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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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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時分,可以充當國會大廈的那座漂亮的灰色石頭辦公大樓,靜悄悄的,亞當·特倫頓駕著奶油色雙門跑車,從外面駛下坡道。亞當把車打了個「s」形急轉彎,輪胎吱的一聲,車子開到經理專用的地下停車區,進了他的停車位置,隨後,他這瘦長個子小心翼翼地離開了駕駛座位,把鑰匙留在車裡。昨夜一陣驟雨,淋得這輛汽車的亮光光油漆稍稍著了些斑點;按常規,今天會沖洗一下,再用汽油擦抹一番,必要的話,還會檢修一次。

公司經理的私人汽車,是各人自己挑選的,每隔半年調換一輛,次次都配備有各人需要的一切附件,再加上燃料的供應和經常的保養。凡是汽車工業的高階職員,都享有這項福利。大多數高階人員總是從克萊斯勒牌帝國型、林肯牌、凱迪拉克牌等一批豪華汽車中挑選車子,在哪家公司工作,就挑選哪家公司的出品。少數幾個人,比如說亞當,卻喜歡輕巧些、花哨點、發動機效能高的汽車。

亞當穿過汽車間那烏油賊亮、潔淨無疵的黑色打蠟地板,四下裡橐橐橐迴響起他的腳步聲。

只見這個靈活、強壯、一身灰色衣服的人,年紀四十一二,個子頎長,肩膀寬闊,方方的腦袋向前衝著,彷彿要拉著身體往前進似的。如今,亞當·特倫頓的衣著比過去保守一些,但是看上去還很時髦,有點花裡胡哨。他五官端正,眉眼傳神,長著一對蔚藍色的眼睛,一張透著為人果決的直線似的嘴,嘴上還帶著點逗人勁兒,總的說來,給人一種坦白老實的強烈印象。這種印象之正確,從他說話時也可看出,他就是直言不諱,有時直得叫人招架不住——這是他學來存心一用的策略。他走路的姿態顯出他信心十足,是種一本正經的闊步,暗暗道出此人胸有成竹。

亞當·特倫頓帶著汽車界經理上班時的標記——一隻裝得滿滿的公文包。裡面裝的盡是隔夜帶回家的檔案,他晚飯後就處理,一直幹到睡覺前。

在那早已停著的不多幾輛經理的汽車中間,亞當看到有兩輛敞篷車停在副總經理一排裡頭——這一個個停車位置都靠近專用電梯。那電梯直達十五樓,專供公司高階職員使用。跟電梯靠得最近的停車位置是留給董事長用的,後面一個給總經理;再後面給副總經理,按著資歷深淺,一個個排下去。停車的位置,在汽車工業是標誌權勢威望的要素。級別越高,從汽車上下來走到辦公桌的距離就越短。

這兩輛早已停在那裡的敞篷車,一輛是亞當的頂頭上司,產品發展部副總經理的。另一輛是宣傳部副總經理的汽車。亞當一步兩級,跨上了短短一段臺階,走進大樓門口,到了前廳,隨後繼續邁著輕快的腳步,直走到一般職員使用的電梯裡,按了一下到十樓的電鈕。只有他一個人在電梯裡,不耐煩地等著計算機控制的電梯慢慢開動起來,隨後,電梯一路上升,他又象往常那樣急巴巴地只想一頭埋在新的一天工作中。正象往常那樣,他一念想到的是「參星」,最近兩年來,大多數時間,他總是念念不忘「參星」,日積月累,就成了心裡的頭一件大事。亞當身體上倒沒有什麼病痛。只是有種緊張感在折磨他——這是他最近發覺的一種緊張心理,一種不合情理、但又越來越難擺脫的討厭事。他從外套暗袋裡摸出小小一顆綠黑相間的膠囊藥丸,塞進嘴裡,一口吞下。

出了電梯,走廊裡靜悄悄、空蕩蕩的,在一小時內是不會看到什麼動靜的,亞當順著走廊,大踏步走向自己的一套辦公室——座落在一個角上,這也標誌出等級,正好象他比副總經理停車位置略低一等。

他一進門,就看見秘書的辦公桌上放著一疊剛送到的信件。過去,在任職的早期,亞當總會停下來翻翻信,看看有什麼有趣味的新鮮事,但是這個習慣已經革除很久,如今他太珍惜時間,不願意花在那種嗜好上了。有一次亞當聽到公司總經理宣佈說,頭一流秘書的職責之一,是要從送她上司審閱的山那樣高高一大堆紙張中「濾去廢料」。什麼都應該讓她先過目一遍,憑她的眼力來決定哪些該送到別處去處理,這樣,做領導的就沒有瑣事牽累,可以專心一意搞方針計劃了,瑣事嘛,可以託付給別人,職位低一些的人去辦理。

