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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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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雯一動也不動——迷迷糊糊的,腦子都不大清楚了。這是不可能的;葛蘭傑大夫說的是另外一個病人吧?她的思想在翻騰著。對了!可能把兩個病人的記錄搞錯了。醫院裡發生過這樣的事。葛蘭傑大夫很忙;她很容易把病人記混了。也許另外一個病人正在得到通知……

突然她中斷了胡思亂想,靜下來,想清理一下自己的腦子。不會錯的,從葛蘭傑大夫和邁克·塞登斯的表情,她清楚地、肯定地知道不會錯的。現在他倆坐在她的病床兩邊,費雯半躺、半坐在床上,後邊墊著枕頭。

她轉向露西·葛蘭傑問:「您什麼時候可以……準確知道呢?」

「過兩天,皮爾遜大夫可以告訴我們,究竟是好是壞。」

「他現在不知道嗎?」露西說:「目前還不知道,費雯。他不能斷定。」

「噢,邁克!」她伸手去摸他的手。

他輕輕地握住它。然後,她說:「我很難過……可是我想……我要哭。」當塞登斯摟住了費雯的時候,露西站起來說:「我過一會兒再來。」她問塞登斯:「你再待一會兒嗎?」

「是的。」露西說:「讓費雯在思想上搞清楚,還沒有確診呢。我不過是讓她有些思想準備,萬一……」他點點頭,蓬鬆的紅頭髮緩緩地滑下來。「我知道。」當露西走到樓道里的時候,心想:對,我相信塞登斯會知道怎麼做的。

昨天下午,當約瑟夫·皮爾遜用電話通知她的時候,露西還沒有決定把兩種可能性告訴費雯呢,還是等以後再說。如果現在不講,病理科的活檢報告是「良性」,那就皆大歡喜,費雯永遠不會知道曾經有那麼一會兒,有一片烏雲籠罩過她的生命。可是如果過了兩天,病理回報說是「惡性」,就得作緊急的截肢手術。在那種情況下,費雯能及時做好思想準備嗎?給她的心理上的打擊是不是太大呢?突然給一個沒有懷疑自己有什麼嚴重病情的年青的姑娘這麼大的刺激,壓力可能是太大了。也許得過好多天才能使費雯在思想上接受做大手術,而這幾天的延遲是他們損失不起的。

另外,露西還有一個考慮。約瑟夫·皮爾遜去徵求外邊的意見,這件事本身就不尋常。如果病灶明顯是良性,他會馬上定下來的。儘管上次和他談話時,他不願意對病灶是良性還是惡性明確表態,但是他沒有定下來,就說明至少惡性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在權衡了輕重之後,露西決定現在必須把情況向費雯說明。如果以後判定為「良性」,當然算是讓她白著了半天急,可那總比在她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給她一個象晴天霹靂一樣的突然打擊好得多。

這個問題又由於塞登斯大夫的出面而變簡單了。昨天晚上這位年青的住院醫師去找了露西,把他和費雯兩人準備結婚的事向她說了。他說原來他打算暫時保密的,現在他改變了主意。露西很高興他把這些情況說出來,至少這意味著費雯不至於孤零零一個人,可以有個人給她一些支援和安慰。

當然,費雯是十分需要支援和安慰的。露西告訴了她,懷疑她得的可能是成骨肉瘤,也儘可能和緩地告訴她成骨肉瘤的種種悲慘的可能性。不管怎麼個說法,實際上是沒有辦法減輕這個打擊的。現在露西認為下一步應該讓費雯的家長了解這種情況。她看了看手裡的一張紙條,這是她從費雯住院病歷「親屬」一欄上抄下來的一個俄勒岡州薩勒姆市的地址。她已經得到費雯的同意通知她的家長。現在露西要通過長途電話做好這個工作。

她思想裡已經做了下一步怎麼辦的準備。費雯還沒有成年。按照賓夕法尼亞的法律在截肢手術之前必須得到家長的同意。如果她的父母決定馬上從俄勒岡飛來,可以在他們抵達的時候簽字。如果他們不能來,那她就必須儘可能勸他們用電報授權給露西在必要時給費雯作截肢手術。

露西看了看錶。今天早晨她城裡診所的預約掛號已經排滿了。電話最好現在就打,以便在離開三郡醫院以前把這件事給辦了。她到了二樓,走進她和吉爾·巴列特合用的一間小辦公室。那間屋子是個小格子間。因為太小,所以兩個人很少同時用。現在巴列特和歐唐奈都在,顯得很擁擠。

