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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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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打擾一下,」她說。

「什麼事,凱茜?」

「有個人,叫做布賴恩先生,一定要請你聽電話。」她對塔馬塞利說。

「我正和歐唐奈大夫談話,一會給他回電話吧。」塔馬塞利有些意外,否則用不著告訴凱茜這麼做,因為這一類事照例是這樣處理的。

「我已經和他說了,塔馬塞利先生。」她猶豫地說。「但是他很堅持。他說他是一個病人的丈夫。我想你應該知道這個情況。」

「也許你應該和他談談,哈里。」歐唐奈對那姑娘笑笑。「別讓凱茜為難。我等等沒關係。」

「好吧。」塔馬塞利伸手拿起兩部電話中的一個。

「第四線。」女秘書等通了話才走到外邊大辦公室去。

「我是院長,」塔馬塞利和氣地說。然後他聽著對方講話,稍稍皺起了眉頭。

歐唐奈可以聽見耳機裡的嘎嘎叫聲,又聽見斷斷續續的幾句話:「不體面的情況……強加於我們家屬……應該調查。」塔馬塞利用手握住話筒,告訴歐唐奈。「他在發火。關於他妻子的什麼事。我聽不清楚……」他又聽了一會兒,然後說:「布賴恩先生,建議你再從頭說一遍,告訴我怎麼回事。」他拿過來一個本子和一支鉛筆,然後說,「是的,先生。」停了一會兒。「現在請告訴我,你妻子什麼時候住院的?」電話又嘎嘎了一陣,院長很快記了下來。「哪位大夫給看的?」又記了下來。

「出院時間。」停了一下。「是的,我明白了。」歐唐奈聽見電話裡說:「解決不了。」然後塔馬塞利又說道:「布賴恩先生,我不記得這個具體病例。但我可以查查。我答應你去查。」他又聽一會兒,然後回答:「是的,先生。我知道醫院費用對一個家庭是個負擔。可是我們醫院不是營利單位,你知道。」歐唐奈還能聽見電話裡的聲音,但語氣似乎緩和了,對塔馬塞利的和解態度有所響應。現在院長說:「先生,病人住院長短是大夫決定的。你最好和你妻子的大夫再談談,我先讓會計再逐項查一查收費單。」他又聽了一句話,然後說,「謝謝,布賴恩先生。再見。」他掛上電話,把記下來的筆記撕下來放在寫有「口授」字樣的盤子裡。

「什麼事情?」歐唐奈順便問了一句。在一個有這麼多病人的醫院裡,對服務和收費有意見不是什麼新鮮事。

「他說他妻子住院時間過長了,他得借債才能付清醫院的帳單。」歐唐奈敏銳地問道:「他怎麼知道他妻子住院時間是過長了呢?」

「他說他已經查問過了——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塔馬塞利若有所思地說:「她住院三個星期,當然,可能是有這個必要的。」

「那你有什麼想法呢?」

「本來我沒有什麼想法。但是這類意見之多有些反常。當然並不都是這麼尖銳的意見——但都是這類問題。」歐唐奈腦子裡閃過一個問題:病理科。他出聲問道:「是誰主治的?」塔馬塞利看了看筆記。「魯本斯。」

「看能不能現在找他來澄清一下。」塔馬塞利按了一下內線通話電鈕。「凱茜,」他說,「看能不能找到魯本斯大夫聽電話。」他們默默地等著。外邊樓道里的擴音器輕聲叫著:「魯本斯大夫、魯本斯大夫。」等了一會電話響了。塔馬塞利拿起電話聽了一下又遞給歐唐奈。

「魯本斯?我是肯特·歐唐奈。」

「找我有什麼事情嗎?」歐唐奈可以聽見電話那頭這位高階外科主治醫師魯本斯的細而清晰的嗓音。

「你有一個病人叫……」塔馬塞利把筆記推給他看,「布賴恩夫人嗎?」

「對的,怎麼啦?她丈夫有意見嗎?」

「你已經知道了?」

「當然我知道。」聽魯本斯的聲音象是挺不高興似的。「我個人認為他是很有理由提出意見的。」

「怎麼回事,魯本斯?」

「我同意了布賴恩夫人住院檢查可疑rx房癌。我割除了一個腫瘤,檢查結果是良性的。」

「那麼為什麼讓她住了三個星期呢?」他一邊問,一邊想起魯本斯這個人不愛說話,非得你一句一句地追問不可。

魯本斯現在的答覆是:「最好你問約瑟夫·皮爾遜去!」

「你告訴我不就得了嗎?」歐唐奈相當堅持地說。「她總還是你的病人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那細嗓音的人才說,「好吧。我告訴你那瘤子是良性的。那是過了兩個半星期以後我才知道的。皮爾遜就用了這麼長的時間看他的顯微鏡。」

「你催他了沒有?」

「我催他有六七回了。如果不是我緊著催,還不知得要多長時間呢。」

「這就是你讓布賴恩夫人住了三個星期的原因嗎?」

「當然啦。」電話裡的聲音帶點譏諷的口氣。「是不是你建議讓她不等結果就出院呢?」魯本斯不高興是有理由的,毫無問題他是處於進退兩難的地位的。如果他放病人走,可能將來還得把病人找回來動第二次手術,就象羅弗斯的那個病人那樣。可是讓病人多住一天就給病人家庭增加一份經濟負擔。歐唐奈只好不置可否地說:「我什麼建議都沒有,只是問問。」這件事顯然是魯本斯的一件心事。他說:「那麼你最好和別的大夫也談談。遇到這種情況的不只我一個。你知道比爾·羅弗斯那件事嗎?」

