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們,只有檔案證據才能把事情搞得這樣清楚,我是犯了欺騙罪而且——不容置疑,罪有應得地——被抓住了。」保羅·耶爾的說話聲比平常低得多,在接著往下講時,他的臉部顯現出痛苦的神色。「我決不借解釋或者遁辭來文飾我的過錯,既不訴說我在上次交談時所懷的極大的焦慮,也不表白我是出於本能急於維護自己的聲譽。」
尼姆想,儘管如此,你縱然口頭上說不那樣做,但還是兩者都做了。
「可是,」耶爾繼續說,「我對你們倆發誓,我既沒有參與耶爾家族信託基金的偷電話動,第一次在這裡討論前我對此事也一無所知。」
尼姆記得,埃裡克·漢弗萊以往一向輕信保羅·耶爾的話,此時卻緘默不語。也許董事長跟尼姆想法一樣,一個人為了維護自己的聲譽而說一次謊,也會為了同樣的目的而再次說謊。
尼姆很自然又想起了哈里·倫敦曾經提出的那個問題:「究竟這位尊敬的保羅大人還幹過多少次同樣的勾當而每次都逍遙法外呢?」
辦公室內一片寂靜,老傢伙的眼神里流露出更加深沉的痛苦。
「尼姆,」埃裡克·漢弗萊輕聲地說,「我看你沒有必要再留在這兒。」
尼姆如釋重負。他們倆望著他把桌子上的信件收攏來,重新裝入卷宗。尼姆一聲不吭,腋下夾著卷宗,走了出去。
他哪裡知道,這是他同耶爾法官先生最後一次見面了。
那天董事長辦公室裡,後來還發生了什麼事情,尼姆始終不知道。他沒有問,埃裡克·漢弗萊也沒有主動對他說。不過,最後的結果於次日上午透露了出來。
上午十一點,漢弗萊派人請來尼姆和特麗薩·範·伯倫。他坐在辦公桌旁,手裡拿著一封信,對他們倆說:「我接到保羅·謝爾曼·耶爾法官送來的辭呈。他決定辭去本公司公眾事務發言人兼董事之職。他的辭呈被遺憾地接受了。我希望馬上就此釋出公告。」
範·伯倫對他說:「我們應該提個理由呀,埃裡克。」
「健康欠佳。」漢弗萊指下指手中的辭呈。「耶爾先生的醫生們勸告他,他在金州公司兼任的新職,對他這樣高齡的人來說,過於繁重。他們建議他中止擔任這些職務。」
「這沒問題,」公眾關係部長說。「我今天下午就發訊息。可是,我還有一個問題。」
「還有一個問題?」
「這一來,本公司就沒有發言人了。誰接替呢?」
董事長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我太忙了,沒時間去另找旁人,特斯。因此,我想沒有別的選擇,還是把這副擔子重新壓在尼姆的肩上吧。」
「哈利路亞!」範·伯倫說。「你摸透了我的心思。這副擔子本來就不應該拿掉嘛!」
在董事長辦公室外面,特麗薩·範·伯倫壓低聲音說:「尼姆,把耶爾這件事的內幕一五一十地告訴我。出了什麼事?你知道我遲早會打聽到的。」
尼姆搖了搖頭。「你聽董事長說了嘛,特斯。健康欠佳。」
「你這個混蛋!」她衝著他罵了一聲。「就為這件事,不到下星期我就不讓你上電視。」
哈里·倫敦讀到了保羅·耶爾辭職的報道,第二天就來找尼姆。
「假如我有種的話,」他鄭重其事地說,「我就辭職,實在厭惡那些所謂‘健康欠佳’、‘辭呈被遺憾地接受了’的鬼話。這樣做使得我們大家都成了說謊的人,就跟他一樣。」
尼姆夜裡沒有睡好,煩躁地說:「那麼請便——辭職吧!」
「我可辭不起呵。」
「那就收起你那一套‘我比你聖潔’的大話,哈里。你自己親口說過,我們無法證實耶爾先生本人參與了偷電。」
倫敦執拗地說:「然而,他是參與了的。我愈想愈認為是這樣。」
「別忘了,」尼姆指出,「那位管理耶爾家族信託基金的伊恩·諾里斯發誓說他沒有參與。」
「是的,而且整個事情帶有做交易的味兒。諾里斯以後會以某種方式得到報酬的——可能繼續留任基金管理人。此外,諾里斯要是牽連到那位大人物,他本人是什麼好處也撈不到的。」
「無論我們怎麼想,」尼姆說。「已經完事大吉了。因此,快回去幹活兒,多抓幾個偷電的賊吧。」
「我已經抓到了。我那兒有一大堆新的案件,還有在對奎爾公司進行調查時查獲的其它案件。不過,尼姆,我得事先跟你說個事兒。」
尼姆嘆了一口氣。「說吧。」
「你我都參與了一樁包庇活動;為了維護那顯赫的耶爾的聲譽而做了這種骯髒的勾當。這一切表明,對那些有權有勢的人物還仍然有一套特殊的規章和法律。」
「你瞧,哈里……」
「不,聽我講完!我現在講的,尼姆,是預先跟你打個招呼,今後任何一個案子,只要我抓到真憑實據,那就不管是誰,沒有人能阻擋我把它公開端出來,採取應該採取的措施。」
「好的,好的,」尼姆說。「如果有真憑實據,我一定同你一道鬥爭。這個問題解決了,請走吧,也讓我乾點事情呵。」
