不過他的使命已經完成,那四名突擊者不失時機地朝著缺口衝了過去。

兩側的虎衛試圖移動過來填補空缺。突擊者左右兩人分別抽刀,奮不顧身地將他們阻住,中間的兩人速度不減,繼續朝著缺口衝去。

許褚發出一聲震天的怒吼,他孔武有力的雙臂像驅趕蒼蠅一樣奮力揮動著,可負責纏住他的那兩個殺手同時從懷裡抓出一把白色的粉末,朝他臉上揚去。這個近乎無賴的舉動,讓許褚更加憤怒,但他的雙目卻變得刺痛紅腫。

藉助同伴們用性命換來的機會,那兩名殺手如閃電一般衝過缺口,接近輕車。他們手裡的刀都是百鍊而成,輕車薄薄的木板根本無法阻擋,而狹窄的車廂也保證車內之人不會有任何躲閃的空間。

就在刀刃接觸到木板的一瞬間,一名虎衛不顧一切地撲了過來,徒手推開刀刃。他的雙手被割得鮮血淋漓,卻成功地讓兩柄利刃偏離了目標。兩名殺手毫不猶豫地退刀、突刺,直接刺中了虎衛毫無防備的肩頭和後腰,讓他的身體撞在車身上,又滾落在地,濺起兩團血花。解決了這個意外之後,兩名殺手又朝著輕車刺去,刀尖像刺豆腐一樣刺入木板,然後發出輕輕一兩聲金屬碰撞聲。兩名殺手的瞳孔立刻縮小,車廂里居然還襯了鐵板!

這片刻的耽擱,足以致命。

來自數十名虎衛的兇暴刀光霎時間籠罩住這了兩名殺手,把他們的身體絞碎。

這時候,從許褚的方向傳來一聲慘叫。被白粉迷了眼睛的許褚就像是一隻中箭的野豬,只會變得更加危險。他揪住一名殺手的大腿,硬生生地撕開了半邊。另外一名殺手終於面露驚恐,試圖後退,卻被許褚扼住脖子嘎巴一聲捏斷了頸椎。腦袋從側面耷拉下來,顯得既恐怖又滑稽。

上司的兇殘,對虎衛們來說是一個最好的激勵,對敵人卻是一個巨大的打擊。許褚手中那殘缺不全的肢體,成了壓在水牛背上的最後一個牧童。最後兩名殺手意識到,刺殺曹操的機會永遠錯過了。他們的動作變得遲鈍,然後被虎衛丟擲漁網活活困住。

戰鬥開始得倉促,結束得也很突然。只是短短十幾息,七名殺手全數倒在了地上,還有同等數量的虎衛也變成了屍體。輕車安然無恙——不過圍繞著輕車的防線並沒解除,包括那名空手奪白刃的虎衛在內的十幾名虎衛背靠車廂,繼續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許褚從腰間拿出來一塊布擦了擦眼睛,環顧四周,顯然對這次的傷亡很不滿意。當目光掃到那名年輕虎衛時,他才露出讚賞的神色。這名虎衛此時受傷也不輕,雙手鮮血淋漓,肩膀上和腰間的血洇痕跡不斷擴大,但仍堅持守護著馬車,身體挺得筆直。

許褚想開口說幾句,卻看到虎衛眼神里閃過一道戾光,轉身拉開車門,舉劍向裡面刺去。車廂上皆鑲嵌鐵板,車門是唯一的漏洞。

這一個變化讓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外圍,誰會想到,剛才還奮不顧身保護主公的近衛,居然會突然倒戈一擊,突施殺手。

「撲哧」。

利器刺入肉體的聲音,傳到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劉平站在袁軍主帥帳內的正中央,承受著無數道眼光的注視。他微微閉上眼睛,甚至能體會到這些目光的不同意味:來自公則的目光是驚訝多過驚喜;來自逢紀的目光是憤怒,但還摻雜了一點點不安;淳于瓊充滿好奇興奮;許攸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張郃高覽兩個人則只是冷眼相對——至於袁紹本人,他端著酒杯,眼神缺乏焦點,似乎對這一切都提不起興趣來。

劉平緩緩睜開眼睛,環顧四周,手指不自覺地在敲擊著大腿外側。他已經成功站在了這裡,下一步要做的事情,就是選擇一個突破口。這個選擇,將關乎到他的安危、整個官渡的戰局,以及漢室未來的命運。

