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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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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約瑟夫·皮爾遜曾走了一著棋——他在那副雕刻精美的印度象牙棋子中揀起了白棋的「皇后」2向前走了一步。

2「皇后」(queen):國際象棋的皇后是最厲害的棋子,可以任意直走和走對角線。

現在,尤斯塔斯·斯溫從他的右手邊上選了一個「卒子」3向前拱了兩步。

3「卒子」(pawn):國際象棋的卒子第一次走可以走兩格。

然後他用挺不高興的語調打破了沉寂:「我聽說醫院裡有了些變動。」約瑟夫·皮爾遜在燈影裡邊考慮著他的下一步棋。考慮好了之後,俯身把他的左手邊的「卒子」拱一步,攔住對方的「卒子」。然後,他才嘟囔出兩個字:「有些。」又是沉默、靜寂,時間似乎不動了。然後,那位大亨在椅子上移動了一下。「你贊成嗎?」他俯身把他的「相」1向右斜飛了兩格。他在半明不亮的燈影中滿有興趣地看著他的對手,他的表情象是說:「試試看你能不能打破這個陣式。」

1「相」(bishop):國際象棋的相走斜線。

這回約瑟夫·皮爾遜在沒走棋以前就先答了話。「不完全贊成。」他坐在燈影裡沒有動,研究著對方的棋招,考慮著自己的對策。然後,他把「車」2向左推了一步,控制了一條棋路。

2「車」(rook):國際象棋的車走直線。

尤斯塔斯·斯溫沒有動。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三分鐘。最後他伸手拿起他的「車」,擺在對方同一線上,形成對「車」。然後,他說:「你如果想否決他們的話,倒有個辦法。」

「噢?怎麼個否決辦法?」他隨便這麼一問,可是很快地拿起他的「馬」3,跳過別的棋子,鎖住中路。

3「馬」(knight):國際象棋的馬同中國象棋馬的走法,但不受「蹩腳」的限制。

斯溫研究著棋局,考慮了自己的棋勢,說:「我對奧爾登·布朗,還有你們的外科主任說,我願意給醫院擴建基金捐二十五萬美元。」說著他把自己的「馬」跳到對方「馬」的旁邊,把它看起來。

這回停了很長時間。最後老病理醫師拿起「相」來吃了對方的一個「卒」。

他小聲說了一聲:「將!」然後,說:「錢數很不少啊。」

「我提了一個附加條件。」現在斯溫已處於守勢了,把他的「國王」1向右移了一步。「這筆錢只有在你放手主管你的病理科,願意幹多久就幹多久這樣的條件下才捐出來。」

1「國王」(king):國際象棋中的「將」。

這回約瑟夫·皮爾遜沒走棋。他似乎在沉思,眼睛望著對面上方的黑洞洞的空間。然後,他簡單說了一句:「我很感動。」他的眼神回到了棋盤上。

過一會兒,他把他的「馬」移動一下,「跳將」。

尤斯塔斯·斯溫仔細地看著這一著。在沒走下一步以前,先拿起了白蘭地酒瓶,給皮爾遜和自己的杯子都滿上,然後放下瓶子說:「現在是青年人的世界,大概一直是這樣的。只是,有的時候老頭還有權……並且懂得怎麼個用法。」說完以後,他眼睛光一亮,俯身拿起他的「國王」前邊的「卒」子,吃了對方的有威脅性的「馬」。

皮爾遜用自己的大拇指和食指敲著下巴,想了一下,拿起他的「皇后」向前走了六格,吃了黑棋的「卒」。「你剛才說……奧爾登·布朗、歐唐奈……他們都知道?」

「我說得很清楚。」老大亨拿起他的「相」吃了對方的「相」。

皮爾遜突然一笑,看不出是棋局還是剛才的對話把他逗笑的。可是,他很快把他的「皇后」放在黑棋的「國王」旁邊。小聲說:「將!」尤斯塔斯·斯溫的棋出其不意地給「將」死了。他讚賞地看了一下,點點頭,象是證明他的判斷不錯似的說:「約1,」他說,「沒有疑問——你的身手不減當年!」

1約是約瑟夫的簡稱。

音樂剛剛停止。在這小巧玲瓏的現代化俱樂部的舞池裡剛剛跳過一曲的一對對舞伴正在走回自己的餐桌。這裡是伯林頓少數幾個高階俱樂部之一。

「告訴我你剛才想什麼呢,」丹尼絲·匡茨說。她衝坐在裡面小餐桌對面的歐唐奈嫣然一笑。

「坦白講,我剛才在想,再有這麼一次機會有多好。」她輕輕地舉了一下歐唐奈用手握著的酒杯,她第二杯老式雞尾酒2的殘酌,說:「祝你總這麼想。」

2老式雞尾酒(old-fashioned)用威士忌、苦味酒、一片檸檬、少量蘇打水混合,加冰塊,配上一些水果。「那你怎麼去的紐約呢?」

「這杯酒我得幹。」他幹了他的蘇格蘭威士忌和蘇打,然後向侍者又要了同樣兩杯酒。「跳舞嗎?」音樂又奏起來了。

「好極了。」她站起來,他跟著她走進燈光暗淡的小舞池,她半轉過身子,他伸出手臂,她偎進他的懷裡。他倆緊貼著身子跳起舞步。歐唐奈的舞技從來不高明;醫務工作太忙,沒有工夫好好練。但是丹尼絲·匡茨配合得很巧妙。跳起來之後,他可以覺出她那修長、纖弱的身體,合著音樂和他腳步的節奏和諧地款款移動。她的秀髮曾一度輕輕掠過他的面頰;那一縷芬芳的氣味,和他們第一次會面時他曾注意到的一樣。

