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塊石頭破空飛來,砸中一名士兵的額頭。他慘呼一聲,捂著腦袋躺倒在地。身邊的幾名同伴一下都遲疑地在距離司馬懿幾步的位置停下來。
「還愣著幹什麼?」楊修大怒,「他就一個人,石頭就那麼多!你們這麼多人一擁而上,一刀就解決了。」
士兵們卻沒有繼續向前,都看著張繡。這種有生命危險的事,只有他們的主官才有權讓他們去做。這時司馬懿在地上勉強抬起頭,滿是嘲諷地說道:「張將軍,你看人的眼光實在差勁。」
原本要開口下令的張繡聽到這句話,一下子呆在了那裡。他一手放在腰間,一手捋著鬍鬚,眼神在楊修和司馬懿之間游移不定。
這一句話直接擊中了張繡最心虛的地方。曹操已經對他起了殺心,賈詡一直在利用他,那麼眼前這個自稱漢室的楊修,又憑什麼可以完全信任呢?他讓自己殺司馬懿,萬一這又是一個陰謀呢?張繡已經對自己的判斷失去了信心。
聽楊修和那個看不見的人的對談,好像這是一次漢室的內訌,那張繡就更不敢輕易參與了。他思考了半天,決定保持沉默。
楊修見張繡沒動靜,勃然大怒。他苦心拉攏了張繡這麼久,想不到卻被司馬懿一句話給破壞了,這讓楊修的怒意達到了巔峰。他提起長劍,轉動身體挪了幾步,朝著司馬懿刺去。
他判斷出了徐福的大致位置。從這個角度,徐福的石子彈不到劍刃,只能打到楊修的脊背。也就是說,除非徐福殺了楊修,否則不可能阻止他殺司馬懿。
又是一聲破空,石子的去勢卻略微偏了偏,砸中了楊修的右肩。楊修身形一晃,忍住劇痛一咬牙,劍已經刺了下去。司馬懿情急之下脖頸急轉,堪堪避過要害,但鋒利的劍尖卻把脖子側面抹出一道傷口,血流如注。
司馬懿疼得大叫了一聲,身子弓起來。楊修在激動中沒看清楚,以為已經得手,提起長劍呵呵大笑起來。周圍計程車兵都鬆了一口氣,至少他們不必被逼著動手了。遠遠地,夜風中送來徐福一聲長長的嘆息。
張繡目睹了這一幕,臉上露出些許憂慮。楊修的表現不太正常,說好聽點是過於亢奮,說難聽點是快瘋了。事實上,張繡從來沒喜歡過這個一次又一次鋒芒畢露又喜歡豪賭的傢伙,他在西涼軍中見過許多賭徒,都是膽大妄為之輩,結局無一例外都很悲慘。
張繡正盤算著接下來該如何是好,突然耳朵動了一下。一個熟悉的聲音敲擊著耳膜:這是馬蹄的聲音,只有一騎,由遠及近,正高速朝這邊衝來。這個速度表明,騎手不是路過或者巡遊的斥候,而是有著明確的目的。
是曹公的信使,還是袁紹發現了我軍的行蹤?張繡不確定,但他立刻下達了警戒的命令。楊修也聽到了這個聲音,也轉頭望去。
此時雲彩已經散開,視野可以擴充套件到很遠。他們看到一個身穿上玄下赤、頭戴冕冠的人拼命抽打著坐騎,向著這邊飛奔。張繡和楊修同時倒吸一口氣,他們都沒想到,他居然會出現在這裡。
弓兵們看到有人接近,紛紛舉起手裡的弓箭瞄準;步兵也拿起長短戟,隨時準備投擲。張繡和楊修同時大叫:「住手!」聽到命令,士兵們放下武器,讓開一條路。劉平毫無阻礙地到了他們面前,翻身下馬。楊修迎了上去,劉平卻推開他,撲上去將司馬懿半抱起來。他伸手一摸,發現司馬懿的脖頸處一片血紅,肩膀一顫。
楊修走過去,把手按在劉平肩上。劉平猛然抬頭,眼裡爆出極重的殺機,讓楊修不寒而慄。
「是誰殺了他?!」劉平厲聲問道。
「陛下,此事……」
「我問,是誰殺了他?!」劉平的聲音好似重錘,每一下都砸得楊修面如土色。劉平忽然看到楊修手裡還沾著血跡的劍,不由得死死瞪著他,那目光像一支帶著倒刺的箭,要鉤出血肉來。
楊修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陛下,此事說來複雜。」
「你為什麼要殺他?」劉平冷冷地問道。
「陛下過於信任外人,恐對漢室不利。」
「對漢室不利?」劉平怒極反笑,「你知不知道,仲達救過多少次我的命?」
