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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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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蓋特剛要搖頭,就改變了主意。「好的,麻煩你啦。」

那姑娘從不點兒大的廚房裡的一個架子上,拿來了酒瓶。瓶里約莫有一時高的甜酒。她平平均均分成了兩杯,加了冰和可口可樂,把一杯遞給了溫蓋特,一杯給了羅利。三個人在這間一室幾用的房間裡坐了下來。

「電影界的人,今晚用了你們這個地方,會給你們點錢的,」溫蓋特說。

「錢不會多;向來不多。可我會幫你們拿到手的。」

梅·盧沒有把握地笑了一下。羅利·奈特沒有吭聲。

黑人處長啜了一口酒。「你知道扣發工資的事情嗎?第二次的?」

羅利還是不作聲。

「今天干活時有人告訴了他,」梅·盧說。「據說他再也領不到支票了?對嗎?」

「他有一部分拿不到。不過,他要是丟了工作,那不管怎麼樣,再也拿不到支票了——不管哪個人,都一樣。」溫蓋特接下去就解釋「扣發被告工資」是怎麼回事——根據法院裁決,扣發工人的工資,把扣發的工資交給債權人。他又補充了一句,說汽車公司和其他廠商老闆都討厭這個「扣發被告工資」制度,但是沒法可想,只能服從法律。

果然不出溫蓋特所料,無論是羅利·奈特還是梅·盧,都不瞭解頭一次扣發工資的事,羅利也不知道,按照公司和工會合訂的規章,第二次扣發工資,可以把他開除。

「這裡面有個道理,」溫蓋特說。「扣發工資給發薪部門增添了不少工作,這就要公司花錢。」

羅利脫口罵了聲:「狗屁!」他站起身,在房裡打轉。

倫納德嘆了口氣。「假如你要聽聽我的真心話,我可以告訴你,我想你說得對。這就是為什麼我要盡力想法幫你忙的道理。如果你要我幫忙的話。」

梅·盧瞟了羅利一眼。她舔了舔嘴唇。「他要你幫忙,先生。他最近總是沉不住氣。他一直……他啊,真是心煩。」

溫蓋特不由得納悶起來,不知這究竟是什麼道理。如果羅利象梅·盧說的那樣,只是今天才知道扣發工資的事,那麼他顯然不是為此而發愁的。他決定不去打破砂鍋問到底。

「我只能辦這麼一件事,」黑人處長告訴他們說,「那就是請人替你們管財務,盡我們力量幫你們達到收支相抵,想辦法讓你們從頭來起,你們也必須明白,只有你們要求這麼辦,我才能這麼辦。」

他接著又解釋說這套辦法如何管用。這本來是克萊斯勒汽車公司名下一個工廠的人事科長吉姆·羅布森設想出來的,目前其他公司都照此辦理了。

他告訴羅利和梅·盧,此時此地他們就必須把全部債務的清單交給他。

他會轉給羅利廠裡的一個高階人事人員。那人事人員是在業餘時間辦這個額外差使的,他會把單子查閱一遍,看看到底欠了多少錢。接著就給債權人一一打電話,盡力勸他們同意把分期付款的期限放長,每期數目減得公道些,另一方面,將扣發工資撤銷。通常債權人是同意的,因為否則只有一個結果:當事人免不了失業,這一來,他們就什麼也到不了手,工資扣不扣發都一樣。

接下來還會向職工提出一個問題:每週的最低生活開支是多少?這次的物件就是羅利·奈特。

一旦決定這麼辦了,每星期都會把羅利的支票半途攔住,送往人事處。

每星期五,他就上人事處報到,在支票上背書,交給那經辦一切的人事人員。

溫蓋特告訴他們說,那人事人員的辦公室裡,通常擠著五十來個工人,他們都有經濟困難,正在幫助他們達到收支相抵。大部分人都表示感激。

之後,那人事人員就會把羅利的支票存在一個特別戶頭裡——用的是那人事人員的姓名,因為公司並不正式參與這樣的安排。從這個戶頭裡,他照商定的數目給債權人開出支票,給羅利開出另一張支票——結餘工資,作為必要的生活費用。等到所有的債務都還清了,那人事人員就功成引退,羅利又照常領取他的支票了。

