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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一個結束的開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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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修朝著身後隊伍的兩個身影投去一瞥:「這就是郭奉孝第二個算不到的地方了。」

幾十條木船在夜幕下的烏巢大澤飛快地前進著,船底無聲地割開水面,分出兩道浪花,像是鋒利匕首在裁著布。這些木船沒有船帆全靠划槳,在水中走得飛快,每條船上都密密麻麻地站滿了士兵,吃水很深。在遠處,一個不起眼的火點正在岸邊緩慢地轉動,如同夜空中的北斗一樣醒目。

「主公,我軍已經接近烏巢。」許褚向身後的人抱拳。他全身披著重甲,像是一頭棕熊。

「張繡那邊有訊息了麼?」聲音醇厚,又帶著一點點疲憊。

「靖安曹已看到袁營舉火,伏擊應該已經開始。」

「唉,若非倉促,本不必如此犧牲……」聲音遺憾地嘆息了一聲,彈動手指,「就按計劃去做吧。」

許褚肅然道:「屬下明白。」

整個船隊在烏巢大澤縱橫交錯的水道里小小轉了個彎,朝著岸邊飛馳而去。如果是大白天的話,那麼岸上的人就會看到,每一條船的船頭都站著一名烏巢水賊。他們不時發出指示,讓船隻避開過淺的水道或暗礁,以最高的效率接近目的地。

船隊很快就抵達了大澤的某一處岸邊,曹軍士兵爭先恐後地跳下船,在岸上迅速集結。在這些隊伍中,有許多張在大澤賊穴裡非常知名的面孔,有些人甚至還曾因為奮勇殺敵而被袁紹嘉獎過。這股曹軍從下船到整隊只用了半個時辰不到的時間,而且全程幾乎沒發出過聲音,只有凜凜的殺氣逐漸凝集。

他們登陸的岸邊,距離烏巢城的北門只有幾十步之遙。烏巢城背靠烏巢大澤,三面陸地都是嚴兵把守,只有靠著大澤的北面防守相對空虛。在這樣一個漆黑無月的夜晚,烏巢城北面甚至連火把都沒安放一把。所有人都覺得,曹軍在大澤損失慘重,已經被嚇破了膽,絕不敢穿越殺機四伏的烏巢水面。

這股曹軍在許褚的指揮下飛快地跑到城牆底下,拿出鉤索朝上一拋。十幾名腿腳利落的虎衛攀住繩子朝上爬去,不一會兒就到了頂端。他們貓著腰把鉤索換成了繩梯,讓更多人爬上來。沒過一會兒,北門居然就被這些先鋒從裡面推開了。

「備火!」許褚發出命令,他身後計程車兵們紛紛從身上解下一根纏著白布的粗大松枝,用火引點起火來。開始是十幾個火頭,然後擴散到幾十個、幾百個,烏巢城和烏巢大澤之間一下子被無數的火光充滿。

「殺!」許褚大喝一聲。

數千名士兵也隨之大喝,連天空的雲都為之顫抖了一下。曹軍的奇襲部隊像一把鋒利的戈,狠狠地啄向烏巢城的缺口。曹兵沿著城門衝了進去,然後散開到每一條街道。一直到這個時候,守軍才意識到城被突破了,他們驚慌地拿起武器,試圖去阻擋。可羸弱的運糧兵又怎麼可能是這些精銳的對手,散亂的抵抗幾乎沒有效果。

烏巢的街道很狹窄,兩側的空地幾乎都被輜重填滿。許褚和虎衛們組成了一個圓陣,把中間披掛甲冑的主公保護起來,快速推進,直撲向府衙。開戰前烏巢本為曹氏所有,所以城內佈置他們都非常熟稔。

府衙是天子的所在,是這次行動最為重要的目標,甚至比焚糧還關鍵。只有等到天子到手順利離開城池,攻佔烏巢城各處屯糧要點計程車兵才會放下火把,開始焚燒。

烏巢城並不是特別大,他們很快就抵達府衙門前。這座府衙和其他城市的府衙不太一樣,它是一座背靠高牆的石制建築,分為三層,每一層的建築外圍還有拱形邊牆,與其說是個府衙,倒不如說是一個城中要塞。這是當年為了抵禦烏巢水賊而修造的,因為不太好拆,所以佔領者無論是曹操還是袁紹,都沒把它拆毀,留到了現在。