劉平離開鄴城之後,很快就與那群士子分手。盧毓和柳毅聽了他的勸說,直接前往許都參加聚儒之議,而他則找了個藉口脫離了大隊伍。

鄴城的經歷告訴劉平,順應大勢趁機漁利也許是不錯的策略,但對漢室來說太過消極了。如果想要在這一場複雜的弈棋中真正取得優勢,他必須要更加徹底地貫徹自己的道,才能把命運掌握在手裡。

他的道,是仁者之道。仁者是大愛,是悲天憫人,是對人性的信心。

而在這個亂世,充斥著許多比仁德更行之有效的選擇。如此之多的誘惑之下,堅持仁道是一件極其困難且代價高昂的事,稍有不慎,便會迷失。仁者若要把持住自己的道,唯有一個選擇。

劉平在選擇去拯救士子的一剎那,就悟到了自己苦苦求索的答案。子曰:「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仁者不願捨棄他人,那麼唯有犧牲自己,以自己為代價來換取天下之安,方為大仁。

所以他決定不依靠任何人,放棄與曹丕、司馬懿等人會合,孤身返回官渡,徑直闖入袁紹大營,要求面見那位大漢王朝的大將軍。

劉平宣稱的理由很簡單:「我是漢室派來的繡衣使者。」

他初入官渡時,已經自稱過是漢室的繡衣使者,並取得了不錯的效果。那個時候的策略,是逐漸取得公則、蜚先生與逢紀的信賴,利用他們的私心來影響佈局。但因為劉平過於大意,幾乎死在了逢紀的手裡。

不過這次失利也並非全無好處,至少現在劉平知道該選擇誰來突破了。

「元圖兄,別來無恙?」劉平微笑道,向人群裡的逢紀打了個招呼。

逢紀的臉色變得鐵青,這張臉他怎麼會不記得。這個自稱繡衣使者的傢伙為他提供了曹軍的動向,結果他自作聰明,導致了文丑在延津的陣亡。逢紀本打算把他幹掉滅口,卻沒料到他居然從白馬逃了出去,如今還站在了大庭廣眾之下,向自己挑釁。

如今主公和冀州、潁川兩派的人都支稜著耳朵,劉平只消吐露出真相,逢紀就完蛋了。袁紹會問你為何私藏漢室使者不報,冀州的人會質疑你手握情報,為何還讓文丑戰死,是不是故意為了打擊政敵。無論哪一條罪名,都足以動搖逢紀在袁紹心目中的地位,讓他一跌到底。

這就是為什麼逢紀當初決定殺劉平。

劉平沒有繼續說什麼,而是直視著逢紀。逢紀並不蠢,他從劉平的沉默中讀出了對方的用意,只得勉強露出一個笑臉,微微一揖:「劉老弟,別來無恙。」

聽到他們的對話,袁紹抬起頭,搖晃了一下酒杯:「元圖,你和這位使者以前認識?」劉平截口說道:「在下從前曾與元圖兄有一面之緣,那時候還想請他引薦在下給袁公您呢。」

袁紹眉頭微微一皺,他注意到劉平一直用的稱呼是袁公,而不是袁將軍。後者是一種對上位者的尊重,前者卻把自己擺在一個平等對談的位置。這讓袁紹有些不開心。

「有這等人才,元圖你怎麼沒和我說起過?」

逢紀聽出來了,劉平這是提出了交換的條件:劉平不會說出真相,而他則要全力遊說袁紹相信劉平。逢紀在心裡微微一嘆,他沒什麼退路了,只得躬身道:「主公明鑑,此人一直心繫漢室,臣以為事幕府也罷,事漢室也罷,皆是為國家盡忠,並無分別,所以不曾舉薦。」

他這一番話算是委婉地為劉平這個繡衣使者的身份擔保,還捎帶著又拍了一記馬屁,讓周圍幕僚們心中都是一哂。

那一群人裡,公則的臉色是最不好看的。他明明是最早接觸劉平的人,現在聽起來卻像是逢紀和漢室使者打得火熱。本來公則的心情是很好的。此前在劉平的策動下,顏良、文丑先後被殺,逢紀也碰了一鼻子灰,冀州、南陽兩派鬥了一個兩敗俱傷,然後劉平又恰到好處地失蹤,潁川正迎來前所未有的機遇——偏偏這個時候,劉平卻回來了。

