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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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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我知道你們中大多數人都結了婚,」西莉亞說,眼睛看著面前清一色的男人面孔,「因此你們知道我們婦女是怎麼回事。我們往往模模糊糊、思想混亂,有時把事情都忘得一乾二淨。」

「你可不是這樣的,精明的姑娘,」靠近前排有人輕聲說了一句,西莉亞笑了一下,接著往下講。

「我已經忘記的事情之一就是,今天我可以講多久。我有個模糊的印象,彷彿有人提起過,十到十五分鐘。不過我不可能記對,是嗎?不管怎麼說,這樣短的時間,哪個婦女能讓五百個男人都熟悉她呢?」

場內一片大笑聲。會議廳後面,一個帶有濃重中西部口音的人說,「你想佔用我多少時間就佔用多少,姑娘!」繼之而來的是更多的鬨笑、怪聲怪氣的口哨,還有人叫道,「我也一樣!」「要說多久就多久吧,小妮子!」

在講臺上,西莉亞朝面前的擴音器湊近了一些,回答說,「謝謝大家!

我本希望有人會這樣說的。」她避開薩姆·霍索恩的目光,他隔著幾個座位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那天早些時候,正是薩姆跟西莉亞說過,「在銷售會議的開頭時,人人都興高采烈。因此第一天的會議主要是打氣。我們要把所有人的情緒鼓動起來——告訴到會的那些在外工作的人:他們幹得多麼出色,費爾丁-羅思是怎樣第一流裝備的醫藥公司,我們有這樣一支銷售隊伍是多麼高興等等。然後,在第二天、第三天,才談嚴肅一些的事情。」

「我是‘打氣’的一部分嗎?」西莉亞當時問道,她已從會議日程表上知道她將在第一天下午的會議上發言。

「當然是,為什麼不是?你是我們唯一的女推銷員,許多傢伙都聽說過你,他們都希望能碰上點一新耳目的事。」

西莉亞說,「我一定盡力不使他們失望。」

這時,她和薩姆剛在沃爾多夫飯店與公司的其他人進過早餐,正在派克大街上漫步。一小時以後,銷售會議就要開了。他們一邊也在享受四月之晨的那種明媚陽光。清新的微風吹拂著曼哈頓,派克大街中間的林蔭道上,密集的鬱金香和黃水仙宣告春天已經到來。林蔭道兩旁則和往常一樣,是那喧鬧的、並排行駛並川流不息的各種車輛。人行道上,是匆匆忙忙趕著去辦公室上班的人潮,他們不時從慢慢溜達的薩姆和西莉亞身邊繞向前去。

西莉亞是當天清晨驅車從新澤西州趕來的,將要在沃爾多夫飯店住兩個晚上。她為了這次出席會議,在衣著上頗費了一番心思。她穿的是新定做的一套藏青色西服,配上白色褶邊短外罩。西莉亞知道自己這樣打扮很好看,既有辦事人的利索勁兒,又有女性的柔美。她還高興她終於摘掉了她不願意戴的眼鏡:在他們度蜜月時,安德魯建議她用的無形眼鏡,現在已永遠成為她生活中的一部分了。

薩姆忽然說,「你是決意不把你的發言稿給我看了。」

「哎呀!」她承認說,「看來我忘記了。」

薩姆把聲音提高到超過車輛的喧鬧聲。「可能別人會認為你忘了。但我不會,因為我知道,你幾乎什麼事也不會忘記的。」

西莉亞剛要作答,他用手勢制止了。「你用不著解釋。我知道你和我手下其他幹活的人不同,就是說,你按你自己的方式處理事情,而且到目前為止,你做的事情多半都做對了。但我還是要提醒你一聲,西莉亞——不要過了頭。不要把謹慎小心太不當回事;不要由於想攬下太多的事或一步登天而前功盡棄。就這些。」

他們轉過身,在綠燈時穿過了派克大街,往回朝沃爾多夫飯店走去。一路上西莉亞沒說話,一直在思索。她想:她今天下午要說的話是否會過頭呢?