許褚沒有立刻衝進去。天子既然在烏巢出現,那麼他的周圍一定有袁軍護衛據險抵抗。在清剿乾淨之前,他可不想讓主公冒風險進入。他正考慮如何分派人手,忽然一名虎衛發出一聲叫喊,許褚疑惑地朝另外一個方向看去。他看到,在火把和燈籠的映照下,一縷青煙嫋嫋升起,很快青煙轉成了黑煙,愈加濃烈。

「這是誰擅自先動手了?」許褚眉頭一皺,大為不滿。

「是我。」

一個嘶啞而得意的聲音從府衙上方傳出來,在場的人同時抬起頭來。只見一個身裹青袍的怪人站在府衙的第三層高處,以手憑欄,用一隻獨眼居高臨下地瞪著他們,如同一隻掛在樹上的夜梟。原本只是遍佈血絲的眼球,今夜竟是格外血亮。

「蜚先生?」許褚仰頭大叫。

「用心良苦哇。」蜚先生高抬起雙手,語氣有些感慨,「你們跟烏巢賊們演了那麼久的對手戲,犧牲那麼多條性命,只是為了讓我相信大澤水路已是險途,不加防備。又把張繡棄掉,誘走我的重兵。用心良苦啊,用心良苦。」

「苦你姊姊!」許褚拿起一把手戟,猛然投過去。蜚先生閃身避過,他渾身膿腫,動作卻是不慢。手戟砸在石欄上,濺起幾塊碎石。

「你們是不是覺得,烏巢已是你們的天下,成功近在咫尺?」蜚先生的腔調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狂熱。許褚決定不去理他,專心攻打府衙。這傢伙顯然只是恰好在烏巢城裡待著,結果被曹軍圍了個正著,走投無路之下,才在這裡裝腔作勢。等殺到三層把他揪下了,看這個癩蛤蟆還能囂張到哪裡去!

蜚先生停頓片刻,把身體稍微前傾,把視線投向許褚的身後。那個全身披掛甲冑的中年人被虎衛團團圍住,也仰望著府衙頂端。他腰間懸著一把華美長劍,蜚先生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名劍「倚天」。

「曹司空大人,難為你親自造訪烏巢。」蜚先生高聲叫道,口氣得意非凡,「讓我想想,用什麼東西招待您,才符合您的身份呢?」蜚先生歪著頭想了想,忽然咧開嘴:「比如說,濮陽?」

隨著他的話音一起,四周頓時有數十道黑煙扶搖直上,許褚面色大變。

六年之前,曹操與呂布在濮陽曾經有過一場大戰。濮陽大戶田氏假以投降為名,將曹操誘入城中。然後四方火起,把曹操困在城中。呂布帶人四處搜殺,幾乎逮住了他。最後曹操頂著熊熊大火從東門躍馬而出,這才僥倖生還。若以兇險而論,此戰猶在宛城之上。

如今蜚先生提起濮陽,顯然是要把他們困殺在烏巢,重現濮陽噩夢。

「我軍如今遍佈烏巢,你的主力遠在別處。想讓濮陽重現,根本是痴心妄想!」許褚大罵。蜚先生一撩青袍,哈哈大笑:「痴心妄想?」他一揮手,身後一支鳴鏑飛上夜空,很快從四個方向傳來隆隆的聲音。許褚等人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卻知道一定不會是好事。

「別激動,那只是我事先吊在城門上的四塊斷龍石罷了。」蜚先生得意道。

斷龍石一落,城門便會被阻斷。如果這時候城內火勢大起,除了個別人可以從城頭吊下繩索逃走以外,大部分人只有死路一條。

肉眼可見的火光已經開始在城內顯現,隱隱傳來喧譁。這些囤積在城內的糧草輜重事先被澆了油,非常易燃。曹軍可以佔領烏巢,但不可能清除所有東山埋伏在城內的人。只要一處火起,就會迅速蔓延全城。曹軍雖然目的是焚糧,但絕不是讓自己和糧草同歸於盡。

「你這個瘋子,你這麼幹,自己不也要死嗎?」許褚吼道。

蜚先生深沉地看了他一眼:「我就沒打算離開,我要親眼見到曹氏的覆亡,親眼見證郭嘉的事業坍塌……」他說到一半,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那一隻血亮的獨眼瞳孔陡然縮小,映照出那中年人摘下頭盔以後露出的滄桑面孔。

