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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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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郡醫院餐廳是全院職工經常聚會的場所。三郡醫院這棵葡萄藤的主根就紮在這裡,而它的藤乾和枝叉通往各個科室。醫院任何大小事——提拔啦、醜聞啦、撤職啦、調進新人啦——很少不是在這裡先聽到並且議論過,然後才看到正式通知的。

醫生們經常利用餐廳和平常只是在吃飯和喝咖啡時才能見到的同事討論某些病例,很多重要的醫務事項是在這裡議定的,許多有分量的專家意見是在這裡隨隨便便提出來的,而在另外場合就需要花許多錢才能得到。有些這樣的意見給病人帶來很大的好處,而當病人從原來比較麻煩的病情中脫險,恢復了健康時,他不會想到使他最後好轉的療法原來是從這比較隨便的渠道得到的。

也有例外。少數主治醫師有時並不喜歡同事們通過這種非正式渠道去套他得來不易的知識,不高興同事們套他討論具體病例的做法。在這種情況下,一般都這樣半開玩笑地推託:「咱們最好在我診室裡談。我那時候可以按時計價。」吉爾·巴列特就不贊成這樣套法,在拒絕隨便提出他的看法時,有時他推託得更不好聽。關於他拒絕這種要求的戰術,有這麼一個故事。那不是在餐廳,而是在一個家庭雞尾酒會上。他的女主人是伯林頓社會的一個名人,她把巴列特盯住了,接連提出一個接一個關於她的病情的問題,真病或是想象的病都有。巴列特聽了一會兒,然後用挺大的聲音回答,一屋子人都靜了下來。「夫人,從你剛才說的情況看來你有月經病。如果你現在就脫衣服,我就在這裡給你查查。」但就大多數人來說,即使他們可能不喜歡人們在醫院外邊隨便問他們關於診治的意見,但是卻可以同意在餐廳交換意見,因為那將是雙方互有所得的交換。還有不少大夫在和同事們接觸之後,臨走時說一句誰都知道的暗語,「你要找我的話,我在我的第二辦公室。」一般不需要解釋這指的是什麼地方。

一般情況下,餐廳是一個民主區,在這裡即使沒有忘了醫院的級別,至少暫時可以不論身份地位,大家都很隨便。可能只有一個例外情況,那就是大夫單有一組桌子。營養科主任斯特朗夫人經常在這個範圍內走來走去,因為她知道只要在這裡的衛生或服務工作出點小毛病,將來醫管會開會時就夠戧。

除去少數例外,多數外聘的高階大夫都用這裡的保留餐桌。本院大夫就不一定了,住院大夫和實習大夫倒願意和護士或其他人在一起,自由自在一些。因此,邁克·塞登斯一屁股坐在了費雯·洛布頓對面的椅子上是並不招眼的。費雯比其他同學早下了一會兒班,現在一個人在吃早飯。

十天以前他倆在解剖室見過面以後,費雯在醫院裡和邁克·塞登斯碰上過幾次,對這小夥子的印象逐漸加深了。他那厚厚的紅頭髮和老愛咧開大嘴笑的樣子很討人喜歡。她直覺地感到這小夥子可能要追求她,現在果然是這樣開始了。

「嗨!」塞登斯打著招呼。

「哈羅!」費雯胃口很好,正在咬著一隻雞腿,這招呼是勉強打出來的。

她指著她的嘴,喃喃地說,「對不起。」

「沒關係,」塞登斯說。「慢慢兒吃好了。我來和你訂個約會。」她把那口雞嚼碎嚥了下去,然後說,「原來我想,照理你得過一陣子才能和我約會呢。」邁克·塞登斯又咧嘴笑了。「你沒聽說嗎?現在是噴氣式時代,沒有講老規矩的時間。我想約你後天看戲去,看戲以前在古巴烤肉店吃飯。」費雯好奇地問道:「你有那麼多錢嗎?」在本院小大夫和護校女學員之間總是愛開沒錢花這種窮玩笑。

