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塔馬塞利說。「他讓我告訴你他已經改變主意了。昨天他又和市長談過一次。他們相信明年夏天就可以拿到另外那五十萬。募款到秋天就可以結束了。」
「這是個好訊息。」歐唐奈覺得暫時可以放心了。如果奧爾登·布朗已經邁出了第一步,他這個人是會幹到底的。
「噢,還有。奧爾登和市長下星期三約好去見州長。似乎我們可以拿到那筆政府增撥的款子了。」這真是雙喜臨門。歐唐奈裝出個貪得無饜的樣子問:「還有呢?」
「我以為你聽了會高興的,」塔馬塞利說。
歐唐奈心想不只是高興而已,對他來說可以說是幻想的開始實現。那是三年半以前他剛到三郡醫院時就開始憧憬的。想起來,歐唐親自己也覺得好笑:一個人對一個地方的適應性有多大啊!如果當他在哈佛大學學醫時,或在他隨後當了哥倫比亞長老會醫院第一住院醫師時,有人說他最終會紮根在象三郡醫院這樣的不出名的醫院裡,他會嗤之以鼻。甚至當他到英國巴特醫院進修時,他所想的還是象約翰·霍普金斯或麻省總醫院這類大醫院。以他的資歷,他完全可以如願以償的。但在他還沒有拿定主意時,奧爾登·布朗到紐約找他來了,約他到伯林頓來,參觀一下三郡醫院。
他看到的情況使他感到驚愕。這座醫院破爛不堪、組織鬆散,醫務水平,除去很少例外,一般都很低。外科和內科的主任是在這裡工作多年的老人,生活目的就是維持自己安逸的現狀。作為醫院董事會和醫務人員的關鍵聯絡人是一個很不稱職的老頭。實習醫生和住院醫生的進修無人過問。沒有研究經費,護士的居住條件和工作條件象是中世紀的情況。奧爾登·布朗毫不隱諱地都給他看了。然後邀請歐唐奈到家裡。歐唐奈同意在他家吃完飯,然後搭夜班飛機回紐約。看到醫院和伯林頓市以後,第二次都不想來了。
奧爾登·布朗的房子位於可以俯瞰伯林頓全市的一座小山上。歐唐奈給引領到一間周圍牆上飾有掛毯的安靜的餐室裡,聽著奧爾登·布朗談起這座醫院的變化。那倒不是新奇的故事。三郡醫院原是一座現代化的、進步的醫院。本來在全州是名列前茅的,但後來由故步自封和管理懶散而落後了。當時的董事長是一位上了年紀的工業家,凡事都委託別人去管,自己只參加醫院的一些交際性集會。領導不力的現象已蔓延到下面各部門。各科室負責人都是任職多年的老人,不願改變現狀。年青一些的開始還有些不滿,以後就感到無能為力,有的另有他就,離開這裡了。結果醫院名聲搞得很壞,年青的、學歷好的醫科畢業生都不願意到這兒來,於是醫院不得不降格以求。這就是歐唐奈當時所看到的情況。
唯一的改變是當時董事長換了奧爾登·布朗。那位前董事長在三個月以前去世了。一些有影響的人勸說布朗接任了這個職位。但是這項任命在董事會里不是全體通過的。董事會里的保守勢力有他們自己的候選人,是一位名叫尤斯塔斯·斯溫的老董事。布朗終以多數票當選。那時他正在說服其他董事通過他提出來的改革三郡醫院、實現醫院的現代化的方案。
沒想到這場鬥爭那麼艱鉅。董事會里以尤斯塔斯·斯溫為發言人的保守派和醫院裡資歷高的醫務人員結成一個反對改革的聯盟。布朗必須小心翼翼地折衝樽俎。
他的改革方案有一條是要求董事會授權給他來擴大醫院的管理委員會,吸收活躍的新人來充實它。他計劃吸收伯林頓商界年青的行政和專業人員。
目前因董事會意見不統一,事情就擱淺了。
奧爾登坦白地對歐唐奈說,他是有辦法迫使董事會內部攤牌的。他可以利用他的影響使一些年老無能的董事讓出地位來。但這樣做未免目光短淺。
因為這些男女董事多半都是有錢人,醫院需要他們。董事去世以後,一般說來,他們的遺產會留給醫院的。如果在董事會里他們的意見給公開擊敗,有些人很可能會把遺囑上決定留給醫院的錢改作別用。尤斯塔斯·斯溫是百貨公司商業網的大老闆,他已經做過這樣的暗示了。因此,奧爾登·布朗需要謹慎,得用點外交策略。