說來奇怪,那腰懸倚天劍的中年人沉默地盯著蜚先生,就像是盯著畢生的仇敵。但蜚先生肯定自己之前從來沒見過他。

「你不是曹操!」蜚先生的聲音有些驚怒。「沒人說那是曹公,一切只是你一相情願罷了。」隊伍裡另外一個聲音傳來。他摘下扣在頭上的斗笠,露出一張犀利而自信的臉。

「郭嘉!」蜚先生髮出野獸般的吼聲,他沒想到,這個朝思夜想的宿敵居然離開官渡出現在自己面前,身體因為毫無心理準備而戰慄起來,獨眼紅得發亮。

郭嘉走到中年男子身邊,嘖嘖嘆道:「張遼將軍和曹公的身高差距那麼大,你也能看錯。看來仇恨不光會矇蔽一個人的眼睛,也會扭曲一個人的智慧啊。」

「原來是張遼。」蜚先生看了他一眼,但還是不明白,為何這人對自己充滿了怨恨。

「我今日到此,不是以曹氏將軍的身份。」張遼緩緩開口,雙手緊握倚天高舉過頭,唇角在微微抖動,「而是以呂姬丈夫的名義,向你們復仇。」

蜚先生何等心思,只稍微轉了轉,便猜出個八九分。呂姬之死,顯然是被郭嘉栽贓到了東山頭上。這樣一來,本來是郭嘉希望在烏巢借重張遼的武力,卻變成了郭嘉給了張遼一個報仇的機會。以張遼對呂姬的感情,一定會拼出死力,而且還會對郭嘉充滿感激,無形中打破了楊修的拉攏。

真不愧是郭嘉式的人盡其用,蜚先生從鼻子裡冷哼一聲。不過他不打算對張遼解釋,解釋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東山也不懼怕與任何人為敵。

更何況,他如今處於優勢。

「郭奉孝,你就裝吧!曹操雖然沒來,你不是一樣落入我的圈套!你終究還是輸給我了!你不是天下第一謀士麼?!現在題目劃出來了,用出你的計謀來解呀,來破局呀!」

相比起蜚先生的瘋狂,郭嘉冷靜得像一塊冰,他只是抬起一根指頭:「我不用做任何事,就可以打敗你。」

蜚先生把身體向前探,青袍一展,突然狂笑起來:「也好!如今烏巢四門已封,我看郭嘉你的大話能說到幾時!」

就像是為了給他的話增加說服力,烏巢城內又是十幾道煙柱升起來。火勢逐漸大了起來,映得半個城池都紅亮起來,府衙前的人隱隱能感覺到熱浪在遠處奔騰。

「殺了他們!」蜚先生大叫,枯枝般的手指一壓,數十條黑影從他身後躥出去,朝著郭嘉刺去。這些人的速度極快,皆是東山最精銳的殺手。許褚立刻擋在了郭嘉身前,虎衛們一湧而上,與東山殺手戰成一團。張遼高舉著倚天劍,衝在了最前面。

至於郭嘉,他平靜地負手而立,保持著仰望的姿態,一點也沒因為自投羅網而驚慌,四周的血腥殺戮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影響。

「我今日到此,不用做任何事情。」郭嘉的聲音在熱風裡飄蕩。遠處的火光,將他頎長的身軀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郭嘉說這句話的同時,在府衙內的劉平也緩緩站起身來,邁出了一步。

該是天子出手的時候了。

「德祖,你這是什麼意思?」張繡一頭霧水地瞪著他,「郭奉孝第二個沒想到的是什麼?」

楊修狡黠地擺了擺手指:「張將軍,容我先給你變個戲法。」他叫來幾名士兵,耳語幾句。士兵們點點頭,轉身離開,沒過多一會兒,他們把兩名士兵揪過來綁住雙手,扔在地上。然後楊修下令讓所有人都退到幾十步之外,沒有命令不得靠近。

「這是……」張繡還是糊塗。

楊修點起一節松枝遞給張繡,張繡拿起火把一照兩個人,不由得雙目圓瞪,松枝啪地落在了地上。他可沒想到,一直藏在自己隊伍裡的,居然是這個人!