這正是為什麼每年個別車主寫給公司頭頭的信,雖然多至幾千封,卻只有極少幾封才送到收信人的手裡。所有這種來信都給做秘書的「篩」過一遍,再分送到例行負責處理那些信件的各個部門去。最後,一年中的所有意見和批評統統編成表冊,進行研究,但是,沒有一個總經理既能親自應付這些事情,又能夠做本份工作的。偶然的例外是,有的寫信人很有一手,把信寫上一個經理家裡的地址——這種地址倒不難找到,因為大多數都列在《名人錄》上,到公共圖書館去一找就找到了。這一來,經理,或許是他的妻子,就有可能看到信,對某一件事發生興趣,由他親自處理解決。

亞當·特倫頓在辦公室裡,一眼就看到辦公桌後面的對講機上那顯眼的橙黃色亮光。明擺著產品發展部副總經理找過他,八成是在這天早晨。亞當按了一下那亮光上面的電鈕,等著。

對講機裡傳來的一個嗓音象金屬聲,盤問他說:「今天又有什麼藉口啊?路上出了事故,還是睡過了頭?」

亞當哈哈笑了,眼睛馬上瞟向壁鐘,鐘上指著七點二十三分。他按下那個可以和上面五層樓的副總經理辦公室通話的鍵子。「你知道我的毛病,埃爾羅伊。看來就是起不了床嘛。」

產品發展部頭頭難得教訓亞當;教訓起來,總是喜歡大訓一頓。

「亞當,下一個鐘點你有些什麼安排?」

「有幾件事要處理。不過都可以另外安排時間。」

他們講話時,亞當透過辦公室的窗子,可以看到清晨時分高速公路上熙來攘往的車輛。這會兒,密度還相當大,只是比不上一小時以前罷了,那時候生產工人都趕著到工廠去上日班。但是,過不久,此刻在家裡吃早飯的無數職員,會紛紛駕車駛進這股急匆匆賓士的車流,交通的格局就會起變化。

來往交通的忽張忽弛,活象風的變化,總是使亞當著迷,說來倒也不奇怪,因為他活在世上念念不忘的就是那來來往往的主要車輛——汽車。他自己設計過一種等級記數表,正象蒲福1的風級,按強度分為一到十級,每逢觀察來往車輛時,就應用上去。他拿定,眼下車輛流速是五級。「我希望你上我這兒來一下,」埃爾羅伊·佈雷思韋特副總經理說道。「想來你總知道我們的老相好埃默森·維爾又出軌了。」

1英國海軍中的水形學家,風級的創始者。

「知道。」亞當看過《自由新聞》上那篇報道維爾最近發動攻擊的文章,後來就把報留在埃莉卡仍然睡著的床旁邊。

「有幾家報紙要聽聽意見。這一回,傑克認為我們應當發表一點。」

傑克·厄爾哈姆是宣傳部副總經理,亞當來上班那時,他的汽車也已經停在下面了。

「我同意他的看法,」亞當說。

「我說,看來已經選中我主持會議了,可是我希望開會時你也在場。不是舉行正式會議。美聯社有人要來,還有《新聞週刊》那位姑娘,還有《華爾街日報》,還有《底特律新聞報》的鮑勃·歐文。要同時接見他們。」

「有沒有什麼程式,簡單指示?」汽車公司舉行記者招待會前,通常要做許多精心策劃的準備工作,由宣傳部門擬好一連串預先估計到的問題,讓經理去研究。有時候,還要先排演一下,由宣傳部人員扮演新聞記者。重大的記者招待會,要籌備幾個星期,這樣,汽車公司發言人就好象美國總統接待新聞界一樣做好充分準備,有時還要充分些。

「沒有指示,」埃爾羅伊·佈雷思韋特說。「我和傑克已經決定把這次會開得隨便點。來個隨機應變。也要你照著辦。」

「好,」亞當說。「現在準備好了沒有?」

「過十分鐘左右。我來叫你。」

亞當一邊等著,一邊從公文包裡把頭天夜裡看好的檔案統統拿出來,隨後用口述錄音機錄下他對秘書厄休拉·考克斯的一系列指示,等她來上班了,想必她會一一處理好的。這一系列指示也好,亞當在家裡加班做的事也好,大部分是跟「參星」有關的。他身為高階車輛計劃部經理,給目前還保密的那種新汽車緊緊纏住了身。今天要在底特律市外三十哩的公司試車場上進行一系列重大試驗,看看「參星」是不是存在噪音和震動的問題。試驗後就要由亞當作出決定。他已經同意跟設計-造型部的一個同事一起驅車趕到那裡去觀看試驗。現在,因為剛剛要他去出席記者招待會,所以他對厄休拉的一項指示,就是要她把當天試車場上的試驗時間推遲些。亞當打定主意,在記者招待會召開前,最好還是重讀一下報道埃默森·維爾的文章。跟外面那疊信件擱在一起的有幾份晨報。他拿了一份《自由新聞》和一份《紐約時報》,回到辦公室,攤開報,這一次他把上一天維爾在華盛頓講的話逐點記在心裡。

