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病歷念給我聽。」皮爾遜大夫趴在顯微鏡上對羅傑·麥克尼爾嘟囔了這麼一句。病理住院醫師看著他那病歷夾子的記錄說:「一個四十歲的人,開闌尾住院的。」麥克尼爾坐在病理科辦公室皮爾遜的辦公桌對面。
皮爾遜拿出一張切片,又換了一張。他問道:「在肉眼觀察時組織外形怎樣?」闌尾切除後從手術室送出來化驗時,是麥克尼爾做的肉眼觀察,他說:「外形我看是正常的。」
「嗯,」皮爾遜移動著切片。「等等,這裡有病灶。」停了一會,他把第二個切片拿出來,選了第三個。現在他說道,「在這兒,急性闌尾炎,這部分剛開始。是誰給開的?」麥克尼爾答道:「巴列特大夫。」皮爾遜點頭道:「他開的很好、很及時。你看看。」他騰出地方來讓麥克尼爾看顯微鏡。
照醫院進修計劃要求,皮爾遜要和住院醫師一起工作。現在他在加勁把外科病理報告作完。
儘管他很賣力氣,他倆都知道他們的工作拖下來很多。他們現在看的切片是幾個星期以前開下來的闌尾。病人早就出院了,這個病例不過就醫生的原診斷進行證實或否定而已。吉爾·巴列特這個診斷完全正確,而且是早期處理的,病人沒受多大罪。
麥克尼爾回到對面,皮爾遜又坐在顯微鏡前說:「下一個。」住院醫師把切片夾子推過來,在皮爾遜開啟夾子的時候,麥克尼爾又在檢視另一份病歷記錄了。在他們工作的當兒,班尼斯特悄悄地進來。他看了他們一眼,從他們身後走過去把檔案整理好,放到櫃櫥裡去。
「這是個新近的病例,」麥克尼爾說。「五天以前送來的,等我們的意見呢。」
「你最好先給我這樣的,」皮爾遜酸溜溜地說,「不然樓上又要哇哇亂叫了。」麥克尼爾本來想說幾個星期以前他就曾經建議照這辦法改變他們的順序,可是當時皮爾遜不聽,堅持照送病理科的次序一個一個都看。可是,這位住院醫師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他想何必呢。他告訴皮爾遜:「是一個五十六歲的婦女。送來的標本是皮膚——外形是一個痣。問題是:是不是惡性黑色素瘤?」皮爾遜放進第一個切片,來回移動著,然後他把最高倍鏡頭放上,調整了接目鏡。「可能是。」他拿過第二張切片,又看了第三、第四張,然後坐在那裡思索。「也可能是個藍痣。你看看是什麼。」麥克尼爾走過來。他知道這個問題很重要。惡性黑色素瘤平常稱為黑肉瘤,蔓延極快,可導致病人死亡,所以也稱黑癌。如果取下來的一小塊被斷定為這種病,這個女病人馬上要做大手術。但如果是藍痣,則完全沒有妨礙,它可以一輩子長在那裡也沒有什麼關係。他過去學過;黑色素瘤是很少的,而藍痣則更少見。從數學的或然率看,惡性瘤的可能性大。但是這不是數學問題。這純粹是病理學上的問題。
麥克尼爾腦子裡開始根據所學的知識比較這兩種類似症的特點,它們是很相象的。兩種瘤都有疤,有一些蜂窩狀組織,裡邊有大量色素。兩種瘤的細胞結構都很明顯。此外還有一點也是麥克尼爾學到了的,那就是要誠實,不懂就是不懂。在看完所有的片子以後,他對皮爾遜說:「我看不出。」又說:「過去的病例呢?我們能找出一些比較一下嗎?」
「得花一年的工夫才能找到。我記不得上次什麼時候有過一個藍痣了。」皮爾遜皺起了眉。他用沉重的聲音說道:「將來我們得建立一個分類索引。以後再遇到象這樣的疑難病例,我們可以拿出來比較一下。」
