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兩個住院醫師站在柯爾門對面。兩人臉上都帶有愧色,都知道柯爾門下一步該說什麼了。
「先生們,我想給你們提醒一下。」戴維·柯爾門的話聲音還很輕——從他進屋以後沒有提高過嗓門——可是他的話的分量和鋒芒是十分清楚的。
現在他嚴肅地說:「我們做屍體解剖是取得死去病人家屬同意的。如果病人家屬不同意,我們就不能作。我想,這一點你們都清楚吧?」
「清楚的,」塞登斯說。麥克尼爾點了點頭。「那好,」柯爾門瞥了一眼解剖臺,然後看著他倆說:「我們的目的是提高醫學知識。死者家屬盡了他們的一份力量,把屍體交給我們,信任我們,期待我們以愛護、尊重和嚴肅的態度處理死者的肢體。」當他停下來的時候,屋裡很靜。麥克尼爾和塞登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而我們也就要這樣作,先生們。」柯爾門又強調了剛才說的幾個字:「用愛護、尊重和嚴肅的態度作。」他接著說道:「一切大體解剖都要蓋上面部和生殖器官,室內任何時候不準吸菸。至於你自己的表現,特別是用這個開玩笑,」——說到這兒,邁克·塞登斯的臉燒得通紅——「我看你可以自己去想想。」柯爾門對他倆分別看了一下,然後說:「謝謝,先生們。請你們繼續作,好嗎?」他點一下頭,走出去了。
門關上以後幾秒鐘內,他倆都沒說話。然後,塞登斯輕聲地說:「我們似乎讓他給很有禮貌地批得個體無完膚。」麥克尼爾懊悔地說:「批得很有些道理,我覺得。你說呢?」
伊麗莎白·亞歷山大決定等攢夠了錢馬上買一個真空吸塵器。她現在用的老式地毯清掃器1只能掃掉地毯表面上的塵土,裡邊的土除不掉。她又用它在地毯上來回推了幾道,檢查一下,不太滿意,但也只好算了。她叮嚀自己想著晚上和約翰商量這件事。真空吸塵器不太貴,按月交款,多付這點錢問題不大。真正成問題的是他們需要的東西太多,得分一下輕重緩急。
1地毯清掃器(carpetsweeper),一種長把的帶輪子的旋轉刷子。
從這方面講,她認為約翰的想法大概是對的。為了讓約翰上醫學院,生活上做點犧牲,少買點東西,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當你習慣於一種生活規格的時候,收入一減少,總覺得不大好辦。拿約翰在醫院裡的薪水來說,儘管錢數不多,可也夠讓他倆過一個舒舒服服生活的了,幾個月以前還買不起的小奢侈品也能用上了。這些東西能放棄嗎?伊麗莎白估計是可以的,可是真做到也不容易。入醫學院意味著還得艱苦四年,就是畢業以後,如果約翰要學一門專業,那也還得當實習醫師和住院醫師。值得嗎?如果把握住此時此刻,就扮演當前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角色,不也很幸福嗎?可能還好點吧?
這話言之成理,是不是?可是,不知為什麼,伊麗莎白還是心裡不踏實。
是不是她還是應該慫恿約翰不惜任何代價力爭上游進醫學院呢?柯爾門大夫顯然覺得約翰應該這樣做。他對約翰說什麼來著?——「如果你有上醫學院的想法,而在有機會時卻不去上,可能這將成為你終身的遺憾。」當時這句話給伊麗莎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覺得給約翰的印象也是一樣的。現在想起來,這話似乎更顯得意味深長。她皺了皺眉,或許今天晚上他倆應該再研究一次。如果她能把約翰的真正想法肯定下來,她就可以迫使他下一個決心。
關於他倆的事,過去總是要依伊麗莎白的。
伊麗莎白把地毯清掃器收起來,開始打掃他們的房間。她暫時把那些嚴肅的問題撇開,一邊幹活一邊唱起歌來。這是一個美麗的早晨。溫暖的八月陽光照射進這間舒適的小房間,使昨天晚上掛起來的、新做的窗簾更加鮮豔奪目。伊麗莎白在房間中間的方桌前停下來,整理花瓶裡的鮮花。她掐掉了兩朵已經開過的花朵,正要往小廚房走的時候,突然腹痛起來。這陣火燒火燎的疼痛來得很快,比昨天在醫院餐廳裡的那次厲害、厲害得多。伊麗莎白倒吸了一口氣,咬著下嘴唇,好不讓自己大聲叫起來,一下就跌坐在身後的一把椅子上。疼痛過去了,一陣子,又疼了起來,似乎比第一次更厲害,象是週期性的陣痛。她忽然想到了這是怎麼一回事,不由自主地說道:「噢,不!不!」伊麗莎白在萬般焦急之中模糊地感到她必須趕快。醫院電話號碼在電話機旁的紙夾上。房間那頭的電話成了她當前要投奔的目標。在每一陣疼痛來去的空檔裡,她扶著桌子站起身子來向對面走去。撥了號碼,打通之後,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竇恩伯格大夫……急診。」等了一會兒,竇恩伯格大夫接了電話。「我是亞歷山大夫人,」伊麗莎白說:「我要……生了。」
