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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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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約瑟夫·皮爾遜的問題作為一個例子吧。是不是由於他歐唐奈是一個醫院圈子內的人,因而使他有些胡塗呢?醫院需要聘請一位病理科副主任;這一點是肯定的。可是他是不是過於挑剔那個老頭子了呢?組織工作的弱點,醫院各個科室都多多少少有一些的。他是不是把皮爾遜這方面的缺點誇大了呢?曾經有一陣子,歐唐奈甚至考慮過請皮爾遜乾脆退休算了;一個年青人決定歲數比他大的人的命運這樣輕率,不就是一種不大平衡的判斷嗎?

當然,那是在尤斯塔斯·斯溫說清楚他那二十五萬美元的捐款的附加條件是讓約瑟夫·皮爾遜繼續主持病理科這話之前。對了,直到現在,斯溫還沒有確認這筆捐款呢。歐唐奈覺得他自己的判斷是在這一類的考慮之上的。不管這一類考慮顯得多麼重要,總還是比較庸俗的。約瑟失·皮爾遜仍然有很大可能會給三郡醫院作出不少貢獻嘛;他的豐富的經驗當然得算上。他現在認為:當你離開那個地方的時候,你的思路確實會開闊一些——即使需要找這麼一個雞尾酒的酒吧間來思考一下,也不失為一種辦法。

一個服務員在他的桌前停了一下,問:「再來一杯嗎,先生?」歐唐奈搖搖頭。「不用了,謝謝。」那個人拿出帳單,歐唐奈加了一些小費,簽了字。

他離開飯店的時間是七點半。時間還早,就信步沿著五十五號路一直走到五號路。在那裡叫來一輛計程車,駛向丹尼絲給他的地址。汽車開到八十六號路口的一座灰色的石面結構的公寓樓前。歐唐奈付了汽車費,走進樓去。

一個穿制服的門房向他打了招呼,問了他的姓名,看了看會客單子,說:「匡茨夫人留下話,請您上去。」他指了指電梯,一個穿著同樣制服的人站在電梯旁邊。門房說:「是在屋頂花廳,先生——二十層。我打電話通知匡茨夫人您來了。」

到二十層,電梯門靜靜地開啟,通向一個寬闊的、鋪著地毯的樓廳。一面牆上滿掛著一幅繡著狩獵場面的大幅葛別林1壁飾花毯,對面是已經開啟的橡木雕花雙層門,一個男僕走出來說:「晚上好,先生。匡茨夫人要我帶您到客廳。她馬上就來。」

1葛別林(gobelin),巴黎的一家工廠名,也指它的產品。

歐唐奈跟著男僕穿過又一個過廳,進了一間幾乎和他在伯林頓整個套房一般大的起居室。室內是用灰黃、赭石、珊瑚三種色調裝飾的。一套沙發座椅,前邊放著核桃木的長桌,那深沉的色調和淡灰色的大幅厚地毯形成樸素而明顯的對照。起居室通向一個磨石地面的陽臺,從那邊可以看到黃昏時刻的夕陽殘照。

「我給您倒點酒嗎,先生?」男僕在問。

「不用,謝謝,」他答道。「我等一下匡茨夫人。」

「用不著等啦。」一個聲音說。丹尼絲走來了。她伸著雙手走到他跟前。

「肯特,親愛的,看到你我多麼高興啊。」他出神地看著她,然後慢慢地說:「我也是一樣的,」又發自內心地說:「一直到此刻,我才真正體會到見到你我有多麼高興。」丹尼絲嫣然一笑,探起身子來輕輕地吻了他的面頰。歐唐奈一時感到有些感情衝動,恨不得一把把她摟在懷裡,但他控制了自己。

她比他記憶中的形象還要美,那滿面的春風,秀麗的姿態,使他屏住了呼吸。她穿的是一件鑲著墨玉花邊的黑絲綢的夜服,是不拖地的時興樣式,下身是鬆放的圓裙,上身沒有肩帶,半掛肩頭的圓口黑色空花邊更加襯托出下面皮膚的白皙,全身一黑到底,單單在腰間繡著一朵紅色的玫瑰花。

