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警察局指揮中心的值班警官意識到,他必須火速作出決定。
幾分鐘之前,警察局的男接線員接到莫利諾打來的報警電話,並作了記錄。他向值班警官發出了訊號,要他直接跟莫利諾通話。警官這樣做了。扼要地聽了聽之後,他盤詰報警者。對方報了自己的姓名和《加尼福利亞檢查報》記者的身分。她就錄音帶作了解釋,報告了她獲得錄音帶的經過情況,並說她此時十萬火急地報告的訊息就是從那些錄音帶裡獲悉的。
「我聽說過您,莫利諾小姐,」警官說。「這電話您從報社裡打來的嗎?」
「不是。在我公寓打的。」
「請把您的地址告訴我。」
她說了自己的地址。
「電話簿上有您的電話號碼嗎?」
「有的。列在南·莫利諾名下。」
「請掛上電話,」警官說。「我們馬上打電話給您。」
那位警察局的接線員——他是二十位經管報警電話的接線員之一——已經在市內電話簿上查到了她的電話號碼。他把它寫在一張紙條上,遞給了警官。警官撥了這個號碼,便留心聽著。
電話鈴一響,南希就接了。
「莫利諾小姐,剛才是您打報警電話來的嗎?」
「是的。」
「謝謝您。我們必須核實一下電話。如果以後再跟您聯絡,您在哪兒呢?」
「在克里斯托弗·哥倫布飯店,」南希說。「除此以外,還能在哪兒呢?」她結束通話了電話。
警官心中盤算了一會兒。他已經證實電話是真的,決不是神經失常的人打的。但是,難道這則訊息就那麼緊急,足以證明必須在大半夜裡疏散市內最大的一家飯店從而造成混亂嗎?在通常情況下,一旦接到炸彈警報——警察局每年都要接到上百個這樣的警報——首先派出一支由一名巡佐和兩三名巡警組成的先遣隊去進行調查。如果他們懷疑或者發現警報有價值,他們便打電話通知行動中心,隨後便採取緊急措施。(在那個階段,從不使用無線電通訊手段,其原因有二:一,要是確實有炸彈,那麼無線電訊號很可能引起爆炸;二,因為人人都可以監聽警察局的無線電通話,警察局想讓新聞界人士和圍觀者晚一點堵塞出事地點。)但是,如果剛才接到的報告屬實,危險確實存在,那麼按照通常辦法來處理,時間是不夠的。
白天,在警察局和消防隊的應急隊伍通力合作的情況下,象克里斯托弗·哥倫布這樣大的飯店,半個小時之內可以全部出空。可是,在夜裡,時間可要拉長——就算動作迅速,加上運氣好,也得一個小時。在夜間疏散一家飯店有它的特殊問題:飯店裡總有些沉睡的人、醉漢、不相信的人和不願意被發現私通的情人,這就需要用萬能鑰匙把他們的房間開啟,一個一個地把他們喚醒。
但是,眼下可沒有一個小時了。值班警官朝掛在他頭頂上方的那隻數字鐘瞥了一眼:凌晨二點二十一分。那位女記者說有一個炸彈或有一批炸彈可能在凌晨三點爆炸。是真的?還是假的?他多麼希望自己能向一位上級警官彙報一下,由他作出判斷。但那也來不及了。
警官作出了他唯一能夠作的決定,於是發出命令:「立即採取防彈疏散措施——克里斯托弗·哥倫布飯店!」
頃刻之間,指揮中心的六七臺電話同時投入了工作。首先向市中心區警察當局和消防隊發出警報,消防車和所有能動用的警車立刻出動。然後,直接電話通知警察局值夜班的隊長和消防隊的副隊長,由他們兩人聯合指揮疏散飯店的行動。與此同時,通知包括防爆分隊在內的警察當局的戰術小組整裝待命,迅速趕上其它隊伍。然後,打了個電話給附近的軍械庫,那兒的爆炸器材分隊將派遣幾名專家去幫助清除炸彈。鄰近幾個城市的警察當局也被要求迅速派出他們的防爆分隊。救護車——肯定是用得上的——也通知了。接著又按順序通知了主要的司法機構、消防單位和市政機關的工作人員,絕大多數人是從家裡睡夢中喚醒的。
那位值班警官在電話上和克里斯托弗·哥倫布飯店的值班經理說:「我們得到了一個我們認為是可靠的警報,有人在你們飯店裡安放了炸彈。我們建議立刻疏散店內所有人員。警察和消防隊正在路上。」
「建議」兩個字是用得有分寸的。從技術上來說,警官無權命令疏散一家飯店,只有飯店的經理部才能作出這樣的決定。好在這位夜班經理既不是吹毛求疵的人,也不是膿包。「我馬上拉響本店的警報器,」他說,「我店全體職員將遵照您的指示行動。」
