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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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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在公寓的起居室裡朝著尼姆嫵媚地笑著,他清楚地記得她和上次見面時笑得一模一樣。然後她同情地說:「我知道這個星期你不好過。我讀了關於你們年會的報道,也從電視上看到了一些。」

尼姆本能地做了個鬼臉。電視集中報道了暴亂的場面,而忽視了五小時議程中所涉及的複雜的問題——提問、討論、表決投票——這些都是被迫休會後的事了。(公平地說,尼姆承認,電視攝影機只有外面的鏡頭可拍,其實事後想想,他認識到當初允許他們進去反而好些。)半小時休會期間,秩序恢復了,然後就是馬拉松式的正式會議。最後除了所有與會者都精疲力竭以外並沒有任何變化,只是要說的話大部分都說出來了。使尼姆大吃一驚的是,第二天,對會議情況最全面、最公正的報道卻是《加利福尼亞檢查報》上南希·莫利諾的署名文章。

「你要不介意的話,」他對凱倫說,「我想暫時忘掉我們那一年一度的馬戲表演。」

「就當已經忘了吧,尼姆羅德。什麼年會?我從來連聽都沒聽說過。」

他哈哈大笑,然後說:「我欣賞你的詩。你發表過詩嗎?」

她搖搖頭,他看著她坐在他對面的輪椅裡,又想起了這是她身上唯一能動的部分。

他今天到這兒來的部分原因是他覺得需要從一片混亂的金州公司中脫身,哪怕是片刻也好。他也渴望見到凱倫·斯隆,現在這個願望由於她的嫵媚和絕色變得更加強烈了。她的非凡的美貌與他記憶中的完全一樣——金光閃爍的齊肩長髮、姣好的臉龐、豐滿的嘴唇和無瑕的乳色皮膚。

尼姆突然異想天開地想到他是否正陷入情網。

「我把寫詩當作一種樂趣,」凱倫說。「你來時我正在打的是一份講稿。」

他已經注意到了她身後的電動打字機。那上面有一張打了一半的紙。旁邊的一張桌子上還放著一些稿子。

「對誰講的稿子?關於什麼的?」

「對一次律師大會的。一個州律師組織正在擬訂一項報告,是關於適用於殘廢人的法律的——這些人在大多數州里和其它國家裡都有。有一些法律行得通;另一些卻不行。我把它們研究過了。」

「你在對律師們談論法律嗎?」

「為什麼不行呢?律師們全都陷在理論裡了。他們需要一個講求實際的人去告訴他們在法律和規章下面到底發生著什麼事。這就是為什麼他們要請我講;再說,我以前也做過這種事。我主要談論截癱和半癱的人們,也要澄清一些錯誤的看法。」

「哪一種錯誤的看法?」

他們正談著,從隔壁房間傳來了廚房裡的聲音。今天上午尼姆打電話的時候,凱倫邀請他來吃午飯。現在,喬西,就是尼姆上一次來遇見的那個助手兼管家,正在做飯。

「在我回答你的問題以前,」凱倫說,「我的右腿不舒服了。你替我把它移動一下好嗎?」

他站起來,不知所措地走近了輪椅。凱倫的右腿架在左腿上。

「把它們調一下就行了。請把左腿架到右腿上。」她不動聲色地說著。尼姆伸出手,突然間感覺到她穿著尼龍長襪的兩腿又苗條又漂亮。它們摸在手上是溫暖的,還使人感到一種短暫的激動。

「謝謝,」凱倫說。「你有一雙溫柔的手。」他顯得有些吃驚,於是她又說,「這就是一種錯誤看法。」

「什麼錯誤看法?」

「認為所有癱瘓的人都沒有正常感覺的看法。確實有些人再也不能感覺到任何東西了,但象我這樣得過小兒麻痺症的人卻能夠保持所有的感覺功能不受損害。所以雖然我四肢都不能動,我卻和其他人一樣具有肉體的感覺。這也就說明了為什麼一條胳膊或者一條腿能夠感覺到不舒服或者‘入睡’因此需改變位置,就象你剛才做的那樣。」

他承認說:「你說得對。我想我確實有過你說的那種想法,下意識的。」

「我知道。」她調皮地笑著。「可是我能感覺到你的手在我的腿上,而且你要想知道的話,我還滿喜歡這種感覺的。」

他突然產生了一種令人吃驚的想法,隨即又打消了,接著說;「告訴我另一種錯誤看法吧。」

「認為不應該要求四肢癱瘓的人談論他們自己。你一定會吃驚,有多少人一和我們接觸就顯得那麼不情願,那麼窘,有些人甚至還害怕。」

「時常發生這種事嗎?」

「經常如此。上星期我姐姐辛西婭帶我到一家飯店吃午飯,服務員來了,他先寫下了辛西婭的選單,然後,他臉揹著我問,‘她吃什麼?’我真感謝辛西婭當時說的‘你幹嗎不問她?’但就在後來,我點菜的時候,他還不拿正眼看我。」

尼姆沒說話,然後伸出手,握住凱倫的手。「我為我們所有的人感到羞愧。」

「別這樣,你彌補了許多人的過失,尼姆羅德。」

他鬆開她的手說:「上次你對我談了一點你家裡的事。」

「我今天不需要談了,因為你就要見到他們——至少是我的父母。我希望你別介意,他們午飯後馬上就來。我媽媽今天公休,我爸爸就在離這兒不遠的管子店工作。」

她的父母,凱倫解釋說,本來都是奧地利人,三十年代中期十九歲的時候,移民到美國,當時戰爭的風雲聚集在歐洲上空。他們在加利福尼亞認識了,結了婚,有了兩個孩子——辛西婭和凱倫。父親家本姓斯郎赫澤,後來入美國籍時就改成了英語的斯隆。凱倫和辛西婭對他們的奧地利傳統一無所知,從小就當作土生土長的美國孩子撫養的。