「該死的,你現在冒出來做什麼。」公則恨恨地咬了下牙齒,意識到出現了變數。可他卻不敢說什麼,因為如果他站出來,袁紹一樣會過問他窩藏漢室使者的事。他側眼看了一眼淳于瓊,發現他正好奇地東張西望,暗暗祈禱這老頭子可不要突然發神經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

袁紹端詳了劉平半天,慢吞吞地問道:「陛下有何諭令?」

劉平心中一鬆,逢紀的擔保起了效果。袁紹果然消除懷疑,把他當成漢室的代言人來對待了。他立刻說道:「陛下聽聞將軍南下勤王,不勝欣喜,特令我來犒軍。」

袁紹道:「紹乃是朝廷大將軍,漢室有難,豈會坐視不理。我久有覲見之志,奈何陛下身旁奸佞叢生,孰忠孰奸,一時難以廓清,欲清君側而不得啊。」劉平知道袁紹還是有點不放心,擔心他是曹操派來耍計謀的。於是他正色道:「縱然淤泥橫塞,荷花一樣高潔不染。漢室從來不缺忠臣,遠有李膺,近有董承與將軍。曹賊兇暴,人所共睹,誰會與他為伍!」說到這裡,他猛然轉身笑道,「元圖兄和公則兄可為在下作證。」

逢紀早有了心理準備,立刻點頭稱是。公則卻沒料到劉平把自己也扯下水來,一時又驚又怒。他最近過得已經很不順心了,想不到劉平又要往上壓一塊石頭。

袁紹眉毛一挑:「公則,你也認識他?」公則情急之下只得答道:「是,從前略有交往,此人確非曹氏一黨,是漢室忠臣。」他咬了咬牙,又補了一句,「此事我和蜚先生都知道。」其實他手裡連天子親自寫的衣帶詔都有,但不敢拿出來。

劉平先以繡衣使者的身份跟他們暗通款曲,如今突然現身袁紹身前,郭、逢二人心中有鬼,唯恐讓其他派系抓住把柄,只能替劉平圓謊。當他們意見一致之時,多謀寡斷的袁紹也就不難控制了——這就是劉平曾告訴曹丕的控虎之術。

劉平回頭看了眼公則,露出詭計得逞的笑容。雖然歷經波折,但一切總算回到了最初的計劃軌道中來了。不過公則的反應,讓劉平稍微有些詫異。除了懊喪、憤怒以外,他還感受了幾分無奈,似乎在公則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

公則和逢紀的擔保對袁紹產生了作用。他「嗯」了一聲,轉向劉平:「使者不妨暫且在營中歇息,只待我在官渡殲滅阿瞞,就別遣一支輕騎去許都為陛下護駕。」

劉平注視著袁紹,發現他眯起的雙眼閃過一絲狡黠。袁紹的意思很明顯,漢室的目的不可能只是犒軍,但他懶得說破。如今袁軍局面大大佔優,漢室只要老老實實等著被拯救就行了,其他念頭想都不要想。

劉平也聽出了這一層意思,身子未動,卻伸出手臂虛空一拜,厲聲道:「漢室來此,可不是為了乞援!而是為了濟軍。」

周圍的人都吃吃發笑。漢室龜縮在許都動彈不得,還奢談什麼救人,簡直就像一個乞丐要來賑濟富翁一樣可笑。劉平掃視一圈,看到許攸也在佇列之中,不過他雙手垂在身前,閉目養神,似乎對這一切都沒興趣——袁紹把他緊急召來官渡,不知是為了什麼。

劉平暫且先把這個念頭擱在旁邊,冷笑道:「曹賊狡黠,未可遽取。若諸公還是這麼掉以輕心,恐怕就要大難臨頭了!」他這一聲大吼震得整個廳堂內嗡嗡作響,所有人都用異樣的眼神望著他。除了田豐,可從來沒人在袁紹面前這麼大聲說話過。

袁紹手掌摩挲著酒杯,眼神變得有些不善:「即便你是繡衣使者,如此危言聳聽,也是要治罪的。你倒說說看,我如何大難臨頭了?」

劉平夷然不懼,一字一句道:「在下所言,絕非危言聳聽。將軍與曹公少時為友,應該深知此人謀略。如今他雖居劣勢,但至今未露敗象,兼有郭嘉、賈詡之謀。單憑河北兵馬,恐怕難以卒勝。」