「這話你說了有五年了。」班尼斯特的乾巴巴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過來,皮爾遜扭回身。「你在那裡幹什麼哪?」
「整理檔案,」化驗員組長回答得很乾脆。「如果能調齊了人;這本來應該是文書的事。」麥克尼爾心想,那就可能比現在做得好得多了。他知道病理科非常缺乏文書人員,現在用的檔案工作方法都老掉了牙了。剛才提到沒有分類索引就是一個大問題。現在比較好一些的醫院沒有不建立這種分類索引的。有些地方叫器官病變索引,不管叫什麼,建立這種索引的目的之一就是解決現在他們遇到的這類問題。
皮爾遜又在研究那些切片。很多病理醫師在腦子裡排除一些因素、肯定一些因素的時候,嘴裡常常會嘟囔出來,皮爾遜也有這個習慣,麥克尼爾聽見他說:「看著小一點……沒有出血……沒有組織壞死……可以否定,可是沒有那個特徵……對了,我滿意了。」皮爾遜從顯微鏡上直起腰來,把最後一個片子放回去,關上切片夾子。他衝住院醫師打個手勢讓他記錄。他口述道:「診斷——藍痣」。感謝病理科,這個女病人解放了。
隨後,皮爾遜向麥克尼爾講了一遍他下這個診斷的道理。在他把切片夾遞給麥克尼爾的時候,又補充說道:「你最好把這組切片仔細看看。這是很少見的標本。」麥克尼爾毫不懷疑這老頭子的診斷是正確的。這是老頭老經驗的好處,在病理解剖方面他一向是佩服皮爾遜的判斷的。但是他心想如果你有一天走了呢,那時候就非建立分類索引不行了。
他們又檢查了兩個病例,都是相當清楚的。然後皮爾遜又把下一個病例的第一張片子放在顯微鏡上。他看了一下就直起腰,對著麥克尼爾叫道:「把班尼斯特找來!」
「我還在這兒。」班尼斯特在他們身後的檔案櫃子前平靜地回答。
皮爾遜把上身轉過來。「你看看!」他用他的最兇、最大的聲音叫道:「我和你們說過多少次做切片的要求了?組織病理的技術員都幹些什麼了?他們都是聾子?還是一群笨蛋?」麥克尼爾以前聽到過他這樣發脾氣,因此不以為怪,就坐在那裡聽著。
班尼斯特問道:「怎麼了?」
「我告訴你怎麼了。」皮爾遜把切片從顯微鏡上拉出來,扔到桌子對面。
「這樣的切片讓我怎麼作診斷?」化驗員組長把切片揀起來衝著光看了看。「太厚了,啊?」
「當然太厚了。」皮爾遜從那組切片裡又拿出一個。「看這個。如果我有面包,我把這些肉刮下來可以做成一份三明治。」班尼斯特咧開嘴一笑。「我查查咱們的切片機。機器出過一些毛病。」他指著切片夾子說:「你要我把這些都拿走嗎?」
「不,我對付著看吧。」老頭子的火氣下去了;只是嘟囔著:「你花點功夫檢查一下搞組織病理的。」班尼斯特這時候也有點不高興了,一邊向門口走,一邊嘟囔著:「如果我不是那麼忙也許……」皮爾遜衝他後邊喊道:「好啦,我聽過多少遍了。」當班尼斯特走到了門口的時候,有人輕輕敲門,查爾斯·竇恩伯格進來了。他問:「我可以進來嗎,約瑟夫。」
「當然可以,」皮爾遜笑著說。「你還能學點東西呢,查爾斯。」這位產科大夫愉快地向麥克尼爾點點頭,然後順便提醒皮爾遜說:「我和你約會好了今天上午來的。你忘了吧?」
「對了,我忘了。」皮爾遜把切片夾推開。他問住院醫師道:「這批還有多少?」麥克尼爾數了數餘下的切片夾子,說:「八套。」
「以後再做吧。」住院醫師開始把作好的病歷整理起來。