塞登斯學著舞臺上耳語的腔調說:「誰也別告訴,我有副業收入。在我們那裡解剖的病人不少人鑲著金牙。很簡單的辦法就是……」

「哦,別瞎說了;我都吃不下去了。」她又拿起雞腿咬一口,塞登斯把手伸過去從她的盤子裡拿了兩塊法國烤肉。

他咂著滋味說:「嗯,不錯。我得常吃著點。讓我告訴你實話吧。」他從口袋裡掏出兩張票和一張預先付款的單據來。「你看看,這是一個表示感謝的病人的禮物。」票是百老匯旅行演出音樂會的入場券,預付款單據是古巴烤肉店的兩客晚餐。

「幹什麼人家感謝你?」費雯真是怪納悶的。「作了個心臟手術?」

「不是。上星期我在急診室替弗蘭克·沃斯頂了半小時的班。一個病人手上弄了一個大口子,我給縫上了。沒多久就收到了這個。」他嗤哧一聲笑了出來。「當然,沃斯氣壞了。他說下回他的班絕不讓人替了。呃,你去不去?」

「我很願意去。」費雯說。這是她心裡話。

「好極了!我七點鐘到護士樓去接你,好嗎?」他嘴裡說著,心裡對這個姑娘興趣更大了。忽然覺得這個姑娘除去有一張俊俏的臉和苗條的身材之外,還有很多吸引他的地方。當她看著他嫣然一笑時,那裡邊有一種溫暖和濃郁的感情。他不由得想:我真希望今天就和她在一起,而不是後天。後天還得等很長時間呢。可是他內心又有一個聲音在警告他:小心別陷進去!記住你塞登斯的政策:愛完了之後就離開,留下快樂的回憶;分離是一種甜蜜的悲傷,而無牽無掛是最現實的辦法。

「好吧,」費雯說。「我可能稍晚一些,但不會耽誤很久。」

自從哈里·塔馬塞利告訴歐唐奈醫院增建大樓計劃在明春開始這件事以後,十來天過去了。歐唐奈和董事會主席奧爾登·布朗現在又同他坐在院長室,一起研究當前需要做的事情。

幾個月以前,他們三個人在一位建築師的參加下制定了增建新翼樓、搬遷各科室的詳細計劃。各科室主任的要求和可能投入的資金兩方面,要進行平衡。奧爾登·布朗對具體方案要作出決斷,歐唐奈當他的醫務聯絡參謀。

和往常一樣,董事會主席的話是乾脆而尖銳的,在嚴峻之中夾雜著幽默。有時候他們全面滿足提出的要求;有時候,他們懷疑什麼人是在給自己建造獨立王國,就嚴格審查。

藥房的主任藥劑師堅持要在他的辦公室裡設計一個私人盥洗間。而建築師指出樓道里有公共盥洗室,距他的辦公室才四十英尺遠。藥劑師說他有腸炎,對他來說四十英尺也太遠了。奧爾登·布朗乾巴巴地告訴這位藥劑師說,那好辦,他應該先到內科去看看腸炎再說。

有些值得添置的醫療設施只是因為花費太大而被否決了。放射科主任「響叮噹」提出建立一個拍攝x光電影的單元,以改進心臟病的治療與診斷。但這套裝置本身就需五萬美元,於是這個方案很遺憾地被否定了。

現在計劃已經基本完成,問題的焦點已經轉到如何籌款這個實際問題上來了。嚴格講,這本來是董事會的事情,但是也要求醫務人員予以協助。

奧爾登·布朗說:「我們建議給大夫們定個指標——高階主治醫師每人六千美元,副主治醫師四千,助理醫師二千。」歐唐奈輕輕吹了一聲口哨。他對主席說:「恐怕會有些意見。」布朗笑著說:「我們只好儘量聽著。」哈里·塔馬塞利插進來說,「這筆錢可以在四年之內交齊,肯特。只要先有同意付款的證明,我們就可以用來到銀行借款。」布朗說,「還有一點。如果把大夫們自己都拿出錢來的訊息傳出去,這對我們籌款有很大幫助。」