五人小樂隊的安排是經過精心設計的,既不礙眼,又和這種親切的交往場合的情調相吻合。他們正在奏著一首幾年前的流行歌曲:看啊!金字塔聳立在尼羅河岸,日出了!我們眺望在一個熱帶的小島前,記住吧!親愛的人兒呀——在這甜蜜的時刻,你可是屬於我了。

一時之間,他產生了一種超脫之感,好象生活在與外界絕緣的真空裡,離開了醫務工作、三郡醫院、以及他日常生活的一切。這時,音樂換成了快一些的節奏,他猛然醒了過來,心中不由暗笑自己感情的一時衝動。

在他們跳著舞的時刻,他問道:「你常到這兒來嗎?我是指伯林頓。」

「不常來,」她答道。「只是偶然來看看我父親。坦白講,我不怎麼喜歡這個地方。」她又笑著說:「我希望沒有觸犯你的地方優越感吧?」

「不,」他說。「這方面我倒沒有什麼強烈的看法。可是你不是出生在這兒嗎?」他又補充一句客氣話:「丹尼絲——如果我能這麼問的話。」

「當然可以的。咱們不用那麼客氣。」她凝視他一眼,衝他一笑。「是的,我出生在這兒,我在這裡上的學,住在家裡。那時我母親還在。」

「我覺得我從性情上就象個紐約人。而且,我丈夫住在那兒,現在也還在那兒。」這是她第一次提到她的丈夫。她是很隨便地、無所謂地提到的。

「在我們分居1以後,我考慮了一下,覺得我從來沒有想離開那個地方,沒有別的城市能趕得上紐約的。」

1指法律上沒有解除婚約,但事實上已經分居。

「是的,」他說,「可能是那樣的。」他心裡又在想,這個女人有多美呀。她有一種姿態,一種毫不做作的姿態,那是一個年青的女人很難做到的。

但這卻絲毫不減弱她的女性特點,反而加強了她的嫵媚。歐唐奈摟著她,感到她的身體靠著他的身體款款移動,真想把她佔有了。他估計這個女人可能是非常熱情的。

他努力把這種想法岔開,目前還太不成熟。他又象上次那樣,注意到她今晚的服裝。那是一件高階縐絲面的鮮紅色的長裙,裸著肩,緊貼著上身,到臀部以下才攤開。穿在身上顯得既引人注目,又不失身份,同時給人一種雍容華貴的感覺。

這又使他今晚第一次想到丹尼絲明顯是一個有錢的女人。他倆是幾乎一起到的攝政廳。他自己把車開到停車場以後,走到這家夜總會的大門口,剛好一輛豪華的卡迪萊克停了下來。一個穿制服的司機馬上轉到車這邊開啟車門讓丹尼絲下車。他倆打了招呼以後,她轉身對知趣地退到一邊的司機說:「謝謝你,湯姆。你不用接我了,歐唐奈大夫會開車送我回去的。」那個司機很恭敬地說:「謝謝,夫人,」又對歐唐奈說:「晚安,先生,」便開車走了。

當然,如果歐唐奈想一想,就會想到尤斯塔斯·斯溫的女兒顯然是他的財產繼承人。但這倒並不是他十分關切的事情。他自己目前的收入足夠他舒舒服服過一輩子還有餘。可是,和一個真正富有的女人在一起,卻是他沒有經歷過的事。他在心裡又在拿丹尼絲和露西·葛蘭傑作比較了。

樂隊用中強音結尾,一組選曲結束了。歐唐奈和丹尼絲鼓了鼓掌,從舞池下來。他輕輕挽著她的手臂回到餐桌。一個侍者在伺候著,替他們拉開椅子,送上歐唐奈要的酒。

丹尼絲噙了一口新上來的老式雞尾酒,說:「我們談的都是關於我的,現在你該談點關於你的話了。」他又往他的威士忌裡兌了些蘇打水。他喜歡喝淡一點的——多數侍者似乎很不同意這種混合法。「我那些事是很一般的。」

「我是很喜歡聽人說的,肯特。」丹尼絲一邊說著,一邊在想:這個人真是一身的男性美!她打量著他那高大身材、寬闊的肩、剛勁的臉,她摸不準今晚他會不會吻她,今晚將如何發展下去。她斷定歐唐奈大夫這個男人可能會很有點意思的。