帳目可以公開審查,經辦這種事務,無非是幫助經濟有困難的工人,不收任何費用。

「這對你們來說可不容易,」溫蓋特警告說。「要辦成功,你們就只能靠很少幾個錢過活了。」

看樣子羅利正要反對,梅·盧趕緊插嘴了:「我們可以這樣辦,先生。」

她看看羅利,溫蓋特發覺她眼睛裡既有威嚴又有孩子氣的深情。「你會這麼辦的,」她一口咬定。「是的,你會的。」

羅利似笑非笑,聳了聳肩。

可是,明擺著羅利·奈特還在發愁——真的發愁,倫納德·溫蓋特這麼猜想——為了另外什麼事發愁吧。他又一次納悶起來,不知這究竟是什麼道理。

「我們坐在這裡,」倫納德·溫蓋特一來,巴巴拉·扎勒斯基就說道,「一直在猜測那兩人能不能對付得了。」

這夥人中只有巴巴拉是記者俱樂部會員,她做了其他三人的東道主。她、佈雷特·迪洛桑多和韋斯·格羅佩蒂一直在酒吧間裡等著。這會兒,他們四個人搬到了餐室的一隻桌子旁。

就記者俱樂部來說,底特律的記者俱樂部也列為全國最好的一個。那裡地方不大,經營得法,烹調絕妙,人人都向往在那裡當個會員。說也奇怪,雖然記者俱樂部跟汽車工業天天都有激動人心的密切關係,但是,四面牆上簡直沒有什麼裝飾叫人一看就能想到這種關係,有人認為,這正是心虛的流露。唯一的一件,客人一進門就迎面看到,是從一九四七年一份報上剪下的令人喪魂的第一版,頭條新聞寫道:福特逝世死於點油燈無暖氣之屋相形之下,有關戰爭和宇宙飛行的情況,倒裝點得異常突出,或許這就是報人有時候患遠視症的證據吧。

他們一叫好酒,溫蓋特就回答了巴巴拉的問題。

「但願我能說一聲是的。可是我沒有把握,原因就在於制度上。這一點,我們剛才已經談到過。象我們這樣的人,多少可以同制度周旋一下。象他們那種人,卻多半辦不到。」

「倫納德,」佈雷特說,「今天晚上聽起來你倒象是個革命家了。」

「聽起來象是革命家,並不等於就是革命家呀。」溫蓋特陰鬱鬱地笑笑。

「我並不認為我有勇氣;再說,我也不夠資格。我有個美差,銀行裡有存款。

不管哪個人,一有了這些,就要牢牢保住,不讓這一切化為烏有。但是我也要對你講明:我知道我那個種族的人為什麼成為革命家。「

他拍了拍上裝裡鼓出來的一疊東西。這是他臨走前梅·盧給他的一束單據。都是些發票,分期付款契約,信貸公司的催款通知。溫蓋特出於好奇心,早在汽車裡逐一翻了一下,他看到的一切,不由他不驚奇,冒火。

他把他跟羅利和梅·盧談話的內容對其他三個人複述了一遍,略去了一些不便外傳的數字,但是,不聽這些,他們反正也弄得懂是怎麼回事,他也發覺他們都關心這件事。

他說:「你們見過他們放在那間房裡的傢俱。」

其他三個人點點頭。巴巴拉說:「那不算好,但是……」

「不必說假話了,」溫蓋特對她說。「你我都清楚,那是一堆表面好看的破爛貨。」

佈雷特不同意說:「那又怎樣!要是錢多他們買不起……」

「可你哪裡知道他們是買不到,出了錢也買不到好的。」溫蓋特再一次拍拍口袋裡的單據。「我只是看了看發票,看來發票上開的價格比傢俱的實價,少說也要高出五倍。那兩個人,憑他們付的錢,說得確切些嘛,就是憑他們簽字的一張信貸合同,本來是可以從吉·爾·赫德森或者西爾斯那樣有名的傢俱店裡買到上等貨的。」

