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挺神氣。」
「如果看起來是這樣的話,」亞當說道,「那麼我好算是神氣的了。」
哈伯·休伊森咧開嘴,臉上泛開了笑。「我也神氣。我們另有一樣好貨色了;讓我們賣給人家吧。」
他把圖樣一一折起來。亞當知道,以後他們會詳細分析那輛對手汽車的,說不定,分析結果,還會把他們自己的汽車作些改革。
「我常常想知道,」亞當說,「我們搞到這種東西要花多少代價。」
哈伯·休伊森又咧嘴一笑。「決不象你想的那麼多。有沒有聽說過什麼密探是用高價收買的?」
「大概沒有吧。」亞當暗暗想道:所有的大汽車公司儘管口頭否認,實際上都在搞密探活動。他自己公司的刺探中心,巧立了個名目,在設計-造型中心佔了幾間又擠又亂的斗室,是各方面蒐集來的情報交換所。
比如說,對手公司的科研工程師,就是情報的主要來源。凡是科研人員都愛發表文章,工程師也不例外,在學術團體會議上發表的論文中,往往有一詞一句,孤零零來看,沒什麼價值,但如果拿來跟其他地方蒐集來的片言隻語湊合在一起,那就可以從中探索出對手的想法和傾向。那些從事汽車刺探活動的都認為「工程師是笨蛋」。
底特律體育俱樂部裡傳出情報的一批人,可沒有那樣笨。各公司的高中級領導,平時,常常在體育俱樂部裡一起喝酒。幾杯下肚,有些人放肆了,失去了警惕,總想講出些內幕情況來向人家炫耀一番。底特律體育俱樂部裡的一些靈敏耳目,多年來就積累了不少奇聞逸事,偶爾也蒐集到極其重大的新聞訊息。
此外,還有工具鑄模公司也會洩漏訊息。有時候,一家工具公司同時承接兩個,乃至三個大汽車製造商的訂貨;這樣一來,外表上看來好象是無意中到鑄模車間隨便走走的人,就可以看到那裡除了在製造他自己汽車公司的訂貨外,也在為另一家汽車公司加工訂貨。有經驗的設計師,只消對模子的陰面看上一眼,有時候就說得出一輛對手汽車的前後形狀——於是就趕回去,畫出草圖。
廠外代理處運用的方法,從不遭到過分嚴密的監視。有時候這些代理處採取的是另一套策略。其中包括招募對手的一批心懷不滿的僱員去偷竊檔案;在垃圾堆裡找材料也不是聞所未聞的事。有時候也可能讓一個對忠不忠都無所謂的僱員「打」進另一家公司。不過,這一套全是骯髒的手段,其中細節,最高領導都不屑一聽。
亞當的一顆心又回到了「遠星」和產品方針委員會上。
禮堂裡的時鐘指著九點五十分,公司董事長剛到,陪著來的是總經理。
總經理過去是個有魄力的領導人,但如今在亞當等人的眼裡卻成了「老派人」,他不久就要退休,看樣子哈伯·休伊森大有可能做他的接班人。
有人在亞當旁邊問了一聲:「給加拿大造的‘遠星’有什麼不同的地方?」
發問的是公司的加拿大子公司的頭頭,今天是出於禮貌請他來參加的。
「回頭會談到的,」亞當說是這麼說,但好歹還是把不同的地方講了一下。要給一種「遠星」取個不同名稱,叫做「獨立」,是給加拿大造的「遠星」專用的名稱;要把發動機罩外面的標誌換成一種內中還有一片楓葉1的標誌。除此以外,跟美國的「遠星」型完全相同。
1加拿大的國徽形式是一片楓葉。
那人點了點頭。「只要我們能指出有點差別就行啦。」
亞當懂得那番意思。雖說加拿大人駕駛的美國汽車,統統是美國控制的子公司僱用美國工會工人生產的,可是加拿大國內的民族虛榮心,引起人家一種錯覺,還以為那裡有獨立自主的汽車工業。歷年來,三大公司總是迎合這種要面子的心理,管加拿大分公司的頭頭稱做總經理,其實這類總經理都是向底特律的副總經理負責的下屬。三大公司還搞出三兩種「具有加拿大特色的」車型。但是如今,所有的汽車製造商,越來越把加拿大看作僅僅是另一個銷售區罷了;而且也將一向只是用來裝點門面的特製車型悄悄停止生產。「加拿大化」的「遠星獨立型」恐怕是最後一種了。
十點缺一分,十五個決策人就了座,董事長呷了一口桔子汁,心血來潮,說了一句:「如果沒人提出更好的建議,那我們不妨開會吧。」他朝哈伯·休伊森瞅了一眼。「誰先發言?」「埃爾羅伊。」一雙雙眼睛都轉到了產品發展部副總經理身上。「主席先生,各位先生,」「銀狐」乾乾脆脆說,「今天我們提出‘遠星’,請大家討論。你們各位都看過了議事日程,你們知道這個計劃,你們也看到過泥模型。我們馬上就要研究細節,不過,首先要有這樣的想法:不論我們管這種汽車叫什麼,將來都不會叫做‘遠星’。所以選上這個代號,僅僅是因為跟‘參星’一比,這項計劃看來是非常遙遠的事。