歐唐奈給她介紹了三郡醫院,他在那裡的工作和希望做些什麼事。她問了他的過去,他的經歷,他的朋友——讚賞著他思想的深度和他談到一些事情時所流露的激情。

他們又跳了舞;侍者又給他們換了酒;他們又談了一會兒;又去跳舞;侍者又來一次;這個程式又重複了一遍。丹尼絲和他談了她的婚姻;那是十八年以前的事情了,維持了十年。她的丈夫是一個商業方面的律師,在紐約有些名氣。他們有兩個孩子,是雙生,阿列克斯和菲利帕,都由丹尼絲照管;孩子們再過幾個星期就滿十七歲了。

「我丈夫是個十分理智的人,」她說。「我們兩個就是合不來,浪費了很多時間,結果還是那麼一個明顯的結局。」

「你還和他見面嗎?」

「還常見。我們在宴會上和市裡都能碰上。偶然我們在一起吃頓午餐。

喬夫裡有些方面很討人喜歡。肯定你會喜歡他的。「現在他倆已經談得隨便些了。侍者不等吩咐又給他們照樣送來兩杯酒。

歐唐奈問是不是有什麼障礙使得她沒有去辦離婚手續。

「沒有什麼。」她坦白地說。「喬夫裡願意離,但堅持要我提出離婚理由。在紐約州,你知道,必須是一方與人通姦。倒目前為止我還沒有工夫辦這件事。」

「你丈夫沒有想再結婚嗎?」她似乎感到這個問題很意外。「喬夫裡嗎?恐怕他不想。他迷上了法律,跟法律結婚了。」

「噢,是這樣的。」丹尼絲用手指轉著酒杯,說:「喬夫裡總是拿床鋪當成他閱讀法律案件材料的好地方。」她是象談體己話那樣輕聲地說出來的。歐唐奈覺出這句話已經暗示出了他倆婚事完結的原因。他覺得這種想法很使他神往。

侍者來到他的旁邊,低聲說:「對不起,先生。酒吧過幾分鐘就關了。您現在還叫什麼嗎?」歐唐奈沒想到已經這麼晚,看了一下表,差不多清晨一點鐘了。他們在一起已經三個半小時了,一點也不象有那麼長的時間。他看了一下丹尼絲;她搖了搖頭。

他對侍者說:「不要了,謝謝你。」付了侍者送上來的帳單。他們喝完了酒,準備起身。侍者和氣地說了一聲「晚安」;歐唐奈付了一筆闊氣的小費,他感到一種舒適和幸福的快感。

他在前廳等了一會兒丹尼絲,一個僕役到停車場去把他的車開了過來。

當她隨後來到的時候,馬上用手挽住了他的手臂。「真不願意走。我有點後悔我們沒有叫那最後一巡酒。」他遲疑了一下,然後輕聲地試探著說:「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在我的寓所再待一會兒,我存了不少的酒,到我那裡是順路的。」他立時有些擔心這話說冒失了。他似乎察覺出丹尼絲臉上突然冷了一下,好象有點不自在,有點意外。可是一下子就過去了。她只簡簡單單地說了一句:「是呀,為什麼不呢?」歐唐奈的別克牌汽車在門口等著,門已經開啟,機器已經發動了。汽車穿過城區,他很小心地開著,比平常的速度慢一些,記著今晚是喝了不少酒的。這是一個溫暖的夜晚,汽車的窗子都開著。他開著車又聞到身旁微微一股香氣。到了寓所;他把車停在街旁,他們一起乘電梯上了樓。

他調好了混合酒拿過來,把老式雞尾酒遞給丹尼絲。她正站在起居室開啟的窗戶旁邊,俯瞰著伯林頓的燈光夜景。穿過這座城的那條河道把繁華的兩岸分開,形成深深的一道黑暗的溝槽。

他站在她身邊小聲說:「我很久沒有做老式雞尾酒了,我希望給你配的不是太甜。」她從酒杯裡抿了一口。然後輕聲地、有些沙啞地說:「象你的其他方面一樣,肯特。恰到好處。」他倆的眼神一對,他伸手拿過她的酒杯,放在一邊,她輕盈地、自然地貼近了他。在他倆吻著的時候,他的手臂摟得更緊了。

忽然,他們背後一間屋子的電話鈴驀地響了起來。不能不理了。

丹尼絲輕輕地脫出身來。「親愛的,我看你最好去接吧。」她用嘴唇輕輕地碰了一下他的前額。

當他走出這間屋子時,看見她在拿起她的手提包、皮圍巾和手套。顯然今晚已經宣告結束了。他拿起電話,氣不打一處來,粗率地接了電話,聽了一下,氣又消了,是醫院夜班實習大夫打來的。歐唐奈的一個病人病情惡化。

他倉促問了兩個問題,說:「好,我就來。先通知血庫,準備輸血。」他掛上電話,叫夜班服務員給丹尼絲叫一輛出租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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