戴維·柯爾門敲了敲皮爾遜大夫辦公室的門,走了進去。他看見病理科主任正坐在桌子後邊,卡爾·班尼斯特站在旁邊。那化驗員臉上有一種緊張的表情;看見柯爾門之後,他故意躲著他的眼神。
「你要找我吧。」柯爾門在外科樓上作了一個冰凍切片之後,在回來的路上聽見廣播叫他的名字。
「對,我找你。」皮爾遜的態度冷淡而一本正經。「柯爾門大夫,我們科裡有人向我提了一條對你的意見。就是這裡的卡爾·班尼斯特提的。」
「噢?」柯爾門抬了抬眉毛。班尼斯特還在看著前邊。
皮爾遜接著說:「我聽說你們兩個人今天早晨有些爭執。」
「我倒不認為那叫什麼爭執。」柯爾門使自己的聲調保持輕快、隨便。
「你說叫什麼呢?」老頭子的語氣很明顯帶有責難的意思。
柯爾門平靜地說:「坦白講,我沒有想把這件事彙報給你。既然班尼斯特先生願意談,那最好把整個情況都彙報給你。」
「如果你不嫌麻煩的話。」柯爾門沒有理睬這種諷刺味道的話。「昨天下午我對兩個血清化驗員都交待了,我計劃抽查一下化驗室的工作。今天早晨我就查了一次。」柯爾門看了班尼斯特一眼。「我把送給血清化驗室的一個病人的血樣抽了出來,分成兩個,在化驗單上添了一筆,要求另作一個化驗。後來,在我檢查的時候,我發現班尼斯特先生記錄了兩個不同的化驗結果,當然應該是一樣的。」他又說:「如果你願意看看,我們現在可以把化驗記錄拿來。」皮爾遜搖了搖頭。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半轉了轉身;他似乎在思考。柯爾門不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情況。他知道他自己在這件事情上是無懈可擊的。他採取的步驟是多數管理完善的醫院化驗室的標準程式。這是從病人著想,防止疏忽的辦法。認真工作的化驗員對檢查化驗室工作是沒有什麼怨言的。而且,柯爾門在禮節上已經做到事先通知班尼斯特和約翰·亞歷山大兩個人了。
皮爾遜驀地轉過身,對著班尼斯特說:「好吧,你有什麼說的?」
「我不喜歡人家暗地裡監視我。」他很不高興而且滿有理地說著。「我從來沒有這樣工作過,現在我也不想受這個。」
「我告訴你,你是個笨蛋!」皮爾遜喊道。「你出個這麼愚蠢的錯就夠笨蛋的了,讓人家抓住了還來找我,這說明你是一個更大的笨蛋。」他歇了一下,嘴唇繃得很緊,呼吸很重。柯爾門覺出來這老頭子有氣是因為他沒有別的選擇,儘管他不願意,他也得支援這個年青的病理醫生所做的事。現在他站在班尼斯特對面,叫道:「你想要我怎麼樣——拍拍你的肩膀,發你一個獎章?」班尼斯特的面部肌肉直抽動。這是他第一次無言答對了。皮爾遜嚴厲地看著他,正打算接著說,又突然停止了。半轉過身子,用手揮著說。「滾!滾!」班尼斯特一個字沒說,繃著個臉,左右都不看一眼,走出屋子,把門帶上了。
皮爾遜驀然轉身對著柯爾門說:「見鬼!你這是什麼意思?」戴維·柯爾門可以看得出老頭子的眼睛裡直冒火。他認識到對班尼斯特的那一通不過是個前奏。他下了決心不發火,和緩地回答說:「我的哪個意思?皮爾遜大夫?」
「你完全知道我指什麼!我指你檢查化驗室——沒經我同意。」柯爾門冷冷地說:「我真需要你同意嗎?這種例行的事。」皮爾遜用拳頭錘了一下桌子。「什麼時候要檢查化驗室我會佈置!」
「如果要你同意的話,」柯爾門仍然輕聲地說:「碰巧我還真得到你的同意了。作為一種對你尊重的表示,昨天我和你說過我要對血清化驗作些例行檢查,你是同意了的。」皮爾遜有些懷疑地說:「我不記得了。」
「我可以保證說過這話。我這個人沒有編造謊話的習慣。」戴維·柯爾門覺得自己有些冒火了;要掩蓋住對這個不稱職的老傢伙的蔑視是困難的。