此刻,會議已在進行,在沃爾多夫的阿斯特大廳裡,面對費爾丁-羅思的整個銷售大軍,西莉亞意識到,她即將知道是否過頭的答案了。

聽眾多半是推銷員——新藥推銷員——加上他們的主管人和各地區的經理。這些人來自總公司在各地的分支機構;這些機構天南地北,比如阿拉斯加,佛羅里達,夏威夷,加利福尼亞,南、北達科他,得克薩斯,新墨西哥,緬因,還有處於這些州之間的一些地方。對許多人來說,這是兩年中他們與總公司領導人唯一的一次接觸機會。這幾天用來表示友好的同事情誼,激發幹勁,灌輸新思想,講解新藥品,對有些人來說,甚至用來重新喚起他們的事業心和獻身精神。這裡還存在一種對於酒色的亢奮情緒——無論什麼地方,無論什麼行業,只要開的是銷售會議,總免不了有這一套。

「約我來講話時,」西莉亞對聽眾說,「曾建議我談談作為女新藥推銷員的體會,現在我準備照辦。當時還提醒我不要談什麼嚴肅的或容易引起爭論的事情。這一點我覺得難以辦到。我們都知道,製藥這一行是嚴肅的事業。

我們是賣治病救人藥品的大醫藥公司的成員。因此我們應當嚴肅,我也打算這麼做。另外我還認為,我們這些在第一線推銷藥品的人應該做到坦率、誠實,必要的時候應該做到在互相之間展開批評。」

西莉亞發言時,她不僅注意大多數聽眾——各地的推銷員,也注意坐在前兩排保留座位上的二十來個特殊聽眾:費爾丁-羅思公司的高層領導人——

董事長、總經理、常務副總經理、管銷售的副總經理,還有十來個其他人。

薩姆·霍索恩就在這十來個人當中,他那將近禿光了的頭頂像燈塔似的顯眼。

伊萊·坎珀唐坐在前排正中,這符合他總經理兼行政總裁的身分。他身邊坐著董事長弗洛伊德·範霍頓。範霍頓現在已年邁體衰,不過正是他十年前領導並發展了這家醫藥公司。目前儘管他仍有很大勢力,但他的職責主要只限於主持董事會。

「我用‘批評’這個詞,」西莉亞對著擴音器說,「儘管你們中有些人可能不喜歡,這卻是我要做的。理由很簡單。我要對會議做出一點積極的貢獻,而不只是來起裝飾作用。我要說的一切,也並不超出給我的講題範圍,這已印在會議日程表上:‘一個婦女對新藥推銷的看法’。」

現在她抓住他們的注意力了,她心中有了底。會場很安靜,人人都在聽。

這是她原先擔心的事——她能否抓住聽眾的注意力。今天上午西莉亞從派克大街回來,進入那煙霧瀰漫、喧鬧無比、擠滿推銷人員的休息室,這時她感到有點緊張,這是她同意在會上發言以來第一次這樣。雖說沒表露出來,她心裡卻承認,費爾丁-羅思的銷售工作會議主要是男人的天下,至少目前是這樣。他們到這裡來,無非是互相友好地拍拍背,開些粗野的玩笑,無緣無故地鬨笑。這印象都是由於他們千篇一律的交談造成的。西莉亞原在數「好久不見!」今天究竟聽見多少次,後來數不過來了。大家都說「好久不見!」

猶如這是一句剛發明的新奇寒暄話。

「和你們一樣,」她繼續說,「我非常關心我們為之工作的這個公司,也非常關心我們是其一份子的製藥行業。這兩者過去做了很多好事,將來還要做更多的好事。但也有些事做得不對,非常不對,特別是在推銷新藥方面。

我想根據我個人的看法談一談,哪些事做錯了,我們怎樣才能做得好些。」

西莉亞掃了一眼前兩排的高層人士,她發現有幾張臉不大自在,有一兩個人煩躁不安。非常明顯,她剛才說的話出乎他們意外。她把目光轉向別處,轉向大廳裡的其他部分。

「今天上午進這會場以前,還有下午進場以前,我們大家都看到了掛著的大幅標語以及陳列臺上寫著的羅特洛黴素。它是一種了不起的藥物,是醫藥上的一個重大突破。拿我來說,我就因為賣這藥而感到自豪。」

