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汽車城》小說信息

第九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成了汽車公司實行「困難戶」招僱計劃的前哨。

所謂困難戶招僱計劃,是在底特律暴動以後開始的。內城裡有一小批貧困戶,大多是黑人,多少年來,他們好生悲慘,始終麻木不仁,聽憑人家把他們當作不能僱用的廢物扔在一邊,這個招工計劃就是想要為這批貧困戶安排工作。汽車公司帶了個頭。其他行業也跟著做了。不消說得,汽車公司當然自我標榜,說這麼做是為他人謀福利;從招工計劃開始實施那會兒起,宣傳部職員也就宣揚他們老闆熱心公益的精神了。比較愛挖苦的觀察家卻稱汽車界著慌了,只怕動盪不定的社會對他們企業有所影響。另外一些人預言,但等一九六七年這座暴動紛起、火光熊熊的城市冒出的濃煙,蔓延到了通用汽車公司大樓(事實確是如此),火焰逼近過來了,某種形式的公益事業就有了保證。這個預言果然應驗了,只不過首先行動的是福特汽車公司罷了。

但是,不管出於什麼樣的動機,有三件事是一致公認的:困難戶招僱計劃是好的。早在二十年前就應該實行了。要沒有一九六七年那幾次暴動,也許根本不會實行。

總的來說,儘管有錯誤,有挫折,這項計劃總歸奏效了。汽車公司降低了招工的標準,讓過去那些個窮光蛋也進來了。事情也可以預料得到,有的人會挺不下去,不過,好大一批人挺下來了,這恰好證明窮光蛋只要有個機會就行。羅利·奈特到那裡時,早有不少人已由僱主查問明白,就業了。

他坐在候見室裡,一起還有四十人左右,男男女女都有,坐在一排排椅子上。這些椅子,跟那些來找職業的一樣,樣子不同,大小不一,只不過那些來找職業的有個共同點:統統是黑人。彼此都不講話。羅利·奈特等了一小時。他閉眼睡了一段時間,這是他早已養成的一個習慣,在平時,也幫助他度過沒有飯吃的日子。

他終於被領進一小間接見室,在候見的地方,一共隔成六間,這是其中之一。他仍舊瞌睡矇矓,朝著辦公桌對面的接見人員直打呵欠。

接見人員是個胖嘟嘟的中年黑人,戴著一副玳瑁邊眼鏡,穿著一件運動衫和一件深色襯衫,但是沒有打領帶,和和氣氣說道:「等累了。過去我爹常說,‘一個人老是坐著,要比砍柴還累。’就這樣,他讓我砍了很多柴。」

羅利·奈特望了望那人的手。「你近來不大砍了。」

「這個嘛,」接見人員說,「你說得對。這下子另外還搞清了一件事:原來你這個人是什麼都看看想想的。可是,你有興趣砍柴呢,還是幹同樣辛苦的活?」

「我不知道。」羅利真弄不懂自己到底為什麼要到這兒來。過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弄清楚他坐過牢,那就什麼都完了。

「可你到這兒來,不是要找個活幹嗎?」接見人員朝外面那個秘書填寫好的一張黃卡片瞟了一眼。「就是這一張,對不對,奈特先生?」

羅利點點頭。叫他「先生」,可把他怔住了。他記不起,最後一次人家這樣稱呼他,是在什麼時候。

「讓我們先來弄清你的情況。」接見人員把一本印好的簿子朝他推過去。

新的招工方法之一,就是不再規定那些來找職業的人必須親自填寫受僱前的情況調查表。在過去,有許多幾乎不會看書寫字的人,正因為沒能力完成填寫表格這一現代社會看做天經地義的手續,就被一腳踢開了。

一些基本問題一下子都談清楚了。

姓名:羅蘭·約瑟夫·路易斯·奈特。年齡:二十九。住址:他說了,沒提到那個沒有電梯的簡陋公寓房間是別人的,只讓他合住一兩天,也沒提到如果那個住戶決定把他趕走的話,這個住址到下星期也許就不能用了。另一方面,他以前多半日子是在這樣一些地方度過的:不是在那一類的住所,就是在一家雞毛旅店,再不然,要是一個去處也沒有的話,就宿在街頭。