「你是說我不如孟德?」袁紹臉色有些難看。

劉平道:「南北開戰以來,顏良、文丑相繼敗北,曹氏雖然一退再退,卻都是有備而走,慢慢把河北兵馬拉進官渡這個大泥潭。這等行事,你們難道不覺得可疑麼?」高覽忍不住高聲駁道:「我軍一路勢如破竹,如今白馬、延津、烏巢等要津皆已為我所據,這難道還成了敗因?實在荒唐!」

劉平一指袁紹背後那面獸皮大地圖:「曹氏將烏巢讓給你們,根本就沒安好心。這裡貌似安全,卻背靠一片大澤,無法設防周全。曹軍此前故意在西線糾纏不休,又故意敗退,就是要你們產生這裡已經很安全的錯覺,把糧草屯到烏巢。時機一到,他們就會偏師穿過烏巢大澤,發動突襲,畢其功於一役——這,難道還不是大難臨頭麼?」

周圍一下子變得特別安靜,高覽忍不住問:「你是怎麼知道的?」劉平輕蔑地抬手道:「在下剛才說了,縱然淤泥橫塞,總有荷花破淤而出,高潔不染。在許都和官渡,有許多忠直之士時刻等待著為陛下盡忠。所以唯有裡應外合,才是取勝之道。」

聽到劉平這句話,袁紹仰天長笑,笑得酒杯裡的酒都灑了出去,好像聽到什麼特別可笑的事:「陛下操勞國事,這些小事就不必讓他操心了。也罷,陛下既然肯派人到此,費了這麼多唇舌,我若不露些誠意,反而顯得河北小氣。」

劉平見袁紹居然面色如常,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這個烏巢之計,是臨行前郭嘉告訴他的,他原來指望能夠一錘定音,贏得對方信賴,可如今袁紹卻置若罔聞,到底是他早已知曉,還是另有安排……

袁紹看到劉平面上陰晴不定,很是享受這種尷尬。他打了個響指,一輛木輪小車被軍士隆隆地從後堂轉了出來。車上坐著一人,白布裹身,只露出一隻血紅色的眼睛,正是蜚先生。而他進了廳堂之後,整個屋子的溫度陡然下降了不少。

劉平一下子全明白了。

蜚先生原本是跟公則結盟,暗中打擊冀州、南陽兩派。現在看來,蜚先生如今羽翼豐滿,所以甩開了公則直接去攀附袁紹。潁川派失此強援,難怪公則一點好臉色也沒有了。

大部分幕僚見蜚先生出現,紛紛起身告辭,逢紀和公則都想留下,兩個人差點撞到一起,只得狠狠對視一眼,拂袖離開。許攸也隨大眾離開,臨走前淡淡地掃了一眼劉平,卻什麼也沒說。

很快屋子裡只剩下袁紹、劉平和蜚先生。

劉平的手指飛速敲擊著大腿外側,心中起伏不定。

蜚先生輕易不肯離開他的東山巢穴,現在他居然跑到袁紹的大帳內,這隻能說明一件事,袁紹軍正在籌備什麼重大事情。而這個「重大事情」,是袁紹如此淡定的根源所在。

這次兩人再度會面,蜚先生咧開嘴嘶聲笑道:「先生你如今才來,只怕只能吃些殘羹冷炙了。」

劉平知道他指的是什麼。蜚先生此前跟劉平有過約定,讓潁川派與漢室聯手一起鬥郭嘉。可惜這個計劃因為逢紀事發而夭折。如今蜚先生來了這麼一句,自然是說漢室再沒什麼利用價值了。

劉平控制著表情:「聽起來,蜚先生你胸有成竹啊。」

蜚先生抬起右臂,虛空一抓:「天羅地網,已然罩向曹阿瞞與郭奉孝。這一次大勢在我這邊,郭嘉再智計百出,也沒有翻身餘地了。」

「哦?」劉平發出一聲嗤笑,膽敢宣稱超過郭嘉,這得需要何等的勇氣。袁紹把杯中酒一飲而盡,同情地看了眼劉平:「郭嘉的神話傳頌得太久了,到了該被人終結的時候。你不知道蜚先生的來歷,有這種錯覺也不奇怪——」他懶洋洋地指了指蜚先生,「這位是漢室的繡衣使者,有些話但說無妨。」