竇恩伯格把菸斗拿出來,悠閒地裝著菸絲。他看了看這間挺單調的大屋子,打了個寒戰。他說:「這裡潮漬漬的,約瑟夫。我每次來都象要得感冒似的。」皮爾遜呵呵笑起來。他說:「我們每天早晨噴一次流感細菌,閒人免進。」他看著麥克尼爾穿過屋子走出門去。然後問道:「你想談什麼事?」竇恩伯格沒有浪費時間。他說:「我是代表。我應該對你策略一點。」
他把菸斗放在嘴上,把菸絲袋揣起來。
皮爾遜抬起眼睛。「怎麼檔子事,又出問題了?」他倆一對眼神。竇恩伯格小聲說:「那要看你的了。」停了一下他說:「看樣子你可能要來一個新的病理助手。」竇恩伯格等著皮爾遜發火,可是意外的是他很平靜。他若有所思地說:「不管我要不要,是嗎?」
「是的,約瑟夫。」竇恩伯格肯定了這一點。吞吞吐吐沒有意思。自從那次會議開完以後他考慮過好久了。
「我估計後臺是歐唐奈。」皮爾遜說的時候有點氣,但語氣仍很平靜。
和往常一樣,他這個人經常讓人出乎意料之外。
竇恩伯格答道:「有他的份,但不全是他的後臺。」竇恩伯格沒想到皮爾遜接著又來了一句:「你看我應該怎麼辦?」這是徵求老朋友意見的口氣。
竇恩伯格把菸斗放在皮爾遜辦公桌上的菸灰缸裡,沒有點燃。他在想:我很高興他是這種態度。這說明我估計得不錯。我可以幫助他接受這個安排,幫他適應。於是他出聲說道:「我認為你沒有多少選擇的餘地,約瑟夫。你的外科病理報告拖下來了,對吧?還有幾個別的問題?」他想話可能說過頭了,這是個敏感的問題。他看見對方直了一下腰,就等著發作一通,可是又沒有。皮爾遜用比前邊的口氣硬一些、但還是講道理的態度說:「有些事的確需要整頓一下,我可以對你承認這一點。但是隻要有時間,沒有我自己做不了的事情啊。」竇恩伯格心想,他接受了。不錯,他是在摸底,可是他已經接受了。於是就作出隨隨便便的樣子說:「正好,再來一個病理醫師你就會有時間了。」他一邊說著一邊順手從他的衣服內兜裡拿出院長給他的材料遞給皮爾遜。
皮爾遜問:「這是什麼?」
「這個還沒有說準呢,約瑟夫。這是哈里·塔馬塞利提的名字——顯然是一個願意來的年青人。」皮爾遜拿過這份單張的材料,說:「他們抓得可真緊啊。」竇恩伯格輕聲答道:「咱們的院長是個雷厲風行的人。」皮爾遜大致看了看,然後大聲念道:「戴維·柯克門大夫。」稍停了一下,又用一種有些喪氣又有些羨慕的口氣著補了一句:「年齡三十一。」十二點過二十分,正是餐廳最忙的時候。大部分醫生、護士、職工都在這時候吃午飯,在取餐盤的地方開始站成一排了。每個用餐的人取了餐盤之後就到冷食櫃檯和熱食桌1領取午餐。
1熱食桌(steamtable)下面有加溫裝置的盛熱食的櫃子。
在一段時間裡,斯特朗夫人和往常一樣督促著服務員把做完了的菜一批接一批地從廚房運出來,讓前邊用餐的人站隊不站得太長,能很快地吃上午餐。今天的菜譜包括愛爾蘭燉羊肉,燒小羊肉塊,煮鰈魚。營養科主任注意到燒小羊肉塊有點銷不動,決定等會兒自己嚐嚐,可能羊肉味道不太對。餐廳裡吃完的人和進來的人打頭碰臉的,這類訊息傳的可快呢。斯特朗夫人注意到在一摞碟子頂上面的一個好象有點汙跡,連忙趕上去把它撤掉;不錯,這個碟子上還帶著上一餐的痕跡。又是洗碟機的毛病!這架機器出的毛病不斷造成問題。她決定很快再去向院長反映一次。
在為醫師們保留的餐桌那邊傳來很大的說笑聲。一群以放射科拉夫·貝爾為中心的大夫在那裡聊天。
吉爾·巴列特從菜櫃檯那邊端著盤子走過來,放在桌上。他走過去,伸著手說道:「恭喜你,叮噹,我剛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