父母:他把姓名說了。姓是不一樣的,因為他的父母沒有結過婚,也從來沒有同居過。接見人員沒有說什麼;這原是很平常的事。羅利也沒有作這樣的補充:他所以知道他的父親,是因為他母親告訴過他父親是誰,他還模模糊糊記得見過一次,是個魁偉的人,下顎寬厚,眉頭緊蹙,險上有個疤痕,對兒子既不親切,又沒興趣。幾年前,他聽說他父親判了無期徒刑,關在牢裡。如今是不是還在牢裡,或者已經死了,他都不知道。至於他母親,倒是多少一起生活過一陣,他直到十五歲那年才離開家,流浪街頭。他相信她眼下不是在克利夫蘭就是在芝加哥。已經有好幾年,沒有見到她的面,也沒有接到她的信了。

學歷:唸完小學八年級。他上學那時,頭腦又聰明又靈活,現在遇到新鮮事物,仍舊是這樣,可是他明白,如果黑人要搞垮臭白佬的罪惡制度,就少不得學會不少知識,可現在他再也學不到了。

工作經歷:他拚命回想起一些名稱和地點。離開學校後,也曾幹過一些粗活——跑堂啊,剷雪啊,洗車啊。後來在一九五七年,底特律受到全國經濟衰退的襲擊,什麼活都沒有了,他吊兒郎當,不幹事,偶爾也擲擲骰子賭錢,摸摸人家的口袋,隨後就是第一次判罪:偷竊汽車。

接見人員問:「你在警察局有犯罪檔案嗎,奈特先生?」

「有。」

「恐怕得讓我知道詳細情況。我想我也應當告訴你,事後我們還要去核對,因此,如果我們先從你那兒瞭解到正確的情況,事情就好辦些。」

羅利聳聳肩。這幫婊子養的當然要核對囉。不來那套花言巧語,他也知道。他先把偷竊汽車案的詳細經過告訴了招工處這個人。當時他十九歲。結果判處緩刑一年。

現在可用不著去管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了。誰來關心事情真相呢?當時另外幾個人坐在汽車裡,叫他搭車,他跟著去了,坐在後座當個乘客,鬧著玩的,後來巡警攔住了他們,把坐在車上的六個人統統告上偷竊罪。第二天出庭前,有人跟他做了筆交易:只要服罪,就會得到緩刑。他又著慌又害怕,同意了。這筆交易說到做到了。他到法庭上一進一齣只花了幾秒鐘的工夫。

到後來他才弄明白,如果當時找個律師給他出個主意——白人小夥子就會這樣做的——只要不服罪,大概會讓他開脫罪名,最多也不過是由法官給他一次警告罷了。人家也沒有告訴他,一服罪,管保就會作為一次犯罪,列入檔案,就會象妖魔鬼怪一樣,一輩子騎在他的肩上了。

這一來,碰到下次犯案判罪,處罰也就重得多。

接見人員問:「後來又發生了什麼事?」

「我進了監獄。」那是在一年以後。又是偷竊汽車。這一次是實有其事的,另外還有過兩次,但都沒有給逮住。判刑:兩年。

「另外還有別的嗎?」

這下子可把人「將」死了。一講出來,他們總是合上登記簿——不走運,沒工作。好吧,讓他們去釘死在他們那個臭活上吧;羅利還是弄不懂自己為什麼要到這兒來。「持械搶劫。我被判五年到十五年徒刑,在傑克遜監獄關了四年。」

一家珠寶商店。他們兩個人趁黑夜破門進去。只搞到幾隻不值錢的表,一齣門,就給逮住了。他蠢得竟然帶著一支22口徑的手槍。雖然他沒有從口袋裡取出來過,可是就憑在他身上搜到槍這一事實,罪名就加重了。