蜚先生在木車上艱難地鞠了一躬,然後對劉平道:「你到了這裡,是否感覺到和從前有何不同?」

劉平道:「似乎戰事比從前激烈許多。」

蜚先生湊近劉平,他臉上的膿包比上次見還要嚴重,黃綠色的可疑液體隨處可見:「你錯了,不是激烈許多,是前所未有地激烈。這次進攻,我軍是全線出擊,從每一段防線對曹軍進行壓迫。聽清楚了麼?每一段,沒有例外!」

「這確實,但如果憑這種進攻就能讓曹軍屈服,那麼他早就敗給呂布了。」劉平冷冷道。

袁紹笑了,蜚先生也發出乾癟的笑聲,似乎對他的無知很同情。

「王越你是知道的吧?」蜚先生突然毫無來由地問了一句。劉平有些莫名其妙,只得回答道:「是的,虎賁王越嘛,天下第一用劍高手。」

「王越前一陣在烏巢剿滅曹軍的時候,意外地遭遇了許褚的虎衛。結果他回來告訴我,發現了一件奇妙的事情——他的弟子,也是你那位小朋友魏文的隨從徐他,居然出現在虎衛的隊伍裡。」

一聽到這個名字,劉平眼角抽動了一下。

這可真是個意外的轉折。

當初在公則帳下,徐他要挾曹丕和劉平,讓他們把自己送到曹操身邊。恰好郭嘉(實際上是賈詡)要求劉平在延津之戰做出配合。於是,曹丕便順水推舟,把徐他送入戰場。曹丕知道徐他不識字,便為他準備了一份竹簡。竹簡的前一部分是告訴徐晃,此人在延津有大用;而結尾部分還留了一個尾巴,提醒徐晃此人非常危險,務必在得手後第一時間幹掉。

可劉平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那份竹簡末尾至關重要的暗示,居然被徐晃忽略了。徐他就這麼陰錯陽差地進了曹營,居然還混成了虎衛。

蜚先生道:「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漢室計劃的一部分,不過對我們來說,這是件好事,於是我們決定配合一下他。」

劉平似乎摸到了一抹靈感,他恍然道:「你們盡起三軍,就是為了把曹軍主力吸引在前線?」

「不只如此。我們還動用了一直隱藏在曹軍陣營裡的幾枚棋子。這些棋子也許不足以殺掉曹阿瞞,但足以對他構成威脅,給徐他創造機會。誰能想到,最後的殺招,是來自於忠心耿耿的近衛呢?」

劉平倒吸一口涼氣,袁軍動員了數萬人以及幾枚極為珍貴的暗棋,居然只是為了給一個人做鋪墊,手筆實在驚人。

袁紹握著酒杯,發出感慨:「阿瞞這人一向警覺,當初為了點誤會,就殺了呂伯奢一家十幾口人。可沒想到有一天,他還是要死在這上面。」

「這一切,都要歸功於你那個小朋友魏文啊。」蜚先生得意洋洋地說,「等到許都平定,記得提醒我請主公給他們魏家褒美一番。」

劉平的嘴唇翹起一個微妙的弧度,跟著蜚先生的語調喃喃道:「是啊,都要歸功於魏文。」

中營後門的意外驚變,讓包括許褚在內的所有人都陷入石化。他們眼睜睜看著徐他的劍刺入車門,聽到金屬利器刺入血肉的聲音。

但更令他們驚駭的是,這個聲音傳來的位置不是車內,而是徐他的胸膛。

就在徐他出手的一瞬間,從車廂裡伸出另外一把劍。徐他的手不知為何顫抖了一下,硬生生剎住了去勢,結果那把劍卻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胸膛上的疤痕,進入身體。

徐他瞪大了眼睛,望著車內。車內狹窄的空間裡,盤坐著一個少年。少年臉上滿是戾氣,握劍的方式與徐他驚人地相似。

「主……主人?」徐他勉強發出聲音,他的身體開始大幅顫抖。

「徐他,別來無恙。」

曹丕臉上閃過一絲快意,又閃過一絲遲疑,他手腕一動,「刷」地把劍抽出來,血如噴泉般地湧出徐他的胸膛。徐他緩緩低下頭,注視傷口,忽然想起來,當年在徐州曹軍的矛手也是捅在了相同的位置。

