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過完了一九六○年剩下的日子,進入了一九六一年,這期間西莉亞埋頭工作,教給費爾丁-羅思的推銷人員如何推銷新藥。
她的新上司,推銷業務訓練部主任特迪·厄普肖,本是從堪薩斯城來的分支機構經理。介紹他們倆見面時,西莉亞一眼就認出他來。在沃爾多夫飯店的銷售工作會議上,她就要被攆出會場時,許多同情她的面孔中就有他這張臉。
厄普肖約四十七八歲,是一個身材矮小、說話很快、精力充沛的人,從事工作以來,一直都在賣藥。他有使不完的勁兒,總是匆匆忙忙地從一個地方趕到另一個地方。和別人交談時,圓滾滾的腦袋頻頻點著,就像一個不斷彈跳著的球。在提拔到管理部門以前,厄普肖一直是公司裡最有成績的優秀推銷員。他向西莉亞吐露,至今他還懷念當推銷員時到處跑的那段生活。他把它描繪成「像自然呼吸」一樣輕鬆愉快。他還說,「幹推銷新藥這一行,你沒有必要去以次充好,因為大多數醫生對藥物幾乎一竅不通,只要你對他們以誠相見,取得他們的信任以後,你要做什麼樣的生意都行。只不過還要記住一件事:你要把醫生們奉若神明。他們都指望著這樣。」
一天夜晚,西莉亞在床上對安德魯談起「奉若神明」這事時,他笑著說,「你這上司真機靈。要記住,在家裡也要把本醫生‘奉若神明’。」她扔一個枕頭打他,兩人就扭在一起打著玩。打來打去又分不開了,後來,安德魯揉著西莉亞剛剛看得出懷孕的腹部說,「當心這個小傢伙,記住,只要有他在你肚子裡——任何藥都不許你沾邊兒!」
他在她懷莉薩時也曾這樣警告過,西莉亞說,「你對這一點倒是很堅持的。」
「當然。」安德魯打著呵欠說,「現在讓本神明醫生睡一會兒吧。」
另一次特迪·厄普肖和西莉亞談話時,他把「不講道德的賣藥」說成是「顯然愚蠢透頂卻並不必要」。不過他還是承認,在製藥業內,這種賣藥方式多得很。「不要以為你和我將能制止新藥推銷員說假話,即使在費爾丁-
羅思這也辦不到。我們不那樣做。我們所要做的,只不過是指出,新藥推銷員不說假話更出色。」
厄普肖同意西莉亞需要訓練推銷人員的看法。他本人幾乎根本沒受過訓練,他的科學知識——她發現相當豐富——都是自己多年來堅持自學積累起來的。
他們兩人相處得很好,很快就搞出了分工的辦法。西莉亞寫出訓練方案,這是厄普肖不喜歡的任務;但他把訓練方案付諸實施,這是他樂意乾的。
西莉亞的革新措施之一就是她用活報劇的形式來訓練推銷員。上課時,一人作為費爾丁-羅思推銷某種藥物的新藥推銷員,另一人作為醫生,專問一些難以回答、有時甚至咄咄逼人的問題。通常由特迪、西莉亞或訓練部其他職員來扮演醫生的角色。偶爾為了更逼真一些,安德魯予以幫助,動員一個真正的醫生前來。上這種課非常受歡迎,參加者和旁觀者都喜歡。
所有費爾丁-羅思新僱來的新藥推銷員都要受訓五個星期,老推銷員則一小批一小批地到總公司來輪訓十天。使人人都吃驚的是,那些老手不僅配合得好,學習還很認真。西莉亞也定期給他們講課,很受歡迎。她發現那些參加過沃爾多夫飯店銷售工作會議的推銷員背地裡稱她為「聖女貞德(法國十五世紀女民族英雄,後被誣為「女巫」,判處火刑。譯者注)」。一個人解釋說,因為「喬丹沒有由於異端邪說被燒死,她變得非常親近了」。
西莉亞想起銷售工作會議,就感到自己走運,真是差一點就把前途毀了。
偶爾她還自忖:如果薩姆·霍索恩不出來說話,不替她辯護,如果她被攆出了會場,接著又失去工作,她會為自己的做法後悔嗎?她希望自己不至於後悔。她還希望,不管前面還會有什麼艱難險阻,將來她還要照樣堅韌不拔。
當然,她對現在的結果很滿意。
西莉亞在她新的工作中,見到薩姆·霍索恩的次數非常多。因為,儘管有特迪·厄普肖向他正式彙報,薩姆本人對訓練方案很感興趣,而且他也知道西莉亞在這方面的貢獻。