「此人有鷹視狼顧之相,此乃謀國之亂臣。臣是為陛下計,才不得以出手……」楊修說到一半,劉平突然飛起一腳,結結實實踹在他的小腹上,一下摔出七八步之遠。
「放屁!」
楊修從地上爬起來,嘴角帶著一絲血跡。他伸出大拇指擦了擦,一拂袍袖大聲道:「陛下你到底在想什麼?」
「是你到底在想什麼?」劉平冷冷道,「我原以為仲達碰到你是最安全的,可你居然做出這等下作之事情。」
楊修不甘示弱地一昂頭:「陛下既然委我做策士,就該信任我的判斷。當初陛下剛知道董承之事時,也是這麼氣憤,後來明白斷腕的道理,不也就想通了麼?」
「這是我兄弟!」
「天子沒有兄弟,只有臣子。漢室復興,高於一切。我是在為您清君側!」
「這只是你的藉口!」
楊修眼神閃過怒意:「藉口?別以為只有你一個受委屈,你們劉家的事,多少人在為之奮鬥,多少人為之身死。伏壽犧牲了什麼?唐姬犧牲了什麼?孔融犧牲了什麼?我們楊家又犧牲了什麼?陛下你難道認為,這些全都是為了區區一個藉口嗎?」
劉平站起身來,冷冷道:「你們所有人的犧牲,朕都看在眼裡,從未忘記。但你今日殺仲達,與漢室復興有何關係?請正面回答朕!」
楊修突然啐了一口:「朕什麼朕?你當了太久皇帝,連自己是什麼身份都忘了麼?」
這時張繡還站在旁邊,還有許多士兵圍著。楊修這麼說,竟是要揭破那個最大的秘密。劉平一怔,他不太相信楊修會做出這種事,但誰又能說得準呢?他之前也沒想到,那個教導自己如何做皇帝的楊先生,竟然會對司馬懿下手。
就在這時,劉平忽然感覺身旁傳來一聲輕哼,他低下頭去,看到司馬懿正抬起右手,齜牙咧嘴捂著脖頸旁的傷口。
「仲達,你沒死?」劉平喜出望外。
「差一點。」司馬懿沒好氣地回答,「為了你,我一年受了三次重傷,咱們絕交吧。」
站在遠處的楊修看到司馬懿沒死,眼裡滿是失望:「陛下,你一次又一次地任性胡為,太令我失望了。你這種人,是永遠成不了大事的。」
劉平心情大好,剛才恨不得殺掉楊修的怒氣,慢慢地消退下。他把司馬懿攙扶起來:「若連自家兄弟的安危都置若罔聞,這種皇帝我寧可不做——我不是我哥哥,我有我自己的道。一條路走到黑,堅忍不移,這不是楊先生您教導的麼?」
「哼,信用近佞,罔顧忠直。你別的不會,漢室那些帝王的毛病可學了不少。」楊修冷笑著,他的眼神一變,突然舉起劍,把自己的衣袍一角「撕拉」一聲割斷,衣角飄落在草地上。「噹啷」一聲,劍也被他拋下,那兩粒骰子不知何時又出現在手裡。
劉平沒料到他一下子居然這麼決絕,不由得愣住了。
「我楊修賭運欠佳,錯投了這麼一筆大注,輸了個血本全無,也到了該換家鋪子的時候了。你我君臣之誼,到此為止。」楊修面無表情地說完這一句,復又昂首高喊,「既然老頭子看不上我,從此漢室的事情,讓他自己去管好了。」
這是說給劉平聽,也是說給黑暗中的徐福聽。楊修的表情沒有悲傷,只有濃濃的失望和不甘,還有一種懷才不遇的憤懣。
楊修從懷裡拿出一卷東西,扔給劉平:「這是許攸送來的《月旦評》,本來我打算等陛下返回許都再一起參詳,但現在看來用不著了。」
劉平捧著名冊,神色有些尷尬。他想開口說點什麼,可楊修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轉身就走。
「你去哪裡?」劉平問。
「司空幕府,那裡的人至少不糊塗。」楊修沉著臉,朝外走去,走到一半他停下腳步,緩緩回頭:「你放心好了,漢室的事情,我不會到處亂講。他日等我壓倒郭嘉,成為幕府第一策士,再來為陛下盡忠。保重。」
說罷楊修潦草地抱了抱拳,跨上自己的坐騎,揚長而去。望著他離開的背影,劉平不禁有些悵然,楊修是漢室在許都的主心骨,他這一走,以後還有誰可以對抗郭嘉呢?難道我真的做錯了?不,沒錯,他可是要殺仲達啊。我難道可以與殺害仲達的兇手合作麼?如果我現在後悔的話,剛才何必選擇這條路呢?