儘管這樣,也還算有了進展。這位董事長得到董事會大多數的同意,著手物色一個新的外科主任。因此,他去找了歐唐奈。
在餐桌上,歐唐奈搖了搖頭,說:「我,恐怕不合適。」
「可能不合適,但你聽我把話說完,」奧爾登說。
他很會做說服工作。這位工業家雖然是富家子弟,卻是從普通工人幹起的。他從車間到行政都幹過,最後才當上了總經理。他對普通老百姓是有感情的;這種感情是他在車間裡和普通工人擦肩磨踵的年月中培養起來的。也可能這就是他擔負把三郡醫院從泥淖裡挽救出來這一重任的原因之一。儘管當時歐唐奈和布朗相處的時間還不長,但他也感覺到這位比他年長一些的董事長確有一種為事業獻身的精神。
最後布朗說:「如果你同意來,我什麼也不能答應你。我願意和你說,你可以放手去幹,但是我估計你每前進一步都要進行一番鬥爭。你會遇到阻力:頑固保守、政治手腕和別人的不滿。在有些問題上連我都幫不上忙,你得孤軍作戰。」布朗停頓了一下,然後用平靜的語調慢慢地說道:「我想在這種情況下,從象你這樣的人的角度看,這個工作唯一的好處是它對你將是一種挑戰。在一定的意義上講,這是一個人一生可能面對的最大的挑戰。」這是那天晚上奧爾登·布朗關於醫院的最後幾句話。此後他倆談了些別的問題。他們談到歐洲,談到下屆選舉,談到中東地區的民族主義。布朗是廣泛旅行、知識淵博的人。晚間,布朗開車送歐唐奈到飛機場,在舷梯上握手告別。奧爾登·布朗說:「對於我們的這次晤談,我很感快意。」歐唐奈表示他也有同感。這是真的,不是客套。他上了飛機,心想從此就和伯林頓告別了,這次旅行不過給他增加了一次新的閱歷,如此而已。
在返航的旅途,他拿起了一本雜誌,那上邊有一篇他感興趣的網球錦標賽文章。但是,他的腦海裡仍然浮想著三郡醫院,他所看到的一切以及那裡需要做的一切。雜誌上的文章一點也沒看進去。忽然他開始反省自己從事醫務的動機來了。多年來這還是第一次。他反躬自問:這一切的意義是什麼呢?
我要達到什麼目的呢?我所追求的成就是什麼呢?我要付出的代價是什麼呢?最後我能留下什麼呢?他還沒有結婚;可能他不會結婚了。有過幾次戀愛——其中也有發生過性的關係,都沒有持久下去。他回想自己的履歷,從哈佛到長老會醫院、巴特醫院……究竟最後落腳到哪裡呢?突然,他有了答案:他的崗位就在伯林頓的三郡醫院。這個決定是堅定的,無可挽回的,努力的方向一下子定了。在拉加迪亞飛機場,他馬上給奧爾登·布朗拍了一個電報,簡單幾個字:「我接受。」現在,歐唐奈看著院長隨口說出的「新的耶路撒冷」建築圖,回想著這三年半的戰鬥歷程。奧爾登·布朗是對的,他說過這不會是一場容易的戰鬥。
這位董事長預料的困難都遇上了,但其中最艱鉅的終於被克服了。
歐唐奈到了醫院,以前的外科主任就悄悄地離開了。他於是團結起贊成提高醫院醫療水平的一些主治醫師,制定了更嚴格的制度,組織了一個有威信的手術室管理委員會監督執行。原來瀕於消滅的組織切片研究小組又活躍起來了。它的任務是保證不重複發生同樣的手術事故,特別是杜絕把健康的器官不必要地切除掉。
他委婉而堅決他說服了那些技術較差的外科醫生,把自己的工作限制在他們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少數手術很差的,不分青紅皂白就給病人割闌尾的人,那些不合格的人,則請他們自己選擇:自動辭職呢,還是由醫院正式解僱。多數人還是選擇了自動辭職,雖然這可能意味著丟掉了一部分生活收入。他們當中還有這麼一個人:他給病人切除了一個腎,事先竟沒有了解這個病人在上次手術中已經切除了一個。這個不能容許的錯誤一直到屍體解剖時才發現。