歐唐奈看見她進來,說:「對不起,露西,我走了。這間屋子裝不下三個人。」

「不需要。」她從這兩個大夫身邊擠過去,坐在她的小辦公桌後邊。「我辦完一兩件事,馬上就走。」

「你最好別走。」吉爾·巴列特的山羊鬚又上下飛舞起來。他調皮地說:「肯特和我今天早晨特別有氣魄。我們在討論外科的前途呢。」

「有的人認為外科根本沒有什麼前途。」露西也學著他的腔調。她開啟書桌的一個抽屜,拿了城裡診所的一個掛號病人的一些病歷材料。「他們說所有的外科大夫都快沒用了,再過幾年我們就都成了古董了,和跳神的巫醫差不多。」巴列特就喜歡別人和他耍嘴皮子。他說道:「那我問你,誰去給張著傷口淌著血的病人割這個、縫那個呢?」

「用不著手術了。」露西找到她要的材料,去拿她的檔案包。「一切病症只要一診斷出來就行了。醫生們將利用自然的力量去排除自然造成的故障,將會證明精神是器官病變的根源。你將用精神療法來治癌症,用心理學來治痛風症。」她把檔案包的拉鏈一拉,小聲補充了一句。「你大概也能猜到,我這是借用別人的話。」

「我都等得著急了,最好早點實現。」歐唐奈笑著說,和往常一樣,和露西接近總給他一種愉快的感覺。他這麼控制著自己,使他們的關係不往深裡發展是不是有點傻氣,甚至有點胡塗呢?他到底怕什麼呢?也許他倆應該再在一起度過一個黃昏,讓他倆的關係自然而然地發展。但是現在當著吉爾·巴列特是不便訂下約會的。

「我懷疑我們能不能活到那個時候。」在露西說話的時候,書桌上的電話鈴輕輕地響了。她拿起電話聽了一下,遞給吉爾·巴列特,說:「你的電話。」

「喂?」巴列特接過來說。

「巴列特大夫嗎?」他們可以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

「是我。」

「我是急診室勞森小姐。克利弗大夫讓我給您帶個口信。」克利弗是醫院的外科住院醫師的組長。

「說吧。」

「如果您能抽出工夫的話,他想請您馬上下來洗手。高速公路上發生了一起交通事故,送來了幾個重傷病人,有一個胸部傷勢很重。克利弗大夫希望您來幫助搶救這個病人。」

「告訴他我馬上就到。」巴列特放下了電話。「對不起,露西。咱們下回接著談。」他向門口走著,又停了一下。「可是我先告訴你一點。我大概不會擔心失業。只要他們把汽車造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快,外科醫生就老有活兒做。」他出去了。歐唐奈向露西友好地點點頭,也出去了。屋裡只剩下露西一個人,她停了一會兒,然後又拿起了電話。接線員答話之後,她說:「請接個長途,」伸手拿出那紙條,「接找人電話——俄勒岡州,薩勒姆市。」肯特·歐唐奈輕捷地穿過他走熟了的樓道,直奔他在醫院裡的辦公室。

他的預約病人也是排得滿滿的。還有不到半個小時他就得去手術室了;手術以後去開醫務行政委員會,然後到城裡診所給幾個病人看病。這個日程讓他一直到晚上都很忙。

在他走在路上的時候,腦子裡又在想著露西·葛蘭傑。剛才和她接觸過之後,又使他想到他倆的關係。現在老問題又出現了——他倆的興趣太一致了,可能不宜成為終身伴侶。

他自己也納悶為什麼近來心裡老想著露西呢?或者也可以問問自己為什麼老想女人呢?或許是因為四十來歲的男人照例正是要心猿意馬的吧。他又不禁暗自笑了;自己過去什麼時候不是這樣呢?這樣那樣的風流韻事總是自然地落到他頭上的。只不過近年來時間間隔比以前長了,而且由於種種需要,自己比年青時候持重得多了。

他的思想從露西又轉到丹尼絲·匡茨。自從他倆在尤斯塔斯·斯溫家裡相遇,丹尼絲請他到紐約去看她以後,歐唐奈已經答應參加在紐約舉行的外科年會了。他想起會期是下星期:如果那時去看匡茨夫人,最好早點做些安排。