亞當跟埃默森·維爾見過一次面,那時候汽車評論家在底特律演講。亞當·特倫頓象汽車工業的其他幾個人一樣,出於好奇,也去聽講了,在會前介紹給了維爾,他真沒想到維爾原來是個可愛得迷人的年輕人,一點也不是他原先料想的那種粗魯、莽撞的人物。後來維爾登上講臺對著聽眾講演時,也是一樣的風度翩翩,他巧妙地引出論點,講得既流利又自在。亞當不得不承認,整篇講演從頭到尾都很動人,看看講完後的熱烈鼓掌情況,就可看出大部分聽眾也有同樣的感覺,他們可都是花錢買票進來的呢。

不過,也有個缺點。對有點專業知識的人來說,埃默森·維爾的論證有許多就象破船一樣漏洞百出。維爾一面攻擊那麼種具有高度技術性的工業,一面也暴露了他自己缺乏技術知識,在描述機械功能時常常講錯。他公開談到的技術問題,可以有好幾種解釋;他提出的一種,跟自己的觀點正好符合。

在另外一些時候,他又進行一般性的論述。儘管埃默森·維爾學過法律,但他卻忽視論證的基本規則。把主觀臆斷、道聽途說、站不住腳的證據都當做事實提出來;在亞當看來,這個年輕汽車評論家,偶爾也故意歪曲事實。他翻出陳年宿帳,列舉汽車的缺點,其實這些缺點都是汽車製造廠商早已承認了的,而且也已經糾正了。他提出控訴的根據,無非是那些不滿意的汽車使用者寄給他本人的信件。維爾一方面嚴厲指責汽車工業設計差、工藝陋劣、缺少特別安全裝置,一方面卻對汽車工業存在的種種問題一個也不承認,也不承認最近對試行改革確實下過一番工夫。他看不到汽車製造廠商和他們的人員有什麼優點,只看到不關心、不認真和不道德。

埃默森·維爾出版過一本書,題目是:《美國汽車:有求不應》。那本書寫得巧妙,有的是作者本人生就的那種引人注意的特點,後來果然成了暢銷書,維爾幾個月來也一直成為眾所矚目的紅人。

但是,到後來,埃默森·維爾好象再也沒有什麼話可說了,所以逐漸逐漸不見了。他的名字在報紙上不常出現了,隨後,有一陣子,根本沒有了。

一沒人注意,就逼得維爾再去搞套新的活動。他渴望揚名好象吸毒一樣,為了使自己一直名聞天下,隨便什麼題目,彷彿都樂意隨便發表一通議論。自稱是「消費者代言人」,對汽車工業重新發動了一系列攻擊,說什麼某些汽車在設計方面有種種缺點,這點,報紙都報道了,不過有些指責後來經事實證明全是無稽之談。他慫恿一個美國參議員引述盜竊得來的一份汽車公司的成本情報,但不久經事實證明材料欠缺得可笑。那個參議員可發愣了。維爾有個習慣,愛給大城市幾家日報的記者打電話,電話費講明由對方付,有時候還在夜裡打,在電話裡提出些新聞報道的建議,這些報道剛好帶到埃默森·維爾的名字,可是一核實,卻都站不住腳。結果,本來想靠維爾搞點精彩材料的那些報紙,越來越謹慎,到最後,有些新聞記者就對他根本不信任了。

即使經事實證明是錯誤的,埃默森·維爾,也跟汽車評論界他的前輩拉爾夫·納德1一樣,從來沒聽說他認過錯,或者賠過罪,有一次,通用汽車公司因為無憑無據干涉了納德的私生活,倒是向納德賠了罪。相反的,維爾對所有的汽車製造廠商卻一味譴責和非難,而且常常還能引起全國注意,昨天在華盛頓,他就是這樣做到了。

1當代美國律師、作者、「美國消費者保護協會」的主席,1967年由「美國青年人商會」推選為「美國十個最傑出的青年人」之一。

亞當把報紙摺好。朝外面一望,但見高速公路上的交通密度已經增加到了六級。隔了一會兒,對講機吱吱響了。「無冕皇帝剛剛駕到,」產品發展部副總經理說。「你要再來湊個數嗎?」