一種陳舊而清晰的哀傷湧上他的心頭,彷彿一個長久的夢終於醒來。徐他手裡的劍慢慢低垂,終於「噹啷」一聲落在地上。曹丕走出車廂,站到了徐他的面前,凜聲道:「這一劍,我本來是要送給王越的,你是他的弟子,替他受一劍也是應該的。」他忽然又嘆了口氣,「可史阿救過我的命,我沒什麼能報答他的,只好給你一個速死。」

徐他的眼神亮了一下,旋即又黯淡了下去,嘴裡反覆發著一個音:「徐……徐……」曹丕知道他要說什麼,平靜地說道:「我會稟明父親,對徐州良加撫卹,以為補償,你可以放心去了。」

徐他試圖抬起手臂,上面的傷痕是他對魏文的血肉之誓。曹丕不知道他這個舉動是什麼意思,是責問,是不甘,還是臨終前的感謝?還沒等他弄明白,徐他原本木然的眼神忽然變得溫柔起來,他喃喃道:「媽媽……」身體向後倒去,整個人倒在了泥土之中,不再起來。

這個本該六年前就死在徐州的人,終於還是死在了曹氏手裡。曹丕看著徐他的屍體,殊無快意。他本來以為手刃王越的弟子,應該能緩解自己的夢魘,可他發現心中的戾氣沒有絲毫減少,反而多了幾絲淡淡的惆悵。

「希望九泉之下你們一家人可以團聚。」

曹丕在心裡默默祝福道。他人生最先立下的兩個血肉之誓,一個為他而死,一個因他而死。這絕不是什麼開心的體驗。

曹丕放下劍,向四周看去。他忽然聞到一種古怪的味道,不由得聳聳鼻子,多吸了一口。虎衛們也聞到了同樣的味道,但很快大家都覺得不對勁了,因為所有人都開始頭暈目眩。曹丕就因為多吸了那一口,突然失去平衡,一頭栽倒在地……

……等到曹丕再度醒來的時候,他已經躺在了一張綿軟的木榻之上。這木榻應該是女人用的,還燻了香料,用錦緞鋪床,旁邊還掛了幾串瓔珞。一名僕人見他醒來,連忙端來一碗藥湯。這藥湯極苦,曹丕捏著鼻子一飲而盡,胃裡翻騰不已,「哇」的一聲吐了一地黃水。

「吐出來就沒事了。」

一個人掀簾走進帳內。曹丕抬頭一看,居然是郭嘉。郭嘉仍是那一臉病態的蒼白,眉眼之間的細密皺紋多了不少,唯有那雙眸子依然精光四射,散出無限的活力。

「這是哪裡?」曹丕虛弱地問,頭還是有些發暈。

「你在我女人的帳篷裡,這是她的床榻,比較軟,躺起來舒服些。」郭嘉捏著下巴,笑眯眯地端詳著曹丕。曹丕心裡有點發寒,連忙在床上擺正了姿勢。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郭嘉撓撓頭,面露慚色:「你中了一種叫做驚墳鬼的毒藥。這種毒藥很歹毒,要先被人服食,服食者一切舉止如常,但一旦他們生機斷絕,藥力便會從肌體彌散而出,聞者皆會中毒——我竟然忘了這點,差點害死二公子,這都是我的過錯啊。」

曹丕是今天早上回歸曹營的,他一回來,先打聽徐他的事。結果他驚訝地發現,徐他居然沒有按照計劃被處死,反而混進了親衛。他請求郭嘉馬上動手,郭嘉卻打算借徐他誘出蜚先生藏在曹營的所有暗樁,一舉拔除。這個行動非常隱秘,除了曹公本人以外,只有郭嘉和曹丕知情,連許褚都不知道。曹丕堅持要參加這次行動,於是就由他代替自己父親坐進車廂,親手殺死徐他。

如果不是有驚墳鬼出現的話,這本來是一個完美的誘殺行動。

「就是說,那些刺客事先都服下了驚墳鬼,就算戰死,也會觸發藥力把周圍的人牽連進來嘍?」曹丕問。

「不錯。」

曹丕暗暗心驚,這些刺客的手段竟然決絕到了這地步,連自己的屍體都不放過。

「其他中毒的人呢?」

「都死了。」郭嘉很乾脆地說道,「這毒藥整個曹營只有我能配出解藥,所以就把你接過來親自調理了。但解藥的原料只夠救活你一個人——哦,對了,倖存下來的還有一個許校尉,他的體質太強壯了,吸入的毒藥又很少。」

