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汽車城》小說信息

第十九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偌長的一輛黑色敞篷車放慢了速度,向左一拐,就在歷經風吹雨打的石柱中間,平平穩穩地駛入漢克·克賴澤爾的大角住宅那彎彎曲曲的一條鋪就的汽車道。

克賴澤爾那個穿制服的司機,在駕駛汽車。在他的背後,富麗堂皇的車廂裡,坐著克賴澤爾和他的客人特倫頓夫婦。車廂裡面竟還有個酒吧櫃檯。

車子一路開去,零件製造商就在酒吧櫃檯上斟酒餉客。

這是七月最後一週的一個傍晚。

他們早已吃過晚飯,地點是在鬧市區的底特律體育俱樂部。特倫頓夫婦正是在那兒同克賴澤爾碰頭的,席面上還有一位漂亮的姑娘,眼睛水靈靈的,說話帶法國口音,克賴澤爾介紹時只說她叫佐埃。他又補上一句,他最近開設的出口聯絡處,就是由她負責的。

佐埃倒是個惹人喜愛的伴兒。吃過飯,她就告辭了。她走後,在漢克·克賴澤爾的建議下,亞當和埃莉卡把自己的汽車留在鬧市區,陪他回家了。

今天晚上的安排,早在亞當到漢克·克賴澤爾的湖邊別墅度週末那回,就有了端倪。別墅聚會過後,零件製造商如約打電話給亞當,他們商定了會面的日子。把埃莉卡也請進在內,這叫亞當一開頭禁不住緊張,他但願克賴澤爾不至於詳細提到別墅週末聚會,更不要特別提到羅韋娜。亞當想起羅韋娜,彷彿還在眼前一般,但是,跟她的那段關係已成往事,一個人做事總要慎重,也要識時務,所以還是由它成為往事的好。其實他倒用不著發愁。漢克·克賴澤爾是考慮周到的;他們談的都是其他事情,底特律獅隊1下一季節勝敗如何啦,市政府裡最近的一件醜聞啦,後來還談到「參星」,車上的有些零件,目前克賴澤爾的公司正在大量製造。隔了一會兒,亞當總算放下了心,不過他還是禁不住納悶,不知漢克·克賴澤爾對他究竟有什麼企求。

1是底特律市一級的橄欖球隊。

克賴澤爾是有企圖的,這他拿得穩,因為佈雷特·迪洛桑多跟他這麼講過。今晚本來也邀請了佈雷特和巴巴拉,可是他們都來不了——巴巴拉正忙於工作;佈雷特嘛,不久要上西海岸,有些該辦的事先要了結一下。不過,佈雷特在昨天就透露了風聲:「漢克跟我講過他要提出什麼要求。但願你能出點力,因為這決不是僅僅你我的事。」那種神秘的樣子,不由亞當不惱火,但是,佈雷特卻不肯再說什麼。

這時,敞篷車在克賴澤爾那幢爬滿常春藤的廣廈前面停下了,亞當猜想他不久就會知道。

司機走過來開啟車門,扶著埃莉卡下車。埃莉卡和亞當走在主人前面,到了附近的一片草地上,背對著那幢偌大的房子,一起站在逐漸降臨的暮色中。

那幽雅的花園裡,一片草地軋得平坦,大小樹木修剪得齊齊整整,在在顯出都有專人管理。花園一路向下傾斜,直抵湖濱大道的條條寂靜林徑,除了難得有車輛來往以外,在這條道上,放眼望去。聖克萊湖倒是一覽無遺。

目前聖克萊湖依然看得見,只是模模糊糊罷了;一道白浪勾出了湖邊,離岸遠處,湖上貨輪燈光忽隱忽現。近處,一條遲到的帆船,開著裝在舷外的馬達,趕著回家,直向大角遊艇俱樂部的停泊處駛去。

「真美,」埃莉卡說,「不過,往常我來到大角,總是認為這兒並不真是底特律的一角。」

「要是你住在這兒,」漢克·克賴澤爾回答說,「你就會知道是底特律的一角了。我們中間很多人還帶著汽油味呢。或者說,我們的指甲裡一度有過油膩。」

亞當陰陽怪氣說:「多數大角人的指甲已經乾淨好久了。」不過,他知道克賴澤爾指的是什麼。大角,一共有五個,都是豪富人家獨霸一方的采邑和世襲的飛地,同大底特律的其他地區一樣,也是汽車世界的一角。亨利·福特二世住在大角莊的大街那頭,其他一些福特家族,有如菜餚裡灑上的厚味調味品,散居在左右一帶。其他汽車公司的資產也在這裡,有克萊斯勒汽車公司和通用汽車公司的產業,也有汽車工業供應商的財產:老一點的名人如費希爾、安德森、沃爾森、馬倫,新一點的象克賴澤爾。當今那批財神老爺在一些門閥森嚴的俱樂部裡飲酒作樂——首屈一指的是那個鬧聲震天、熱氣蒸人的鄉下俱樂部,申請入會的名單長得望不到頭,一個新的年輕申請人,要沒有家庭關係,活到老也休想成為會員。儘管門閥森嚴,大角也不失為一個好客的地方——這就是為什麼少數幾個靠薪水為生的汽車界經理,不愛那個經理更為集中的布盧姆菲爾德山,反而看中了這一帶的「家庭」風光,在此安家落戶了。

