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訊息嗎?」露西·葛蘭傑大夫剛一走進病房,費雯便在輪椅上抬起頭來問她。這是作活檢之後的第四天,皮爾遜把切片寄往紐約和波士頓之後第三天。
露西搖搖頭。「我一聽到訊息就會馬上告訴你的,費雯。」
「什麼時候……什麼時候能聽到準確訊息呢?」
「可能今天,」露西平淡地回答。她不願意流露自己也等得很著急的心情。昨天晚上她又和皮爾遜談了一次,當時皮爾遜說如果到今天中午外邊的意見還役有到,他就再給這兩位大夫打個電話催一下。等待對所有的人來說,都是很難受的事——包括昨天從俄勒岡來到伯林頓的費雯的父母。
露西把費雯膝上的包紮開啟,活檢的疤痕癒合良好。換了紗布藥品之後,她說:「我知道要求你這樣做是很困難的,可是我希望你儘量把思想岔開,多想點別的事情。」費雯微笑一下說:「不那麼容易呀。」露西走到門口,說:「也許有個人來看看你就好了。這麼早就有人等著看你呢。」她開開門,招了招手。邁克·塞登斯進來,露西就走了。
塞登斯穿著醫院的白大衣。他說:「我偷著出來十分鐘。這十分鐘都是屬於你的。」他走到輪椅跟前吻了她。有一會兒,她閉上眼睛緊緊地摟著他。他用手捋了一下她的頭髮,輕聲在她耳邊說:「很難受,對不對?——這麼幹等著。」
「邁克,如果我知道會發生什麼事!那我就不會這麼著急了。現在難受的是……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會怎麼樣。」他略微離開她一點,凝視著她的臉。「費雯,親愛的,我真希望我能做點什麼,什麼都行。」
「你已經做得很多了。」費雯現在笑了。「就要你,待在這兒。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如果沒有……」邁克用一個手指堵住她的嘴唇,她沒說完。
「別這麼說!我就應該在這兒。這是天意——都是姻緣巧合的功勞。」他咧開嘴露出他那爽朗的笑容。在這笑容背後的那種空虛之感卻只有他自己知道。邁克·塞登斯是大夫,他和露西一樣知道病理科報告的遲延意味著什麼。
但是他卻成功地把費雯逗笑了。「瞎說!」她說,「如果我沒有看那次大體解剖,如果別的小護士先把你勾引去了……」
「喏,喏!」他搖著頭說:「看起來象是那樣的,其實一切都是命定的,半點不由人嘛。打從我們的老祖宗在樹上悠來悠去、搔著自己的腋下那時候起,我們的基因1就在時間、生命、命運的塵沙中遇合,在一起執行了。」他現在是沒話找話,脫口而出,可是卻起到了他希望的效果。
1基因(gene),現代生物遺傳學研究的熱門——遺傳工程研究的基礎。基因即生命的最基本的成分——脫氧核糖核酸。
費雯說:「嗨,邁克!你真會胡說八道。我真是非常、非常地愛你。」
「這我可以理解。」他又輕輕地吻了她一下。「我覺得你母親也很喜歡我。」她用手捂住了嘴。「你瞧你結我做了什麼樣好事情!應該先讓我來問我媽媽的。你們昨天晚上離開這裡以後,一切都好嗎?」
「當然了。我送他們回旅館,坐下來談了一會兒。你母親說話不多,可是我看得出來你父親在端詳著我,心裡想:這到底是個什麼樣人呢,居然想娶我的漂亮姑娘?」費雯說:「我今天限他說。」
「怎麼說呢?」
「嗯,我也不知道。」她伸出手去拉著塞登斯的兩隻耳朵,把他的頭轉了轉,端詳著他的臉。「我可以說:‘他長了一頭漂亮的紅頭髮,老不梳整齊,可是你用手指一捋,就會發現它是很柔軟的。’」她一邊說一邊捋著塞登斯的頭髮。
「啊。這話很有用處。結婚要是沒有這麼幾句是很不夠味的。還有呢?」