曹丕露出擔憂的神色,郭嘉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你身上的毒拔除得很乾淨,只要以後每年讓我調理一下,堅持五年就沒事了。」曹丕更緊張了:「如果不堅持調理會怎樣?」郭嘉道:「大概活不過四十吧——不過沒什麼好擔心的,別看我病怏怏的,五年總堅持得了。」

說完郭嘉哈哈大笑,曹丕不願意讓人笑自己膽小,便把話題岔開道:「你怎麼會對這毒藥知道得如此詳細?」

郭嘉下巴微抬,露出自矜的神色:「因為驚墳鬼正是我在華佗老師那裡發明的。」曹丕大吃一驚,郭嘉道:「華佗老師有個規矩,每個出師之徒,都得發明一樣藥物,要麼是治病的,要麼是下毒的。這驚墳鬼就是我的出師之作,得了個上上的好評呢。」

曹丕一下想起來董承。董承意外慘死的事,他也略有耳聞。如今聽郭嘉這麼一說,他確定就是郭嘉給董承吃了延時毒發的藥物。一想到這傢伙已經夠聰明的了,還玩得一手好毒,曹丕終於明白為何世人都怕他怕得要命。

「真是辛苦你了。」曹丕由衷地讚歎道。他看到郭嘉的眼睛裡滲著血絲,面色浮著一層不健康的昏紅,知道他這一段時間當真是殫精竭慮。官渡十幾萬大軍的調遣與對抗,得花多少精力去考量,他居然還有餘裕來顧及曹丕。全天下除了他,恐怕沒人能這麼長袖善舞、舉重若輕。

郭嘉知道曹丕的心意,他不以為然地捏了捏太陽穴:「袁紹已經退了,接下來可以稍微喘口氣。等到官渡打完,我得好好歇歇,這些天我可是連女人都顧不上碰。」他雖說得輕鬆,那一抹疲憊卻是無法遮掩。

聽到女人二字,曹丕神色一黯:「任姐姐的事……」

「你回頭告訴靖安曹的人她埋骨的具體位置,我會把她接回來。」

曹丕看到郭嘉神色沒什麼變化,忍不住開口責問道:「任姐姐的死,你一點都不傷心嗎?」

郭嘉看了眼曹丕:「她是個好女人,我對她的事很遺憾,她的遺願,我會盡力去完成。」

「僅僅只是這樣嗎……」

還沒等曹丕說完,帳外有人來報:「祭酒大人,兩名刺客已經帶到。」郭嘉揮揮手道:「我馬上就去。」然後對曹丕道,「二公子,我去見兩位同學,你且安心休養。」

「同學?」曹丕疑惑道,剛才明明說的是刺客,怎麼會變成同學?

郭嘉眨眨眼睛,像少年般地興奮道:「咱們不是活捉了兩名刺客麼?事先服用了驚墳鬼的人,再聞到那味道就不會有效果了,所以他們都活了下來——這兩個恰好都是我的同學。」

郭嘉的同學,卻變成了潛入曹營的刺客。這其中曲折,讓曹丕有些頭暈。更讓他覺得詫異的是,郭嘉在聽到這個訊息以後,整個人的氣質都發生了微妙的改變。郭嘉在曹營的形象一向是放浪形骸,而此時的他,全身卻洋溢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青澀活力。

不知為何,曹丕腦子裡想到的,是孔子那句描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二三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

曹丕閉上眼睛,他大概明白,為什麼任紅昌在臨終前隻字未提郭嘉了。

郭嘉告別曹丕以後,走到中軍營中的一處隱帳內。此時裡面已經有兩個人在,他們都是五花大綁。這兩個人一高一矮,一個是民夫裝扮,手上隆起厚厚的繭子;還有一個是書吏模樣,皮膚陰白。他們見到郭嘉以後,都露出怒色。

郭嘉見到他們很是高興:「丹丘生,岑夫子,想不到這次是你們兩個來。」

丹丘生一揚脖子:「反正今日落到你手裡,殺剮隨便!」岑夫子也是怒哼一聲,似是對他懷著深仇大恨。郭嘉望著他們,眼神卻變得很溫和,與平時的銳利大不相同:

「咱們得有好多年沒見著了吧?」

岑夫子大聲道:「你這是幹嗎,羞辱我們?」郭嘉卻對他們的怒火恍若未聞,圍著他們左看右看:「你個頭倒是沒長,丹丘生可瘦了不少。」

郭嘉的言談舉止,是那種見到多年未見的故友的欣喜。對於這種奇異態度,丹丘生和岑夫子對視一眼,都不知該怎麼應對。郭嘉索性盤腿坐在地上,以拳支住下巴,仰望著他們兩個,眼神無限懷舊。

「丹丘生,你還記得嗎?當年老師家旁的李子樹熟了,咱們幾個去偷摘,最後被鄰居一路追著打。好在事先把李子都藏到華丹的裙兜裡去了,不然白捱了一頓。」

「岑夫子,你知道你這個外號的來歷麼?我告訴你吧,那是華丹起的。她覺得你這人行事慢慢悠悠,面相又顯老,像個老夫子似的,就偷偷起了這麼個外號。起完以後,她又不肯承認,非把黑鍋扣到我頭上,哎呀哎呀,真拿她沒辦法……」

「也不知道老師現在對頭風病研究得怎麼樣了,華丹以前就有這毛病。我記得她每次背藥譜的時候都會犯——那藥譜還是丹丘生你抄的呢,筆跡很爛啊,你最近有沒有練字?可不要再被華丹嘲笑了。」

郭嘉對著他們兩個,絮絮叨叨地說著陳年瑣事,垂著頭用指頭在沙土地上隨意勾畫著,完全沉浸在回憶之中。說了半天,丹丘生聽得實在不耐煩了,發出一聲雷霆怒吼:「郭奉孝!你還有臉提華丹,若不是因為你,她怎麼會死!她若不死,我們又怎麼會被師父閹……」最後一個詞他終究沒有說出口。

郭嘉似乎一下子從夢中被驚醒,他緩緩抬起頭來。丹丘生和岑夫子一下子都說不出來話,剛才還意氣風發的郭嘉居然已經淚流滿面。那個談笑間可退百萬大軍的浪蕩子,現在像個小孩子一樣蹲在地上哭了。

郭嘉的哭泣無聲無息,只能聽到淚水滴落在地上的聲音。丹丘生和岑夫子發現,在他面前的沙土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幅女子的畫像。這畫像是用指頭勾勒而成,寥寥幾筆,卻準確地捕捉到了女子的神韻,描出了那燦爛如朝陽般的笑靨。任何人看到這畫像,都會油然生出感慨:作畫者一定是時時把她放在心上,時時念著,才會描摹得如此傳神。

一時間丹丘生和岑夫子面面相覷,不知是該出口勸慰,還是破口大罵。郭嘉把身子向後靠去,軟軟靠在一根支柱上,任憑淚水流淌不去擦拭。他的臉一瞬間老了許多,彷彿這些天積累的疲憊一下子乘虛而入,打碎了他從容的外殼。

帳篷裡一片寂然,過了許久,郭嘉才如夢初醒,淡淡說道:

「這些年來,一共有十六個同學先後來刺殺我。我每次都能擒獲他們,卻一個都沒殺,反而任其離開,哪怕他們會捲土重來我都不在乎——你們可知道為什麼?」

「哼,你內心有愧!」丹丘生道。

「不!是因為我捨不得!」

郭嘉站起身來,謹慎地後退,唯恐把沙畫弄亂:「你們每一個人的經歷裡,都有華丹的影子。每次你們前來刺殺我,都能喚醒我關於華丹的一段記憶。如果把你們趕盡殺絕,我豈不是再也見不到她了?」

丹丘生和岑夫子一陣愕然,他們無論如何也沒想過,郭嘉的理由居然是這個。

「如果不是你們時常出現在我面前,滿臉怨毒地叫嚷著要復仇,我怕我真的會忘掉她。」郭嘉的視線越過兩人的肩頭,望向虛空。他的身影,顯露出前所未有的孤獨。

岑夫子「呸」了一聲:「說得好聽!既然如此,你為何要做那等禽獸之事!」

郭嘉微微一抽搐,似乎被刺傷,神情旋即又恢復過來,冷冷道:「我和她的事情,不需要你們來評價。我對你們,可從來沒什麼愧疚。你們怨毒越深,我見到華丹的機會就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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