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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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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亞當和埃莉卡·特倫頓沒有能彌縫兩人之間逐漸擴大的裂罅,就在佈雷特·迪洛桑多對「參星」恢復了信心,卻還在仔細考慮著他那作為藝術家的命運,就在巴巴拉·扎勒斯基在馬提尼雞尾酒底深處看到了挫折,就在她那擔任副廠長的父親馬特·扎勒斯基挺過了另一個壓力鍋似的工作日,就在發生這種種事情的下一天,底特律的內城出了一件小事,跟上面提到的五個人都沒有關係,可是在幾個月後產生的影響,卻對他們都有牽連,都有觸動。

時間:晚上八點半。地點:鬧市區,第三街,靠近佈雷納德路。一輛空的警察巡邏車停在街沿邊。

「把你那黑屁股貼著牆,」白人巡警命令道,他一手拿著電筒,一手抓著槍,讓手電光朝羅利·奈特上上下下照著,電光一照到他的眼睛,他眼睛就眨巴起來,待在那兒。

「現在轉過身去。把兩隻手舉到頭頂上。照著做啊!——你這個該死的慣犯。」

羅利·奈特一轉過身,白人巡警就關照黑人夥伴說:「把這個雜種搜一下。」

給警察攔住的這個衣衫襤褸的年輕黑人,剛才在第三街漫無目的蹓噠,有輛巡邏車在他旁邊停下了,跳出兩個人來,拔出了手槍。這時他不服道:「我幹了什麼啦?」等到第二個警察的雙手從他腿部摸上來,摸遍他的全身時,他不由得吃吃笑了。「嗨呀,啊呀,好癢呵!」

「閉嘴!」白人巡警說。他是個老刑棍子,有一雙冷酷的眼睛和一個很大的肚子,幾年來一直乘坐巡邏車,肚子才大起來的。這個巡邏任務,他已經擔任了很久,值勤時也從不馬虎。

黑人警察比他小好幾歲,資格也淺得多,這時垂下了雙手。「他沒有什麼。」他一邊走回來,一邊低聲問道:「他的屁股膚色有什麼關係啊?」

白人巡警一臉震驚。剛才從巡邏車裡下來,他們一直在忙著,倉促中他忘了他的老夥伴(也是一個白人)今夜害病,請了假,就由一個黑人警察來代替了。

「見鬼!」他急忙說道。「不要胡思亂想。哪怕你跟他是一個膚色,你也不象那個討厭鬼一樣低階。」

黑人巡警乾巴巴地說了一句:「謝謝。」他原想再說幾句,但是沒有說出口。反而關照那個貼在牆邊的人說:「你可以把手放下。轉過身來。」

那人照辦了,白人巡警就厲聲說道:「剛才半點鐘裡,你在哪裡,奈特?」

他叫得出羅利·奈特的名字,不僅是因為在這一帶經常看到他,而且也因為在警察局檔案裡看到過,檔案上載明他坐過兩次牢,其中一次還是這個警察親自把他逮捕的。

「我在哪兒?」這個年輕黑人驚魂甫定。雖然他腮幫凹陷,看得出營養不良,身體虛弱,可是,那雙眼睛卻沒有一點無力的樣子,而是流露出滿腔怨恨。「我跟一個白人騷婆子在睡覺。也不知道她的姓名,只聽她說她的老頭子是隻白肥豬,他不中用。碰到她要男人,就上這兒來。」

白人巡警向前走了一步,臉上的血管都脹紅了。他打算拿槍口朝那張瞧人不起、拿人笑話的臉上砸下去。事後,他可以說是奈特首先動手揍他,他是出於自衛才動的手。這番假話,他的夥伴會幫腔,他們總是這樣相互包庇的,可就是,他忽然記起來了,今夜的夥伴是他們中間的一個,這人說不定很難對付,以後會來搗蛋。因此這個警察就剋制住了,他知道總會另有時間地點,叫這個自作聰明的黑鬼吃不了兜著走的。

黑人巡警向羅利·奈特嚷嚷著說:「別亂碰運氣。告訴我們,你剛才在哪裡。」

年輕黑人朝人行道上吐了口唾沫。巡警總是敵人,不管是什麼膚色的,黑人巡警嘛,更壞,因為他是官老爺的走狗。可是他還是朝對街一家地下室酒吧間做了個手勢,回答說:「在那裡頭。」

「待了多久?」

「一小時。也許兩小時。也許三小時。」羅利·奈特聳聳肩。「誰去記多少時間啊?」

黑人巡警問夥伴說:「我要不要去核實一下?」

「不用,白白浪費時間。他們會說,他到過那兒。他們都是他媽的扯謊專家。」

黑人警察指出:「在這段時間裡要從西大街和第二街趕到這兒,他好歹也得長上翅膀才行。」

前幾分鐘,警備車上無線電裡傳來了警訊。離這兒十八條馬路,靠近費希爾大樓,發生了一件持械搶劫案。罪案剛剛發生。兩個嫌疑犯乘一輛新型轎車潛逃了。

幾秒鐘後,這對巡邏警察看見羅利·奈特一個人在第三街上蹓噠。雖然在這兒,一個單身的行路人,八成是不可能跟住宅區的搶劫案有瓜葛,但是,白人巡警一認出是羅利·奈特,就吆喝著把汽車剎停,隨後跳下了車,弄得他的夥伴也只好跟著下車。黑人警察知道他們為什麼這樣做。傳來出了搶劫案的警訊,就有藉口可以「攔截搜查」了,那個警察只要知道能逃得了處分,他總是樂於攔截行人,嚇唬他們,不過,事情當然也真叫湊巧,給他挑中的物件偏偏都是黑人。

