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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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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護士韋爾丁夫人隨手把老要從她那燙得很平的白帽子裡掉出來的一縷灰髮塞回去。她邁著小碎步,輕捷地走過四樓的產科樓道,稍微走在約翰·亞歷山大前頭一點。走到第五個房門口,她停下來,往裡看了看。然後,用愉快的聲音喊了一聲:「亞歷山大夫人,有客人。」跟著就把約翰引進這間小小的雙人病房。

「約翰,親愛的!」伊麗莎白伸出雙臂,在床上這麼一動彈,她閉了一下眼。約翰走上前去,輕輕地吻她一下,她緊緊地摟住了他。他感到她身體的溫暖,撫摸著她穿的筆挺的病人白睡衣的粗糙的質地。她的頭髮有一種象是汗水和乙醚混合的味道;這使他想起他沒有能分擔她的一份痛苦,就象她曾去過一處遙遠的所在,現在剛剛回來,身上有著一種奇異的味道。一時他感到他倆之間有了一些隔閡,就象在分別之後,需要重新找回彼此相知之情似的。這時,伊麗莎白慢慢把身體縮了回去。

「我的樣子一定很難看。」

「你很美,」他對她說。

「連帶點東西來的時間都沒有。」她看了看她的不合身的住院病人衣服。

「甚至連個睡衣和口紅都沒帶。」他同情地說:「我知道。」

「我寫張單子,你把東西給我帶來。」韋爾丁護士在他們身後把分隔另一張病床的簾子給拉上了。

「好了,現在你們可以說私房話了。」她從伊麗莎白的床頭桌上拿起一個大杯子,給杯子裡灌滿了冰開水。「我一會兒就回來,亞歷山大先生,回頭我帶你去看小孩。」

「謝謝。」他倆都很感激地衝她一笑,老護士轉身出去了。

門關上以後,伊麗莎白又轉過臉來,她的表情有些緊張,眼睛在探索著訊息。

「約翰,親愛的,我要知道。小孩活下來的機會怎麼樣?」

「嗯,親愛的……」他躊躇了一下。

她摸著他的手。「約翰,我要知道實際情況,護士不跟我說。我得從你這兒問。」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他感到她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他輕輕地回答:「兩種可能性都有。」他小心地挑選著字眼,繼續說:「我見了竇恩伯格大夫。他說看樣子還可以。孩子有可能活下來,要不然……」約翰的話沒說完就止住了。

伊麗莎白把頭往後一仰,靠在枕頭上,眼睛看著天花板,用比耳語稍微大一點的聲音問:「實際上是沒有多大希望了,是吧?」約翰衡量了一下他下面要說的話可能帶來的打擊。如果孩子活不成的話,現在來面對這個打擊,也許比把伊麗莎白的希望喚起來,過一兩天又殘酷地使它破滅,要好一些。他溫柔地說:「他……特別小,你看,早產了兩個月。如果有什麼感染……即使是很輕微的感染……他沒有多少抵抗力。」

「謝謝你。」伊麗莎白一動不動,沒有瞧著他,可是緊緊地握著他的手。

眼淚已經落在她的雙頰,約翰自己的眼睛也溼潤了。

他儘量控制自己不要失聲,說:「伊麗莎白,親愛的……不論發生什麼樣的情況……我們還年青……我們的日子還長著呢。」

「我知道。」這幾個字聲音小得幾乎聽不出來。他又用手臂把她摟起來。

她的頭貼著他的頭,他聽見她在抽泣聲中哽噎著說:「可是……兩個孩子……這個樣子……」她抬起了頭,絕望地哭著說:「多不公平啊!」他覺得他自己的眼淚在往下淌。他輕柔地耳語道:「這是很難說的……我們倆都還在嘛。」

他又摟了她一會兒,她在輕聲地抽泣著。他覺得她動了一下,並且小聲說:「手帕。」他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一條遞給了她。

「我沒什麼了。」她在擦眼淚。「就是……一陣子。」他對她說:「如果你想哭……你就哭吧,親愛的。什麼時候想哭你就哭。」她苦笑了一下,把手帕還給他。「恐怕我把它都弄髒了。」然後,她用變成正經的聲調說:「約翰……我躺在這兒……在考慮。」