「把你釋放出獄,是為了你守規矩嗎?」

「不。看守眼紅了。他要我住的那間牢房。」

那個中年黑人接見人員抬眼一看。「我懂得笑話。笑話總使陰天豁然晴朗。不過,那總是為了守規矩吧?」

「隨你怎麼說。」

「好吧,我就這麼說。」接見人員把這寫下來了。

「你現在守規矩嗎,奈特先生?我的意思是說,你跟警察局又找上什麼麻煩嗎?」

羅利搖搖頭表示沒有。他不想把昨天夜裡的事告訴這位湯姆大叔1,說他要是躲不掉那個給他嚇唬過的白人臭豬,那就有麻煩了,那個傢伙只要撈到半點機會,就會利用臭白佬那套鬼法律,好歹把他狠揍一頓。這個念頭又使他想起早先的恐懼,現在,這種恐懼又回到他心上來了:害怕坐牢,這就是到這兒來的真正原因。接見人員一面又問了些問題,一面比狗咬跳蚤還要忙著寫下回答。羅利真沒有想到,怎麼還沒完沒了的,他弄不明白,自己怎麼還沒到外面街上,換做過去,每逢他大聲說出「持械槍劫」這句話,不是往往就被攆出門外嗎。

1十九世紀美國女作家斯陀夫人的長篇小說《湯姆大叔的小屋》的主人公。現泛指逆來順受的黑人,也指白人的奴才。

困難戶招僱計劃對坐過牢的人也採取一種不太嚴格的新態度,這是他不知道的事,因為一則沒有人想到告訴他,再則他也不看報紙雜誌。

他被打發到另一間屋子去。就在那裡,他脫光衣服,檢查體格。

醫生是個年輕白人,不關痛癢,檢查得很快,卻騰出工夫來挑針打眼地打量著羅利那一把骨頭的身體、那張瘦削的臉。「不管你弄到什麼活,總得把付給你的錢花一點來改善伙食,增點體重,要不你就支援不下去。大多數人都從這裡派到翻砂廠,要你在翻砂廠裡幹活,你可怎麼也支援不下去。說不定會把你安排在裝配廠。回頭我來推薦一下。」

羅利一臉不屑地聽著,他已經憎恨這個制度,憎恨裡頭的這班人。這個自鳴得意的白小子,到底拿他當什麼來看待啊?當作天神之流嗎?他要不急於混口飯吃,找個活幹一陣子,那現在早走出門,叫他們見鬼去了。有一件事是有把握的:不管這些人給他什麼樣的活,他除了非幹不可,決不多待一天。

穿過候見室,又回到那個小間。原先那個接見人員宣佈道:「醫生說你有氣兒。你一張嘴,他可就看不見日光啦。因此我們給你個活幹。那是在最後一道工序的流水線上。活是重的,不過工錢大——那一點,工會是過問的。

你要不要?

「我不是在這兒了嗎?」這個婊子養的還指望什麼?拍個馬屁?

「對,你是在這兒了,所以我就當做這算是答應幹了。先要有幾個星期培訓;培訓時也給你工錢。外面會告訴你詳細情況——什麼時候開始,到什麼地方去。不過另外還有一件事。」

這可要說教啦。準沒錯兒,羅利·奈特聞得出這股味兒。說不定這個白人化了的黑佬還是個聖羅勒派1教徒呢。

1美國和加拿大的一個小教派。此派教徒做禮拜時總是呼天搶地,大哭小喊,如同發瘋一般。

接見人員除下了玳瑁邊眼鏡,靠著辦公桌探出身子,十個手指尖對在一起。「你很聰明。你識時務。你知道走了運,這都是因為時世不同了,大勢所趨。人們,這一類公司,過去向來沒良心,現在總算有了。用不著去管時間是晚了;畢竟擺在眼前了,而且還有許多別的事情正在起著變化。你也許不相信,但是情況確是如此。」這個穿著運動衫的胖嘟嘟接見人員,抓起一支鉛筆,在手指上滾了一陣,隨後放下。「也許你過去從沒走過運,這還是破題兒第一遭。我看是這樣。可是,憑你那樣的經歷,你只會撈到這個機會,至少在這裡是這樣,這一點,我要不跟你說清楚,那我是失了職。很多人經過這個地方出去了。有些人出去後,搞成功了;有些人卻沒有。搞成功的那些人,都是有這個願望的。」接見人員緊盯著羅利。「不要再做大傻瓜了,奈特,要抓住這個機會。今天你不會再聽到更好的忠告了。」他伸出一隻手去。「祝你幸運。」