象一部開動了的戰爭機器,命令的效力迅速地傳播開去,每一個組成部分都緊急動員起來,每一個組成部分都使用專門技術投入這次行動,這次行動已經離開指揮中心,現在指揮中心將成為接收報告的渠道。在這同時,兩個關鍵問題的答案依然是未知數。第一,炸彈會在凌晨三點爆炸嗎?第二,假使爆炸,飯店能夠在剩下的短短三十六分鐘內全部撤空嗎?這種懸而未決的局面不會長久。這兩個問題的答案很快就能見分曉。
南希·莫利諾認為她已經為人類盡了自己的一份力量。她現在可以繼續當她的女新聞記者了。
雖說已經作好外出的準備,莫利諾這時仍在自己的公寓裡。在匆匆披上外出服的當兒,南希打電話給《加利福尼亞檢查報》的夜班編輯,向他扼要地介紹了自己手頭的材料。當他亟亟發問時,她感覺到他因預見即將釋出鬨動的重大新聞而激動的心情。
「我這就去飯店,」南希告訴他。「然後我就回報社寫報道。」她不用問就曉得每一個能出動的攝影記者都會立即被派往現場採訪的。
「喔,還有一件事,」她告訴夜班編輯。「我有兩盤錄音帶,我不得不把這件事報告了警察局,而且他們肯定要調這兩盤錄音帶去作證,也就是說錄音帶要被沒收。我們應該趕在沒收之前把它們複製出來。」
他們商定派一名通訊員到飯店找南希取錄音帶,並直接從那兒把錄音帶迅速送到報社文娛版編輯的家裡。他們得知文娛版編輯在家,於是通知他錄音帶馬上就送到。這位編輯是個高保真錄音迷,他自己就有一個錄音室。錄音帶的複製品同一臺手提式的播放機將一道放在新聞編輯室,專候南希回來。
南希已經跑到公寓的大門口,突然她又記起一件事來。她重新跑回電話機旁,憑著記憶撥了克里斯托弗·哥倫布飯店的電話號碼。接通了總機,她說:「給我接尼姆羅德·哥爾德曼的房間。」
在睡夢裡,尼姆看到金州公司的電力系統處於嚴重的危機之中。發電站一個個地失靈了,最後只剩下大李利——拉米申五號機了。接著,發生了跟去年夏天沃爾特·塔爾伯特慘死那天的一模一樣的情況,能源控制室裡的拉米申五號機的控電盤開始發生警告的訊號——燈光閃爍不定,鈴聲尖叫不住。燈光漸漸黯淡,但是鈴聲卻不絕於耳,直到他醒來,發覺床邊的電話機發出刺耳的鈴聲。他睡意矇矓地伸出手去,抓起耳機。
「哥爾德曼,是你嗎,哥爾德曼?」
他還沒完全醒過來,只是應了聲:「是的。」
「我是南希·莫利諾。聽我說!」
「誰?」
「南希·莫利諾,你這個白痴!」
一股忿懣的心情驅散了睡意。「莫利諾,難道你不知道現在是大半夜嗎……?」
「閉起你的嘴,聽著!哥爾德曼,別婆婆媽媽的,快醒醒!你和你全家都有危險。相信我……」
尼姆用一個胳臂肘支撐著身子,說:「我才不相信你哩……」但一記起了她昨天寫的那篇報道,他就沒往下說。
「哥爾德曼,把你全家領出飯店!現在就走!千萬不要耽擱!炸彈馬上就要爆炸了。」
這刻兒他完全清醒了。「這是一個無聊的玩笑嗎?因為如果這是……」
「這決不是玩笑。」南希的聲音中帶有懇求的腔調。「喔,看在老天爺份上,相信我吧!‘自由之友’那幫混賬東西把炸彈偽裝成滅火器安裝在飯店裡。快把你妻子和孩子們……」
聽到「自由之友」這個名字他相信了。然後,他又想起這家飯店裡住滿了出席會議的人們。
「其他的人怎麼辦?」
「警報已經發出。你趕快行動吧!」
「好!」
「飯店門口見,」南希說,但是尼姆並沒聽到。他砰地結束通話了電話,去死勁地搖醒露絲。
沒過幾分鐘,尼姆就把還穿著睡衣的兩個孩子推出房間,他們睡得迷迷糊糊的,邊走邊哭。露絲緊跟在他們後面。尼姆朝應急樓梯走去,他很清楚,危機中避免使用電梯,以防萬一電梯失靈而被困在裡面。當他們開始從二十五層樓上走下來的時候,尼姆聽到從外面傳來了警報器鳴叫聲,開始很輕,越來越響。
他們下了三層樓以後,整個飯店的報火機發出了刺耳的尖叫聲。
那天晚上湧現出許多英勇和豪俠的行為,有些無人知曉,有些引人矚目。
飯店的疏散工作進行得很迅速,大多數情況下,也很鎮靜。警察和消防隊員敏捷地登上各層樓面,他們砰砰敲打著門,叫嚷著,用命令打斷種種提問,把人們趕往樓梯口,並告誡他們不要使用電梯。對一些沒有反響的房間,應急人員在飯店職員的協助下,用萬能鑰匙把門開啟進行檢查。在整個行動過程中,報火機一直響個不停。
一些旅客提出抗議,吵吵嚷嚷;一小撮氣勢洶洶的人,在受到逮捕的威脅時,也只好加入外出的人群。飯店旅客中幾乎沒有人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認為危險迫在眉睫,只披上很少的衣服,而把自己的行李物品丟在房間裡,急急忙忙地離開。有一個男人迷離恍惚地服從著命令,一直跑到他住的那層樓的樓梯口,才發覺自己身上一絲不掛,一位咧著嘴嘻笑的消防隊員讓他回去穿上褲子和襯衣。