「是,我知道。坦白講,我以為已經有了一些改進呢。」

「改進,現在還沒看出來。布賴恩的帳單你說怎麼辦?」

「我看是沒有什麼辦法好想的。不管怎麼樣,他的妻子還是住了三個星期的院。你瞭解醫院的錢也很緊。」歐唐奈心想,如果魯本斯知道要他出六千元美金給醫院作建築基金,還不知道他該有什麼反應呢。

「那真夠糟糕的。丈夫是個挺規矩的人,木匠之類的自由工人。他沒有什麼社會保險。這一下子得好久也緩不過來。」歐唐奈沒有回答。他已經在考慮下一步該怎麼辦了。電話裡的細嗓音問:「沒別的事了吧?」

「對,魯本斯;就這樣吧。謝謝。」他把電話交還給塔馬塞利。

「哈里,我想今天下午開一個會。」歐唐奈已經決定要怎麼辦了。「咱們找六七位高階醫師來。如果方便的話,就在這裡開,希望你也參加。」塔馬塞利點了點頭,說:「可以。」歐唐奈腦子裡過了一下名單。「我們當然要哈維·錢德勒來,他是內科主任。我想最好包括比爾·羅弗斯和魯本斯。」他停頓了一下。「噢,對了,還有查爾斯·竇恩伯格。要他來可能有用。一共幾個了。」院長數了一下他寫的名字。「連你和我一共六個。露西·葛蘭傑怎麼樣?」歐唐奈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好吧。一共七個人。」

「程式呢?」塔馬塞利準備寫。

歐唐奈搖搖頭。「不需要了。只有一個問題——討論病理科怎麼改進。」當院長提到露西·葛蘭傑的名字的時候,歐唐奈愣了一下,那是因為他想起了昨天晚上他和露西的一次約會。

他們一起出去吃的飯(就是在手術死亡討論會那天定的那個約會)。先到羅斯福飯店的棕櫚樹庭院喝雞尾酒,然後從容地吃了晚餐。他們度過了一個愉快的、輕鬆的夜晚。自然地談到他們自己,他們認識的一些人和他們在醫務工作中和工作之餘的一些經歷。

後來歐唐奈開車送露西回家。她最近搬到北城的一個叫做「班維諾圖莊園」的時髦的住宅大樓裡。她說:「你當然會進來喝杯宵夜酒的?」他下了車,讓穿制服的守門人把車開到停車場,跟著露西乘著精光耀眼毫無聲響的電梯到五樓,轉過一個鑲著樺木護牆板的樓道。他們的腳步走在寬幅的厚絨地毯上連一點聲音也沒有。他抬了抬眉毛,露西笑了。「有點高階得嚇人,是不是?我自己也仍然不太習慣。」她用鑰匙開了一個房門,伸手按了一下電燈開關。周圍柔和的、經過佈置的燈光一下子亮了,是間漂亮的客廳。前邊他可以看到臥室的門半開著。

「我去給咱們弄兩杯混合酒去。」她的背衝著他。杯子裡的冰塊嘎嘎地響著。歐唐奈說:「露西,你沒結過婚吧?」

「沒有,」她沒有回過身來。

他輕輕地說:「我有時納悶為什麼。」

「其實很簡單。已經好久沒人向我提出了。」露西轉過身,拿著她調好的酒,遞給歐唐奈一杯,然後走到一把椅子旁邊,若有所思地說,「現在我回想起來,只有過那麼一次——至少,只有那麼一次正正經經的事情。那時我比現在年青得多。」歐唐奈咂了一口酒。「那時你的回答是‘不’,對嗎?」

「我要在醫務這一行幹出點什麼來。當時這似乎是頭等大事。而那又和結婚似乎是不能相容的。」他隨便地問道:「有些後悔嗎?」露西想了想,說:「並不真正後悔,我想。我已經達到了目的,在很多方面都得到了補償。噢,有時人們會想,如果當時不那樣決定,會是什麼情況呢?這也是一種人之常情吧。不是嗎?」

「大概是的。」歐唐奈覺得自己很奇怪地被感動了。露西總給人一種深沉的、溫柔的感覺,一種安逸地回到家庭當中的感覺。他想她這個人是應該生兒育女的。他問道:「你現在對結婚和醫務工作還是原來的看法嗎?我問的是對你個人來說,還是那樣嗎?」

「我現在對什麼都不那麼刻板了,」她笑了一下。「至少我學到了這一點。」歐唐奈盤算著從他自己的觀點來看,和露西結婚會如何?會有愛情和溫暖嗎?或者他們兩人的並行的事業是否已經走得太遠了,時間過得太久了,已經沒有改變和調整的餘地了呢?如果結了婚,他們怎樣度過閒暇的時刻呢?他們之間能夠談些親密的、家庭之間的話嗎?還是一談起來又是醫院裡的事,吃飯的時候桌子上還擺著圖表,一邊吃甜食,一邊還討論病例呢?也許他沒有找到一個安樂窩,反而給自己辦了個分院,整天還是工作上那一套吧?他出聲說道:「你知道嗎?我常想我們有很多共同之處呢。」

「是的,肯特,」露西回答說。「我也那麼想過。」歐唐奈把酒喝完了,起身要走。他已經覺出來他倆都說了比他們實際說出的更多的意思了。現在他需要時間考慮一下,先用理性分析清楚再說。牽扯太多了,不能倉促決定。

「真的,你並不一定得走,肯特。如果你願意,就留下吧。」露西說得很簡單,他知道如果他留下,以後會發生什麼事就由他了。

他有點想留下,但是謹慎和習慣佔了上風。他拉了她的手。「晚安,露西。讓我們都想想這些問題吧。」當電梯的門關上時,她仍然孤獨地站在那開啟的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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