「考慮什麼?」

「我要你去上醫學院。」他溫和地反駁她說:「你瞧,親愛的,我們經歷了這一場……」

「不。」伊麗莎白止住他的話。她的聲音還微弱,但帶著很堅決的味道。

「我一直要你去,現在柯爾門大夫也說你應該去。」

「你知道要花多少錢嗎?」

「我知道。可是我可以找個工作。」他溫和地說:「帶著孩子還工作?」一時她沒回答。過一會兒,伊麗莎白小聲說:「我們也許沒有孩子吶。」門輕輕地開啟,韋爾丁護士進來了。她瞅了一下伊利莎白髮紅的眼睛,趕緊避開眼神,對約翰說:「亞歷山大先生,如果你願意,我現在可以帶你去看孩子。」竇恩伯格大夫在護理室和約翰·亞歷山大分手之後,就向嬰兒室走去。

嬰兒室的位置在一個長長的、光線充足的走廊盡頭,走廊是用各種色調粉刷裝飾起來的。這部分建築是兩年以前重修過的,反映了要求寬敞、要求光線充足的新風尚。竇恩伯格走近嬰兒室,和往常一樣,聽見嬰兒的啼哭聲,有的用大嗓門放聲嚎叫,有的用假嗓子哇哇地叫幾聲,時斷時續。他走到這裡總要停住腳步,向那有三面厚玻璃隔牆的嬰兒室裡張望張望,這已經成為習慣了,和往常一樣,小床幾乎都滿了,產科的生意是一向如此興旺的。他向那排得整整齊齊的小床看了一下。

他認為,這些都是正常的、健康的生物,他們已經打勝了生存的第一仗,幾天之後即將進入正在那裡等待著他們的世界。他們將走向家庭、走向學校、走向生活鬥爭、走向爭名奪利的社會。在他們當中,有些會品嚐到成功的快樂、失敗的痛苦;他們將闖過七災八難,將享受青春的歡樂,接受中年的負擔,然後,無可奈何地衰老下去。為了他們,會設計出來更高階的、更華麗的汽車,為了他們,飛機會飛得更快、更遠,他們的同輩會以五花八門的商品來滿足他們各種各樣新鮮的愛好和慾望。有些人會凜然面對吉凶未卜的未來,多一半的人會擔著心,惴惴不安,勇敢的是多數,怯懦的是少數。也許,他們之中有的人會衝破外層空間的障礙,進行宇宙航行;又有的人能說善辯,散佈悲觀情緒,煽動起人們的憤懣,或者使他們灰心喪氣。他們當中的大多數,將在二十年之內發育成熟,遵循著他們的父母把他們帶到這個人世間的相同的規律,遵循著那永遠不能理解的男女之間交合的最原始的情慾的要求,播下情種,生下也是這樣啼啼哭哭的嬰兒。在這裡的都是勝利者——他們已經生了下來、嗷嗷待哺。他們第一道關口已經攻克了,生活的其他戰鬥尚未開始。

在門廳對面,還有一個小一點的嬰兒室。那裡邊是安靜的,是一個一個單獨裝在嬰兒保溫箱裡的早產嬰兒:這些孩子出師不利,第一仗沒有打贏,前途未卜。竇恩伯格從大嬰兒室轉過身來,進入了早產嬰兒室。

當他看了看他的最新的病人——一個小得可憐的難以保活的人影——他撅起了嘴唇,搖了搖頭,隨後和往常一樣,很有次序地寫下醫囑。

竇恩伯格從一扇門出去以後,韋爾丁護士帶著約翰·亞歷山大從另一扇門走了進來。

凡是接近早產嬰兒室的人,對他們都一樣要求:都要穿上消毒外衣,戴上大口罩。嬰兒室內部有空氣調節、溼度控制,人們只能站在大玻璃板的外邊往裡看。他們站住以後,韋爾丁護士往前探身輕輕地敲了幾下玻璃板,一個年青一些的護士抬起頭,衝他們走過來,口罩上邊露出的一副眼睛象是詢問的樣子。