她放開了他的一隻手,用另一隻手引他走上陽臺。男僕走在前頭,手裡託著一個銀製的托盤。上面放著玻璃杯和一個雞尾酒攪拌器。現在,男僕小心地輕步退了下去。

「馬提尼1已經混合好了。」丹尼絲望著歐唐奈問:「如果你喜歡喝點別的,我可以給你弄。」

1馬提尼(martini),一種混合酒,用兩份杜松子酒和一份苦艾酒加冰塊攪和,一般還放一個橄欖或一片檸檬。

「馬提尼很好。」丹尼絲倒了兩杯,遞給他一杯。她滿臉笑容,眼睛帶著溫情,輕輕開口說:「我代表我一個人組成的歡迎委員會,歡迎你到紐約。」他啜了一口馬提尼,滿口清涼,酒是不甜的那一種。「請代我向這個委員會致謝。」他輕聲說。

她和他對了一下眼神,然後,挎上他的胳臂,帶他走到陽臺邊上那矮小的石欄前。

歐唐奈問:「你父親好嗎,丹尼絲?」

「他很好,謝謝。象個真正的死硬派一樣,思想很頑固,可是身體很好。有時我覺得他把我們都耗死,他也死不了的。」然後,她又找補一句:「我是很喜歡他的。」他倆站住,往下了望。黑夜已經降臨,這是晚夏的一個溫和的夜。紐約剛剛是華燈初上的時候。下面的街道上,汽車川流不息。柴油公共汽車和焦急的小轎車的喇叭,時或發出嗚嗚嘟嘟的響聲。街那邊,中央公園的輪廓已經看不清了,只有零星的街燈照亮著園中的道路。再往遠看,隱隱約約可以看到通往哈德遜河的西岸街道;哈德遜河上的船舶燈光一直延伸到遠方,通到新澤西海岸的一片燈光閃爍的城區。往紐約的城區方向看,歐唐奈認出了喬治·華盛頓橋。橋上的泛光燈,形成一串銀光閃閃的珠鏈,下面是成排的汽車頭燈,穿過大橋駛向城外。歐唐奈心想:「都是回家去的。」一陣陣和風徐徐吹拂著他們,他感到丹尼絲緊貼在身邊。她輕輕地說:「很美,是不是?即使你知道在那些燈光下面發生著錯誤的、醜惡的事情,也仍然是美的。我愛這一切,特別是在夜晚的這個時刻。」他說:「你曾經考慮過回去沒有?我是說回到伯林頓去。」

「回去住?」

「是啊。」

「走回頭路是不行的,」丹尼絲輕聲說。「這是我新學到的一點。噢,我指的不僅是伯林頓,而且所有的——時間、地點、人們。你可以舊地重遊、舊交重敘,可是那總是和以前不一樣了;你已經離開,你已經成為一個過客;你已不屬於那裡了,因為你已經走了。」她停了一下,又說:「現在我屬於這兒了。我不相信我還能夠離開紐約。你看,我說的這些,我這個人太不現實了吧。」

「不。」他說。「聽起來,你是非常明智的。」他感到她的手挎上他的胳臂。「咱們再喝一杯雞尾酒,」她說,「然後你可以帶我出去吃飯。」隨後,他們到了五馬路上一個規矩的、裝置和氣氛都很好的「玲瓏」夜總會。吃過晚餐,跳了舞,回到他們的桌子上。丹尼絲問:「你在紐約待多久?」

「我再待三天回去,」他回答。

她側過頭問:「為什麼那麼匆忙呢?」

「我是個忙人。」他笑著說:「我的病人等著找我看病,醫院裡的事情也很多。」丹尼絲說:「我估計你不在我會想你的。」他想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臉來,開門見山地對她說:「你知道,我沒有結過婚。」

「是的。」她嚴肅地點點頭。

「我四十二歲,」他說。「一個人過了這麼多年的獨身生活,養成的一些生活習慣和生活方式,可能是比較難以改變的。或者,讓別人看起來,是難以接受的。」他停了一會兒,接著說:「我打算說的其實就是,和我這個人同居,可能不大好相處。」丹尼絲把手伸過去握著他的手說:「肯特,親愛的,我可以問問清楚嗎?」她臉上帶著很輕微的一絲笑容。「這些話會是求婚的意思嗎?」歐唐奈索性咧開嘴笑了;他覺得自己荒唐地恢復了青春氣息。「現在你既然提到,」他說,「我就說穿了,就是這個意思。」一時丹尼絲沉默了,沒有馬上說話。等她再開口的時候,他感覺她是在拖延一些時間。「我感到有些受寵若驚,可是,你有點操之過急了吧?我們彼此終歸還不太瞭解啊。」