他在警察大隊裡素來以狠毒野蠻出名。他的同伴黑人警察認為他的狠毒野蠻是跟恐懼心理分不開的,他在黑人區值勤時,不總是提心吊膽嗎。恐懼自有一股臭味,搶劫案警訊傳來那會兒,黑人警察聞到身邊那個白人警察發出那股濃濃的臭味,他們跳下汽車那會兒也聞到,甚至連現在也聞得到。心裡一恐懼,卑鄙傢伙就會變得更卑鄙,事實上也是如此。要是這人手裡還有權的話,那就會變成一頭野獸了。

倒不是說在這種環境裡不應當提心吊膽。其實,一個底特律警察不知道恐懼,那正好暴露他缺乏知識,沒有想象力。內城的犯罪率大概在全國數第一,在那裡,警察都成了眾矢之的,始終是洩恨的物件,往往又是磚頭、刀子和槍彈的靶子。保全性命既然要靠機靈,那麼有一點恐懼也合乎情理;碰到要出危險了,或者說,似乎要出危險了,那麼起點疑心,多個提防,來個眼明手快,也不無道理。這好比打仗,警察就在火線上。不管打什麼仗,人類舉止行為的細枝末節,什麼禮貌啊,心理啊,寬容啊,仁慈啊,都看成無關緊要,統統撇在一邊,就這樣,戰爭越演越烈,雙方的敵對情緒,往往各有各的原因,也始終存在,而且還不斷增長呢。

那個黑人巡警也知道,有少數警察,倒學會了提心吊膽過日子,卻又不失為一個高尚的人。這一些人都瞭解時代的性質,黑人的情緒,黑人的挫折,虧待黑人的悠久歷史。這種警察,白人也好,黑人也好,使得戰爭多少緩和了一些,不過也很難知道緩和多少,因為他們並不佔多數。

使穩健派成為多數,使底特律警察大隊的水平普遍提高,這兩點是最近就任的警察隊長宣佈的方針。但是警察隊長要達到目的,前面卻擋著一大批實有其人的警察,數量很大,他們出於恐懼和根深蒂固的偏見,都是些明目張膽的種族主義者,此時此地的這個白人巡警就是一例。

「你在哪兒幹活,討厭鬼?」他問羅利·奈特。

「我跟你一樣。我不幹活,光是混混日子罷了。」

那警察又氣得鼓起了臉。黑人巡警知道,他要不在那兒,他的夥伴一定會揮出拳頭,朝惡狠狠瞪著他的那個虛弱的年輕黑人臉上打過去呢。

黑人巡警告訴羅利·奈特:「快走!你扯蛋扯得太多啦。」

回到警備車上,那另一個警察冒火了,「說真的,看我不把那個雜種抓起來。」

黑人警察心想:你是會那麼幹的,也許是明天,也可能是後天,等你那個老搭檔一回來,就會動手,不管捏造什麼罪名打人,抓人,他都會轉過臉去,只當沒看見。這一類種族仇殺的事,過去有過不少呢。

一時衝動之下,坐在方向盤後面的黑人巡警說:「等一下!我就回來。」

等他走出車,羅利·奈特已經在五十碼路以外了。

「嗨,你!」等年輕黑人一回過頭來,他就招了招手,隨後迎上前去。

黑人巡警朝羅利·奈特探過身去,模樣可嚇人。但是他心平氣和說:「我的夥伴要想法子抓你,他會抓你的。你真是個傻瓜蛋,居然扯個沒完,我可沒有欠你情。話雖這麼說,我還是要警告你:不要露面,最好是——離開城,等那個人冷靜下來了再來。」

「好一個叛徒黑佬巡警!我幹嗎要聽你的話啊?」

「沒什麼理由。」警察聳聳肩。「那就聽其自然吧。反正傷不了我一根毫毛。」

「我有什麼法子離開?叫我到哪兒去弄到白花花的錢,搞到吃的喝的?」這句話雖然說得譏誚,但不怎麼氣勢洶洶了。

「那就不要離開。別露面,象我剛才說的。」

「在這兒要不露面也不容易,老兄。」

對,是不容易,這點,黑人警察也知道。碰到有人要抓你,又知道你在哪兒,那可不容易揹著人家度過一個個漫長的白天和黑夜。情報不值錢,只要你知道內城的情報門路就行;大不了花一針海洛因的錢,許一點好處,甚至只消適當威脅一下就行。講義氣在這兒可吃不開。不過,到另外一個地方,躲過一段時間,至少也會有好處。警察就問:「你幹嗎不幹活?」