在他走進他的辦公室的時候,他的辦公桌後邊的牆上掛鐘指著離他作第一個手術還差二十分鐘。他提醒自己。事情最好想起來就辦,於是拿起了電話。

他聽見接線員從紐約問訊處查到電話,接著一聲電話鈴響,一個聲音在答話:「匡茨夫人住宅。」伯林頓接線員說:「有匡茨夫人的長途電話。」

「匡茨夫人現在不在家。」

「你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她嗎?」電話公司照例行做法辦事。

「匡茨夫人在賓夕法尼亞,伯林頓。你要那裡的電話號碼嗎?」

「請說吧。」伯林頓接線員的聲音。

「號碼是:亨特6——5735。」

「謝謝你,紐約。」咔的一聲響,接線員說:「電話號碼記下來了嗎,叫電話的那位?」

「記下了,謝謝你。」歐唐奈說完掛上了電話。

他的另外一隻手已經把伯林頓電話簿拉過來,翻到「斯溫,尤斯塔斯·r」。

不出所料,電話簿上的號碼和剛記下來的號碼一樣。

他拿起電話,又撥這個號碼。

一個男人的聲音說:「尤斯塔斯·斯溫先生住宅。」

「我想找匡茨夫人聽電話。」

「請等一會兒。」過了一會兒,電話那邊說:「我是匡茨夫人。」歐唐奈一直到這會兒,已經忘了她說話的聲音曾經多麼使他神往了。那音調裡柔軟中帶些沙啞,使得她說的最平常的一句話都顯得那麼甜。

「不知道你還記得嗎,」他說。「我是肯特·歐唐奈。」

「當然記得!歐唐奈大夫,真高興又聽到你的聲音!」突然,在他腦子裡閃出她站在電話機旁的形象,那柔軟的黑色長髮披在雙肩。他接著說:「我剛給紐約打過電話。他們告訴了我這個電話號碼。」

「我是昨天晚上飛來的,」丹尼絲說。「我父親犯了點支氣管炎。我想陪他一兩天。」他很有禮貌地問道:「不嚴重吧?我希望。」

「真的不要緊的。」她笑著說:「我父親身體結實得象頭騾子——他那彆扭脾氣也象。」他心裡說:這話不假,但嘴裡大聲說:「我原打算請你一起吃飯,在紐約。下星期我到那邊去。」

「你現在也還可以約我,下星期我就回去了。」那回答很快、很乾脆。

他靈機一動說:「也許咱們可以提前。你在伯林頓,哪天晚上有工夫?」稍等了一會兒,她說:「就是今天晚上了。」歐唐奈馬上盤算了一下。他要一直工作到七點鐘,如果沒別的急事……

他的思路給打斷了。「等等!」丹尼絲又說:「我忘了。皮爾遜大夫來和我父親一起吃晚飯;我還得留下。」她問道:「你願意來和我們一起聚聚嗎?」他心裡暗笑:約瑟夫·皮爾遜如果看見他也在那兒會很驚訝的。他本能地覺得這不是個會面的好機會。於是說:「謝謝,我想咱們還是推遲吧。」

「喔,親愛的!」她那聲音裡帶點失望的意思。然後,她的興致又來了。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吃完晚飯和你見面。我父親和皮爾遜大夫肯定要下棋,他們一下棋,別人最好別在旁邊打攪。」他也立時興致勃勃了。「那太好了。你什麼時候就有空了?」

「我估計大約九點半。」

「我去找你嗎?」

「我們在城裡見面吧,省點時間。你說在哪兒?」他想了一下,說:「在攝政俱樂部好嗎?」

「好:九點半。再見。」當歐唐奈放下電話時,他感到一種有所期待的快感。然後,他又看了看鐘,得快著點了,還得及時趕到手術室。

尤斯塔斯·斯溫和約瑟夫·皮爾遜飯後的棋局已經進行了四十分鐘了。

還是三個星期以前那間鑲著很高的護牆板的圖書室,歐唐奈和斯溫曾經在這裡鬥過嘴。現在兩個老頭面對面坐在一張花梨木棋桌的兩邊。室內只點著兩盞燈——一盞是正對桌面垂掛的吊燈,另一盞是門道上邊的洛可可式1鎢光燈。

1洛可可式(rococo),指十七、十八世紀歐洲流行的纖巧華美的建築裝飾式樣。

兩個老頭的臉都在陰暗處,頭上的燈光直接照射在棋桌中央的嵌在桌面上的棋盤上。只是在他倆之中的一個人向前俯身走一步棋,身影進入上面燈光的光圈之中的時候,身體輪廓才依稀可見。

此刻兩個老頭都沒動,室中的沉寂象籠罩著他倆坐著的一對路易十五式櫸木大座椅的一張厚厚的帷幕。尤斯塔斯·斯溫往後一靠,手指輕輕地夾著紅水晶白蘭地酒杯的杯腳,仔細考慮著眼前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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