「亞歷山大的孩子!」韋爾丁提高一些聲音好讓對方聽見,然後指了指約翰。那個護士點點頭,打手勢讓他們往前走。他們走過一扇窗停下來。裡面的護士指了指那十二個保溫箱中的一個,然後把這個保溫箱向他們這一邊傾斜過來一些,好讓他們往裡看。

「哎呀,我的上帝,只有這麼點兒大!」約翰腦子還沒想就叫出來了。

韋爾丁護士用同情的眼光看著他說:「是不大,你瞧。」約翰簡直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從來沒有看見過這麼……小的孩子。」他站在那裡往伊索萊特保溫箱裡邊看著。這還算是個人的樣子嗎?這麼小,象猴子樣的抽搐起來的東西,比他的兩個巴掌大不了多少。

那孩子一動不動地躺著,眼睛閉著,只有那小胸脯輕微的起伏說明他還在呼吸著。甚至這專門為最小的嬰兒設計的保溫箱也顯得有點大,那個可憐的小傢伙躺在裡邊象是很孤獨,無依無靠的樣子。這麼層弱的生命居然還能存在,似乎是不可思議的。年青的護士也走了出來,韋爾丁問她:「生下來多重?」

「三磅八盎斯。」年青的護士對著約翰說:「亞歷山大先生,你知道我們怎麼照料你這個孩子嗎?」他搖搖頭。他覺得他甚至連一秒鐘也不能把他的眼神從這個小孩子的身上移開。

那年青的護士合情合理地解釋著:「有些人願意聽聽,聽了似乎有點好處。」約翰點點頭。「是的,請給我講講吧。」那護士指著保溫箱說:「裡面的溫度總是保持九十八度常溫,空氣中增加了氧氣——大約百分之四十。氧氣可以幫助孩子呼吸。他的肺太小了,出生的時候還沒長好。」

「是的,我知道。」他的眼睛又回到那微微起伏的胸部。在這個動作繼續的時候,就意味著那顆負擔過重的小不點心臟還在跳,那奄奄一息還沒斷絕。

護士接著說:「你這孩子還沒有嘬奶的力氣,所以我們得用輸液的辦法。你看見那個小管子了嗎?」她指著從保溫箱上部通到嬰兒嘴裡的一個空心塑膠管。」它直接通到胃裡。每一個半小時輸一些葡萄糖和水。」約翰遲疑了一下,然後問道:「你們遇見過很多這樣的情況嗎?」

「是的。」護士嚴肅地點點頭,似乎已經知道下面的問題了。他注意到她是一個嬌小玲瓏的姑娘,赭紅色的頭髮抿在白帽子裡邊,顯得很年青,最多二十歲,但是卻帶著一種很熟悉她的專業的味道。

「你認為他能活得了嗎?」他又通過玻璃往裡邊看了一眼。

「那可說不準。」那個年青的護士皺起了眉頭。他感到她是在儘量告訴他真情,不讓他失望,可也不給他什麼幻想。「有些能活,有些沒活下來。有的時候一些孩子似乎有一種要活下去的意志,他們在與死亡搏鬥著。」他又問:「這個——在搏鬥著嗎?」她謹慎地回答:「現在還很難說。如果不是早產了八個星期,那就好多了。」她輕聲地接著說:「這會是一場很艱苦的戰鬥。」

他的眼神又轉向那個小生命那裡去了。他突然第一次想到,這是我的兒子,我自己的,我的生命的一部分。突然,他對這個孱弱的肉體,在這個溫暖的小箱子裡孤軍作戰的小生命,產生了滿腔熱愛。一時他產生了一種荒唐的衝動,想對著玻璃牆裡邊喊:「你不是孤單的,孩子;我來幫你來了。」他想跑到保溫箱旁邊去說:「這兒是我的手,你拿著作為你的力量。這兒是我的肺,你用它來代你呼吸。千萬不要認輸,孩子;不要認輸!來日方長,咱們在一起可以做多少事情啊!只要你能活下來!聽我話,堅持住!我是你的爸爸,我愛你喲!」他感到韋爾丁護士的手在握著他的胳臂。她輕輕地在說:「咱們該走了。」他點點頭,說不出話來。他倆臨走之前,他又回頭看了最後的一眼。