出現了掌聲和歡呼聲,西莉亞停了一下。在休息室裡,展出了十幾種費爾丁-羅思的重要產品,西莉亞選準了羅特洛黴素,因為這藥和她本人有許多聯絡。

「如果誰從那藥的陳列臺上取出一本小冊子——你們中有些人已經這樣做了——他就會看到我丈夫寫的羅特洛黴素的用法。我丈夫是內科醫生,醫學博士。他用過這藥以及其他一些藥,用得很稱心。但也有用得不稱心的藥,對於向他吹噓那些藥的推銷員他也不稱心。並不是他一個人這樣,其他醫生也和他有同感。根據寫給我的報告來看,這樣的醫生太多了。正是製藥行業的這一方面,可以而且應當加以改變。」

西莉亞意識到她已踏上艱難險阻的道路,她直視聽眾,小心翼翼地遣詞用字。

「根據我丈夫當內科醫生的體會,他對我說,他在心裡把到他那裡去的新藥推銷員分為三類:第一類,能如實介紹他們公司的藥品,有害的副作用他們也講;第二類,對他們要推銷的藥品知之甚少,說不出什麼名堂;第三類,為使醫生開處方時用他們要推銷的藥品,他們信口胡說,甚至蓄意撒謊。

「我真想說,這三類中的第一類人——既瞭解情況又誠實的新藥推銷員——是大多數,而另外兩類人是少數。可惜事實並非如此。第二類和第三類的人數遠比第一類的人數多。這就意味著,從掌握藥品全面而準確的情況來說,我們推銷新藥的工作質量還很低,這情況適用於所有制藥公司,也包括我們公司。」

現在西莉亞看到,不僅前排領導露出大驚失色的跡象,他們後面的人也一樣。在一連串哼哼唧唧的不滿聲中,有人高喊道,「喂,到底要幹什麼?」

她早料到會有這樣的反應,這是她預計自己所冒風險的一部分。她鎮靜地接著講下去,聲音清晰、堅定。

「我知道你們心裡有兩個疑問。第一,‘她怎麼會知道這些事情的,她有證據嗎?’第二,‘為什麼現在提出這種問題?因為現在我們正快快活活、舒舒服服,不願意聽掃興的事情。’」

聽眾中又一個聲音冒了出來。「你他媽的猜對了,我們想問的就是這個!」

「你們是該這麼問!」西莉亞立即回了一句。「而且你們有權要求我回答,我是要回答的。」

「你最好快回答!」

今天西莉亞還在一件事上冒了風險,她指望,不管對她的話反應如何,總要讓她把話講完。這一關看來已過去了。前兩排的領導儘管不高興地皺著眉頭,卻沒有人站起身行使權力打斷她的話。

「我知道我所說情況的一個原因就是,」西莉亞宣告,「我本來也是第二類人中的一個,對藥品知之甚少。因為當我去向醫生推銷藥品時,受過的訓練不夠。事實上,我幾乎沒受過什麼訓練。說到這點,我講一段經歷給你們聽。」

她描述了那一次遭遇——度蜜月時,她曾講給安德魯聽過——北普拉特市一個內科醫生罵她只有「淺薄的知識」,粗暴地把她攆出了診所。她講得很動聽,會場又一次安靜下來,大家都在聽。她時而看見這裡有人點點頭,時而聽見那裡有人低聲稱是。西莉亞猜想,會場上許多人大概有過和她相同的碰得鼻青眼腫的遭遇。