這時候,一個風吹砂子的聲音在劉平耳邊響了起來:「陛下。」
「徐福?你一直都在?」劉平連忙朝四周張望,有點緊張。他不知道剛才事情的細節,還以為徐福身為楊家的刺客,來找他算賬的。
「是的,但我現在要走了。」徐福簡短地說,「如今司馬公子已經平安,我特向陛下辭行。」
「你要回許都了?」
「不,更南邊,也許是荊州。我本是士林出身,如今楊公的恩情已報完,楊公子又已決裂,也到了我去恢復自己身份的時候。」徐福的聲音中帶著幾許滄桑。
「哦,這很好啊,沒人願意一輩子都窩在陰影裡——那你還會叫這個名字嗎?」
徐福沉默了一下,然後回答:「這,這不是我的本名,我的本名叫做徐庶。就這樣了,再見。」
最後的聲音在風中消失了,四周恢復到一片寂靜。劉平不住感慨,楊修走了,徐福也走了,他的心裡覺得有些寂寥,但這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劉平無法阻止。
一談到選擇,劉平一下子反應過來了。剛才司馬懿的死對他衝擊太大,差點忘了還有曹操奇襲這件事。如今公則已經向西走出很遠,追肯定是追不上,看來調動袁軍前往堵截曹操的計劃,是肯定來不及了。
雖然這是自己選擇的結果,但劉平還是覺得大為遺憾,總覺得死去的劉協正冷冷地在半空看著他這個不肖的弟弟,看著他如何為了自己兄弟,捨棄了整個漢室的未來。
他環顧四周,忽然眼睛一亮。張繡這支部隊沒有中伏,還保留著完整的戰力。最重要的是,張繡襲擊曹操的經驗比較豐富,是一個可以說動的物件。劉平立刻跳起來,走到張繡面前。張繡不知劉平要做什麼,結結巴巴地半跪在地:「陛下……」
「馬上集結你的部隊,跟我走!」劉平焦急地說。
「去哪裡?」
張繡這個問題把劉平給問住了。袁紹真正的屯糧地在哪裡,曹操知道,袁紹知道,可劉平不知道。他原來的計劃是調動袁軍,不用考慮;現在要調動張繡的部隊,地理位置就成了個大問題。
「怎麼回事?」司馬懿已經從地上坐起來,拿了一塊手帕貼在傷口,不時吸著冷氣。
劉平把來龍去脈跟他一說,司馬懿乜斜了他一眼:「蠢貨,我寧可你沒來。」劉平只能苦笑著點頭。司馬懿把腿一盤,沒好氣地嚷道:
「地圖呢?」
劉平把從張繡手裡拿來的地圖遞給司馬懿。司馬懿點了個小火,對著地圖看了一圈,指著其中一點道:「我猜,是在這裡。」
「為什麼?」
「袁紹大軍十多萬人,開銷浩大,所以屯糧之地必須交通便利,方便轉運,地勢不能太險;為了保密,地勢又不能太平坦,最好有山或凹地遮護;須近水以防火災;還須近林,以方便伐木起營。官渡以北,符合這些特徵的地方並不多,再排除掉烏巢和幾處已駐紮兵營的場所,剩下的——」司馬懿指頭一點地圖,「——就只有這裡了。」
他指頭按著的地方,叫陽武。這裡在烏巢西南,離官渡前線不算太遠,卻被一條橫向皺起的弓形丘陵所擋。從南向北走的話,必須要繞行掉頭,才能進入,算得上是個屯糧的好地方。