疏散的工作正在進行的時候,警察局防爆分隊的隊員們分乘三輛卡車來到了,卡車的輪胎嘎嘎作響,警報器尖聲嘶叫著。防爆隊擁進飯店,敏捷而又小心地工作著,檢查每一個看到的滅火器。他們往那些懷疑是炸彈的滅火器上繞上繩索,然後——他們邊後退邊放長繩索——防爆隊員們退向牆角,退到不能再退為止。當肯定附近沒有人時,他們便猛烈拖曳繩索。這就搖動並放倒了那些滅火器——在通常情況下,這一動作足以引爆任何餌雷,然而卻沒有發生爆炸。一隻只滅火器被放倒以後,由一位防爆隊員把它提起來,送到戶外去,這可要冒極大的生命危險,但在那種特殊情況下,也只好這麼做了。
偽裝成滅火器的炸彈,由一隊臨時集中起來的卡車從飯店前面的大街上運到一個廢棄不用的海邊碼頭,再從那兒扔進海灣。
警察局防爆分隊開始工作後不久,軍械庫的六名軍官和軍士組成的小組也來到了——這些是幫助加速排險工作的炸彈專家。
警報發出二十分鐘以後,那些負責疏散工作的官員明白,疏散工作顯然進行得很順利,比預計的要來得快。看來凌晨三點之前把大多數的旅吝疏散出飯店大有可能。
這時候,通向克里斯托弗·哥倫布飯店的每一條街道都塞滿了車輛——消防車、各種警車和救護車。所有車輛的頂燈都在閃光,市應急服務處開來一輛大篷貨車,忙於建立一個現場指揮所。在剛剛開到現場的車輛中間,有兩輛金州公司的重型維修卡車。其中一組人員在待命,準備隨時解決電力問題,另一組人員正在大街上的煤氣總管道旁忙於切斷煤氣供應。
越來越多的新聞、電視和電臺的代表湧到了現場,急切地向每一個能夠回答問題的人採訪訊息。兩家當地的電臺正在作現場實況廣播。這則訊息已經傳遍全球。美聯社和合眾國際社已經火速地向全國和海外發布了新聞簡報。
在新聞界人士中,南希·莫利諾是一些人注意的中心,這些人包括幾名警察局的偵探、一位聯邦調查局特工人員和一位年輕的地方副檢察官(這位副檢察官在警察行動中心的名單上)。南希儘量回答了問題,但是關於那兩盤按事先商定的辦法從她手裡取走的錄音帶,她卻閃爍其詞。在那位地方副檢察官的嚴厲追問和近於威脅之下,她答應在兩小時內把錄音帶交給他。一名偵探遵照他的上司和那位地方副檢察官商討的結果,轉身去打電話,下達兩點指示:襲擊克洛科大街一百十七號住宅;逮捕喬戈斯·阿香博和戴維·伯德桑。
在這同時,警察和消防隊員們繼續加快疏散飯店的工作。
在疏散飯店的過程中,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一些傷亡事故。一位上了年紀的婦女跌倒在混凝土應急樓梯上,傷勢很重,把髖骨和手腕給跌斷了。一輛救護車上的醫護人員用擔架把她抬走,她不住地呻吟著。一位新英格蘭電力公司官員在下了二十層樓梯後,心臟病發作,在送往醫院的路上嚥了氣。另一位婦女跌了一跤,得了腦震盪。還有好幾個人因慌張和樓梯擁擠受到輕微擦傷和碰傷。
沒有出現驚惶失措的場面。素不相識的人們相互幫助。幾乎沒有發生粗魯或不禮貌的行為。有些膽大的人還插科打諢,幫助別人消除害怕心理。
被疏散的人員一走出飯店,就被引到兩條街以外的一條小街上,在那裡警車停靠在一起圍成一道擋牆。很幸運,那晚天氣暖和,看上去沒有人因衣服穿得少而感到寒冷。過了一會兒,來了一輛紅十字會的大篷車,志願工作者分發咖啡,又給等候在那兒的人們做些力所能及的安撫工作。
尼姆·哥爾德曼一家屬於最先到達被圍起來的地段的旅客之列。這時,莉婭和本傑完全清醒過來了,為眼前發生的事而感到興奮。尼姆看到露絲和孩子們已經脫險,就不顧露絲的再三勸阻,又轉身返回飯店。事後他意識到自己簡直太莽撞了,但在當時,他為激動的群情所驅使,還因為他記起了兩件事。一件就是南希·莫利諾在電話中匆匆提及的「偽裝成滅火器的炸彈」;另一件是,就在昨天尼姆和沃利·塔爾伯特曾望著那個年輕人把一個滅火器安放在底層休息廳的一張椅子後面。因為還有許多人滯留在飯店裡,所以尼姆想弄清楚那個滅火器是否已被發覺。
現在快到凌晨三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