「由你負責把這訊息傳開嗎?」布朗笑著說道:「那當然。」歐唐奈心想,這就是說要他在醫務職工會議上宣佈這訊息。他可以想象大家聽到以後臉上一定會很難看。他了解醫務人員象如今大多數人一樣,掙多少花多少。當然,這個指標不是強制性的。可是,作為一個個人去反對這個作法也很困難,特別是因為醫院發展起來對本院醫生也有很大好處。肯定有好多人會如數交齊的。這些人自己交齊了之後就會給沒交的人施加一些壓力。有苦同嘗嘛,這也是人之常情。醫院也是政治的溫床,有好多花樣呢。

不跟著走的人的日子是不大好過的。

哈里·塔馬塞利還是那麼敏感。他馬上說,「不用發愁,肯特。在開醫務職工會議以前我給你提供材料。我們把所有理由都列出來。我相信在你講完之後,有人可能會要求超額的。」

「別指望吧,」歐唐奈笑著說。「你將會觸動許多大夫的痛處——他們的錢夾子啊。」塔馬塞利也笑了。他知道等這位外科主任向醫務人員提出這個要求時,他的講話會象他做任何事情一樣尖銳、徹底的。他曾經不只一次地想,和歐唐奈這樣性格的人共事是令人高興的。塔馬塞利以前在另外一個醫院當副院長時,醫管會主席是一個八面玲瓏、看風使舵的人,其結果是沒有真正的領導,醫療水平日益下降。

哈里·塔馬塞利喜歡直率和果斷。因為他作為三郡醫院的院長就是這樣的作法。辦事果斷有時會出點岔子,但是總的說來可以多做好些事情,時間長了你做決定的準確性也就會提高了。說得快、想得快和行動得快,這三條是在塔馬塞利還沒想到自己會最終搞醫務行政工作以前,在法院工作中就學會了的。

他從大學畢業以後進了法律學校,為開業當律師作準備,但是這時戰爭爆發了。他想早晚即將被徵入伍,於是就參加了美國海軍,被授以從事醫務行政工作的軍官銜。在戰爭期間,醫院的傷員日增,而塔馬塞利在分辨醫務技術工作和醫務行政工作的界限上具有敏感,因此工作處理得很出色,終於成為一個有能力的醫務行政人員。

戰後,他有兩個選擇,一是回到法律行業中去,另一個是留在醫院搞行政。他選擇了後者,考入哥倫比亞大學醫務行政學院。從哥倫比亞畢業時,社會上普遍認為醫務行政是一個單獨專業,不需由持有醫學學位的人充任。

因此好的行政人員需要量是很大的。他在當了兩年副院長工作以後,就接受奧爾登·布朗的邀請,到三郡醫院當了院長。

現在哈里·塔馬塞利愛上了他的工作。他和肯特·歐唐奈在提高醫療水平方面看法相同。他也尊重董事會主席奧爾登·布朗對事業的洞察力和靈活的手段。作為院長,塔馬塞利的職務是把行政工作提高到這兩個人所要求的水平,其中包括護理、院務、工程機械、建築、財務和其他有關事項。

他善於用人,善於選拔各科室領導,對醫院大小事項都有強烈的個人興趣。醫院裡任何重大事情都逃不脫哈里·塔馬塞利的眼睛。每天你都可以看見他那矮小而墩實的身軀在樓道里走來走去,經常停下來和護士、病人、門房、職員、廚師談話。任何人只要向他反映一點醫院情況或提出一些改進意見,他都樂於傾聽。新想法往往使他的興致油然而生,而他的熱情對別人提出好意見又總是一種鼓勵。有時他會探著脖子,滔滔不絕地把他那奔騰著的思想發表出來,眼鏡後頭露出閃閃的目光,接連不斷地用各種手勢來加重他的想法和意見。