露西·葛蘭傑敲了敲門,走進病理科辦公室。約瑟夫·皮爾遜正坐在辦公桌後邊。戴維·柯爾門在屋子一頭看著一份記錄檔案。露西進來的時候,他轉過了身。

「我把費雯·洛布頓新拍的片子拿來了。」露西說。

「看出什麼來了嗎?」皮爾遜立刻關心起這件事,把一些材料一推,站起身來。

「恐怕沒有多少東西。」露西走到辦公室牆上掛著的x光片展示箱那邊,兩個病理醫師也跟了過來。柯爾門伸手撥了一下開關;一兩秒鐘之後,展示箱裡邊的熒光燈亮了。

他們一對一對地比較了兩套片子。露西照貝爾醫師那樣指出了作活檢造成的骨膜變化。在其他方面,她報告說,沒有什麼變化。

最後皮爾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下巴,瞅了柯爾門一眼,說:「恐怕你這主意沒有靈。」

「顯然是的,」柯爾門故意用無所謂的口氣說。不管怎麼樣他倆對這個問題的看法還沒統一起來。他不知道這個老頭子下一步要怎麼辦。

「試一試總還是值得的。」皮爾遜總是把最普通的肯定的話說得不那麼好聽,可是柯爾門估計,他說這話是為了爭取時間來掩蓋他還沒有下最後決心的猶豫心理。

現在,老頭子幾乎象是諷刺的樣子對露西說:「那麼放射科是沒有辦法的了。」她沉靜地回答:「我看你可以這麼說吧。」

「現在就瞧我——我們病理科的了?」

「是的,約,」她輕聲地說,等著回答。

皮爾遜大約沉默了十秒鐘,然後清楚地、肯定地說道:「我的診斷是:你這個病人得的是惡性腫瘤——成骨肉瘤。」露西和他一對眼神,問:「十分肯定嗎?」

「十分肯定。」這位老病理醫師的聲音裡沒有任何猶豫的跡象。他接著說:「不管怎麼樣,從一開頭我就確診了。我原來設想這些——」他指了指x光片子,「可以提供一些旁證。」

「好吧。」露西點頭接受了他的診斷。她馬上在考慮著下一步該做的事。

皮爾遜順理成章地問:「什麼時候截肢?」

「我估計明天早晨。」露西把x光片收拾起來,向門口走去。他衝著包括柯爾門在內的這兩位大夫說:「我看我得去把這訊息通知病人。」她作了一個苦臉。「這又是一個很難通知的診斷。」當門在她身後關閉以後,皮爾遜轉身衝著柯爾門,出奇地用很有禮貌的口氣說:「反正得有個人作決定。我剛才沒有問你的意見,因為我不能讓別人知道我們對這個病例有懷疑。如果露西·葛蘭傑知道這種情況,她只好對那姑娘和她的父母講出來。他們知道以後,就會要求把手術推遲。人們總是這樣的;你沒法怪他們。」他停頓了一下,又說:「成骨肉瘤手術推遲會造成什麼結果你是知道的,用不著我說了。」柯爾門點點頭。他對皮爾遜作這個決定沒有什麼意見。正象剛才這老頭子講的,總得有個人作決定。可是,他仍然懷疑明天早晨的截肢手術有沒有必要。當然,最後他們會知道到底是什麼病的。當截下的腿送到化驗室進行解剖研究之後,這個惡性腫瘤的診斷是否正確之謎就可以解開了。不幸的是,那時候如果發現是錯誤的,對病人已經沒有什麼用了。外科有許多好的辦法截肢,但卻沒有什麼辦法再把截下來的腿接上去。

從伯林頓飛來的下午班機四點剛過在拉加迪亞飛機場降落。肯特·歐唐奈從飛機場僱了一輛出租汽車前往曼哈頓1。在開往城裡的路上,他靠在汽車椅背上歇了一會兒,幾天來第一次能有一點休息時間。他一坐上紐約的出租汽車就想休息,主要是因為不能往外邊看。只要一想看看外邊來來往往的高速行駛的車輛,或者看看自己坐的這輛汽車在穿梭似的汽車中駛過,就使他陷入一種神經緊張的狀態。很久以前他就決定應該採取一種聽天由命的態度;你最好豁出去準備出車禍,如果居然沒出事,你就可以祝賀你自己運氣不錯。