巴巴拉問:「那麼他們為什麼買不到呢?」

倫納德·溫蓋特伸出雙手,放在桌上,探出了身子。「因為,我親愛的、天真的、有錢的朋友們啊,他們根本分不出好壞。因為,從來也沒有人教過他們,怎樣東掏西挑或者用心購買。因為,如果你手頭從來沒有過現錢,去學這一套可沒多大意思。因為,他們到了黑人區一家白人開的鋪子裡,那裡把他們給騙了——就是這麼著!因為這樣的鋪子有許許多多,不光是底特律有,其他地方也有。我知道。我們見過其他人也走上這條路。」

一桌人寂然無聲。他們要的酒都端來了,溫蓋特一口口啜著加冰的純蘇格蘭威士忌酒。過了一會,他說下去了:「他們買進的傢俱和其他一些東西,還給他們帶來個小小的問題,要他們付信貸費呢。我算了一下。照我看來,利息好象是在一角九和兩角之間。」

韋斯·格羅佩蒂輕輕打了個唿哨。

巴巴拉問道:「你們的人事人員,照你剛才講的,找債權人談話時,他能不能想一點辦法,把傢俱帳單或者信貸費減低一些呢?」

「信貸費嘛,也許可以辦到。」倫納德·溫蓋特點點頭。「這件事,我自己可能去打個交道。要是我們打個電話給信貸行,用上我們公司的名義,他們往往會聽從,也會公道一些。他們明白,大汽車廠商如果存心要壓他們一下,是有種種辦法的。但是,講到傢俱嘛……」他搖了搖頭。「那可休想有辦法。那幫騙子手會發笑的。他們把垃圾貨儘量抬高價格出售,然後打個折扣,把單據轉讓給信貸公司。支付這筆差額的,就是象羅利那樣根本付不起錢的小八拉子。」

巴巴拉問:「他的飯碗保得住嗎?我指的是羅利。」

「只要不出其他事情,」溫蓋特說,「我想我能打包票保住。」

韋斯·格羅佩蒂催促道:「看在老天爺份上,不要再談下去了!讓我們吃吧!」

這天晚上,佈雷特·迪洛桑多,一反常態,大半時間都不出聲,在接下來吃飯的時候,他還是那樣沉默。今晚佈雷特看到了羅利·奈特和梅·盧的生活條件;他們在那座破敗不堪、一股垃圾臭味的公寓裡的那間簡陋斗室;那一帶不計其數的其他樓房,或者是不相上下,或者是等而下之;內城大部分地區普遍流行的病痛和貧困,這一切深深打動了他的心。以前他也到過內城,走過那裡的街道,但是,剛才幾個鐘頭裡的見識和沉痛心情,以前卻從未有過。

當初他所以要求巴巴拉讓他看看今晚的拍片,一則是出於好奇,一則是因為她整顆心都放在這個計劃上面,近來難得和他見面。他萬萬沒有料到,自己在思想感情上竟然也深深陷了進去。

倒不是說他以前沒有發覺底特律黑人區的種種問題。當他看到住房方面可怕到極點的情況,他決不會蠢得提出這樣的問題:為什麼不搬到別的地方去呢?佈雷特早已知道,那裡的人,特別是黑人,在經濟方面和社會方面,都捆住了手腳,動彈不得。儘管內城的生活費用很高,但是郊區的生活費用還要高,哪怕郊區肯讓黑人搬去,也不行。何況有的郊區還不許黑人搬去,依然用上成千種微妙的和不怎麼微妙的手法,在實行種族歧視呢。譬如說迪爾博恩吧,那裡是福特汽車公司的大本營,優點有不少,算到底,最後一項就是沒一個黑人居民,原因是中等階級的白人人家把黑人當做冤家對頭,凡是那坐穩交椅的市長搞出來的刁鑽促狹手法,他們都支援。