「二……二公子?」

張繡下意識要去扶,可手伸到一半,曹丕已經咬牙切齒地喊出聲來:「楊修!你出賣我!」楊修蹲下身子,笑眯眯地對曹丕道:「二公子,我可沒出賣你。你不是一直想問張將軍宛城的事麼?如今正是時候。」

一聽到「宛城」二字,張繡又是一顫:「德祖你……」

在火光的躍動下,楊修的表情顯得陰晴不定,格外詭秘:「張將軍,曹公怕殺了你壞了他愛才的名聲,所以故意派你來送死;賈詡那麼聰明,會看不出這一點?可他提醒過你一句沒有?如今曹家二公子又開始追究宛城之事。張將軍,你如今可是窮途末路、四面楚歌啊。」

張繡的嘴唇不爭氣地顫抖起來。這些事情他早就隱約猜到,只是不願意去證實,如今被楊修一語點破,他的心理防線一下子垮了。張繡頹然地坐在地上,囁嚅道:「文和,文和他不會這麼做的,他一定還有後手救我……」

「後手?你仔細想想,從你投曹開始,賈詡可做過一件對你有利之事麼?正相反,你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被除掉——胡車兒是怎麼死的?」

面對楊修的質疑,張繡啞口無言。楊修低下身子,放慢語速,帶著那麼一絲誘導:「我知道賈詡讓將軍把宛城之事爛在肚子裡,可這是為什麼?到底是為了你好,還是為了他好?你想不通不要緊,可以說給我聽,我來幫你分析來龍去脈。若將軍你還是執迷不悟,閉口不談,咱們可全都要冤死在這大澤之地了。」

說完楊修雙手一攤。張繡臉色煞白。當他意識到賈詡也可能出賣自己的時候,最後固執的信念終於崩塌了。

「可是……」張繡看了曹丕一眼,頗有顧忌。楊修道:「二公子好不容易從北邊回來,又親身涉險跟著咱們出來,不就為了弄個真相麼?讓他跟我們一起聽聽也無妨嘛。」他拍了拍曹丕的頭,輕鬆地說:「不然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去,豈不是太可憐了。」

張繡像被雷劈了一下,全身僵直地看向楊修,彷彿不認識這個人。楊修狐狸般的面孔浮現出一絲猙獰:「反正沒人知道他尾隨你到此,若還放還回去,豈不是大大的禍害?你反正已經殺了一個曹家子弟,多一個又何妨?這時候,就該賭一賭了。」

張繡緊張地看了眼曹丕。出乎他意料的是,曹丕此時居然不是面露恐懼,而是死死地盯著他。這孩子對真相的執著,已經超越了生死。

現在張繡才明白,為何賈詡反覆告誡他,要做一個單純的武人。他只是稍微多想了一點點,就被逼到了如今的局面。張繡抬起頭,天色漆黑如墨,自己這支棄軍置身於黑暗之中,茫然不知所措,就連身處何地都不知,與自己的境遇又是何其相似。

「好吧……」張繡長長地嘆了口氣,一瞬間像是老了許多歲。

張繡就這麼站在黑暗中,開始緩緩地講出宛城之夜的真相。其實,真相也並沒有那麼多,許多細節,許攸都已經為曹丕推測過了,如今只是從張繡口中證實罷了。

一個自稱魏蚊的人,請求賈詡和張繡為他完成一件事,趁曹公在宛城時發動一次叛亂。這起叛亂要偽裝得像是襲擊曹公,但真正的目標,卻指定是曹昂。在一開始,張繡覺得這想法十分荒謬,可當賈詡吐露出這個人的真實來歷時,張繡卻不得不陷入沉思,最終不得不答應下來。接下來的事情——正如天下所知的那樣——胡車兒親自帶兵圍攻,曹昂戰死,而曹操、曹丕卻在賈詡的刻意安排下僥倖逃脫。

「你就沒想過得罪曹操的下場?」楊修忍不住問。

「賈先生開始不是這麼說的,我們本來是打算投靠袁紹。他告訴我的是,宛城乃一石二鳥之計,既可以完成魏蚊的囑託,也可以在投靠袁紹時多一份功績。要不然我是不會答應的。」

「結果等到袁紹的使者許攸抵達,賈詡卻突然變了臉,把使者叱走,反過來勸將軍降曹?」楊修看到張繡鬱悶地點點頭,繼續道,「讓我猜猜,他對你說的是袁強曹弱,投袁公不過是錦上添花,無甚前途;曹公正在用人之際,非但不會計較,反而會大大重用,對不對?」