一路上樓,亞當提醒自己,今天早晚得給妻子通個電話。他知道埃莉卡近來不愉快,往往很難相處,不比他們結婚頭兩年了。剛結婚那時,倒大有希望白首偕老呢。亞當心裡明白,問題多少是在於他每天下來已經精疲力竭,就此把他們兩人的樂趣都剝奪光了。可是他希望埃莉卡多出去走走,學會靠自己幹出一番事業來。他曾經這樣鼓勵過她,正好比她要用多少錢,他都盡力滿足一樣。說也幸運,多虧他步步高昇,錢,他們兩人都不愁少花,何況眼前還有大好機會,可以撈到更妙的前途,那是做妻子的都該高興的事呀。

亞當知道,埃莉卡還在怨恨他的職業一定要他花上那麼多時間、那麼多精力,但是,她做汽車業人士的妻子,至今已經有五年,應該遷就了,別人家的妻子不是都學會遷就了嗎。

他偶爾也想到,跟一個比自己年輕得多的人結婚是不是錯誤,儘管在智力上他們從沒有過一點問題。埃莉卡的頭腦和智力,遠不是她那樣年齡的人會有的,而且,亞當也已經看到了,她同年輕人的看法是難得一致的。

他越是想到這一點,越是明白他們中間存在的問題應當儘快找到辦法解決才好。

可是,到了十五層樓,一踏進最高指揮區,亞當就把個人的雜念統統拋到九霄雲外了。

在產品發展部副總經理的那套辦公室裡,宣傳部副總經理傑克·厄爾哈姆正在進行介紹。厄爾哈姆頭頂光禿,個子矮胖,幾年前做過新聞記者,現在一副模樣好象是個老學究式的匹克威克先生1。他總是不停抽板煙,要不就用菸斗做手勢。這會兒,他拿菸斗一揮,招呼亞當·特倫頓進去。

1匹克威克是英國十九世紀作家狄更斯的長篇小說《匹克威克外傳》的主人公。現泛指為人戇直、頭腦簡單的人。

「我相信你是認識《新聞週刊》這位莫妮卡的。」

「我們見過面。」亞當跟一個嬌小的黑髮姑娘打了招呼。她早已坐在一張沙發裡,兩個好看的腳脖子交叉著,一支紙菸頭上緩緩飄起煙來,她冷冰冰地回他一笑,這明擺出,底特律的媚力,不管裝點得多麼巧妙,也不會把紐約的代表迷倒。

「新聞週刊」的旁邊,就在那張沙發上,是「華爾街日報」,這是個紅光滿面的中年記者,名叫哈里斯。亞當跟他握了握手,隨後又跟「美聯社」握握手,那是個嚴肅的年輕人,拿著一束稿紙,跟亞當隨便招呼了一下,分明希望會議進行下去。《底特律新聞報》那個頭頂光禿、悠然自得的鮑勃·歐文,是最後一個。

「你好,鮑勃,」亞當說。歐文這個人,亞當跟他最熟,每天在專欄裡寫篇汽車界事件的文章。他訊息靈通,在汽車工業界很受尊敬,但不是馬屁鬼,看準時機,也會立即刺一下。過去,為拉爾夫·納德和埃默森·維爾兩人,歐文寫過不少同情的報道。

產品發展部副總經理埃爾羅伊·佈雷思韋特,朝著他們集會的那個舒適的休息處一張空著的扶手椅一屁股坐下。他和和氣氣問了一句:「哪一位先開始?」

佈雷思韋特有一頭梳得光光的灰白頭髮,所以在一班密友中間素有「銀狐」之稱。他穿一套緊身的愛德華式衣服,還佩上另一個私人標記——兩顆極大的袖釦。舉止間流露出的那副氣派跟周圍環境正好匹配。這套房間,跟副總經理以上人員的所有辦公室一樣,也經過專門設計佈置;鑲著非洲紅木護壁板,掛著錦緞簾幔,鋪著厚絲絨地毯。凡是在汽車公司裡有這樣顯職的人,總是工作得又長久又賣力,才能爬到這個地位。但是,一朝爬到了,在工作條件方面就有良好的額外待遇,包括這樣一套辦公室,連著一間化妝室和一間臥室,上面的一層樓上還有一間私人餐室,此外,還隨時都可以洗蒸洗浴,還有按摩師侍候。