「我愛你,丹尼絲。」他的話很簡單。

他感到她是在仔細端詳著他。「我也能夠愛你的,」她說。然後,她又緩慢地、字斟句酌地說道:「此時此刻我身上的一切感情細胞都叫我答應你,最親愛的,我迫切地想用我的雙手把你摟住。但是,有一個輕微的聲音在警告我:要謹慎些。你如果犯過一次錯誤,你就會感到在重訂終身的時候確有謹慎的必要了。」

「對,」他說,「這我能理解。」

「我從來沒有學過現在流行的辦法,交一個朋友,很快地把他甩掉,若無其事,就象吃一片消化藥似的。我看這也是我一直沒辦離婚的原因之一。」

「離婚手續不難辦吧?」

「不怎麼難。我估計可以去內華達1或者其他什麼地方去辦。可是還有另外的問題——你住伯林頓,我在紐約。」

1內華達(nevada),美國的一個州,以該州法律規定辦離婚甚為簡便出名。

他小心地又問一遍:「丹尼絲,你真是認真說的,不回伯林頓去住了嗎?」她想了一下才回答。「是的,恐怕我永遠也不會住在那裡了。假裝沒有用,肯特;我非常瞭解我自己。」一個服務員拿著咖啡壺走過來給他們杯子裡斟上了咖啡。歐唐奈說:「我突然感到想單獨和你在一起待一會兒。」丹尼絲輕輕地說:「那我們為什麼不走呢?」他要了帳單,付了錢,替丹尼絲把披肩披上了。到外邊,守門人叫過一輛汽車,歐唐奈把五馬路公寓樓的地址告訴司機。他們坐好以後,丹尼絲說:「這是一個很自私的問題:你考慮沒考慮過搬到紐約來行醫呢?」

「我現在正在考慮,」他回答。

當他倆走進樓裡,坐電梯上樓的時候,他還在考慮著。從丹尼絲提出這個問題之後,他一直在問自己:為什麼我不到紐約來呢?這裡有的是好醫院;這是一個醫學城市。找到個醫院的職位是不困難的。在這裡開業也是比較容易的;他的履歷,他在紐約的朋友,都會為他招徠病人的。他問自己:「到底是什麼原因使我和伯林頓結了不解之緣呢?是不是我命中註定就得待在伯林頓,而且待一輩子呢?現在也許該是換一個新的環境的時候了。我又不是和三郡醫院結了婚,非得待在那裡不可,那裡也不是缺了我不行。當然,離開會使我失去一些東西,會失去一種創業感,會失去那些一起工作的朋友。但是我已經做出了很多成績,那是沒有人能夠否認的。而紐約意味著丹尼絲。那還不值得嗎?」到第二十層,丹尼絲用她自己的鑰匙開了門,歐唐奈原先看到的男僕已經不見蹤影了。

就象有了默契一樣,他倆走到陽臺上。丹尼絲問:「肯特,你想喝杯酒嗎?」

「等一會兒也許要,」他說著向她靠過去。她順從地偎過來,他倆的嘴唇貼在一起。那是一次長吻。他的胳臂用力把她摟緊,他感到她的身體也在用力貼過來。然後,她輕輕地脫出身來。

她半轉過身,說:「還有好多事情得考慮一下呢。」她的聲音中帶著不安。

「真的嗎?」這個語氣是有些不信的樣子。

「有很多方面你還不瞭解我,」丹尼絲說,「先說一點吧,我是一個佔有慾非常強的人。你知道嗎?」他回答:「聽起來那並不怎麼可怕。」

「如果咱們結了婚,」她說,「你得整個都歸我才行,不能只是一部分。我控制不了自己。我不能和別人分份兒——即使和一個醫院來分享也不行。」他笑了。「我看咱們可以商量個折中的辦法。別人都是這樣做的。」她又向他偎了過來。「你這麼一說,我幾乎相信你這話了。」丹尼絲停頓了一會兒。「你再到紐約來一趟,最近,好嗎?」