羅利覺得自己彷彿受了騙,但又不怎麼知道是怎樣受騙的,無可奈何地握住那隻伸給他的手。

到了外面,正象那人說的,他們告訴他怎樣去上工。

由公司主辦、又得到聯邦政府資助的培訓班,為期八個星期。羅利·奈特堅持了一個半星期。

他拿到了第一個星期的工資支票,好久以來,他還沒有過那麼多錢呢。

在跟著來的一個週末,他喝了個爛醉。不過,到星期一,好歹還是一早就醒來,趕上公共汽車,給送到了另一邊城裡的工廠培訓中心。

可是,到了星期二,疲勞得不行。他沒能及時醒來。等到陽光透過房裡那扇沒掛窗簾的骯髒窗戶,直照到他的臉上,他才眨巴著眼睛,瞌睡矇矓地起了身,走到視窗,朝下一望。下面街頭的一隻鍾,指出快近正午了。

他知道他把飯碗砸了,因為工作吹了。他卻滿不在乎。心裡並不失望,因為當初就沒指望有什麼其他結果。這個結局怎麼樣到來,什麼時候到來,不過是些細節罷了。

無論是羅利·奈特也好,成千上萬個象他這樣的人也好,憑著過去的經驗,對任何事情都不懂得要有個長遠規劃。如果你一生下來,就一無所有,此後也從沒撈到過什麼,從此學會在一無所有的情況下過日子,那確是不會有什麼長遠規劃的——只有今天,這一瞬間,此時此地而已。白人世界裡有很多人,不學無術的淺薄思想家,管這種態度叫做「得過且過」,還橫加指責。社會學家,對人比較體諒,多少懷著幾分同情,管這種毛病叫做「只顧眼前」,或者叫做「不信未來」。這兩種說法,羅利都沒聽說過,但是憑他的本能,都感受得到。這會兒,他也出於本能,感到人還很累。他又去睡覺了。

後來,無論是培訓中心還是招工處,他都沒打算再去。他回到了常去的地方,重過街頭生活,弄得到,就弄個塊把錢,弄不到,就好歹混過去。說也奇怪,他招過怨的那個巡警,居然沒來找他麻煩。

有關羅利就業的事,只有一件事可以再交代一下,或者說在當時看來就只有那麼一件事。

大約過了四個星期後的一天下午,工廠培訓班的教導員,到他還承情佔有一席地的公寓裡來找他。羅利·奈特記得這個人——一個肥肥胖胖、臉紅彤彤的前工廠領班,頭髮稀少,肚子大大的,因為剛才不得不爬上三層樓梯,這會兒正在大口大口直喘粗氣。

他乾乾脆脆問了一句:「你幹嗎不幹了?」

「我中了香檳票啦,老兄。用不著幹什麼活啦。」

「你們這批人吶!」來客不勝厭惡地打量著這陰沉沉的寓所。「倒想想看,要我們付稅來養活你們這號人。要是由著我來辦……」他沒有把話說完,拿出一張紙來。「你得在這上面籤個字。上面是說你不再來了。」

羅利不願意再招來麻煩,滿不在乎地簽了個字。

「啊,對了,還有幾張支票,公司已經開出。現在非得提出來,再退回去。」他翻著幾張支票,看樣子張數不少呢。「他們要你在這些上面也籤個字。」

羅利在這些支票上背書了。一起有四張。

「下一回啊,」教導員老大不高興說,「可不要給別人添那麼多麻煩。」

「滾你媽的蛋,大胖子,」羅利·奈特說著,打了個呵欠。

羅利也好,來客也好,都沒有發覺,在他們交談時,有輛豪華的最新型汽車停在公寓對面的馬路上。車上只坐了一個身材高大、模樣高貴、頭髮灰白的黑人,他剛才興趣濃濃地望著培訓班教導員進去。現在,等這個肥肥胖胖、臉紅彤彤的人離開大樓,坐上私人汽車,一開走,那另一輛汽車就釘在後面,神不知鬼不覺的,始終小心翼翼保持著一段距離,這天下午多半時間就是這樣跟蹤來著的。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