「也許女士該開個頭吧。」說話的是傑克·厄爾哈姆,他坐在大家後面的一個窗臺上。

「也好,」《新聞週刊》的黑髮姑娘說。「你們最近又有什麼站不住腳的藉口,可以藉此不搞一項有意義的計劃,不給汽車創制一種不會汙染空氣的蒸汽機呢?」

「要我們找藉口,可還沒有經驗,」「銀狐」說。佈雷思韋特面不改色;只是聲音有點尖厲罷了。「再說,那樣的工作早已經做了——是個名叫喬治·斯蒂芬森的人做的——不過照我們看,至今還沒有多少重大的進展。」

美聯社那個人已經戴上一副細邊眼鏡;他隔著眼鏡煩躁地看看。「好吧,我們總算把一齣喜劇演完了。現在能不能來些直截了當的一問一答呢?」

「我看應該這樣做了,」傑克·厄爾哈姆說。這個宣傳部頭頭還道歉了一句:「我真不該忘了。通訊社對東海岸下午報發稿的截止時間是早的。」

「謝謝你,」「美聯社」說。他轉向埃爾羅伊·佈雷思韋特說話了。「維爾先生昨天夜裡講了話,說是汽車公司犯了陰謀等等的罪,因為都沒有悉心盡力創制一種代替內燃機的發動機。他還說,蒸汽機和電動機現在都有了。對於這個問題,你高興發表個意見嗎?」「銀狐」點點頭。「維爾先生說什麼那兩種發動機現在都有了,說的倒是實話。是有各種各樣發動機;大多數都管用,在我們的試驗中心也有好幾種。有些話,維爾可沒有說——這或者是因為這樣說了,他的論點就站不住腳了,或者是因為他不知道——那就是說,要想給汽車創制出一種成本低、分量輕、使用方便的蒸汽機,或者電動機,在不久的將來還是沒有一線希望。」

「那還要多久呢?」

「過了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就會有其他新的發展,但是佔優勢的恐怕還是內燃機,就是十之八九不會汙染空氣的一種內燃機。」「華爾街日報」插嘴說:「可是有很多新聞報道,說是此時此地就有各種各樣的發動機咧……」

「你說得對極了,」埃爾羅伊·佈雷思韋特說,「不過那些新聞報道,多半是應該登在漫畫欄裡的。如果你不見怪,我就直說了,天底下最最容易上當的人,大概是新聞記者。說不定他們正是要那樣做吧;我猜想,那樣一來,他們寫出來的報道就更有趣味啦。但是,假定有個發明家——不管他是天才,還是笨蛋——搞出了個獨一無二的玩意,聽任新聞界去向他採訪。那會發生什麼情況呢?第二天,所有的新聞報道都會說,這‘或許’是一大突破,這‘或許’是未來的方向。把那樣的新聞重複個幾次,讓大家經常看到,那麼人人就都認為那一定是實事了,正好比新聞記者把那樣的報道寫多了,我看,也會信以為真的。正是由於這麼樣大吹大擂,這個國家就有很多很多人深信他們自己的汽車間裡不久就要有一輛蒸汽車,或者電動車,也許還是種混合汽車呢。」

「銀狐」朝宣傳部那位同事笑了一笑,那同事坐立不安,心神不寧地擺弄著菸斗。「不要緊張,傑克。我並不是在笑罵新聞界。只是想勾出個前景罷了。」

傑克·厄爾哈姆陰陽怪氣說:「你告訴我,我很高興。前一會兒,我正在納悶咧。」

「有一些事實,你是不是忽略了,佈雷思韋特先生?」「美聯社」追逼著說。「有些有資望的人,仍然相信蒸汽力。除了汽車公司,還有幾家大企業也在研究這一套。加利福尼亞州政府正在這方面撥了款子,要做到有一大批蒸汽車在馬路上行駛。此外,加利福尼亞還在建議制訂法律,要在五年後禁止使用內燃機呢。」

產品發展部副總經理斷然搖了搖頭,一頭銀髮隨勢擺動起來。「據我所知,有資望的人相信蒸汽車的,只有比爾·利爾1。後來他也公開放棄了,說那種想法‘可笑透頂’。」

1當代美國電機工程師。

「可是他後來又改變了主意啦,」「美聯社」說。

「對,對。把個帽盒子拿來拿去,說什麼他的新蒸汽機就裝在裡面。說起來嘛,我們都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那是發動機裡面的芯子,正好比拿了個火花塞,就說什麼‘那是我們當代汽車上的發動機’。利爾先生跟其他一些人都不大提到,那還要加上燃燒器啊、汽鍋啊、容電器啊、電磁離合風扇啊……一大串笨重、費錢、龐大的機器,而效率又是靠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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