醫院解僱這個醫師還比較容易。但有些人卻不那麼簡單。在地方醫管會上曾經發生過激烈的爭吵。還有兩個解僱的外科醫生在法院裡提出了控告。
歐唐奈知道在法庭上會有一番激烈的爭論,他很怕新聞界加以渲染。
儘管發生了一系列問題,歐唐奈和他的支援者終於實現了他們的主張。
醫務人員的空缺也經多方設法用合格的新人補足,其中有一些是他自己母校的畢業生,由他親自動員來伯林頓工作的。
在此期間,內科主任也換了人,由錢德勒大夫擔任。他在前領導班子主事時就在這個醫院,是一貫反對他們的。錢德勒是一位內科專家。他和歐唐奈在醫院的各種方針問題上意見不盡相同,歐唐奈覺得錢德勒有時愛誇誇其談。但是至少在維護醫療水平這個重要問題上,錢德勒是非常堅定的。
在這三年半當中,醫院的行政管理也有了變化。在他到職之後幾個月,歐唐奈向奧爾登·布朗提到一位年青的副院長。歐唐奈認為這個人是他從事醫務工作以來遇到過的最好的領導之一。董事長聽到以後隨即飛往外地。兩天之後,他就帶回來那位副院長簽好了字的聘約。一個月之後,原院長很體面地退休,醫院發給養老金,他自己也覺得如釋重負。哈里·塔馬塞利繼任院長。現在醫院的整個行政部門的工作都打上了塔馬塞利那種精明強幹和講求效率的印記。
一年以前,歐唐奈被選為醫院的醫管會主席,使他成為三郡醫院醫務工作的頭把手。從那個時候起,歐唐奈、塔馬塞利和錢德勒一起順利地改善了本院實習醫生和住院醫生的進修計劃。現在要求進這座醫院的申請已日益增多了。
但是歐唐奈知道,前進的道路還是漫長的。從一定意義上說,要實現一個遠大的計劃,這僅僅是一個開始。這個計劃所包括的三個方面也就是醫務工作的三個領域:醫療服務、培訓、科研。他已經四十二歲了,再過幾個月就滿四十三歲。能否在今生完成他準備做的工作呢?沒有把握。但是,已經有了一個良好的開始。這是值得欣慰的。現在他相信,三年半以前他在飛機上作出的決定是正確的。
當然,從目前的格局看,還有些薄弱環節。這是難免的。這麼龐大的事業怎能一蹴而成呢?某些資歷高的醫務人員對改革仍有牴觸。這些人在董事會的老人當中很有影響。董事會里以尤斯塔斯·斯溫為首的老人仍然十分頑固。歐唐奈想,這也許是好事,有個對立面。有人說:「年青人改革得太多、太快了。」這批評也許還有道理。正由於有這麼一股保守力量,有時作計劃就不得不謹慎些,這未始不是一個有利因素。歐唐奈自己是接受這種現實的,但是他發現,這很難使一些新人信服。
正是由於以上這些情況,使他和羅弗斯談完話之後大傷腦筋。三郡醫院病理科仍然是以前領導班子的一個堡壘。約瑟夫·皮爾遜大夫在這所醫院已經工作了三十二年了。他一向把病理科當成他個人的領域。他和董事會的老人都很熟,又是尤斯塔斯·斯溫的棋友。更難辦的是約瑟夫·皮爾遜並不是沒有能力,他的工作是有成績的。早年間,人們公認他是一位努力從事醫學科研的專家,曾經擔任過州病理學會的主席。病理科的真正問題在於工作上的一人專斷,就是說他一個人說了算。歐唐奈估計病理科某些化驗程式很需要來一番整頓,但是不管多麼需要,就是很難辦。
還需要考慮醫院擴建的資金問題。如果歐唐奈和皮爾遜之間發生了齟齬,皮爾遜對尤斯塔斯·斯溫的影響會不會妨礙奧爾登·布朗準備在明秋完成全部籌款計劃呢?一般地說斯溫本人的捐助就是一筆可觀的數目,單單丟掉了這一筆就會是一件嚴重的事情。斯溫對市裡其他人的影響也是大的。在一定程度上,這位大老闆有左右全域性的能力。
要解決的事情多著呢。歐唐奈原來希望把病理科的問題拖一拖。可是他又必須對比爾·羅弗斯提的意見採取一些行動。
他的眼光離開了那些建築圖,對院長說道:「哈里,我覺得我們可能要和皮爾遜幹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