他到處攀談,卻很少做筆記。他學法律時受過的訓練使他有歸納問題的本領。每次視察之後,他立即對大大小小的問題作出一系列簡短的書面指示,從而使三郡醫院的工作日新月異。

可是在這樣做的同時,他也有一個外交家的談話本領,很少得罪人。他可以口頭上提出一點批評,然後愉快地把話題轉到別處去。雖然他說話沒有多餘的客套,但他的書面指示卻都很有禮貌。除非過失特別嚴重,一般他不願意解僱任何職工。他經常告訴各科室領導說:「任何人在咱們醫院工作一個月以上,我們就算對他們的經驗投下了一筆資金,幫助他們去適應工作是對我們有利的。換一個我們不瞭解的新人,也許他身上存在著我們沒想到的缺點呢。」他的這種做法大家都知道,也很尊重,所以職工的積極性是很高的。

但是醫院裡還有一些情況使他傷腦筋。他知道有些科室的工作效率有待提高。有些部門對病人的服務有待改善。許多老的裝置需要報廢或更新。照理說,新發明的裝置,如x光電影單元是應該添置的。新建大樓可以解決一些問題,但不能全部解決。他和歐唐奈都知道今後還得做許多年的工作,有些想法的實現,可能始終不是力所能及的。但是歸根到底,前進中的事業總是這樣的規律:你試圖取得的成就總要比你實際所能取得的成就更多。

奧爾登·布朗的話把他從聯翩的浮想中帶回到現實中來了。這位董事會主席告訴歐唐奈說:「籌款運動開始後,社會活動會很多。噢,還有一件事。我認為,肯特,如果我們請你在扶輪社1發表一次講話是會有好處的。你可以講一講新樓將做什麼用,我們將來的計劃,等等。」1扶輪社(rotaryclub):以「服務,非利己」為口號的交際組織,1905年發起於美國,現為國際性社團。

歐唐奈本來不喜歡公眾集會,特別不喜歡服務性社團那種裝模作樣的集會。一聽這話他想作個苦臉,但又止住了。他說:「如果你覺得有幫助的話,也可以吧。」

「我有一個人在扶輪社,」布朗說。「我叫他安排一下,最好在籌款開始那一週。在此之後的一個星期我們可能在吉瓦尼斯俱樂部2再講一次。」

2吉瓦尼斯俱樂部(kiwanisclub)是美國及加拿大的一個社交團體,以促進友誼為宗旨,1915年在底特律成立。

歐唐奈想告訴這位主席給他留點做手術的時間,不然連他自己的手術指標都完不成了。但是他一轉念還是沒說。

「順便問一下,後天晚餐你有時間嗎?」奧爾登·布朗問道。

「有時間,」歐唐奈回答說。他一向很欣賞到坐落在山中的董事會主席家安安靜靜地吃一頓正式的晚餐。

「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去尤斯塔斯·斯溫家。」布朗看到歐唐奈有些詫異,又補充說:「沒關係,你是被邀請的。是他託我轉達的。」

「我很高興去。」可是對他來說到董事會里最死硬的保守分子家去,還是有點意外。歐唐奈自然和斯溫會過幾次面,但是並不熟識。

「事實上是我提議的,」布朗說。「我願意請你和他隨便談談醫院的一般情況。儘量讓他接受一些你的想法。坦白地講,有時他在董事會里是個問題,當然,這你也清楚。」

「我盡力而為吧。」現在他清楚是怎麼回事了。歐唐奈並不高興捲到董事會的政治裡去。迄今為止,他一直沒沾邊。但他對奧爾登·布朗不好意思說個「不」字。

董事會主席拿起皮包準備動身了。塔馬塞利和歐唐奈也跟著站起身來。

「只是一個小型宴會,」奧爾登·布朗說。「可能只有六七個人。我們在城裡接你。動身之前我給你打電話。」歐唐奈低聲說了一句謝謝,主席愉快地點點頭,走了出去。

門還沒有關,塔馬塞利的一個高身量細身材的秘書凱茜·柯恩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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