1曼哈頓(manhattan),紐約商業區。

在汽車上休息的另外一個理由是,在過去一個星期裡,他在醫院裡和醫院外都開足了馬力加緊工作。他把他的預約門診時間延長了,每天手術也多排了幾個,這樣好擠出四天時間到紐約來。兩天以前,他還主持了三郡醫院醫務人員的一次特別會議。在那次會議上,他參考哈里·塔馬塞利給他準備的材料,宣佈了號召在本院隨診的醫生和其他醫務人員為醫院擴建基金捐款的比例金額。不出所料,對這個建議的抱怨很多,可是他心裡有數,抱怨儘管抱怨,認捐還是會認捐,款子最後也還是會交齊的。

雖然腦子在休息,但是歐唐奈也能意識到車子外邊的人來人往和曼哈頓區中心地帶熟悉的高樓大廈的輪廓。他們正行駛在昆士伯羅橋上,下午的暖和的太陽放射出一道道金光,斜穿過綠色的橋桁。往橋下面看,那是福利島,市立醫院肅穆地矗立在東河的中流。他暗想:每次他到紐約,這座城市都顯得更醜了,它的混亂和齷齪更加觸目驚心了。可是即便對於外地人,這些情況也好象是熟悉的,習慣的,它還是以那個老樣子歡迎著旅客,就象老朋友之間用不著怎麼穿著打扮似的。想到這兒,他不由得一笑,責備自己竟做起這種非醫務的暇想來——這種想法對消滅公害、控制空氣汙染和清除貧民窟是不利的。他覺得過分戀舊等於是在給反對進步的人敲邊鼓、唱讚歌呢。

他們的車子過了橋,沿六十號街到麥迪遜廣場,又慢慢走了一段,向西拐進五十九號街。在七號路中央公園往左拐,開過了四條街,停在帕克·舍拉頓飯店。

他辦了住房手續,隨後在自己的房間洗了個澡,換了一身衣服。他從皮包裡拿出外科醫生年會的日程表來(這是他到紐約來的表面上的理由),看到有三個報告是他想去聽聽的——兩個是關於心臟手術的,一個是關於動脈移植手術的。第一個報告要一直等到明天早晨十一點才作,所以時間還很充裕呢。他看了看錶。七點差幾分,離他和丹尼絲的約會還有一個多小時。於是乘電梯下了樓,信步穿過外廳走進「金字塔休息廳」。

正是喝雞尾酒的時間,屋裡開始上座了,都是一群一群赴晚宴或到劇場看戲的客人,先來這裡小憩的。看樣子大多數都是和他一樣的外地人。服務員的領班把他帶到一張桌子上去,他看見一個漂亮的女人獨自坐在那裡,頗有興趣地注視著他。這不是第一次了。過去遇到類似這種情況,有時會產生很有趣味的結果。但是今天晚上,他想,對不起,我有別的計劃。服務員給他要來了蘇格蘭威士忌和蘇打水,他慢慢地喝著,不由得產生了一些遐想。他想,象這樣的逍遙自在,在伯林頓是很少有的。因此離開那裡一些時候很不錯;它可以使你眼光開闊一些,使你感到,你在家裡覺得很重要的一些事情,如果從遠處一看就覺得不那麼要緊了。近來他懷疑自己整天埋頭在醫務裡邊,思想已經有些失去了平衡。他四下看了看,自從他進來以後,休息廳已經滿座了;酒吧間有三個服務員在準備酒,許多服務員在送酒;早來的兩三批客人正在離去。他心想,這些人——隔桌的男人和姑娘、門口那個服務員,要走的那四個客人——誰聽說過三郡醫院呢?即使聽說過,誰會關心那裡的事情呢?可是,對他自己來說,醫院的事情最近簡直成了天天呼吸的空氣,不可須臾離開的了。這是正常的嗎?從專業工作的角度看,能說是好事嗎?歐唐奈對於埋頭事業的人一向是不大信任的;他們傾向於執著,過分的專心使得他們的判斷難於客觀公允。他現在是不是有成為這樣的人的危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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