「始有大疑,方有大信。我那時已不能回頭,只能相信他。」張繡吐出一口氣來。

「賈詡真是好手段,誘以虛利,帶著你一步步走下來,等到你驚覺時會發現已身陷泥沼別無選擇——難怪人家說,郭嘉是螳螂,賈詡是蜘蛛。」楊修大為感慨,話題一轉,「可我有個疑問,魏蚊究竟許了賈詡什麼好處,讓他甘心做出這等大事來?他到底是誰?」

張繡的面頰肌肉抖動了一下,他表示自己也不知道。這些事情,賈詡不可能會告訴他。張繡知道的,只是一個名字罷了。楊修似笑非笑瞥了曹丕一眼:「其實要猜出他的身份,倒也不難。只要看看宛城之亂誰得利最大,幕後主使便昭然若揭。」

張繡一愣:「袁紹?」楊修無奈地搖搖頭:「張將軍,你仔細想想。宛城死者中最有價值的,是曹昂。而曹昂死後,曹家發生了什麼事?」本來臥在地上的曹丕開始掙扎,臉色越發蒼白。楊修沒等張繡回答,自己掰著手指道:「曹昂乃是劉氏所生,親母早死,他被正室丁夫人撫養長大,不出意外的話,他將是曹公毫無爭議的繼承人。曹昂在宛城這一死,讓丁夫人悲痛萬分,與曹公決裂離異,不復相見——」

說到這裡,楊修伸出了三個指頭:「沒了曹昂,曹氏的繼承人只能是從卞夫人的三個兒子:丕、彰與植中做出選擇;沒了丁夫人,曹公只能把卞夫人扶正,所以……」他說到這裡,閉上了嘴,但灼灼的目光裡已經有了答案。

「你放屁!!」曹丕大嚷起來,整個面部肌肉痙攣,讓他看起來格外猙獰。楊修蹲下身子,盯著他的臉:「我問你,魏蚊是什麼意思?」曹丕下意識地答道:「琅琊開陽附近山中生長著的一種蠍子。」

「你母親又是哪裡人?」

「琅琊開陽……」曹丕的聲音逐漸低沉,可他突然又爆發出來,「這兩者只是巧合罷了!我母親不是那樣的人!」

楊修和藹地摸摸他的頭:「傻孩子,為了你,她可是什麼都肯犧牲。看,母愛是多麼偉大啊。」楊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居然有一種快意。他這話一齣口,曹丕呆在了原地,胸膛起伏,一顆心臟幾乎要掙破胸腔。

「原來,竟是……卞夫人?」張繡的震驚一點也不比曹丕小。楊修冷笑道:「如果是她的話,我一點都不意外。那女人本來是徐州的一個舞姬,如此低賤的出身,居然能把曹公迷得神魂顛倒娶回家去,如今還擢為正室,手段實在是了得。」

「然後我們怎麼辦?」張繡問,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意思是該不該動手殺人。

楊修伸開修長的指頭,優雅地擺動一下,然後蹲到了曹丕身前,抬起他的下巴:「知道真相以後,我忽然有點捨不得殺你了。我很想賭一賭看,把二公子你放回去,你會怎麼做?」

曹丕面色慘白,一言不發。楊修猶嫌不夠,言辭溫和地嘮叨著:「你去揭發宛城秘辛,張繡、賈詡固然完蛋,卞夫人也一樣下場堪憂;可如果不揭發呢?你不惜以身犯險追到烏巢,如今知道兇手卻不敢說,之前所作所為豈不成了笑話?是顧念兄弟之情,還是為親者所隱?大哥之仇和母親之命,你到底怎麼選?」

楊修的一句句話刺入曹丕的耳中,把他試圖隱藏的刺一根根地挑起來,血淋淋地亮在面前。戾氣在逐漸升騰,太多太大的衝擊湧入少年的心靈,讓他不知所措,不同的思緒在同一具軀體裡拼命地廝殺。曹丕的牙齒開始顫動起來,發出酸澀的格格聲。最終這場風暴達到了巔峰,曹丕猛然仰起頭來,半直著身子瘋狂地吼道:

「不要說了!」

這一聲吼連遠處計程車兵都聽到了聲音,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張繡有點緊張,起身要動手,楊修卻示意他少安毋躁,然後退後了幾步,露出玩味欣賞的神情。

那一聲吼耗盡了曹丕全部的力氣,他身子晃動了一下,頭深深地垂了下去,雙肩在劇烈抖動。他身前的泥土,被大滴大滴的淚水所浸溼。就在張繡和楊修以為他行將精神崩潰之際,曹丕身旁傳來一個陰沉的聲音:

「二公子,就是現在!」

他身旁一直被人遺忘的黑影猛地跳起來,用頭撞向楊修。楊修猝不及防,只得矮身去閃,張繡一看不妙,踏前一步擋在楊修面前。黑影一頭頂撞在甲冑上,反彈回來,被張繡一拳打翻在地。

就因為這一下遲滯,曹丕趁機雙腕一掙,竟把繩索掙斷,雙腿飛速地奔向在河邊吃草的張繡坐騎。因為天色太黑,士兵們又留在幾十步開外的位置,一時間不及攔阻。曹丕翻身上馬,狠狠踹了一下馬肚子,馬匹嘶鳴一聲,朝著遠處跑去。

張繡要去追,卻被楊修攔住了:「來不及了,張將軍你看他逃去的方向。」

這時候張繡才注意到,曹丕逃去方向的遠方地平線,正隱隱透著紅光,連那一片天空都被映得彤紅。那裡才是真正的烏巢城,正熊熊燃燒著的烏巢城。它就像是一把巨大的火炬,逐漸照亮了整片大澤與原野。

「我們去追的話,可能會和曹軍的主力碰上。」

「可是他知道我們這麼多事情……」張繡急道。楊修望著曹丕逐漸遠去的背影,眉頭先是緊皺,然後舒展開來:「普通人聽到這些事,就算不瘋也要方寸大亂。而曹丕居然還有這麼強的求生慾望,說明他保持著清醒。而一個清醒的人,他會做什麼選擇,並不難猜。」

楊修的話並不能讓張繡釋懷,他憂心忡忡地走過去,看到自己剛剛打倒的人躺倒在地,身下還壓著一隻熄滅的松枝。張繡這才恍然大悟,剛才自己把火把掉在地上,居然被這小子偷偷用身體壓住,趁談話之際偷偷燒斷了曹丕手腕的繩索。

「這是誰?曹丕的跟班?」張繡問。他對這小子有點佩服,聰明不說,還忠心得很,捨棄自己也要救曹丕的命。

楊修端詳了一下這個躺倒在地的年輕人,說出了他的身份:「這是河內司馬家的二公子,司馬懿。」

「你居然認得我。」司馬懿氣定神閒地笑了笑。楊修道:「司馬家於漢室如此重要,你們家上上下下,我可是都關注過。」

兩個人四目相對,彼此都心照不宣。只有不知內情的張繡有些詫異,司馬家怎麼會和曹丕扯上關係?他一下子有些猶豫,不知此人該如何處置才好。這時楊修又問道:「你不在河內待著,跑來這裡做什麼?」

司馬懿道:「司馬家向曹公輸誠,我要陪伴二公子左右,這個理由你們喜歡麼?」說到這裡,他轉動脖頸,朝著遠處的烏巢城看了一眼,「跟隨你們潛入烏巢,這是我的主意。我告訴過他,只有在人最絕望的時候,才會吐露真相。你看,我說的沒錯吧?」

張繡眉頭一皺,覺得自己似乎被耍了,不由得疑惑地看了楊修一眼。楊修對司馬懿的話有點惱火,他冷冷說道:「你把曹丕騙來這裡,根本不是為了方便他追查真相。你只是騙那個小孩子,想創造個機會進入戰場,去救天子罷了。」

「什麼?天子?」張繡發現自己有點跟不上了,怎麼又和天子扯上關係了?

對於楊修的質問,司馬懿不置可否,楊修又道:「如果我猜得不錯,曹丕剛才朝著真正的烏巢城跑,就是得自你的叮囑吧——天子,就在烏巢?你對他倒真不錯,寧肯犧牲自己性命,也要去想辦法示警。」

司馬懿高傲地看他一眼,閉上眼睛淡淡答道:「你推斷得倒不錯,就是反應太慢了。總是等到事情發生了,才想清楚是怎麼回事。」話音一落,楊修登時臉色陰沉下來:「你我皆是漢室忠臣,何必這麼說話。」

「你是為了劉協,而我是為了劉平而來。咱們倆不是一路人。」司馬懿輕蔑地看了他一眼。從一開始,司馬懿就對慫恿劉平去做各種事的楊修一點好感也無,而楊修對這個天子時時掛在嘴邊的好兄弟,也有一種本能的厭惡。