「我要說:當然他長的不怎麼樣。可是他有一顆金子做的心,而且他將成為一個聰明的外科大夫。」塞登斯皺了皺眉。「你不能說成是特別聰明的嗎?」
「也可以,如果……」
「如果怎麼樣?」
「如果你再吻我一次——現在。」在醫院的二樓,露西·葛蘭傑輕輕地敲了敲外科主任辦公室的門,走了進去。
歐唐奈正在看一大疊報告,他抬起眼說:「哈羅,露西——傷腦筋吧,歇一會兒吧。」
「真讓你說對了,是有點傷腦筋。」她一下子坐在歐唐奈辦公桌對面的大皮椅子裡。
「我約好洛布頓先生今天一大早就來見我。」歐唐奈繞過桌子,隨便跨著腿坐在離露西最近的桌子角上。「吸菸嗎?」他拿出一個包金的煙盒來。
「謝謝你。」她拿了一支菸。「是的——費雯的父親。」露西讓歐唐奈給點上煙,深深地吸了一口;香菸煙味是涼的,很提精神。她說:「她的父母是昨天到的。他們自然對女兒的病非常關心,可是他們對我沒有什麼瞭解。我建議洛布頓先生和你談談。」
「他來了。」歐唐奈輕聲地說:「我告訴他,我認為他女兒的主治醫師是全醫院裡我最信任的、再好沒有的大夫了。我可以告訴你,他似乎是安心了。」
「謝謝你。」露西對剛才歐唐奈說的那些話深為感激。
外科主任笑了。「不要謝我;這是一個老老實實的評價。」他停了一下,問:「那姑娘怎麼樣,露西?到目前情況怎麼樣?」她用幾句話簡單介紹了病歷、她的初步診斷、活體檢查情況。
歐唐奈點點頭,問:「病理科有什麼問題嗎?約瑟夫·皮爾遜病理報告作得及時嗎?」露西告訴他病理報告拖延的原因。他想了想,說:「噢,我看這是合理的,沒有什麼可抱怨的。但是要盯住約瑟夫;我看不能讓他拖過今天去。」
「我不會讓診斷再拖延了,」露西看了一下表。「我打算午飯後再找約瑟夫去。他說那時候應該有準確訊息了。」歐唐奈作了一個苦臉。說:「這類病只能做到儘量準確。」他又想想,說:「可憐的孩子。你剛才說她多大了?」
「十九歲。」露西在注意歐唐奈的臉。在她看來,歐唐奈的臉上反映著他的思想、性格和對別人的理解和同情。她心裡在想:他的偉大是自然的,不是做作的,所以使人覺得不勉強。這更使得剛才他對她的能力的評語意味深長、暖人心田。於是她突然之間象得到什麼啟示一樣打破了過去幾個月蘊藏著的謎團,她頓然省悟過來:她深深地、熱烈地愛上了這個人。她現在十分清楚,她一直故意不這麼想,原因可能是直覺地怕由於得不到他的愛而傷心。可是現在她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了,她顧不到那麼多了。想到這兒,她一時覺得有些難以支援;真糟!不知道臉上帶出來沒有?歐唐奈向她抱歉說:「露西,我們只好就談到這兒了。今天又排得滿滿的。」他向她一笑,「沒有別的了吧?」她的心頭小鹿似地亂撞,情思如波濤翻滾,站起身來,向外走去。歐唐奈為她開門的時候,抬起手臂攏住她的肩頭。這本來是別的同事也會做的一般的友好姿態。可是,在這時候,這一接觸便象有一股電流傳遍全身,使她感到窒息、感到迷惘。
歐唐奈說:「如果有什麼問題就告訴我,露西。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今天我可能去看看你的病人。」她定了定神,對他說:「保險她會高興的,我也一樣。」當她走出去,身後的門關上以後,她閉上了一會兒眼睛。
等待費雯的診斷可苦了邁克·塞登斯,使他整個變了個人。他本來是個和氣、外向的人,在三郡醫院的醫生裡是出名的活躍分子。過去,在住院醫師宿舍裡,他總是那群吵吵鬧鬧小夥子的核心人物。可是最近幾天來他總躲著別人,神色頹唐地想著病理科的診斷下來萬一不好,對費雯和對自己會是多麼大的打擊啊!