「好。」

「過多久?」他回答,」你叫我來,我隨叫隨到。」她象是被直覺動作所驅使似的,自然地貼過身子,他倆又接起吻來,這次情慾更加火熾了。他們聽到身後響了一下,通往起居室的門開啟一道縫,露出一線燈光。丹尼絲輕輕把身體脫開。一會兒,一個穿睡衣的女孩子走上陽臺。一個聲音在說:」我聽見有人說話似的。」

「我以為你睡著了,」丹尼絲說。」這是歐唐奈大夫。」又對歐唐奈說,」這是我的女兒菲利帕,」又憐愛地補充說:」她是要我命的雙胞胎的一半。」女孩子以坦率的好奇眼光打量著歐唐奈。」哈羅,」她說。

「我聽說過你。」歐唐奈記得丹尼絲告訴過他,她的雙生女兒都是十七歲。

這孩子長得比實際年齡小,她的身體剛開始豐滿起來。可是她的舉止帶著一種風度,非常象她的媽媽。

「哈羅,菲利帕,」他說。「如果我們打擾了你,我很抱歉。」

「我睡不著,所以我在看書。」女孩子看了一眼手裡拿的那本書。「是赫利克1的。你看過這本書嗎?」

1赫利克(robertherrick,1591——1674),英國傳教士兼詩人,以寫富於哲理的田園抒情詩著稱。他的描寫年華易逝的《及時折取玫瑰花蕾》(gatheryerose-budswhileyemay)一詩曾傳湧一時。

「恐怕沒有,」歐唐奈說。「事實上在醫學院讀書是沒有時間吟詩的,從那以後我又老沒勻出時間來唸詩。」菲利帕把書拿起來,開啟一頁。「這兒有首為你寫的,媽媽。」她以很吸引人的聲音,帶著感情和韻味,輕聲地讀道:情竇初開是二八,青春熱血好年華;聽任歲月空流逝,時光荏苒枉悲吒。能嫁且嫁莫逡巡,應憐美景與良辰;當年曾把花期誤,一誤再誤誤終身。

「我聽懂了,」丹尼絲說。她轉身對歐唐奈說:「我可以告訴你,肯特,我的孩子總不斷地催我再結婚。」

「我們不過是為你著想,」菲利帕插話說,把書放下來。

「她們假裝成很現實的樣子勸我再婚,」丹尼絲接著說。「實際上這兩個孩子溫情得要命。」她又轉向菲利帕,問她:「如果我和歐唐奈大夫結婚,你覺得怎麼樣?」

「他向你提出了嗎?」菲利帕興頭馬上就來了,沒等回答,她就叫道:「你就要提的,當然啦。」

「還要看看情況,親愛的,」丹尼絲說。「當然,還得處理一下離婚這件小事。」

「噢,那個!爸爸總是那麼不講理,非要你提出不可。而且,你們何必等著呢?」她衝歐唐奈說:「你們為什麼不同居呢?那麼一來,離婚的理由不就有了,媽媽就用不著跑到象雷諾1那樣的可怕的地方去辦離婚了。」

1雷諾(reno),內華達州的一個主要城市,參閱第284頁注。

「有時候,」丹尼絲說,「我對新式教育的效果是有很大懷疑的。我著,就到此為止吧。」她輕步走到菲利帕身邊。「晚安,親愛的。」

「噢,媽媽!」那女孩子說。「你有時候真象個老古董。」

「晚安,親愛的。」丹尼絲堅決地重複一句。

菲利帕只得對歐唐奈說:「看樣子我非走不可了。」他說:「我很高興見到你,菲利帕。」女孩子走了過來,坦率地說:「如果你將要成為我的繼父的話,我似乎是可以親你一下的。」他回答:「那麼,不管將來怎麼樣,咱們就先親了再說吧。」他把頭探過去,她親了他的嘴一下,然後站定了,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說:「你倒挺招人喜歡的。」她向丹尼絲提醒道:「媽媽,把別的丟了可以,千萬可別把他給丟了。」

「菲利帕!」這回的聲音裡明顯是帶著教訓孩子的味道了。

菲利帕笑了,吻了她的媽媽。她輕盈地招著手,拿起她的詩集走掉了。

歐唐奈靠在陽臺牆上微笑。此時他在伯林頓的獨身生活顯得非常空虛乏味了,和丹尼絲雙棲紐約的美好前景,對他越來越有吸引力。他的嚮往之情一秒一秒地在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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