楊修眼神閃過一絲狠戾,他還從來沒被人這麼擠對過,即使是郭嘉,也從沒如此嘲諷過他。而司馬懿還在繼續:「我看就算是漢室,在你眼裡也不是效忠的物件,它不過是你參與天下這一鋪大賭的賭本罷了——如今天子就在烏巢,你手裡這麼多兵,為何不趕緊去勤王?」

「我會去的,不過在那之前,我要做一件事情。」楊修從張繡身上拔出長劍,「刷」對準了司馬懿的脖頸。這傢伙的嘴實在太毒了,楊修可不想再聽到從他嘴裡出來的任何聲音。司馬懿被劍頂住脖頸,身子不自在地扭動幾下,仍在嘲諷道:「你我皆是漢室忠臣,你現在倒要動手了?」

「天子身邊只要一個輔弼之臣就夠了,我要清君側。」

楊修沉聲說道,手中用力。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一枚石子破空飛來,楊修一下子握不住劍,被直接彈飛。

「誰!徐福?!」楊修環顧四周的黑暗,厲聲喝道。飛石擊劍,只有徐福才有這種手段。張繡也驚恐地左右張望,這一連串事情讓他的腦筋完全不夠用了。

一聲長長的嘆息從附近傳來:「楊公子,既知司馬是天子親近之人,為何不肯留手?」楊修的五官有些扭曲,他不顧張繡還在旁邊,昂首發出一聲怒吼:「你是我楊家之人!為何要幫外人?」

「楊太尉一心酬注漢室復興之道,他可不願見你走入歧途。」

「如今我父親已經退隱,楊家我說了算,漢室由我來做主。你只是一個刺客、一條狗,卻越俎代庖來教訓我,是何道理?」楊修激動得手都在抖。就像他剛才把曹丕心中最深的刺挑出來一樣,徐福現在挑的,也是他心底最敏感的地方。

黑暗中半晌沒有聲音。楊修冷哼一聲,提劍又刺了下去,結果又被石子彈開。徐福的聲音再度傳來,這次腔調裡多了一絲感情波動:「楊公子,收手吧。楊太尉曾叮囑我,說若見到你走的路不對,要出言勸阻,免得楊家都被連累。」

「我走的路哪裡不對了?」

「司馬家乃是天子最重要的外援。你執意要殺司馬懿,不知有何解釋?」

楊修被說破了心事,冷笑道:「我的事,不用一條狗來教。我今天偏要殺他。有本事你十二個時辰一直盯著。看你的石頭多,還是我的劍快!」他把劍撿起來,重新對準司馬懿,狹長的雙眼掃視著黑幕,恨不得把徐福揪出來碎屍萬段。

「楊公子,你太讓我失望了。楊太尉的擔心,果然沒錯。」

徐福不提還好,一提楊太尉,楊修的情緒一下子爆發出來。他發了狂一般虛空亂劈,像是方士在驅鬼一樣:「楊太尉,楊太尉,你們全都天天唸叨楊太尉!一個個都以為自己是誰,呸!我呸!一群搞不清時代的老狗,還來教我!」

張繡看到楊修一改往日的淡定從容,像是一個賭輸了的賭徒一般紅著眼睛發洩,想過去勸一句。不料楊修猛一回頭,張繡看到這人的面孔已扭曲得像是個來自九泉的妖魔,不由得嚇得倒退了好幾步。好在夜色深沉,不然被士兵看到這一幕,還不知如何收場。

黑暗中,徐福的話仍在繼續:「我不是楊家的狗,我原本也是士林中人,只因年少輕狂闖下大禍,才被楊太尉庇護至今。如今既然楊公子已不需要我,我想也到了辭行的時候。」楊修聽到徐福居然提出離開,愣了一下,歉疚之情剛剛浮現,就被憤怒淹沒:「哼,趨炎附勢,想去抱郭嘉的大腿?」

「不,我會去荊州,遠離中原。脫下這身刺客的黑衣,做回到儒林士人。」徐福的聲音有一種被傷害的痕跡。

「哈!滾吧!楊家不需要你這忘恩負義的狗!還賴在這裡做什麼?」

聲音又長長嘆息一聲:「保住司馬懿的性命,是我為你們楊家做的最後一件事。」

「我倒要看看,你怎麼保住他。」

楊修高聲發出命令,四周幾十名士兵帶著武器匆匆地圍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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