西莉亞和研究部主任文森特·洛德博士的關係就不那麼融洽了。由於銷售訓練在資訊方面需要科學知識,西莉亞經常要到研究部去求教,對此洛德博士直言不諱地說,這是強行佔用他的時間。但他又不肯把這項任務委託別人代理。在一次很難堪的場合,洛德對西莉亞說,「也許你騙得過坎珀唐先生和其他人,讓你建立自己的小小王國,但你休想騙我。」
她竭力保持冷靜,回答說,「那不是我的‘王國’,我是副主任,不是主任。難道你寧願讓不科學的資訊傳到醫生們那裡,像往常一樣嗎?」
「不管和往常一樣還是有所改變,」洛德博士瞪著眼說,「我懷疑你是否弄得清有什麼區別。」
當她把這場談話向厄普肖彙報時,他聳聳肩說道,「文森特·洛德是第一流的刺兒頭,不過他這個刺兒頭精通業務。你要我告訴薩姆,讓他在屁股上挨一腳嗎?」
「不用,」她倔強地說。「我自有辦法對付他。」
她的辦法是記住更多的侮辱她的話,同時瞭解文森特·洛德的能力,在瞭解的過程中,她終於尊重洛德的能力了。儘管比西莉亞只大七歲——他三十六歲——他的資歷給人深刻印象,其中包括:以優等成績獲威斯康星大學理學士學位,從伊利諾伊大學獲化學博士學位,而且還是很多有名的學術機構的成員。在伊州大學任助理教授期間,文森特·洛德發表了一些論文。他的論文敘述他自己的重要發現,其中有關口服避孕藥的一篇導致了對該藥的改進。西莉亞瞭解到,大家都期待的是,洛德博士終將研製出一種重要的新藥,從而取得重大的突破。
但是在人生旅途上,文森特·洛德從來沒學會做一個招人喜歡的人。西莉亞想,或許這就是他一直打光棍的原因,儘管用一種質樸、苦行僧的觀點來看,他在外表上還是很吸引人的。
一天,西莉亞試著改善一下關係,建議他們互相只叫名字,公司裡這樣稱呼很普通。他冷漠地建議說,「喬丹太太,時刻記住我們之間地位不同,這對我們兩人更有利些。」
西莉亞繼續感受到兩年半以前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就產生的對立,這種對立將永遠存在於他們的關係之中。儘管這樣,由於西莉亞的韌勁,研究部對銷售訓練工作還是有很大的貢獻。
並不是說要提高新藥推銷質量的計劃完全成功或是完全實現了。不是的。西莉亞曾經要求建立一個報告制度,通過機密調查表抽查新藥推銷員的表現。機密調查表郵寄給那些新藥推銷員走訪過的醫生。這項建議一直送到公司最高領導人那裡,但被否定了。
西莉亞後來要求,醫生們主動寫來抱怨新藥推銷人員的信都到銷售工作訓練部存檔。根據自己的接觸,她知道有這樣的信寄來,但公司裡沒有人說見到過這些信,恐怕都已湮沒在檔案裡了,而改進措施即使有的話,也是神不知鬼不覺地搞的。這第二個要求,也被回絕了。
特迪·厄普肖曾耐心地向西莉亞解釋,「有一些事情掌權的人就是不想知道。你改變了一點點,因為,當你在銷售人員的盛會上站出來把事情講明白,後來薩姆又救了你的時候,事情再也藏不住了。而老闆們得充分利用他們盤子裡的現成東西。不要逼得太緊,不要期望過高。」
這些話聽起來和薩姆·霍索恩講過的話有驚人的相似之處,在沃爾多夫飯店發言以前,薩姆也這樣勸過她。西莉亞回嘴說,「總有一天政府會插進來吩咐我們該怎麼做的。」
「你早就說過這話了,」厄普肖承認道,「而且可能你是對的。也可能那是唯一的辦法。」
這事他們不再往下談了。
藥物和製藥企業的事,別的地方也有一些人在動腦筋。
一九六○這一年大部分時間,幾乎每天都有關於藥物買賣的訊息——多半是不利於製藥企業的。由參議員凱弗維爾主持的參議院聽證會接二連三地開,這對記者們說來簡直就像找到了金礦,而對費爾丁-羅思這樣的公司說來則是意外的痛苦。使一方得益、一方受難的部分根由,出於這位參議員及其班子的巧妙安排。