「那辛西婭比你大嘍?」

「大三歲,而且很漂亮。我希望你改天能見到她。」

廚房的聲音停了,喬西進來了,推著一輛茶車。她在尼姆面前放了一張小摺疊桌,又把一個托盤裝在凱倫的輪椅上,她從車上端來了午飯——涼色拉麻哈魚和熱法國麵包。喬西把酒倒進兩隻杯子裡——一種冷凍的沙東乃酒。「我每天喝酒喝不起,」凱倫說:「但是今天特殊,因為你來了。」

喬西問她:「我餵你還是哥爾德曼先生餵你?」

「尼姆羅德,」凱倫問,「你願意嗎?」

「願意,」他說,「不過哪裡做錯了你得告訴我。」

「其實並不難。我一張嘴你就扔點兒吃的進來。只不過比餵你自己加倍費勁。」

喬西看了凱倫一眼,會意地一笑,就退到廚房去了。

「你看,」進午飯時,凱倫喝過一口酒以後說,「你非常好。請你給我擦擦嘴好嗎?」他拿一塊餐巾給她擦嘴,這時她把臉歪過來對著他。

他一邊喂凱倫吃飯一邊想:在他們正共同做的事情之中,一種奇特的親密感在他倆之間油然而起,一種他生平從未經歷過的相依為命的感覺。甚至還具有一種性感的成分。

飯快吃完的時候,酒使他們感到彼此更加親近,她說:「我已經告訴你好多我的情況了。現在你該再跟我談談你自己的了。」

他開始把自己的情況向她娓娓敘述——童年、家庭、工作、與露絲的婚姻。他的孩子莉婭和本傑。然後,在凱倫提問的催促下,他說出了自己當前的疑慮——關子他的宗教傳統和是否要讓孩子們繼承這種傳統、他本人生活的方向、還有他婚姻的前途——如果還有前途的話。

「夠啦,」他最後說。「我不是到這兒來使你厭煩的。」

凱倫笑著搖搖頭。「我相信你永遠不會使我厭煩的,尼姆羅德。你是一個複雜的人,而複雜的人是最有意思的。何況,我喜歡你勝過長期以來我見過的任何人。」

他告訴她:「我對你也有同感。」

一陣紅暈湧上了凱倫的臉。「尼姆羅德,你願意吻我嗎?」他站起來,走了幾步到她身邊,輕聲回答說,「我非常想。」她的嘴唇溫暖,多情,他們的接吻難解難分,誰也不想分開。尼姆伸出雙臂,想把凱倫拉得更近一些。這時他聽到外面傳來了刺耳的門鈴聲,接著是開門聲和人聲——喬西和另外兩個人的聲音。尼姆垂下雙臂。他走開了。

凱倫輕聲嘀咕道。「見鬼!真不湊巧!」然後她喊道,「進來!」過了一會兒又說,「尼姆羅德,我希望你見見我的父母。」一位尊嚴的老人,長著滿頭灰色的捲髮,臉上佈滿了飽經風霜的痕跡,他伸出了一隻手。他說話的喉音很重,很低沉,仍然明顯地帶著奧地利口音。「我是路德·斯隆,哥爾德曼先生。這是我妻子亨麗愛塔。凱倫跟我們談到過你,我們在電視上也見過你。」尼姆接過來的手是一隻勞動工人的手,又粗又硬,但看上去好象是經常擦洗的,指甲很乾淨。雖然路德·斯隆穿的工作服上還有剛乾過活的痕跡,但卻看得出衣服拾掇得很仔細,好幾個地方打著整齊的補丁。

凱倫的母親和他握了握手。「你真好,哥爾德曼先生。你來看望我們的女兒,我知道她很感激你。我們也很感激。」她是個身材矮小、乾淨利落的婦女,,穿著樸素,梳著小麵包狀的捲髮,她看上去比她丈夫年紀大。尼姆想她當年可能很漂亮,這就解釋了凱倫為什麼那麼迷人,只是她的臉現在蒼老了,雙眼露出了緊張和疲憊的神色。尼姆猜想這些跡象已經存在多時了。

「我到這兒來只有一個簡單的原因,」他對她說。「我喜歡和凱倫作伴。」

尼姆回到自己的椅子上,老斯隆夫婦坐下來以後,喬西端進來一把咖啡壺和四個杯子。斯隆夫人倒出咖啡,又喂凱倫喝。

「爸爸,」凱倫說,「生意怎麼樣?」

「不太好。」路德·斯隆嘆了口氣。「材料價錢太貴了——天天上漲,你肯定知道這點,哥爾德曼先生。所以當我根據成本再加上工錢要價的時候,人們總認為我在敲竹槓。」

「我知道,」尼姆說。「在金州公司我們也為了同樣的原因受到同樣的責備。」

「可你們是個資本雄厚的大公司。我只是個做小本生意的。我僱了三個人,哥爾德曼先生,自己也做工,有些日子,我跟你講,簡直是無事忙。特別是那些政府表格——越來越多,——有一半事情我可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知道。我晚上和週末的時間都花在填表格上,可沒人付我填表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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