「那醫生是對的,」她接著說。「我對新藥的知識很少,可說沒有資格去向高水平的內科醫生作推銷宣傳。雖然在我去推銷以前,本應該有人告訴我一些與新藥有關的知識。」

她把手伸向後面的桌子,舉起一個資料夾。

「剛才我提到,醫生們為我寫的關於新藥推銷人員提供假情況的報告。在我為費爾丁-羅思推銷藥品將近四年以來,我積累了不少這樣的報告,全在這裡。我來摘念幾個例子。」

西莉亞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你們都知道,我們有一種處方用的藥叫作帕納爾通。它是治療高血壓的特效藥,也是費爾丁-羅思的暢銷藥。但是在風溼病或糖尿病患者的身上,絕對不能使用。如果用了是危險的;說明書上寫有這兩類病人忌用。可是……我們公司的新藥推銷員曾經向新澤西州的四位醫生、內布拉斯加州的兩位醫生保證,這藥適用於所有病人,包括患有上述兩種病的高血壓病人。如果你們想知道,六位醫生的名字我都有。當然,這還只是我認識的醫生。很明顯,事實上不止這幾個人,或許有很多很多。

「我提到的醫生中,有兩位在聽到錯誤的介紹以後,檢查核實了一下,發現了錯誤。另兩位醫生卻深信不疑,給兼患糖尿病的高血壓患者開了帕納爾通。有些人病情變得極為嚴重,其中一個幾乎死去,雖然最後治好了。」

西莉亞很快從資料夾中又抽出一張紙。「和我們公司競爭的一家公司有一種抗生素——氯黴素,也是第一流的好藥,但只適用於嚴重感染的情況,因為它可能產生的副作用包括毀壞性甚至致命的血液病。可是——我也有姓名、時間、地點——這家公司的新藥推銷員向醫生們保證氯黴素毫無副作用……」

西莉亞講完了氯黴素,接著說,「現在回頭再來談談費爾丁-羅思……」

她越講下去,不利的確證越多。

「我還可以往下講,」隔了一會兒西莉亞說,「但我不講了,因為資料夾就在這裡供我們公司的任何人查閱。現在我可要回答第二個問題了:為什麼今天我要提出這問題?

「我提出這問題是因為用別的方式不能引起注意。去年以來,我曾試過請總公司的人聽聽我的想法,看看我積累的資料。沒有人願意。我得出一個深刻的印象,我搜集的全是壞訊息,沒人要聽。」

現在西莉亞眼睛向下盯著前兩排的領導人。「或許有人會說,我今天所做的事是一意孤行,甚至是愚蠢的。說不定是這樣。不過我想說明,我這樣做出自我的堅強信念和深切關心——對我們的公司,對我們的製藥界,對兩者的聲譽。

「聲譽正在遭到玷汙,但我們沒采取多少措施,也可以說根本沒采取措施去挽回它。我們中大多數人都知道,國會正在為製藥行業舉行聽證會,這些聽證會對我們不利,但看來製藥界沒什麼人重視這事。不過,應該重視。

報紙已把各種批評意見登在突出地位;很快公眾輿論就會強烈要求改革。我認為,除非我們自己主動來改善推銷現狀,挽回聲譽;否則就會由政府代我們來做——用我們誰也不會喜歡的方式,而且那方式將對我們大家都不利。

「最後,綜上所述,我懇請我們這家公司帶頭——第一,制定推銷新藥的道德準則;第二,擬出一個訓練和提高我們這些新藥推銷人員的方案。我把自己的想法整理了一下,搞了個方案,」西莉亞停了一會兒,微笑著說。

「如果誰感興趣,這也在資料夾裡。」

她結束時說,「謝謝大家,再見。」

西莉亞收起講稿,準備離開講臺時,有輕輕的幾下掌聲,但幾乎馬上就停了下來,看來聽眾裡沒什麼人準備響應。顯然,大多數人都等著前兩排那些領導人有什麼暗示,可那裡既沒有掌聲,臉上也都是不贊成的神情。董事長看來很生氣——他對伊萊·坎珀唐低聲而激動地在說什麼;費爾丁-羅思的總經理一邊聽一邊頻頻點頭。

新提升上來的管銷售的副總經理是個紐約人,名叫歐文·格雷格森。這時他走近她。格雷格森強壯有力,運動員一般的體格,平時和藹可親,大家都喜歡他。但這回怒目圓睜,滿臉通紅。「年輕的女人,」他高聲說,「你剛才惡語傷人、大膽放肆、走了邪路;你所謂的事實全不可信。你會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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