他對費雯的感情不但沒有動搖,反而加深了。他希望昨天晚上和費雯父母在一起的時刻能把這種感情說清楚了。那是他們在醫院初次見面之後的第二次會面。一開始,可以想象得到,洛布頓夫婦、費雯和他自己都有些拘束,談話時有些僵,有時不免有些客套。事後想起來,洛布頓夫婦和他們未來的女婿會面,本來應該是件大事,但是當前他們最關心的是費雯的健康,這件事情反而退居第二位了。邁克·塞登斯覺得,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已被他的岳父母接受了,因為沒有工夫作更多的考慮。
可是,當回到洛布頓夫婦住的旅館以後,他們還是簡單地談了一下關於他和費雯的事。身材龐大的亨利·洛布頓坐在旅館套房客廳的一個墊得臃腫的椅子上,問了問塞登斯的志願。塞登斯感覺這些話出自禮貌的要求多於出自真正的關切。他簡單地告訴他們,在三郡醫院當住院醫師的任期滿了之後,他準備去費城開業。洛布頓夫婦禮貌地點著頭,話也就說到這兒為止了。
似乎可以肯定沒有提出反對他們結婚的意見。亨利·洛布頓曾經插了這樣一句話:「費雯的眼光總是看得很準的。這和她要當護士一樣,我們還有些猶豫,可是她自己就決定了。那也就沒什麼好說的了。」邁克·塞登斯表示希望他們不認為費雯現在結婚年齡還太輕。這時安吉拉·洛布頓笑了。她說:「從這方面我們很難提出什麼反對意見來。我是十七歲結的婚,從家裡跑出來結的。」她衝她的丈夫一笑。「我們當時沒有什麼錢,可是還是想法度過來了。」塞登斯也咧嘴笑著說:「噢,這點我們倒差不多——至少,到我開業時為止。」那是昨天晚上的事。今天早晨,在看過費雯之後,他感到似乎有點輕鬆了。也許是因為這些天他反常地心煩意亂的時間太長了,他那開朗的性格要找個出路吧。不管是什麼原因,反正他感覺自己被一種樂觀的信念所征服:一切都會變好的。目前他就正是這種心情——他正在幫助羅傑·麥克尼爾解剖昨晚死在醫院裡的一個老年婦女。在這種心情指使下,他開始對麥克尼爾說笑話了。邁克·塞登斯的笑話特別多——他在醫院裡逗笑是出名的。
新笑話才說了一半,他衝麥克尼爾問道:「你有紙菸嗎?」病理住院醫師正在切開剛從屍體裡取出的心臟。他用頭指示了一下。
塞登斯走到屋子那邊,從麥克尼爾上衣口袋裡找到紙菸,點燃了一支,一邊往回走,一邊接著說:「於是她對殯葬人說:‘謝謝你,一定費了很大的事。’那殯葬人回答:‘噢,真的沒費什麼事。我不過就把他們的頭換了。’」儘管在這間屋裡說這個笑話有點嚇人,麥克尼爾仍舊被逗得哈哈大笑起來。當解剖室的門開啟,戴維·柯爾門走進來的時候,他還在笑。「塞登斯大夫,請你把紙菸掐了,好嗎?」柯爾門低沉的聲音劈面撲來。
邁克·塞登斯回頭一看。他和氣地說:「哦,早安,柯爾門大夫。沒看見您在那兒。」
「紙菸,塞登斯大夫!」柯爾門的聲調很冷峻,眼色很嚴厲。
塞登斯沒有太理解,說:「噢,噢,是的。」他想找個地方戳滅那支菸,沒找到,於是就拿著煙想往擺著屍體的解剖臺上戳。
「那兒不行!」柯爾門嘴裡迸出這幾個字,邁克·塞登斯的手停住了。
塞登斯怔了一下,走到屋子那頭,找個菸灰缸,把煙扔了。
「麥克尼爾大夫。」
「是,柯爾門大夫,」羅傑·麥克尼爾輕聲答道。
「請你……把臉蓋上,好嗎?」麥克尼爾懂了柯爾門腦子裡想的是什麼,心裡很不舒服地拿起一條毛巾。那是他們剛才用過的一條,上面有幾塊很大的血汙。柯爾門還是用他那低沉而鋒利的口氣說:「請用乾淨的毛巾。把生殖器官也蓋上。」麥克尼爾衝塞登斯點了一下頭,塞登斯拿來兩條幹淨的毛巾。麥克尼爾小心地把一條蓋在死去的婦女的面部,另一條蓋上生殖器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