佈雷特也知道,在當地的一九六七年暴動之後,成立了用心良苦的新底特律委員會,最近又改稱為新底特律公司,他們曾經出力幫助內城建設。基金全部湊齊了,有些住房也開始興建了,可是,正如一個委員指出的:「我們是通告長篇累牘,磚頭少得可憐。」

另一個委員想起了塞西爾·羅得斯1臨死前的一句話:「做了的太少——要做的太多。」

1十九世紀末英國資本家、殖民主義者、血腥剝削和殘殺非洲(南非)黑人的劊子手。

這兩句話都出於個別人之口,他們眼看到各個組織,包括市政府、州政府和聯邦政府等等組織只幹出微乎其微的事,都感到不耐煩了。雖然一九六七年暴動已經過去幾年了,可是,除了時斷時續的修修補補之外,根本沒做一件事,把所以掀起暴動的環境來個徹底改善。佈雷特不由得納悶:如果這麼多人合在一起,都失敗了,那麼一個人,個別一個人,能指望搞出什麼名堂來呢?

於是他記起了:有人在談論到拉爾夫·納德時,曾經提出過那個問題。

佈雷特感到巴巴拉的眼睛在看他,就向她轉過臉去。她微微一笑,但是,對他的沉默卻不說什麼;如今彼此都非常瞭解,無論是各人的情緒也好,之所以有這樣情緒的原因也好,都用不著說明了。佈雷特暗自想道,巴巴拉今晚不能再美了。在剛才談論那時,她一臉虎虎生氣,流露出興趣,智慧,熱情。在佈雷特認識的姑娘中,只有她,他最最看重,這就是為什麼他不管她一直死也不肯跟他同床,還是同她見面的緣故。

佈雷特知道,巴巴拉對自己能參加這部影片的攝製,能同韋斯·格羅佩蒂一起工作,感到十分滿意。

這會兒格羅佩蒂把盆子朝後一推,用餐巾抹了抹嘴巴和鬍子。這矮個子電影導演,依然戴著黑貝雷帽,剛才一直在吃斯特羅加諾夫式牛肉加麵條,大口大口喝著奇昂蒂紅葡萄酒,把飯菜衝下去。他滿意得嗯嗯的響。

「韋斯,」佈雷特說,「你真想捲進——真正捲進——你拍電影的那些個主題裡去嗎?」

導演一臉驚訝。「你是指搞改革運動的胡鬧嗎?把人家刺一下嗎?」

「是的,」佈雷特應道,「我就是指那種胡鬧。」

「去它的!不錯,我有興趣;非有興趣不可。不過,興趣一過,我還是拍我的電影,小夥子。就是這麼回事。」格羅佩蒂摸摸鬍子,把餐巾沒有揩掉的一段麵條拿掉。他又補上一句說:「不論一地金鳳花,還是一條下水道——我一知道在那兒,我要的就只是正確的鏡頭,攝影機的角度,照明,音響的配合。捲進去才叫胡鬧呢!捲進去要賠上全部時間吶。」

佈雷特點點頭。他沉吟道:「我也是這麼想的。」

在汽車裡,佈雷特一面開車送巴巴拉回家,一面說:「搞得不錯,是嗎?那影片。」

「真不錯!」她坐在前座靠近中間的地方,緊偎在他身邊。他打橫裡一轉臉,就會碰到她頭髮,他已經碰到過好幾次了。「我真替你高興。這你也知道。」「是的,」她說。「我知道。」我不願意跟我一起生活的女人不做一點特殊的事,完全是她自己的事。「」假如我同你在一起生活,這點我會記住的。「自從幾個月前,那天晚上他們談到一起生活以來,他們誰都是第一次提到可能一起生活的事。」你又想過沒有?「想過,」她說。「就此而已。」佈雷特等著,徑自穿過傑斐遜路口的車輛,到了克萊斯勒高速公路上,他才問道:「願意談談這件事嗎?」她搖搖頭表示反對。「影片還要拍多久?」

「大概再要一個月。」「你會忙嗎?」「我想會的。怎麼?」「我準備出門一次,「佈雷特說。」到加利福尼亞去。「但是,她一追問他原因,他卻不告訴她是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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