在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尼姆後悔不應把氣出在哈里·倫敦身上。倫敦講的多數事情,比如說那份辭職宣告是個謊言,說他們倆都參與了那樁包庇的勾當等等,尼姆也考慮過。昨晚,他夢寐不安,被這些事情攪得心煩意亂。扯謊也有輕重之分嗎?尼姆並不這麼認為。在他看來,謊話就是謊話。其它沒什麼好說的。既然如此,埃裡克·漢弗萊授權發表了一個公開的謊言,尼姆又加以預設,那麼以他們為代表的金州公司不是同保羅·謝爾曼·耶爾一樣有罪嗎?答案只能有一個:是這樣的。
他仍在思考這個問題,突然,他的秘書維基·戴維斯打來電話,告訴他:「董事長希望馬上見您。」
尼姆頓時發覺,約·埃裡克·漢弗萊顯得異乎尋常的煩躁不安。
尼姆走進來時,董事長正在辦公室裡侷促不安地來回踱著。他以往很少這樣。他站在那兒講話,尼姆傾聽著。
「有件事我想找你談談,尼姆,等下我會告訴你這樣做的理由的。」董事長說。「近來,我對本公司發生的某些事件一直感到羞恥和厭惡。我並不樂意為給我薪金並由我領導的公司感到羞恥。」
漢弗萊停頓了一下,尼姆仍然默不作聲,不知道下面會講些什麼。
「一件可恥的事情,」董事長繼續說,「已經在過去二十四小時內處理了。但是,還存在著另一個更大的問題——威脅著對本公司生命財產的殘暴襲擊。」
「聯邦調查局和警察……」尼姆開始說。
「一事無成,」漢弗萊怒氣衝衝地說。「毫無作為!」
「他們把伯德桑押在牢裡。」尼姆指出。
「是的——可是為什麼?因為一位聰明果敢的女記者比一支龐大的專業司法部隊還要足智多謀。要記住,就是由於這位年輕婦女提供的情報,結果才把那些蟄居在克洛科大街上那座房子裡的其他惡棍擊斃了——這是他們應有的下場。」
尼姆想,只有約·埃裡克·漢弗萊才會使用「惡棍」和「應有的下場」這樣的字眼兒。儘管如此,尼姆很少看到過漢弗萊如此感情激動。他猜想董事長眼下說的話,一定憋在肚裡好長時間了。
「想想看,」漢弗萊繼續說道。「在一年多的時間裡,我們丟盡了醜,我們的裝置,甚至這兒的首腦機關,遭到一批烏七八糟的宵小之輩的恐怖分子的襲擊。更嚴重的是,我們為此付出了我們中間幾位好人的生命,其中還不包括在克里斯托弗·哥倫布飯店殉難的羅密歐先生。這又是一件事,我深感內疚的是,我們作為全國電力協會年會的東道主城市和東道主公司,竟然容忍那個悲劇性的事件發生了。」
「我根本不認為,埃裡克,」尼姆說,「有人會或者真的因哥倫布飯店發生的事情而怪罪於我們金州公司。」
「我責備我們,同時也責備我自己,責備我早先沒有堅持要司法機關採取措施。即使到今天,那個卑鄙的傢伙,那個頭目阿香博,依然逍遙法外。」漢弗萊提高了嗓門。「整整一個星期過去了。他又在哪兒呢?為什麼司法機關沒有能夠找到他呢?」
「據我瞭解,」尼姆說,「他們眼下還在搜查,而且他們相信他就在北堡一帶。」
「毫無疑問,他還在那兒謀劃殺死和戕害我們更多的人,對我們公司進行更多的破壞!尼姆,我希望抓到那個壞蛋。如有必要,我想讓我們——金州公司——去把他揪出來。」
尼姆剛要指出一家公用事業公司沒有條件執行警察任務,然後重新考慮了一下。他問道:「埃裡克,你有什麼想法?」
「我的想法是,我們是一個僱用著許多既足智多謀又精明強幹的人員的組織。從實效來看,司法機關在這兩方面都有欠缺。因此,尼姆,下面是我對你的指示:集中你的以及其他人的腦筋全力以赴解決這個問題。調動任何一個你所需要的人去協助你,我授權給你。但是,我要的是成果。為了我們公司死難的人員,為了他們的家屬,也為了我們這些以金州公司自豪的人們,我要把那個卑鄙的傢伙阿香博捉拿歸案,依法懲處。」
董事長停住了,滿臉通紅,然後簡潔地說:「我的話完了。」
真是不謀而合,尼姆在同埃裡克·漢弗萊談話之後想道,他自己也一直在考慮有關智囊的問題。
早在四個月以前,主要因為耶爾法官先生所持的懷疑態度,尼姆放棄了通過組織「智囊團」的辦法來對付所謂的「自由之友」發起的恐怖主義的襲擊。
在保羅·耶爾指責他們「把假設——純粹是虛妄的猜測——推至極限並超出了界限」之後,尼姆就再也沒有召集由他自己、奧斯卡·奧布賴恩、特麗薩·範·伯倫和哈里·倫敦參加的「智囊會議」。然而,回顧一下現已掌握的情況,他們那個四人小組的想法和推測竟跟實際情況驚人地接近。
尼姆想,平心而論,他只能責怪自己。要是他堅持自己的主張而不為耶爾所嚇倒,他們完全有可能預測甚至防止一些後來發生了的悲慘事件。
現在,有了埃裡克·漢弗萊的指示,他們還是可以有所作為的。
原來,在議論當時還不知道姓名的「自由之友」的頭目時,「智囊團」把他稱為「x」。現在「x」的身分已經明確,而且那個危險人物喬戈斯·阿香博,對金州公司以及其他人來說都是個咄咄逼人的威脅,據信就隱藏在市內某個地方。
周密的思考和透徹的討論能夠探索出那個隱藏地點來嗎?今天是星期五。尼姆決定在週末,如有必要可動用董事長的權威,再次把那四位「思想家「召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