從前,老一輩大角人端出一副貴族架子,百般輕視汽車界財閥。如今,汽車界財閥統治了整個底特律,也把他們抓在手掌心裡了。

從湖上突然吹來微微一陣夜風,晃動了空氣,把頭頂上樹葉吹得籟簌的響。埃莉卡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漢克·克賴澤爾建議道:「讓我們到屋裡去吧。」

他們走近屋子,那司機,看來是兼任管家的職務,開啟了笨重的大門。

向裡走了幾碼路,亞當站住了腳。他不勝驚訝地說了一句:「鬼才想得到呢!」

埃莉卡在他的身旁,同樣吃驚,站在那裡,睜大眼睛看著。接著她吃吃笑了。

他們走進的那間底層起居室裡,一切陳設雅緻極了——厚厚的絲絨地毯,舒舒服服的椅子,沙發,餐櫃,書架,圖畫,一架唱機在輕輕放送音樂,燈光十分和諧。裡面還有個游泳池,有一般游泳池那樣大。

游泳池大約有三十呎長,砌著藍得動人的瓷磚,一頭深,一頭淺,還有一個三層跳水臺。

埃莉卡說:「漢克,我不該放肆發笑。對不起。但這……真叫人想不到。」

「沒理由不發笑,」主人和顏悅色說。「多半人笑。很多人把我當蠢才。其實是,我喜歡游泳。也喜歡舒服。」

亞當一臉驚奇,朝四下看看。「這是幢舊房子。你一定從裡到外兜底翻修過。」

「一點不錯。」

埃莉卡對亞當說:「不要裝著工程師的樣子了,讓我們去游泳吧。」

克賴澤爾分明高興了,說:「你要游泳?」

「你眼前是個海島姑娘。我還不會說話,就會游泳了。」

他領她到一條走廊上。「那邊第二扇門。有的是游泳衣,毛巾。」

亞當跟著克賴澤爾到另一間更衣室。

幾分鐘後,埃莉卡從跳水臺的最高一層來了個令人眼花撩亂的燕式跳水。她放聲笑著,浮出水面。「我生平還沒有到過這麼好的起居室。」

漢克·克賴澤爾咧嘴笑著,從低一層的跳臺上跳下水去。亞當從邊上跳入水。

他們暢遊了一番,上來,三人身上都滴著水,由克賴澤爾領著頭,穿過絲絨地毯,走到大扶手椅邊,椅子上已由那個管家兼司機鋪上了厚厚的毛巾。

在第四隻椅子裡坐著一個灰白頭髮、弱不禁風的女人,身邊放著一盤咖啡杯和烈酒。漢克·克賴澤爾俯下身,在她腮幫上吻了一下。他問:「今天過得好嗎?」

「太太平平的。」

「這是我的妻子,多蘿西,」克賴澤爾說。他介紹了埃莉卡和亞當。

亞當這就弄明白為什麼剛才把佐埃留在鬧市區了。

但等克賴澤爾太太倒了咖啡,他們聊著天時,她聽說他們約好一起吃過飯,可是,不管出於什麼原因,卻沒有她的份,看樣子她對這件事並不以為怪。她竟然還打聽底特律體育俱樂部的飯菜好壞呢。

亞當心想,說不定多蘿西·克賴澤爾已經遷就讓步,早不在乎她丈夫在外面的另一種生活——在「聯絡處」的各種各樣情婦。這一點,亞當倒是早聽到說過的。事實上,漢克·克賴澤爾對他的那一套看來也不保密,今晚佐埃出現在大庭廣眾,就是明證。

埃莉卡興高采烈地聊著天。她分明喜歡漢克·克賴澤爾,今晚的出門,現在的游泳,對她都是美美的。她看上去容光煥發,青春畢露。她在那批現成的游泳衣裡,找到了一件三點式的;這對她頎長、苗條的身材真是恰到好處,好幾次亞當都看到克賴澤爾興味十足,眼睛朝著埃莉卡瞟去。

過了一會兒,主人彷彿坐立不安似的。他站起身來。「亞當,要換衣服嗎?有樣東西我想給你看看,也許還要談一談。」

亞當暗自想道,到底談到正題了——不管是什麼正題。

「你的口氣怪神秘的,漢克,」埃莉卡說;她朝多蘿西·克賴澤爾微微一笑。「我也可以看看這個展出嗎?」

漢克·克賴澤爾又來了個他特有的那種呲牙咧嘴的笑。「如果你要看,那正中下懷。」

幾分鐘後,他們對克賴澤爾太太道了聲少陪,撇下她留在起居室裡悠悠然啜著咖啡。

他們穿著停當,漢克·克賴澤爾領著亞當和埃莉卡穿過屋子的底層,一面向他們講解,造這房子的是一個早已作古的汽車大王,也是沃爾特·克萊斯勒和亨利·福特的同時代人。「結實。外牆就象哈德里恩的城牆1一樣。仍舊牢靠。因此我把肚子拉開,裝進新的五臟六腑。」零件製造商開啟一扇格子穿堂門,露出一座螺旋轉梯,走下梯,接著領著頭,橐橐橐一路走去。埃莉卡跟在後面,小心翼翼的,亞當殿後。