他又說:「我可以告訴你,當時你似乎有心事。」這話似乎把皮爾遜制住了,至少制住了一些。老頭子嘟嚷著說:「如果你那麼說,我相信你。可是這樣的事你今後不要自己作了。懂嗎?」柯爾門感到這是個關鍵時刻,對皮爾遜、對他自己都如此。他冷冷地問道:「你能不能告訴我,在科裡我負什麼樣的責任呢?」
「我願意給你什麼責任你就負什麼責任。」
「恐怕那不能使我滿意。」
「你不滿意,啊?」皮爾遜和柯爾門面對面了,他探著腦袋說:「有些事情我還不滿意呢。」
「你舉個例子吧,什麼事?」戴維·柯爾門不打算自己讓人給唬住。如果這老頭子要攤牌,他自己也很願意馬上奉陪。
「例如我聽說你在給解剖室定規矩,」皮爾遜說道。
「是你讓我負責管的。」
「我讓你監督大體解剖,沒讓你定一大套莫名其妙的規矩。不許吸菸是一條。連我都包括在內嗎?」
「我看這要由你自己決定了,皮爾遜大夫。」
「我也說得我自己定!」對方的平靜更使得皮爾遜生氣。「現在你聽我的,聽清楚。不錯,你有一些很漂亮的資歷,先生,可是你還有不少要學習的東西。我還是這個科的負責人。而且,我還很有理由在這地方待一個很長的時間吶。所以現在是你作決定的時候了——如果你不喜歡我辦事的方法,你知道你可以怎麼做。」在柯爾門還沒有能作出回答以前有人在敲門。皮爾遜不耐煩地喊道:「什麼事?」一個女秘書走進來,偷眼看了看他倆。柯爾門這時想起來,皮爾遜的聲音至少外邊的樓道里可以聽得清楚。女秘書說:「對不起,皮爾遜大夫。有您的兩封電報,剛到。」皮爾遜從那姑娘手裡拿過兩個淺黃色的信封。
秘書走了以後,柯爾門正要回答,皮爾遜用手勢止住了他。他一邊開啟第一個信封,一邊說:「這是關於那個姑娘——露西·葛蘭傑的病人——的答覆。」他的聲調和剛才很不一樣了。他又說:「他們花了不少時間研究這個問題。」戴維·柯爾門立刻產生了興趣。他默然接受了皮爾遜的觀點:他倆的爭論可以暫緩進行,這件事更重要些。在皮爾遜拆看第一封電報的時候,電話鈴突然晌了起來。他煩躁地罵了一句,把兩封電報放下,去接電話。
「喂?」
「皮爾遜大夫,我們是產科,」一個人說:「竇恩伯格大夫找你,請等一下。」停了一下,竇恩伯格接了龜話。他急切地說:「約瑟夫,你們病理科的人怎麼搞的?」沒等回答,又說:「你們的化驗員的妻子——亞歷山大夫人——已經臨產,孩子沒足月。產婦正坐救護車來這裡,我還沒有收到血敏報告呢。現在你們馬上給送來!」
「好吧,查利。」皮爾遜把耳機子往下一拍,去拿標著「簽署檔案」的盤子裡的一堆單子。這時候他一眼看見那兩封電報,就迅速把電報交給了柯爾門。「拿著,看看他們說些什麼。」皮爾遜翻騰著那些單子,第一次他急急忙忙地沒找著;又從頭找了一遍,總算找到了。於是又拿起電話,聽了聽,粗聲粗氣地說:「把班尼斯特找來。」掛上電話以後,他就在找到的單子上匆匆簽了個字。
「你找我?」從班尼斯特的聲音和表情可以明顯看出他還為剛才挨的一頓罵氣悶不舒呢。
「我不找你找誰!」皮爾遜把剛才簽了字的單子交給他。「把這個送給竇恩伯格大夫——趕快。他在產科呢。約翰·亞歷山大的妻子臨產,要生孩子。」班尼斯特的表情變了。「那小夥子知道了嗎,他在……」皮爾遜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快去,好嗎!快去!」班尼斯特急急忙忙拿著單子走了。
戴維·柯爾門模模糊糊地知道周圍發生的事,可是他的腦子沒在那些事情上,眼下他思想集中在他手裡開啟了的兩封關係重大的電報上。
現在,皮爾遜轉身衝他問道:「我說,那個姑娘的腿保不保得住啊?兩個大夫都確診了嗎?」柯爾門心想:這是病理學的起點和終點;這是一片邊緣地帶:必須面對這樣的事實——我們懂得的實際上是很少的;這是知識的極限、未知的黑風惡浪的邊緣。他低聲道:「是的,他倆都確診了。波士頓的查林漢大夫說:‘組織肯定是惡性的。’紐約的埃恩哈特大夫說:‘組織是良性的。無惡性跡象。’」室內頓時沉寂下來。皮爾遜輕聲緩慢地說道:「國內兩位權威,一個投‘贊成’票,另一個投‘反對’票。」他看了看柯爾門,在說下面的話的時候,他的話裡有譏諷的味道,可是並沒有惡意。「唉,我的年青的病理學朋友,露西·葛蘭傑今天等回信。一定得給她個回信,也一定得給她個肯定的答覆。」他露出一副苦笑的臉,說:「你願意扮演一回上帝的角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