但現在突然一下子不再是遙遠的事了。再也不是顆‘遠星’了;目前有此必要,或者說將來兩年裡有此必要,我們大家都知道,從生產來講,這兩種說法就是一碼事。「
埃爾羅伊·佈雷思韋特換了口氣,伸手捋了捋那頭銀髮,又說了下去:「有的人管這種汽車稱為革命,照我們看,不管怎麼說,生產這種汽車是勢在必行。我也順便提一句」——「銀狐」指了指哈伯·休伊森面前桌上那個放著對手圖樣的資料夾——「那邊城裡的朋友也是這麼看的。不過,我們也認為,近幾年來,在某些事上,我們是萬般無奈才動手乾的,現在,再也不能象那樣萬不得已才生產‘遠星’,或者諸如此類的汽車,相反,我們可以主動搞了。我本人認為,作為公司,作為工業,我們現在應該再一次比較大張旗鼓地採取攻勢,幹出一些不同尋常的開天闢地事業。實質上,‘遠星’正是那麼回事。我們這就來考慮細節吧。「佈雷思韋特朝等候在講臺上的亞當點點頭。」好,開始吧。「亞當等背後銀幕上一映出幻燈片,就報告說:」你們現在看到的幻燈片,表明根據市場調查,已經看出供應的不足,這就要由‘遠星’來彌補,此外還看出兩年後那種供應不足所表現出來的市場潛力。「
這番介紹,亞當已經排練過好多次,字字句句都背得滾瓜爛熟了。在接下來的兩小時裡,他一般是看著此刻攤在他面前的簿子,「照本宣讀」,不過,在這樣的會議上,照例有人會打岔,會開門見山提出尖銳的問題。
幻燈片一一映出,亞當都作了簡短的說明,這樣連續放了六張,他倒還有時間想起埃爾羅伊·佈雷思韋特剛才說過的話。當時亞當萬萬沒想到,埃爾羅伊竟會講出公司要大張旗鼓採取攻勢,這一則是因為根本用不著講這種話,再則是因為「銀狐」是出名的狡黠,不管幹什麼事,總是先要小心翼翼地窺測方向。不過,碰到老的一輩人退休的退休,死的死了,新的一代人紛紛提升了,汽車工業裡就到處都是嶄新的思想和急躁的情緒了,說不定,佈雷思韋特也多少感染了一些吧。
佈雷思韋特說的那個詞,「不同尋常的開天闢地事業」,也使亞當記起了,五個星期前跟珀西·施託伊弗桑特爵士談話那時,珀西也講過類似的話。
自從那次談話以後,亞當和珀西通過好幾次電話。亞當越來越有意思擔任珀西瓦爾爵士那家西海岸公司的總經理職位,不過珀西還是同意,不管作出什麼決定,都可以等到「參星」投了產,等到今天給「遠星」作了介紹後再說。
可是,過了今天,亞當就得作出決定了,不是到舊金山再去商討幾次,就是對珀西的聘請乾脆謝絕。
在巴哈馬群島那兩天裡,亞當再一次跟埃莉卡談到珀西請他到西海岸擔任工作的事。當時埃莉卡的態度很明確。「這件事全由你來決定,親愛的。
我當然喜歡住在舊金山囉。誰不喜歡呢?不過,我寧願你在底特律過得快活,可不願意讓你在別的地方過得不快活,反正我們到哪兒都是在一起。「
她那番話不由他不高興,但是,即使經過了那次談話,他還是遲疑不決,到現在仍然拿不定主意。
哈伯·休伊森唐突無禮地打斷了對「遠星」的介紹。「讓我們停一停,有件事我們還是提出來談一談的好。象‘遠星’這樣醜八怪的汽車,我生平還沒見過。」
休伊森的作風就是這樣別具一格:每逢他打算支援一項規劃,他總喜歡把想得到的反對意見親自提出來,讓大家坦率地討論一下。
在馬蹄形桌子四周,有好幾個人悄聲表示贊同。
亞當早料到有這一著,他四平八穩說:「這一點,當然我們向來是清楚的。」
他開始闡明那輛汽車之所以如此設計的大道理。在幾個月前的深更半夜會上,佈雷特·迪洛桑多講過那套大道理,當時他說:「儘管畢加索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可我們卻一直把汽車設計得就象是從蓋恩斯巴勒的畫布上下來的一樣。」就在那天晚上,亞當和佈雷特一起去了拆卸間,後來又去參加了那個會,在一起海闊天空亂談的有埃爾羅伊·佈雷思韋特,還有產品計劃部的兩個年輕人,其中一個就是卡斯托爾迪。他們提出了這個問題和設計式樣:為什麼不審慎、不大膽嘗試一下,設法生產一種汽車,照目前的一套標準衡量起來,雖然是醜的,可是完全適合需要、適合社會環境、適合目前的時代——實用時代,就此變成美的呢?