1西元第二世紀時的羅馬皇帝哈德里恩為防異族侵入在英國北部所建的城牆。

他們沿著地下室過道走去,轉眼間,漢克·克賴澤爾在鑰匙圈上揀出一把鑰匙,開啟一扇灰鐵門。他們一踏進房裡,雪亮的日光燈一下照得通明。

亞當看出,他們是到了一間工程實驗工場。這裡,房間寬敞,井井有條,可以列為他看到過的配備最好的工場之一。

「在這地方花很多時間。搞小型實驗,」克賴澤爾解釋說。「我廠裡一接到新活,就拿到這裡來。琢磨出單價最便宜的最好生產方法。有收成結果。」

亞當記起了佈雷特·迪洛桑多跟他講過的一件事:漢克·克賴澤爾沒有工程學方面的學位,在開始獨立經營前,只當過技工和工廠領班。

「在這裡。」克賴澤爾領著頭,走到一隻又低又寬的工作臺邊。臺上放著一件東西,上面罩了布,他把布拿掉。亞當好奇地看看佈下面的那個金屬構造物——鋼杆,金屬板,加上連結在一起的內部零件裝配成的一件東西,大小相等於兩輛腳踏車。外面有個把手。亞當搖了一下把手試試,裡面的零件都動起來了。

亞當聳了聳肩。「漢克,我認輸了。這到底是什麼呀?」

「明擺著嘛,」埃莉卡說,「這東西他是準備送到現代美術博物館去的。」

「也許就是這麼回事。我應當這麼做。」克賴澤爾咧嘴一笑,問道:「精通農業機器嗎,亞當?」

「不見得吧。」他又搖了一下把手。

漢克·克賴澤爾不動聲色說:「這是脫粒機,亞當。這樣的脫粒機,或者說這樣小的,從來沒有過。可不錯呢。」他語氣裡透著的那分熱呼勁兒,無論是亞當還是埃莉卡,都從來沒有聽到過。「不管什麼種穀子,小麥,大米,大麥,這架機器都打。一小時三到五蒲式耳。有照片可以證明……」

「我對你夠了解的,」亞當說。「你說不錯,就不錯。」

「另外還有件事,也不錯。成本。大量生產嘛,就只賣一百塊錢。」

亞當一臉懷疑。身為產品計劃人員,他正如橄欖球教練懂得標準比賽一樣,懂得什麼叫做成本。「管保不包括動力在內。」他停了一下。「你那東西的動力是什麼?電池?小小的一隻汽油馬達?」

「早料到你有這一著的,」漢克·克賴澤爾說。「那就讓我來告訴你吧。你講的哪一種都不是動力。是靠人搖把手。就象你剛才乾的那樣。就是那個把手。只不過我心目中的人,是深山野林農村裡的東方鄉巴佬。戴一頂坍邊帽。等他的手臂搖痠了,就由女人孩子來接替。他們一連幾個鐘頭坐在那兒,光是搖把手。這就是隻花一百塊錢造出這架機器的道理。」

「沒有動力。真遺憾,我們沒法這麼樣造汽車。」亞當放聲笑了。

克賴澤爾告訴他說:「別的我都不管。現在千萬幫我個忙。不要笑。」

「行,就不笑。可我還是想不通,偏偏在底特律這個地方,居然來大量生產一架農業機器」——亞當衝著那脫粒機頭一點——「為了讓它轉動,你就一連幾個鐘頭搖把手。」

漢克·克賴澤爾真心誠意說:「我到過的地方,要是你也到過,亞當,或許你就會相信了。這個世界的好些地方都跟底特律離得遠。我們在這個城市裡傷腦筋的事有一半是:我們忘了其他那些地方。忘了人家並不都象我們一樣想。我們以為其他什麼地方都象底特律,或者說應當象底特律,所以不管出什麼事,都應當按照我們的一套辦:按照我們理解的一套辦。如果旁人理解不同,那麼他們一定是錯了,因為我們是底特律啊!在其他事情上我們也是這樣。汙染。安全。那些事鬧翻了天,所以我們必須改變一下。但是還留著好多想法,就象宗教一樣。」

「還有一些祭司長呢,」埃莉卡插嘴說,「他們可不喜歡古老的信仰遭到反對。」

亞當朝她白了一眼,意思是說:這由我來辦。

他指出:「這工業裡有好多正在逐漸高升的人都贊成把老的一套設想重新考慮一下,而且效果也在顯示出來。不過,要是你談到用手操作的機器——不管什麼種機器——那就不是革新;是要倒退到亨利·福特一世以前的狀態了。」他又添一句說:「不管怎麼說,我總是個幹小汽車、大卡車這一行的。這卻是農業機器。」

「你們公司不是有農業產品部嗎。」

「這跟我可不沾邊,我也不想沾邊。」

「你們的頭頭可沾邊。你跟他們也沾邊。他們聽你的話。」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