羅利·奈特咧嘴笑了。「你不是聽到我告訴你那個臭豬朋友……」

「少說俏皮話。你要幹活嗎?」

「說不定。」儘管嘴上這麼答應著,可是他心中有數,簡直沒什麼活輪得到他羅利·奈特這樣犯過案的人去幹。

「汽車廠在招工,」黑人巡警說。

「那是臭白佬天下。」

「那裡有好多頂呱呱的活呢。」

羅利·奈特抱怨說:「我曾經試過一次。有個白人癟三說是不行。」

「再去試一試。給你。」黑人巡警從制服口袋裡掏出一張卡片。這是公司招工處的一個熟人頭一天給他的。上面有招工辦事處的地址,名稱,辦公時間。

羅利·奈特將卡片一把捏皺了,塞進口袋裡。「什麼時候我高興,娃娃,我就操它。」

「隨你便,」黑人巡警說。他走回汽車那兒去了。

他那個白人夥伴不勝懷疑地看看他。「是怎麼回事?」

他只是信口回答了一句「我叫他冷靜下來了」,但是沒有細說。

黑人警察並不想受到威嚇,但也不願發生爭論——至少目前不想爭論。

儘管底特律的居民,黑人佔百分之四十,可是警察大隊中幾乎百分之百是白人的狀況,直到最近幾年才算結束,何況在警察局裡,舊勢力仍然佔上風呢。

自從一九六七年底特律發生幾次暴動以來,在公眾的壓力之下,黑人警察的人數才有所增加,但是,黑人在人數上、級別上、勢力上,都還抵不過那力量強大、面向白人的底特律警察聯合會,在任何一次黑白人之間的衝突中,在局裡甚至還不能確保公道。

因此,繼續在半信半疑的敵對氣氛中進行巡邏,這種情緒恰好反映出底特律黑白種族間的緊張狀態。

無論黑人也好,白人也好,個人的虛張聲勢,往往只是徒有其表。羅利·奈特的內心深處,倒也不是不害怕。

他害怕那個白人巡警,剛才他竟然蠢得把他冒犯了,現在他明白自己剛才不顧前後,亂髮脾氣,一下子就忘了象往常那樣步步小心了。他更怕再去坐牢。再一次判罪,大概會判長期徒刑。羅利已經被判過三次刑,其中兩次是坐牢;現在不管出什麼樣的事,都休想得到寬大處理啦。

只有美國黑人,才知道監獄制度會把人弄到象畜生那樣絕望之至,墮落透頂。白人囚徒固然常常受到虐待,也吃到苦頭,但是從來不象黑人那樣一貫,那樣普遍。這個監獄固然也比那個監獄好一些或者壞一些,但是那好比是說,這層地獄比那層地獄熱十度或者冷十度罷了。不管關在哪一座監獄裡,黑人都知道侮辱和虐待就是天經地義,肉體的摧殘,有時候會折磨得人受重傷,也象大便一樣正常。如果囚徒的身體是虛弱的,那麼刑罰和痛苦就會更叫人受不了啦,羅利·奈特的身體就是虛弱的,這一則是因為先天不足,再則是因為長期營養不良。

這會兒,這個年輕黑人非但如此害怕,而且也知道,萬一警察去抄家,就會發現房裡有一小撮大麻。他自己也吸一點,但多半都是販賣的,儘管賺頭微乎其微,至少也是餬口之道,因為他出獄幾個月以來,一直沒找到其他活路。不過大麻正好合乎警察的需要,可以用來判他罪,跟著還可以送他下牢。

為了這個緣故,那天半夜,羅利·奈特一邊緊張不安地只怕早有人監視著他,一邊就把那點大麻扔在空地上。本來他還有點辦法可以一天天混日子,現在他明白已經毫無生路了。

這樣一明白過來,他就在第二天把黑人巡警給他的那張卡片捋捋平,走到內城的汽車公司招工中心去了。他去是去了,但心裡並不抱希望,因為……

(這正是一道看不見的鴻溝,把這世界分隔了開來,一邊是象羅利·奈特那樣「一無所有、素來一文不名的」窮人,一邊是「萬貫家私的」闊佬,其中也包括這樣一些人,他們雖想了解他們那些福分不大的弟兄,可是,真傷心呵,結果卻辦不到)……他活到今天,沒有任何理由去相信任何事情,所以根本理解不了什麼叫做希望。

他去,也是因為走投無路。

靠近第十二街的那幢大樓,就象內城那望而生畏的「黑人區」裡其他多數大樓一樣,既破舊又邋遢,窗戶都壞了,只有幾扇釘著木板,抵擋風雨侵襲。那幢大樓一向空關在那兒,正在迅速崩潰,直到最近才算使用。即使到了現在,儘管修理了一下,馬馬虎虎粉刷了一番,但還是在朽壞,每天去那裡上班的人,有時候禁不住納悶,等晚上他們離開了,四堵牆是不是還會立在原地。

可是,這座古老大樓,外加另外兩幢類似的大樓,卻起了應急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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