雖然此後「遠星」的外表有些修改,但是基本的設計式樣沒有絲毫變動。
此時此地,亞當說話總是字斟句酌,因為產品方針委員會會議上決不是過分抒發詩情的地方,應該多講實用主義,少談畢加索。他也不能提到羅韋娜,雖說那天夜裡他是想到了羅韋娜,才有那個靈感的。羅韋娜依然是個美麗的回憶,儘管亞當決不會把她的事告訴埃莉卡,但是他相信,即使告訴了,埃莉卡也一定會諒解。
就「遠星」外觀問題的討論結束了,不過,亞當知道以後還會回到這個題目上來的。
「我們剛才談到哪兒啦?」哈伯·休伊森一頁頁翻著他自己的一份議事日程。
「第四十七頁,」佈雷思韋特提了一句。
會上拖拖拉拉、不得要領地討論了一個半小時後,製造部副總經理推開了檔案,在椅子裡探出了身子。「如果有人把製造這種汽車的計劃送到我這兒來,我非但要把它扔掉,而且還要勸他另覓高就。」
一瞬間,禮堂上肅靜了。亞當站在講臺邊等著。
製造部頭頭諾蘭·弗雷德海姆,是汽車工業老前輩,也是會議桌上幾個副總經理中資格最老的一個。頭髮已經花白了,一張臉七凹八凸,令人望而生畏,難得露出笑容,素以說話直率著名。他跟公司總經理一樣,快要退休,所不同的是,弗雷德海姆的工作期限不滿一個月了,他的後任已經任命,今天也到場了。
大家等著,這個年老經理自顧把菸斗裝滿煙,點上火。在場的人都知道,他這是最後一次參加產品方針會議了。他終於說了:「我本來是會那麼幹的,可我要是真幹了,那我們就會失去一個好人,可能還會錯過一輛好汽車。」
他抽了口煙,放下了菸斗。「也許這就是我到了告老時候的原因,也許這就是我高興我終於要告老的原因。近來有很多事都是我弄不懂的;其中有不少事都是我不喜歡的,永遠不會喜歡的。不過最近我發現我不象過去那樣在乎了。另外還有件事:不管今天作出什麼決定,等將來你們大夥在流著汗搞‘遠星’——不管到最後用的是什麼名稱——我可會在佛羅里達群島外打魚咧。你們要是有餘暇,那就想想我吧。你們大概不會有空閒的。」
會議桌上漾開了一片笑聲。
「不過我有點意見留給你們考慮,」諾蘭·弗雷德海姆說。「我當初就反對這種汽車。現在還是有點反對;這種汽車有些地方,包括外表在內,跟我心目中的汽車正好背道而馳。過去我們好多人在心裡拿定過不少好主意,可是在我內心深處,總覺得這種車是對頭的,是不錯的,是合時的,到時候準會大有銷路。」製造部頭頭站了起來,手裡拿著喝光的咖啡杯。「我打心底裡投‘贊成’票。我說,我們應當搞‘遠星’。」
董事長講道:「謝謝你,諾蘭。我本人也總有這麼個感覺,可這個心情你比我們大家都表達得好。」
總經理也表示贊同。原來舉棋不定的其他一些人,這時也同意了。幾分鐘後,正式的決議記錄在案了:對「遠星」,一切都開綠燈!
亞當心頭感到一陣異樣的空虛。目的已經達到了。下一件事全憑他自己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