「真的嗎?」劉平對司馬懿的分析將信將疑。
「不確定,但你只能信我。」司馬懿一攤手,然後指了指天,「時間不多了。如果真是陽武,恐怕曹操已經快到了。」
「好吧!」劉平起身對張繡道:「張將軍,請你馬上集結部隊,跟我走。」
「可是……」
「你難道想就這麼回曹營?」劉平沉聲道。
張繡啞口無言,他本來是被當成棄子扔出來的,若是這麼囫圇個兒回去,就算他不記恨,曹公心裡也不踏實。他沒辦法,只得遵從劉平的意見——不是他多信服劉平,而是實在沒更多選擇。從張繡踏入許都的那一刻起,他的命運就已經註定了。
這支部隊再度出發,司馬懿被扶上他原來那匹馬,劉平不離左右。因為是步騎混編,他們的移動速度並不快。劉平沒告訴張繡到陽武是做什麼,怕嚇著他。
曹軍主力仍在官渡堅守,張繡和郭嘉又分別帶走一部分,曹公帶去奇襲的部隊不會很多。只要張繡稍微糾纏一下,等到附近袁軍圍上來,就可以成功了。
劉平一路心急如焚,不停催促著部隊加快行軍。可他沒有軍令在身,張繡又表現得很曖昧,出工不出力,隊伍始終走得不快。
約摸過了半個多時辰,隊伍面前出現一個高坡。從地圖上看,只要翻過去就可以看到陽武了。劉平急匆匆驅馬趕到坡頂,他登頂的一瞬間,身子一晃,臉色霎時變得慘白。
司馬懿強忍著身上的傷驅馬跟上去,一抬頭,卻看到一番壯麗景象。遠處的陽武被一大片火光所籠罩,翻滾的黑煙直上夜空,好似曹操東臨碣石時所看到的那片滄海一般,只不過海浪換成了火焰。站在這個位置,甚至可以聞到粟米被焚燒的香氣。少數袁軍士兵絕望地站在外圍,這樣的火勢已完全不可能救得了。
「在那裡!」
司馬懿一指,劉平循他的指頭看去,看到陽武旁邊的小路上有長長的一隊騎兵,約有數百,正朝著南方急速前進著。他們統一穿著灰袍,騎術嫻熟,速度飛快,在火光照耀下像是一道閃過的陰影。
「那是我的西涼精騎啊!」張繡站在劉平和司馬懿的身後驚呼。
難怪曹公要把張繡調走,原來不光是為了弄死他,還是為了他麾下那些西涼精銳。郭嘉的手段,可從來不會是一石一鳥。張繡失魂落魄地走下高坡,差點摔倒在地,從現在開始,他失去了一切。
在更遠的地方,烏巢的大火也在熊熊燃燒著。在暗夜的大地上,兩團火用人類所看不懂的舞蹈互相傾訴著。
同時因這團大火陷入絕望的不光有劉平、張繡,還有張郃、高覽。
他們襲擊官渡曹軍大營的行動,一開始頗為順利。先頭部隊襲擊了曹軍外圍陣線,很快開啟通道,讓主力部隊衝了進去。張、高以為曹營是一隻袒露出軟腹的狼,卻沒料到它居然是一隻渾身帶刺的豪豬。守軍明顯早有準備,霹靂車將滾油和燃燒的草球一批批地傾瀉到深入敵營的袁軍頭頂,隱藏在箭櫓中的弓弩手不要命地射出銳利的箭矢。當袁軍好不容易突破一道防線之後,還要面對的卻是綴滿了尖刺的溝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